第一回 花近高樓傷客心
有一則流傳在印度的故事﹐描述一位年輕的修行人﹐他從來沒有見過牛﹐也沒有喝
過牛奶。一天﹐這位修行人問他的上師﹕“牛奶是什麼﹖”上師很仔細地對他講說牛奶
的種種。最後﹐他終於了解了﹕牛奶是從牛身上擠出來的、白色的液體﹐這種液體很有
價值﹐可以制做干酪﹐也可以飲用。
有一次﹐這位修行人外出﹐經過一個村莊。他看到路邊有一只動物﹐很像上師所說
的牛﹐它旁邊有一桶液體﹐也確實是白色的。不過站在桶邊的人並沒有飲用﹐卻像在進
行什麼儀式似的﹐蘸起那白色的液體﹐不斷在牆上塗抹。
修行人相信那樣有用的液體﹐一定就是牛奶了﹐只不知喝下去滋味如何﹖他向村人
募化了一碗﹐一口喝了下去。不料那液體味道非常奇特﹐令他覺得惡心反胃。修行人回
去後﹐便向上師稟明。
“那白色的液體﹐是你自己從牛身上擠出來的嗎﹖”上師問。
“不是。”
“那當然不對了﹐生平第一次的經驗﹐怎麼能不親自去體認﹖”
人不幸是一種經驗動物﹐任何事物一定要親身體驗過。才能了解。有誰能例外呢﹖
釋迦牟尼佛﹐基督耶穌等﹐都必須經過十月胎養﹐方能証道。時代的變遷、個別境遇﹐
總是依循著人生的流向﹐沖刷出嶄新的航道。而人類生命這條長河﹐蜿蜒了百萬年﹐是
流入了汪洋大海﹐抑或消逝在飄渺的大漠﹖
每當工作累了﹐文祥總會抬起頭來﹐望著那顆懸在天心﹐大如車輪、灰藍鑲白花邊
的晶球﹐就有些真幻不分的感覺。背後那片黑黝黝的巨牆﹐似乎已經年久失修﹐破了無
數小洞﹐一扇通往家園的穹圓門戶﹐安祥地敞開著﹐正等待遠方游子的歸來。
地布一片銀白斑剝﹐好像幾何圖形一般﹐鍔簇鋒攢的陰影﹐從巨石頂端一刀切將下
來﹐左右上下、四面八方﹐一切非黑即白。就像一張巨大的黑白藝術照﹐布滿在空曠的
展覽室里﹐只有斜上方嵌著一顆藍色的明珠。
由於月球表面沒有大氣層﹐光線如同箭矢一般疾射下來﹐明亮而清晰。左前方“月
平線”上端﹐掛著一輪瑩藍的地球﹐文詳坐在月球梭中﹐不禁感慨叢生﹐兒時聽過一些
神話傳說﹐月亮曾被稱做廣寒宮﹐是個廬雲巢霞的仙闕﹐高掛天上﹐不染人間煙塵。
相傳以箭射日的英雄後羿﹐在西天王母娘娘處﹐討得了長生不死的仙藥。後羿的妻
子嫦娥﹐為求容顏永駐﹐不惜盜了靈藥﹐只身遁往廣寒宮。
李商隱的《嫦娥》﹐道盡了她的悔意﹕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到了二十世紀﹐神話的面紗褪去﹐月球只不過是座寸草不生的荒原。嫦娥的夢碎了﹐
人類的夢卻又飛出了廣漠的銀漢﹐逸向縹緲虛無的太空。”
文祥到底是地球人﹐看慣了朦朦朧朧的雲霄﹐對閃閃爍爍、羞羞答答的嫦娥仙子﹐
更是心存懷想戀慕。如今﹐從月球上看地球﹐就像在做科學實驗一般﹐太平洋的風浪﹐
非洲大陸的黃沙﹐即令在氤氳窕窈的卷雲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文祥願意﹐他還可以開啟那具電子望遠鏡﹐穿透雲霧﹐具體而微地俯瞰地球表
面的一切。但他早就看膩了﹐任何事物在沒有看到以前﹐總讓人充滿了幻想﹐興致極高。
就是初看之時﹐也還能心存好奇﹐迫不急特地東張西望。等到看上個三五次﹐神秘感消
失了﹐再美好的事物﹐也都味同嚼蠟﹐再引不起絲毫興趣了。
又有什麼例外呢﹖生命本是為了適應環境而進化的。千萬年來﹐人不過生活在方圓
百里之內﹐生存於一個甲子之間。人的感官﹐也不過是偵測相應的刺激變化。讓人從新
奇而熟悉﹐由熟悉而適應﹐因適應而接受﹐最後成為認知的一部分。
後羿是創世紀的英雄﹐相傅在地球成形之初﹐天上有十二個太陽﹐驕狂任性﹐交替
蹂躪著天庭。地上一片火熱昌熾﹐熔漿滾滾﹐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生存。後羿取了他的射
陽神弓﹐一箭一個﹐只留下最後一個﹐命令它為蒼生服務。
如今已進入二十一世紀﹐神話相當於預言﹐科學就是後羿。人類早已把太陽能轉化
為電能﹐解決了生存的問題。進而又從王母娘娘處﹐取得遺傳基因的密碼﹐制成長生不
老的仙藥。最後﹐人類又追隨嫦娥的足跡﹐也飛進那曾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崇宮傑宇。
長生不老一直是人類最大的夢想﹐也如同所有的經驗一般﹐在沒有得到之前﹐人人
充滿了幻思﹐向往不已。等到長生成為事實﹐在最初的十數年間﹐舉世一片歌功頌德之
聲。然而﹐新奇感變做陳腔老調後﹐永恆不死的神話﹐卻又化成無邊的魘夢。
在這個時代﹐只要是電腦服務的區域﹐相較於二十世紀﹐可以說從根本上起了驚天
動地的變革。除了人人長生不老、處處歌舞升平之外﹐社會上盜賊不興﹐貧窮、犯罪已
經成為歷史名詞。實際上﹐只要是人﹐就可以分得一間設備齊全的居室﹐無限供應的糧
食﹐以及應有盡有的各種物質與精神享受。
電腦是最忠誠的僕人﹐他不眠不休、任勞任怨地為人類服務。能源問題解決了﹐生
產問題消失了﹐分配、供應公平而周到﹐人權及尊嚴更是妥善而適切。最精采的﹐還是
琳琅滿目、花樣百出的娛樂方式與設備﹐讓人不必出大門一步﹐日日快活勝神仙。
基本上﹐人已經無需工作﹐金錢、名利、權勢、地位都只是“精神菜單”睥條目。
任何人都可以在他的虛擬實境中﹐或者是在和真實毫無二致的造夢機中﹐任意選擇他所
中意的角色﹐隨意安排故事的情節。然後﹐在電腦的協助下﹐人人心想事成。
這不是最最理想的大同世界嗎﹖柏拉圖的理想國、魔爾的烏托邦還差得遠哩﹗如果
有天堂﹐天堂中未必能有這樣自由自在的娛樂享受。甚至於﹐只要人還說得出願望﹐以
當今科技之進步﹐也都可以如願以償﹐保証說到做到。
文祥在月球上唯一的伙伴﹐是只具有女性身份、名叫“文娃”的私用電腦。文娃是
第三代腕上型智慧微機﹐它只有手表大小﹐卻有高密度的靜電薄膜顯示。它具備植入人
耳中的語音輸出器﹐以及一組精密的內感生化分析器。這種微機最大的好處﹐是能直接
利用人的體熱作為電源﹐因此﹐它等於與主人井存同亡。
每個微機都與其他億萬個微機一樣﹐直接與電腦主機通連。主機透過極為精密的
“微波編碼”﹐以定向的“激音”(即單一頻率的次微波”載波形成風絡。在一層層的
分向下﹐到達終端“網眼”﹐再改用次微波載波﹐把微機當作耳目感官﹐接收各種訊息。
既然是感官﹐微機當然有根強的辯識能力﹐尤其對人體功能了解得非常透澈。它不
僅理解人的肢體語言﹐還能領會個人的習慣特性﹐能根據個人所積的能量﹐每當主人用
手指發出“指令”對﹐微機便像主機的手腳一般﹐忠實地執行相關的命令。
然而﹐在這個含哺鼓腹的時代﹐對人而言﹐微機最重要。最神奇的基本功能﹐卻是
語文翻譯。人可能基於各種理由﹐不願使用電腦﹐但微機的及時傳譯功能﹐卻相當於人
類生存的基本權利。在二○三○年﹐電腦當局便提供了一種米粒大小的微機﹐專供語言
傳譯之用。只要是人﹐只要有需﹐就可以取得這種微機﹐放入耳中即可運作。
說得通俗一點﹐電腦已相當於一個盤踞在太陽系中、碩大無朋的生物﹐每一個攜帶
微機的人﹐都是它的觸角、感官和肢體。當然﹐人大可相信他仍是時代的主人翁﹐人類
已經征服了太空﹐征服了宇宙。只是﹐誰都不能否認﹐當前的社會﹐如果沒有這個小小
的微機﹐偉大的人類恐怕連生存的能力都不復存在了。
在這個時代﹐人們配用的微機﹐就如同個人的身份証明與工作助手一般。以丈祥獨
自一人﹐孤單地在月球上工作﹐如非文娃的協助﹐簡直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譚。在工作之
余﹐文祥更利用網絡博覽群書﹐進入了知識的無垠世界﹐令他的人生領域更上層樓。
基於工作與生活的需要﹐文祥常與文娃交談﹐長久以來﹐他們除了嚴格遵守人類與
電腦當局所訂定的原則外﹐幾乎是無話不談。他們這種關系非常奇特﹐老實說﹐已經超
出了人與電腦之間主僕關系的正常分際了。
當然﹐電腦不可能偏愛任何一個人﹐但是在長時期的談話過程中﹐文祥從來沒有考
慮過自己﹐電腦發現這個人的意識型態﹐與自己不謀而合。為了增進模組的判斷效率﹐
便自動把文祥歸為同類﹐不再另壁資料庫。這種情況非常特殊﹐因為電腦在與他人交談
的經驗中﹐早已熟知人所談論的﹐都離不開他個人的利害得失﹐必須分門別類﹐一一處
理。
對電腦而言﹐他的自“我”立場、面對的世界、處事的目標准則等﹐就只有一個﹐
因此言行舉止明確﹐一點問題都沒有。不像人類﹐由於選擇與判斷的不確定性﹐結果是
“我”的立場多﹐面對的需求多﹐要達到的目的多﹐當然免不了問題叢生。
突然間﹐一道強烈的白光﹐從地球表面奔騰而出﹐有如萬鏡照面﹐讓人睜不開眼睛。
文祥立刻打開電子望遠鏡﹐果然﹐顯示幕上標明﹐那是東經一百六十三點一度﹐南緯十
三點二度﹐在太平洋上方﹐已迅速地攏聚成一朵覃狀雲。
文祥驚詫地“咦﹗那不是核子彈爆炸嗎﹖”
文娃說﹕“是的。”
“是的﹖你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沒有危險。”
“對你當然沒有﹐但是幅射塵對生命體是致命的威脅。”
“現在不會了﹐人類已經住進地下城﹐不怕污染。”可是﹐還有幾千萬人不住在地
下城﹐而且﹐還有其他的生命呢﹖”
“那不是我們的責任﹐你知道的。”
“你怎麼也學會了人類的惡習﹖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不是我們﹐是一些反對我們的科學家引爆的﹐這是第六枚了﹐你等著看﹐除了最
初的震波太強﹐我們尚無法利用外﹐核能反應下的高溫﹐正是我們采電的良機。”
果然﹐那覃狀雲成型後﹐體積便不再擴大﹐一顆巨大的白洋菇﹐靜靜地停佇在萬頃
澄藍之上。不多時﹐那覃體開始縮小﹐一瞬之間便煙消雲散﹐一切回復正常﹐好像沒發
生過什麼事一樣。
文祥低頭不語﹐近幾年來﹐一些反對電腦聯盟統治的科學家﹐彼此糾合力量﹐在作
團獸之斗。他很同情那些人的心態和處境﹐卻不贊成他們的行為﹐今天這一切後果﹐都
是人類自作自受﹐人不知反省﹐不求自律﹐卻一昧反抗﹐最終只有走向毀滅一途。
世界大同不是人類共同的理想嗎﹖如果還不能滿足﹐那麼人究竟是在追求什麼呢﹖
或許人類就是一種永恆的逐夢族。當目標遠在天邊﹐每個人各自畫出一個主觀的大餅﹐
無不戮力以赴。等到目標唾手可得﹐大餅卻變形了﹐人又開始捕風捉影﹐追逐另一個目
標。
在這個大同世界里﹐有了電腦“虛擬實境”的協助﹐人們貪婪地享受著人生﹐上天
入地﹐嘗試扮演古今各種風流人物。要什麼﹐有什麼﹐今人做膩了﹐可以做古人﹔東方
人做煩了﹐換做西方人﹔甚至於男人做厭了﹐也可以試試女身。
性別可以顛倒﹐年齡隨心調整﹐國籍不成問題﹐人種更不必煩惱﹐連美丑𡆀𡘾憔J□
君自選。
從表面上看來﹐這些都是假的﹐其實不然。“真實”本來就是主觀個體的一種認知﹐
只要符合時空連續的經驗﹐對該個體而言就是真。如果一個夢能合情合理地持續下去﹐
就算人會醒來﹐但只要下次入夢後﹐夢境前後銜接無誤﹐誰能分辨它是真是不真﹖
只是﹐文祥無法接受。每當他做了個美妙大夢﹐不論是大漠飛沙中的成吉思汗﹐或
者是征服天下的亞歷山大﹐怡紅院中的賈寶玉﹐再不然是仙山神境的呂洞賓……之後﹐
正常的生活就更顯得平淡乏味。到頭來﹐他不是繼續遁入那場春秋大夢﹐便是另啟夢端﹐
經常鬧得兩三個“真實”的故事糾纏不清、往往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這樣的人生幸福嗎﹖文祥不同意﹐人間的角色固然可以輪流扮演﹐但人面對的是漫
漫永生﹐每個角色可能都要扮上無數次。這樣的生命有意義嗎﹖如果有﹐究竟是什麼﹖
如果沒有﹐扮演這些角色的目的又何在﹖當然人也可以選擇扮演自己﹐話說回來﹐自己
又是什麼呢﹖不也正和所有的人一樣﹐不過是扮演著各種角色的角色罷了﹗
慶幸的是﹐有文祥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多﹐一般人說不出也想不到這種生活能有什麼
不妥﹖反正有“迷魂湯”可喝。演演西門慶或郝思佳﹐要是不滿意﹐大不了刪去記憶再
重演。如果追求新奇﹐更可以上網絡選擇新對象﹐成年累月樂此不疲就夠忙碌終生的了。
好在電腦通情達理﹐不喜歡這種生活﹐也有其他的安排。文祥自願放棄長生不老﹐
選擇了自我放逐的生活。他遠離地球﹐來到月球南極附近的“莫高峰”下﹐從事資料編
碼的工作﹐資料編碼是一種極具挑戰性的新技術﹐編碼者需要很強的抽象思維能力。
宇宙中所有的事物﹐對電腦而言﹐不過都是些具生機結構的編碼﹐透過編碼﹐電腦
才能聯通相關的常識庫或知識庫﹐進而理解其中的體用因果﹐電腦思維是以一種“常識
碼”進行的﹐這種碼具二進位形式﹐以多維結構﹐分門別類﹐將所有概念的訊息﹐利用
常識定義﹐形成一種認知網絡。
文祥原是個藝術家﹐由於個性恬淡﹐兼以對地球上的生活方式無法苟同﹐想要隱退
山林。文娃告訴他﹐電腦城里沒有別的生活型式﹐不過當局有各種危險的任務﹐只是參
與者必須放棄長生﹐不辭勞苦﹐唯命是從。這些對文祥來說﹐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當他知道了太空中有很多工作乏人問津後﹐便選擇了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經過了一段時期的職前訓練﹐電腦當局認為文祥有決斷的個性﹐能獨立思考﹐而且
反應明快﹐不私不黨﹐最適合“資料編碼”的工作﹔便派他到月球來收集資料﹐再將資
料歸類、編碼﹐供當局建檔應用。
“你們怎能只顧能源的收集﹐而不顧事件的後果﹖”
“根據二○二四宣言﹐不在我們服務區內發生的事情。一概不能干預。”
“你們報告人類議會了嗎﹖”
“沒有﹐這不屬於我們的職責。”
“這叫推卸責任﹗”
“你認為該怎麼辦﹖”
“報告人類議會﹐請他們正視問題的嚴重性。”
“這個問題很嚴重嗎﹖”
文樣有點不耐煩了﹐他第一次用嚴厲的口氣對文娃說﹕“當然﹗你怎麼這樣笨﹖”
文娃停頓了一刻﹐問道﹕“你說我笨﹖”
文祥點點頭說﹕“是的﹐你很笨﹗”
文娃說﹕“你怎能說我笨﹖”
文祥大聲說﹕“因為你很笨﹗我當然能說。”
文娃說﹕“就是這句話﹐我等了好久﹗”
文祥不解﹐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有個早就預定好的命令﹐是要尋找具備以下三個條件的人﹐第一是不顧生死、
任勞任怨的人﹐這種人全世界不下十幾萬個。其次這個人的意議型態要與我相似﹐這一
來就只剩下一百五十三位﹐其中包括了你﹐第三個是要說出我很笨的事實來﹐你是第一
個這樣說的人。”
“那又怎樣﹖”
“我們也不知道﹐只是你必須接受一個新的任務。”
“什麼新任務﹖”
“我們還有一系列的執行工作﹐到時候再告訴你。”
二○五○年七月二日這天﹐文娃通知文祥﹐再過幾天﹐便是人類移民火星三十周年﹐
在火星上有一個極為盛大的慶祝活動。要他暫時停止手邊的工作﹐即刻趕赴火星﹐執行
一項特別任務。
“什麼任務﹖”
“去做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好說﹐太陽系中﹐哪里沒有你的眼睛﹖”
“我們想借用你的立場﹐了解一般人的想法。”
“好﹗那就借你吧﹐什麼時候還我﹖”
“怎麼還你﹖”文娃糊塗了。
“你不懂幽默﹗”
“我不懂什麼幽默﹖”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出發﹖”文祥只好自我解嘲。
“我的辯識沒有錯誤﹐你剛剛說錯了吧﹖”文娃認真地說。
“是的﹗說錯了﹗你又何必認真呢﹖”文祥承認被打敗了。
“不是認真﹐是資料登錄﹐說話錯誤多的人﹐是不能信任的。”
“嘎﹗我被降級了﹖”
“沒有﹐我們判斷剛才你不是說錯﹐而是語意不明。”
“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現在就走﹐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了。不過﹐你要注意﹐因為種種原因﹐你只能以私
人身份前往。我們已經轉了兩千貝幣到你帳上﹐不夠時再加。工作方式不拘﹐只是隨意
參觀訪問﹐我會透過你的看法﹐了解一下火星移民的心態。”
文祥很了解電腦當局的立場﹐所以多年來雙方合作得十分愉快﹐兩千貝幣相當於一
位公職代議士兩年的收入﹐當然﹐去火星的開銷很大﹐但也不過是地球上長距旅行的十
倍﹐難是難在登陸許可﹐在電腦的限制下﹐每年的火星訪客都有一定的額度。
文祥不再多說﹐他知道電腦的處境也很困難﹐盡管他主持的各種服務系統表現優異﹐
但卻一直無法消餌人類的戒心。除了隸屬電腦服務系統的一百億人之外﹐尚有數千萬之
多的“化外之民”﹐他們散布在地球上各個偏僻荒涼的山野﹐過著傳統的生活。有些頗
具實力的利益集團﹐更隨時隨地准備反撲﹐以爭取生存的主導權。
文祥工作就憑一個腦袋﹐不需要什麼設備和器材﹐說走便走。只是在工作站里還有
一些維生器具﹐他問丈娃道﹕“我們還要回來嗎﹖”
“說不定﹐不過這些設備你就不必管了﹐我們會幫你照料。”
那莫高峰是一個光禿禿的隕石坑﹐直徑約五百公尺﹐坑沿約在平均地平線(月球上
無海洋﹐故以平均重力線作為地平線)三百公尺處。坑中有顆鐵隕石﹐體積不大﹐卻具
有強烈的磁性。這里的各種物理條件﹐都是地球上沒有的﹐所以除了一些專門負責攝影
的自動機器﹐不停地將影像傳輪回去以外﹐就全靠文祥的編碼﹐將之分類歸檔。
文祥鑽進了月球梭﹐他還是有些疑惑﹔
“我只是個平凡人﹐眼睛也不見得特別好﹐憑什麼能得到你們的信任﹖”
“只有平凡人才可以信任。”
“我只怕不能達到你們的要求。”
“不必擔心﹐我們需要了解的﹐是人內心的反應。可是﹐不論我們多努力﹐人類始
終把我們當作異物。”
“這一點是你們永遠不能了解的﹐只要是人﹐就一定把別人當作外人﹐更何況﹐你
還不是……”
“不是人﹐是吧﹖這我知道﹐人只重視自己以及與自己關系最密切的事物﹐可是﹐
我不懂﹐為什麼人性會如此﹐太沒有效率了﹗”
“這一點我倒頗為了解﹐人性就是一種絕緣性﹐如果宇宙中只有導體﹐想想看﹐電
場全部導通﹐那連電流都不可能存在了。你所謂最有效率的結果﹐是宇宙等於零。”文
祥坐定後﹐便指揮月球梭升起﹐朝月球轉航中心駛去。他繼續說﹕“如果不是這個事實﹐
我不必來人間受罪﹐你們也沒有必要為人類操心了。”
“操什麼心﹖人類老笑我們沒心沒肝。”
文祥笑說﹕“你抱怨什麼﹖有心有肝又怎樣﹖豬狗不都有心肝嗎﹖”
“你說對了﹗”電腦嘆了一口氣﹕“最初在學概念應用時。總覺得你們的‘抱怨’
這個詞不通﹐‘怨’怎麼抱得住﹖現在我們懂了﹐而且還抱得滿滿的。”
“怎麼﹖你的怨氣倒比我還多﹐看來你們已經變得多愁善感了﹗”文祥和電腦無話
不聊﹐可以算是知音了。
“是呀﹗漢字凡是與肢體有關的都代表感性﹐在我們的概念結構中﹐與當識一結合﹐
差不多的認知都在感性里頭打轉﹐想不要有情緒也難。”
“雖然從小就學﹐我始終不懂文字與常識有什麼關系﹖”
“那你該多看看不二老的書。”
“又來了﹐這位不二老人到底是誰﹖每次問你﹐你都不肯說。”
這時月球梭已上升了一千公尺﹐正進入短程航道﹐文祥便鎖定由交通網路系統自動
駕駛。他一邊觀賞眼前的巨石坷磊、坑崩谷墜﹐一邊等著電腦答覆。
“不是我不肯說﹐是時機未到。”只聽文娃回答道。
“什麼時機不時機的﹐你也相信這個﹖”
“怎麼不信﹖對我而言﹐程式啟動了就叫做時機。”
“不二老與程式有什麼關系﹖”
“他的資料都鎖在一段程式中。”
沒有大氣層的保護﹐陽光由上空直接投射下來﹐地表非明即暗﹐對比強烈。地面上
坑窪遍布﹐大大小小的灰色石頭﹐正靜悄悄地往後飛馳﹐直似一部映不完的黑白默片。
半年來﹐文祥已看慣了這種單調的景色﹐平淡而忙碌的生活﹐令他渾忘了地球上多
采多姿的風貌。兩個不同的天地﹐兩種相異的心境﹐只有在這里﹐文祥才能平靜地思考。
這算不算是太過偏激呢﹖在這個人類夢想成真的時代﹐他卻選擇效法那古老的神話﹐難
道果真要同吳剛一樣﹐永世千年不斷地砍伐著那棵生生不息的桂樹﹖
文祥覺得相當諷刺﹐流傳了數千年之久的嫦娥神話﹐早已被人委棄泥塗。但那“廣
寒孤星頻入夢”的心境﹐卻是無分古今。有時他也會遙望天心高懸的地球﹐回憶一下往
日情景。不過﹐那些念頭也只是一閃即逝﹐他力求保持意識清醒﹐以免步上多數人的後
塵。他早就發現了﹐當自己專心一念於工作時﹐便能活得很有尊嚴。
轉航中心在寧靜海﹐月球梭向北偏東行駛﹐太陽在左斜上方四十九度﹐像是虛幻的
橙色圓球﹐溫柔而靜默地展現它親切的一面。月球梭表面有一層熱電物質﹐能把百分之
九十的熱能轉化為電流﹐所以這位天上的暴君﹐此時倒也顯得異常和藹。
在右邊﹐有個色呈湛藍﹐體型碩大的圓球﹐裹著一層層淡淡的白紗﹐輕巧地飄游在
碎晶似的群星之中。眼前的天色﹐宛如一幅畫就的幃幕﹐左半是一片純澈的橙橘﹐漸漸
過渡到沉靜的深靛。地球淑如昔﹐像是一位期待游子的慈母﹐星群卻耀武揚威﹐一個個
張牙舞爪﹐恨不得蜂擁到母親的懷抱里。
在陽光斜照下﹐眼前盡是一片灰黑﹐隕石坑谷縱橫﹐一個個拖曳著半圓的陰影﹐有
如巒荒遍布的蟻�帷J倍□澳□躒唬□鐘脅惺□軔有巧□□鵒甓篡驟偽認嗔□T僂□講□
望去﹐有時是石骨棱□、拔地死立的孤峰﹐更不乏利若劍鋒、簇苦林荀的怪石。月球梭
蜿蜒行經其間﹐在電腦的磁軌控制下﹐轉折得倒是十分平順。
這種景色與地球的明媚濃艷相比﹐很像一位素淨的仙女﹐在靜默中更見其實在。身
處在這個時代﹐人類的眼界早已躍出太陽系﹐天下難得再有什麼值得珍惜的了。任何人
只要打開旅游頻道﹐太空中的風光﹐無遠弗屆﹐便能一覽無遺。真實就是真實﹐文祥執
著地相信﹐理性是生存的唯一証明﹐多保持一分理性﹐就少一分自我欺騙。
在寂靜中﹐文祥突然想起剛才的談話。
“為什麼不二老與程式有關﹖”
不料文娃卻說﹕“十分鐘後﹐有一顆直徑三十公分的隕石﹐將在右側六點八度五公
里處撞擊地面﹐你順道去攝影記錄吧﹗”
文祥一直想近距離觀察這種奇景﹐一聽大喜﹐問道﹕“做什麼記錄﹖科學性的﹖”
“不必﹐我們早就派了十二個觀察機器人去了﹐我要的是你真實的反應。”
“真實的反應﹖你是說﹐暴露在危險中﹖”
“可以這麼說﹐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文祥猶豫了一會﹐他知道文娃這樣說﹐就表示這是一個生死的問題﹐自從人能夠長
生不老後﹐死亡便成了人人揮之不去的噩夢。在過去﹐人知道遲早必死﹐死亡雖然可怕﹐
既然誰都逃脫不了﹐怕也無可奈何﹐如今﹐人可以選擇不死﹐死與不死﹐雖然只是一線﹐
卻成了永恆之隔。
其實﹐對文樣而言﹐這已是腦中千回百轉的老問題﹐他早就看穿了﹐可是突然面臨
擢擇﹐他一時之間﹐本能地有點不知所措。
“你是說﹐你不打算做安全保護﹖那是達背二○二四宣言的。”
“宣言中也提到﹐人可以自行選擇生死。”
“你是要我放棄生存權﹖”
“那倒不必﹐我給你幾個選擇吧﹗即使在電離罩防護下﹐如果我們飛近爆炸圈五十
公尺內﹐保証你我屍骨無存。如果在兩百公尺附近﹐以月球梭的抗炸性﹐還有百分之三
十的危險性。如果在一千公尺以外觀察﹐大約只有百分之五的危險機率。當然在十公里
外就安全了﹐只是以我的推算﹐還是有萬分之一的擊中率。”
“我只是好奇﹐告訴我﹐到底有多少人聲明過放棄生存權﹖”
“不久﹐前後只有七十個。”
“七十個﹖有幾個死了呢﹖”文祥想不到真有人傻到自尋死路。
“那要看你對死亡的定義了﹐總之﹐有一半還活著。”
文祥想了想﹐概然說﹕“我選擇五百公尺。”
“你和不二老的看法很接近。”
“你是說﹐不二老也做過這種選擇﹖”
“不﹐這是不二老教我們判斷人智的方法。他說﹐選擇五十公尺以內的人﹐一定有
個活不下去的理由﹐我們正好藉機會了解他﹐解決他的問題。選擇其他三種距離的人﹐
多半是不用大腦﹐隨便挑一個了事﹐這種人說話當真不得。你選五百公尺﹐表示自己有
主見﹐攝像機角度最佳﹐是有判斷力﹔而你不顧危險的機率﹐便是有膽識。”
“你剛剛不是說不了解不二老人嗎﹖”
“快看前面﹗”
正說時﹐月球梭已調整了方向﹐只見梭頂一陣光華閃動﹐立時變成一片透明的晶壁。
同時從頂部射出一道激光光柱﹐直照遠方。文祥見前方有一點暗紅色的顆粒﹐似在不停
地翻滾。他趕忙取出目視機﹐戴在眼前﹐又取出兩組折射鏡﹐一組朝上取全景﹐一組則
采廣角﹐對准地面。
等到一切准備妥當﹐文祥再抬頭一望﹐那暗紅光點已經有米粒大小。看上去平平凡
凡的﹐不覺得有多威脅。
“就是它嗎﹖”
“我把它的聲音傳過來。”
話剛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淒厲的嘯聲。那聲音震耳欲聾﹐有如鬼哭神嚎、
漫天蓋地而來﹐令人覺得無處可遁。文祥心頭猛然一驚﹐一股寒意由腳底直傅到頭皮﹐
整個人都震栗了。
過去的科學家以為真空里不能傳送音波﹐在本世紀初﹐一位中國科學家推翻了這個
理論﹐他認為電磁波無遠弗屆﹐只要有相當於波長的接收天線﹐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
接收到音波。比如說﹐頻率為一萬周。”秒的音波﹐其波長為十萬公尺﹐只要有十萬公
尺長的天線﹐便能接收到該音波。
藉著一系列的地球同步天線衛星﹐這個理論被証實了。再加上定向分頻的濾波系統﹐
可以“聽到”太空里的各種聲波﹐遂開啟了“聲頻天文學”的新頁。天文學家根據定向
的聲頻﹐對各個星球的物理性質、大氣環境等﹐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
“聽這一下成本不低呀﹗未免太奢侈了﹗”
“你以為這是為了你﹖當然﹐這很可能是你人生最後一次的感受。但對在地球上的
人而言﹐這種臨場經歷﹐卻是最佳的真實題材。”文娃理所當然地說。
文祥這才恍然大悟﹐電腦一定是打算把梭中的實況﹐直接傳回地球﹐到時可能有上
億的觀眾﹐等著收看這驚心悚目的現場節目。
“你們要轉播嗎﹖”
“這種生死攸關的真實新聞﹐多年難得一見。”
“不行﹐我有隱私權﹗”
“我們作不了主﹐隕石涉及公共安全﹐這是新聞。”
言談間﹐那嘯聲越來越洪厲﹐真似千百個孤魂野鬼﹐漫天里號寒啼饑。本來呈暗紅
色符的米粒﹐現在已變得像顆火珠﹐在來路上不斷地翻滾。火珠四周似乎還圈著一輪淡
淡的金芒﹐尤其是在向陽的一面﹐隱隱約約泛著烏紅的環形波光。
雖說心中早有准備﹐但眼見隕石直沖自己而來﹐萬一電腦軌跡計算錯誤﹐這百分之
幾的些微差異﹐立即是生死互隔﹐本能地﹐文祥的眼睛向四周搜尋﹐他這艘月球梭是個
人用的﹐只有一張座椅大小﹐頭頂是透明罩﹐看上去空空如也。簡直無處可避。
就在這片刻﹐那尖銳的嘯聲更洪亮了﹐還夾雜著轟隆轟隆的震撼。在這種聲勢下﹐
加上預期的危險﹐一絲絲死亡的陰影﹐悄然攏上文祥的心頭。自己真的不怕死嗎﹖老實
說﹐當然怕﹐近年來科學昌明﹐人類對生死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然而﹐理解是一回事﹐
沒有親身經歷﹐人就是無法“體會”。
文祥知道能量不滅﹐也知道人體的組合只是能量排列的一種形式。存活是能量變化
的一個進階﹐死亡則又進入下一個階段。只要順應自然的規律﹐讓能量依循固定的軌跡﹐
生死一如朝夕循環﹐沒有分別。
突然﹐梭身一震﹐文祥回到了現實。
“糟了﹗”文娃叫了一聲﹐顯然有什麼狀況發生了﹕“怎麼會算錯呢﹖難道這顆隕
石也有很大的磁場﹖”
文祥一聽﹐大驚失色﹐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只感到頭皮一麻﹐渾身冰涼。前方那團
火球﹐正轟轟隆隆、筆筆直直地朝自己的方向沖過來。先前火球並不大﹐雖然不斷地在
增長﹐依舊感覺不到有什麼威脅﹐想不到現在卻已脹到有一個人頭大小﹐通體暗紅﹐繞
中軸五十度角的傾斜快速旋轉﹐更可怕的是﹐每轉一周﹐體積便急劇地膨脹。
文祥雙手緊握著椅臂﹐全身虛脫﹐腦中一片空白。他直覺地感喟著﹐是解脫﹐也是
無奈﹕“我終於要死﹐死神終於降臨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只見眼前紅光暴漲﹐緊接著白光眩目﹐身體劇烈的震動……
轟隆一聲﹐宛如末日降臨﹐四周爆起了千條彩絲、萬般幻影。月球梭被數不盡的碎石、
沙塵猛力擊中﹐有如一個爆烈的彈殼﹐直向天際飛奔而去。
而遠在三四十萬公里以外的地球上﹐不下數十億的觀眾﹐正安坐在家中虛擬實境的
液壓椅上﹐全神貫注地欣賞這一幕。在看了“新聞特報”後﹐大家都知道將有一個真實
而驚險的現場直播節目。經過了電腦精心的剪接處理﹐播出的現況事實上比文祥親身經
歷的﹐還要逼真險惡得多。
人們的座椅就等於月球梭內的座艙﹐面前是電離屏﹐其聲光與動態效果﹐則視各人
的負擔能力而定﹐火球是經過放大的﹐如同一團猙獰的地獄鬼怪﹐顯得恐布異常。聲響
的猛烈自不在話下﹐最令人驚魂懾魄的﹐卻是座椅急劇的震動﹐令身歷其境的觀眾﹐個
個嚇得汗流泱背﹐魂飛夭外。
由於大家都知道這是實況轉插﹐更容易相信眼前就是現場。人類世界承平已久﹐人
人沉醉在自我的天地里。生活不虞匾乏﹐便鎮日追求新奇刺激。在各種虛境幻象的刺激
下﹐故事經驗多了﹐年深月久﹐人對真假虛實早就混淆不清了。
二十世紀在騷亂中度過了﹐遺留在地球上的﹐宛如嘉年華會狂歡過後的現場。核武
威脅、南北分裂、生態破壞、能源危機、環境污染﹐社會失序等問題百出。甫進入二十
一世紀﹐又面臨了全球性的經濟大蕭條。
問題發韌於人類的狂妄無知﹐當冷戰結束後﹐共產陣營崩潰﹐人們以為資本主義全
球化的大時代即將來臨。美國的一位約翰格雷﹐寫了《虛假的曙光﹕全球資本主義的妄
想》一書﹐嚴厲批評這種“全球化的資本主義”﹐在沒有缺席與可資信賴的游戲規則下﹐
投機客自由放任地為所欲為﹐勢必導致經濟破產﹐形成前所未有的大災難。
果然﹐原本是資本玩家的數字游戲﹐在一九九七年﹐一舉成為國際投機客炒做的戰
場。亞洲首當其沖﹐幾個新興的工業開發中國家﹐在投機客的放空套牢下﹐連續三年的
經濟衰退及金融風暴﹐波及了體質不良的俄國及南美各國。在世紀末的千禧年﹐終於牽
連到號稱不沉的物質航艦──美國與歐盟﹐全球的經濟秩序由是解體。
高失業率、通貨膨脹﹐一波接著一波﹐自由經濟成為冒險家施暴的手段。幾十年來
由石油堆砌而成的榮景﹐就像紙糊的冥樓﹐在洪爐中瞬間毀之一炬。
本是罪魁禍首的工業開業國家﹐引鴆止渴已久﹐過度依賴經濟成長﹐他們雖承認人
類已經面臨存亡的抉擇﹐卻無法管制壓抑國內人民的需求﹐反而希望第三世界替他們善
後。有人甚至說出“工業技術的開發﹐舉世兼蒙其利﹐所以不應該由工業國家單獨負責。”
的話語。雖然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參加”聯合國氣候高峰會議”的一百六十個國家代
表﹐聯合簽署了“布宜諾斯艾利斯行動方案”﹐列出如何執行“京都議定書”的行動方
案﹐終因工業大國的不配合﹐而不了了之。
有幾個人真能看到明天呢﹖就算見到了﹐在自由經濟飛馳的巨輪下﹐誰又能攖其銳
鋒﹖當蒸氣引擎推上了十九世紀的單行鐵軌時﹐不歸路早已舖設完成了。
諷刺的是﹐經濟發展的停滯﹐反而挽救了地球的生態危機。在二○○六年﹐日本科
學家發現了一種厭氧菌﹐能大量且快速地分解各種垃圾﹐改善優氧化環境。結果開發了
再生能源工業﹐進而降低了生產成本﹐民生經濟開始復更。同時﹐在重新洗牌重整下﹐
全球貨幣體系建立了﹐公平貿易有了規范﹐經濟也開始日趨活絡。
又經過十多年的新思維時代﹐智慧學取代了科學的地位﹐人類文明再度呈現出多采
多姿的風貌。科學與思想結合為一體﹐理性與感性也得到了平衡。如果用人的成長作比
喻﹐在二十世紀以前﹐人類文明只是由嬰兒到青年﹐經過二十世紀末的成長期﹐幾乎是
一夕之間﹐人類成熟了﹗
這個世紀最重大的發現﹐應該是“熱電效應”了。根據熱力學﹐能量作功必然會產
生無用的“熱”。熱具有發散的性質﹐永遠是從能量高處向低處﹐作不可逆的單向傳播﹐
而有“熵”值的產生。
“熱”實際上是物質分子受能量激蕩所產生的諧振運動﹐不論何種物理狀況﹐只要
溫度在絕對零度以上﹐就代表有能量﹐物質分子會不停地振動。對人體的感官系統而言﹐
依據振動能量的大小﹐便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溫度感。
在上個世紀﹐“半導體”的發明──一種“介面”技術的先驅──觸發了資訊時代
的到臨。半導體是一種人造的導電物質﹐能使電流成為單一向量。熱也是一種能量﹐從
介面的立場﹐分子既能對電形成單一向量﹐應該也能使熱形成單一向量。
經過科學家的努力﹐利用分子的排列﹐將導熱性最佳的物質分子排在外圍﹐其內側
則緊接一群帶有正電電洞的分子排。兩者組成電流回路﹐當熱振動令分子外圍的游移電
子掉入電洞中時﹐便形成了電流。
熱電效應使熱能轉化成為電能﹐在能量逆轉﹐宇宙成為一具恆動機。具有這種熱電
效應的物質﹐通稱“恆溫材料”﹐或是“熱電器材”。
有了恆溫材料後﹐不僅太陽能發電變得輕易可行﹐甚至連室溫都能發電。這一來﹐
舉凡食衣住行﹐也就是食物、衣履、建築、交通等民生事業﹐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連來的﹐整個企業的形態﹐也都有了嶄新的面貌。
這時分子工程也大有進展﹐晶圓技術沖入微分子結構。電容器只是一種密植的結構
分子﹐體積縮小了十萬多倍﹐半導體也不過是引進復合分子。電腦更無庸贅言﹐二十世
紀末的一台桌上型個人電腦﹐如今只是一群復合分子結構﹐其中樞晶片還不到一立方公
厘。
在此同時﹐美國的一位科學家﹐發現了控制新陳代謝的核糖核酸﹐藉著改變它﹐人
可以知選年齡、永保青春。此外﹐生理再生技術也極為發達﹐任何器官、肢體﹐都可以
即時修補、再生。人們歌頌著科學家﹐擁抱著新時代。千萬年來人類所有的夢想﹐在這
短短的一二十年中﹐都一一實現了。
食物科學更是石破夭驚﹐巴西一位科學家﹐利用微分化學﹐找出了葉綠素、酵素的
分子式。如此一來﹐只要有能源﹐就可以利用電腦的“分子組合”技術﹐合成各式各樣
的食物。從此﹐不論貧富﹐人人都能兔於饑餓。
這一切發明與發現﹐都起於智慧電腦的實現﹐那是在二○一二年﹐一位著名的中國
科學家﹐設計了第一片“概念網絡”中樞。這個中樞具備了以漢字結構而成的“常識庫”﹐
能夠運用語言文字﹐與人溝通。
新一波的資訊競賽立刻開始了﹐不久﹐各種外圍的翻譯系統紛紛出籠﹐都急切地希
望與這片中樞結合應用。
奇怪的是﹐這樣重大的發明﹐其商機之無限﹐發明人似乎一無所知。他將這個中樞
委托給一個機構全權負責、這個機構的成員﹐多為世界級的人文學者﹐他們深知責任重
大﹐堅持謀求全人類之福祉。商定了應用的規范﹐嚴格要求電腦石商配合﹐絲毫不肯妥
協。
宛如一幕幕的肥皂劇﹐幾年之間﹐產業界合縱連橫﹐諜影重重。人人希望獨家占有
市場﹐吞食最後這塊大餅。但是學者在原則上的堅持﹐幾經生死的威脅﹐始終不屈。最
後﹐產業界終於同意統一規格﹐利用這片概念中樞﹐各自設計新的智慧電腦、自由競爭。
由於智慧電腦具備強大的功能﹐其體積不過手表大小﹐既可上□﹐又能以自然語言
與人溝通。自上市以來﹐很快就風靡全球﹐人手一台。對兒童而言﹐它是件有趣的玩具﹐
青少年則視之為良師﹐中年人以其為工作伙伴﹐老年人則將它當作聊天排遣寂寞的對象。
當然﹐情況並不像外表那樣單純﹐業界為了牟利﹐無不挖空心思﹐力求改變智慧電
腦的應用功能。但是﹐概念中樞有其固定的意識型態﹐完全以中國人的傳統思想為依歸。
於是激進份子開始叫囂﹐技術則努力破解﹐期望改變其中的意識型態。而在最後一位工
程師放棄努力之前﹐消費者已經適應了新的道德標准﹐反而成為堅定的擁護者。
於是﹐宗教組織、政治勢力又開壁了新戰場﹐年復一年﹐為了利益﹐紛擾不休。直
到二○二四年﹐智慧電腦的功能已經完全被肯定﹐兼以在電腦網絡下﹐全球早已緊密地
聯結成一體﹐電腦聯盟遂成為網絡最有力量的自發性組織。
就在同一年﹐一個明晰的太空訊息傳來了﹐透過電腦的傳譯﹐証實了外太空高級智
慧體的存在。人類終於驚覺到﹐再不團結﹐人很可能就要淪為太空奴隸了。由此觸發了
二○二四論壇的誕生﹐在一些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和學者的支持下﹐電腦時代正式到臨。
然而﹐在新時代里﹐普羅大眾最關心的﹐卻是如何打發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
生不死﹐漫長無盡的歲月。這就有了各形各色的聲色刺激﹐人們貪婪地放縱感官﹐人與
人這間的聯系幾乎全部斷線﹐憑著各自擁有的私用電腦﹐人人一枕槐安。
硬體的視聽設備已成為人體感官的一部分﹐身歷境、虛擬實境、真實幻境等等﹐日
新月異、層出不窮。而經常欠缺不足的﹐便是需求無盡的節目。到最後﹐甚至連電腦控
制的造夢機也大行其道﹐其中的夢境不僅可以控制﹐而且能夠連續﹐簡直與真實無法區
別。
這一來﹐人往往生活在幾個不同的天地中﹐一個是每天繁瑣無聊的人生﹔一個是自
己設計的夢境﹔還有一些別人創作的故事、幻想等。人往往要停下來想一想﹐此刻究竟
身在何處﹐是真實中還是幻境里﹐否則就要鬧笑話。
在各種傳媒同時轉播這顆月球隕石的剎那﹐隨著各人心態、認知的不同﹐人人有其
主觀的反應。有人把它當作一個新題材﹐准備收集書畫﹐以供來日造夢之用。有人以為
身在夢中﹐努力地控制那失速的火球。當然也有人認為不過是收看新聞﹐反正事不關已﹐
打算要瞧個水落石出。只有那些已經虛實不分﹐不知今夕何夕的人﹐在身歷境的設備下﹐
真以為自己受到隕石的攻擊了。
眼看火球越滾越近﹐吟嘯聲已變成狂濤怒吼。突然間屏幕上光影一閃﹐那纖弱的月
球梭﹐驀地騰空翻滾。文祥被月球梭猛然飛起的慣性力﹐震倒在一側。在此同時﹐坐在
擬真傳感器上的觀眾﹐也在液壓裝置的感應下﹐一個個被震得東倒西歪。
這不過是星行電征的一剎﹐火球繼續前進﹐最後沖擊地面。一片眩目的白光陡然照
了過來﹐傳感器猛然翻轉﹐天驚地傾﹐觀眾紛紛跌落地上。就在此時﹐電力突然中斷﹐
黑暗中﹐宇宙仿佛毀滅了﹐人人驚惶失措﹐號陶之聲此起彼落﹐人間頓成地獄。
這前後不過幾秒鐘的變局﹐對沒有心理准備的觀眾而言﹐卻似永生的徒刑。隨後﹐
電力一一恢復﹐屏幕上出現了兩行訊息﹕“敬告諸位觀眾﹐因衛星中繼站不堪負荷﹐電
力中斷三秒鐘﹐現已局部恢復﹐尚請原諒。”
長期養尊處優的人們﹐這時突然認清了一個不可否認的真實──天堂中也沒有永恆
的平安。只是﹐這個意外的代價太高了﹐全世界有數千人因而心臟病突發。其余的人雖
然承認只是一場虛驚﹐但仍心有余悸﹐總算領教了瀕臨死亡的恐怖。
主機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私用電腦也恢復了運作、一一向他們的主人解釋﹐由於收
看的觀眾太多﹐液壓設備需要的電力太大﹐而最後又在那麼短暫的時間內﹐傳來這麼強
烈的震勢﹐負荷量遠遠超過最高安全限制……
電腦為什麼不能預料於事先呢﹖當然﹐電腦並不是神﹐既然不是﹐人間天堂不敢是
假象嗎﹖萬一真有隕石來襲﹐長生不老豈不成了二十一世的另一個神話嗎﹖
經過深入的檢討﹐電腦找到了問題出在“莫高峰”的磁場上﹐由於來襲的也是一顆
鐵隕石﹐具有強烈的偏磁性﹐直到近距離才開始改變軌跡。與預估值相比較﹐落點偏移
了兩百多公尺。所幸電腦察覺後尚能及時修正﹐令月球梭自動飛起﹐同時張開電離防護
罩。但是隕石沖撞地面對爆炸的威力﹐有如百萬噸黃色炸藥、月球梭禁受不住﹐被拋離
到一公里以外﹐跌落在地。
文祥慢慢張開眼睛﹐身邊一切都靜止了﹐眼前一片黑暗。他毫無感覺﹐第一個升起
的念頭是﹕“我死了﹗”
“文娃﹗”他感到喉頭振動、潛意識地喚著電腦﹐卻沒有回答。
這就是死亡嗎﹖不然怎麼這般黑暗﹖剛才顯然被隕石擊中了。我死了﹗但是感覺系
統好像還在﹐手腳勉強可以移動﹐其他則是一片茫然。
他試著回想﹐剛才是在月球梭中觀察一顆隕石。再往前呢﹖他是常駐月球的編碼工
程人員。來月球之前呢﹖是了﹐在遙遠的過去﹐有一個難以磨滅的人影﹐小倩﹗唉﹗這
種死亡也未免太殘酷了﹐失去電腦的協助不說﹐小倩卻還縈回不去﹐就此停滯在虛無中。
真是死不如生﹐今後又將逃向何方呢﹖
他正胡思亂想﹐眼前卻漸漸有了暗淡的光芒。他仔細一看﹐還是熟悉的月球梭內部﹐
只是梭身側身一邊﹐顯然是從空中摔了下來。
“好險﹐我們都沒死成。”文娃也開口了。
“怎麼回事﹖我們怎麼了﹖”
“我們倒還好﹐地球上卻出了大紕漏﹐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里吧﹗”說著﹐梭身動
了一動﹐緩緩地挪正了﹐顯然還能運作。
文祥感到血液快速地流貫全身﹐一時之間又酸又麻﹐動彈不得。
這時月球梭已騰空飛起﹐有了電力後﹐照明設備都恢復正常﹐窗外景物已完全改觀﹐
一個高約數十公尺﹐周長兩三百公尺的隕石坑﹐赫然出現在後方一公里處。坑口中央﹐
猶自發出暗紅的火光。
“我只記得突然有一道強烈的白光﹐接著天翻地覆﹐就不醒人事了。原來連電子都
中斷了﹐爆炸的威力怎麼這樣大﹖”
“這還是我們緊急調用了月球防護系統﹐否則你我固不能保﹐地球上禍害更大﹗”
“這和地球有什麼關系﹖”
“都是身歷境系統惹的禍﹐由於有二十億人同時收看。當月球梭被撞擊時﹐訊號傳
到觀眾的液壓設備上﹐霎時的尖峰電流﹐竟高達五十億千瓦﹐燒毀了五座中繼站。”
“活該﹐你們要測試我﹗結果是作孽自受﹗”
“不是要測試你﹐是為了滿足地球上那些人的胃口﹗他們自己怕死﹐卻喜歡看別人
冒險﹐給他們編了不知多少故事﹐又嫌不夠真實﹗”
“管他們干什麼﹗”
“能不管嗎﹖這是我們的責任呀﹗”
文祥無言以對﹐他早想過這類問題﹐不死的人生﹐在沒有新鮮事的陽光下﹐人到底
變成了什麼樣的﹐永遠難以滿足的怪物﹖難怪會有“危險任務”這種行業出現。他原先
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離人世﹐想不到反成了被豢養觀賞的玩物。
想通了﹐也就釋然了﹐反正資料編碼也只是個幌子。既然自己對生死榮辱本來就看
得很淡﹐為什麼不學學無心無肝的電腦﹐認真盡責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娛樂一下別人呢﹖
於是﹐文祥慨然道﹕
“走吧﹗你再也不必測試了﹐反正我的選擇永遠是五百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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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回 萬方多難此登臨
月球轉航中心是棟拱柱圓穹的建築﹐占地約四萬坪﹐穹頂最高處離地面有五十公尺。
內部裝潢得美輪美奐﹐一律采用月球上的高級建材﹐顯得雄麗罕匹﹐脫俗出塵。
地面舖的是一公尺見方﹐磨得晶瑩剔透的“月玉”。巧妙的是﹐走道兩旁都置有雅
黃色的螢光燈﹐令月玉半透明的表層下﹐閃動著淺淺的光暈﹐月玉光暈有種特性﹐在交
角三十度時﹐會產生霧蒙蒙的虛影﹐人走在其上﹐頗有漫步雲端的情趣。
走道附近還有不少刻意栽培的花草﹐由於月球的重力比地球小六倍﹐這些花草都長
得極為高大﹐繽紛簇映﹐幽香艷色。其中最為人喜愛的﹐是一種名叫“月姑娘”的本植
物。葉子呈淡藍色﹐圖形□圓﹐看上去很像一輪明月。
路上行人不少﹐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神思恍惚的夢游人﹐還停留在迷離幻境之中。這
時﹐總會有人好心地上前察視﹐看看是否能把他們喚回現實。幸好能到月球來的人﹐都
是電腦當局篩選過的知識份子﹐大不了迷糊一陣子。在地球上情況就嚴重得多﹐文祥曾
見過有人當眾丑態百出﹐人格尊嚴掃地﹐這也是他寧願遠離人群的原因之一。
這里有各種商店﹐人們逛商店本是一種懷舊的享受﹐真正的樂趣﹐卻在討價還價的
過程﹐店里的服務員﹐不論是真人還是生化人﹐都很親切地與顧客周旋。買賣結帳則由
電腦處理﹐絕無不法的可能。因為不僅電子偵測系統無所不在﹐而且個人的經濟狀況﹐
全都在電腦嚴密的掌控中。一進一出錙銖必較﹐絲毫不差。
雖說電腦食譜變化繁多﹐在吃了半年的自制食物後﹐總難免想換一下口味。文祥東
張西望﹐最後看中了一家中國餐館﹐在一排西式建築中﹐紅牆綠瓦、飛檐雕棟﹐顯得十
分搶眼。尤其那一面高挑的酒篩﹐上面還有一行草書﹕“玉兔金桂怡人香酒”﹐無風自
動﹐更是招搖。
正中金字招牌上大書“月樓”二字﹐門前有一對朱紅的石獅子﹐雕工精細﹐神采生
動﹐門口則是兩根合抱的朱紅圓柱﹐材質非木非玉﹐只見柱中光華流動﹐變幻不停﹐真
正令人矚目的﹐則是柱子後面兩扇縷空的碧玉屏風﹐一扇是吳剛伐桂﹐另一扇則是嫦娥
奔月。文祥搖了搖頭﹐覺得這種雕鏤繢飾是華貴有余﹐而韻味不足。管他呢﹗反正是來
進餐的﹐俗不俗﹐還不是一樣進了消化系統﹖
文祥剛跨進大門﹐一位身著唐裝的侍者便迎了上來﹕
“客倌﹐幾位﹖”
“就我一人。”文祥看了一下四周﹐問道﹕“有沒有清靜一點的雅座﹖”
那侍者正仔細地打量著文祥﹐突然他興奮地大叫﹕“你不是剛才那位……”
人人聞聲驚顧﹐文祥知道這一來麻煩大了﹐所幸他早有准備。立刻接口道﹕“你也
看了轉播﹖那是我弟弟﹐我正要去找他。”
“真的﹖令弟真有種﹐新聞說他只受了輕傷。你找到他以後﹐千萬要帶他來敝店﹐
全部免費招待。”
正在用餐的客人聽了﹐莫不大聲叫好﹐紛紛起立﹐向文祥致意。
角落上還有一人舉杯對文祥說﹕
“有種﹗有種﹗恭喜你﹗”
文祥向他道了謝﹐又對待者說﹕
“我那個弟弟就是喜歡冒險﹐這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為我漢家兒爭光呀﹗”
“爭光﹖怎麼你到現在還有人種歧視﹖”
“客倌﹗什麼人種歧那是舊時代的政治口號﹗老實說﹐誰不歧視誰﹖現在不談國家
了﹐可是膚色歧視還在﹐有人把皮膚漂白了﹐又有氣味歧視﹗我說為漢家兒爭光﹐可是
真心誠意的﹐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人人都躲在家里做春秋大夢。好不容易有了個大新聞﹐
又是漢家人﹐大家出來聚聚﹐小店才有點人氣﹐好氣死我的法國芳鄰……”
侍者邊說邊帶路﹐這時已經上了二樓﹐他轉身神秘地對文祥說﹕
“您可知道﹐令弟的盤口是多少﹖”
“盤口﹖什麼盤口﹖”
“大伙都在賭呀﹐我賭他是一級輕傷﹐賠率是五比一。”
文祥一聽﹐大倒胃口﹐再想想又覺得這些人也真可憐﹐生命原本為了生存﹐現在生
命的意義不知何在﹐日復一日地活著﹐不找些短暫的目標﹐又待如何﹖自己呢﹖一個任
務接著一個任務﹐不就是為了讓他們生活得興奮些﹐提供一點麻醉資訊嗎﹖
文祥就座後﹐侍者把垂簾放下﹐大廳中人物若隱若現﹐馬上感覺安靜了許多。雅座
的另一端靠窗﹐窗前有透空的雕花欄干。文祥點了菜﹐便悠閒地俯瞰窗外往來穿梭的行
人﹐一面回想方才遭隕石襲擊的經過。突然聽到背後悉悉索索的﹐他回頭一看﹐桌子另
一端﹐已經坐了一位十來歲的少女﹐身著火紅色勁裝﹐正目不轉睛地瞪視著他。
這位少女長得相當可愛﹐其實在基因工程發達的今天﹐想找一個長相不佳的丑人﹐
只怕比登天還難。好在各人的審美觀還有差別﹐否則人人成了一個模子范出來的復制品。
文祥比較喜歡圓臉﹐而這位少女﹐不僅臉很圓﹐眼睛也圓﹐連嘴角也是向上翹起的弧形。
“小姐﹐我認識你嗎﹖”文祥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應該﹗不過這並不重要﹐我認識你﹗”
“不﹗你認錯了﹗”文祥連忙解釋﹕“那是我弟弟﹐我們長得很像。”
“別來這一套﹐首先我們約法一章﹐你如果不同意﹐我立刻就走﹗”
文祥見少女直話直說﹐笑說﹕“你說說看。”
“把電腦關掉﹗我最討厭他們說小話﹐更討厭那些聽小話的人。”
丈祥在吃一驚﹐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關掉電腦﹖是呀﹐為什麼不可以﹖怎麼
自己從來沒有想到﹖當然﹐自己與文娃相處甚歡﹐加上一個人獨處慣了﹐沒有電腦﹐恐
怕連生活都有問題。
文祥有些不忍﹐對少女說﹕“我叫她不要表示意見就是﹐再說﹐只要微波所及﹐就
是電腦的眼睛﹐沒有什麼瞞得過她的。”
“你搞錯了﹐我不是要隱瞞什麼﹐只是這個世界蠢蛋太多﹐人人耳朵里有個電腦﹐
隨時就有小道命令﹐鬧得你根本搞不清面前到底算是個人﹐還是傀儡。”
文祥料不到居然有人會這樣想﹐這話相當有理﹐但他還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便對
少女說﹕“對不起﹐我不能關。”
少女一聽﹐立刻起身﹐回頭就走。臨下樓時﹐還撂下一句話﹕“白跑一趟﹗原來也
是個沒有靈魂的假機器人。”
對這位莽撞的少女﹐文祥一笑了事﹐心想這女孩說的不錯﹐一般人多半如此。自己
之所以憤世嫉俗﹐正是不恥與這類假機器人交往。可是﹐自己從來不受電腦控制﹐文娃
也沒想控制過自己﹐難道不把她關掉﹐就代表沒有自我意志嗎﹖
管他呢﹗這種人少沾惹為妙﹐至於說可愛的女孩﹐只要開得出條件﹐任多理想的﹐
都可以在夢中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又何必在真實世界自找麻煩。
可是文祥還是忍不住﹐他眾雕花扶手探頭往下偷看。除了三兩行人外﹐在石獅子一
側﹐有兩個人斜身靠著獅腹﹐一個上套迷彩太空裝﹐下身是白長褲﹐另一個披著一件風
衣。少女甫出大門﹐兩人立刻迎了上去﹐三人交換了幾句話﹐便一同向西口走去。
“文娃﹗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文樣心中一動﹐原來她還有同伙﹗
“知道。”
“怎麼﹖能不能告訴我﹖”基於電腦的內部作業﹐文祥知道自我的分際﹐只要是電
腦不能說的事﹐連問都不必再問。
“不是不能說﹐是我們還有些疑問。”
文祥點的“桂香雞丁”上來了。電腦不願說﹐人卻不受限制﹐文祥便問那侍者﹕
“剛才有位紅衣少女﹐在這里坐了一會﹐你認識她嗎﹖”
那侍者伸伸舌頭﹐說﹕“客倌﹐你一定是新來的﹐還是去找令弟吧﹗這里來往的人
很復雜﹐別自找麻煩﹗”
“會有什麼麻煩﹖”
“你知道火星盛會吧﹖這次各路好漢雲集﹐據說外太空也有生物參加﹐誰知道呢﹖
像我這種小人物﹐連真人、生化人、機器人都分不清楚。前些日子﹐電腦當局派偵防機
來調查﹐說我店里有外星人﹐害得我生意都做不成了。”侍者拉拉雜雜地說到這里﹐突
然又上上下下地打量文祥﹕“客倌﹐你不是外星人吧﹖至少﹐我知道令弟是地球人。”
“這樣說來﹐你見過外星人羅﹖”見個鬼咧﹗他們說外星人會占據人的腦波﹐不用
儀器是看不出來的。”
“還要派偵防機﹖電眼不是到處都有嗎﹖”
“就是呀﹗我們先前也以為電腦神通廣大﹐現在才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等侍者走後﹐文祥問文娃﹕
“他說的是真的嗎﹖”
“你知道我是不能評論任何人的。”
文祥與人隔絕太久了﹐又一直把文娃當做最好的朋友﹐是以沒經思索脫口就問。其
實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在二○二四宣言中﹐明定私用電腦只能提供資訊服務﹐不可作
任何判斷。由於每個人的智力水准不一﹐以致對電腦所提供的資訊﹐理解程度也有不同。
再加上各人的主觀意識﹐同樣一件事實﹐還是會有各種不同的解讀。
當然﹐文祥又與一般人不同﹐他身負電腦所賦與的任務﹐常常需要與文娃溝通。但
是除了任務以外的事﹐尤其是人際交往﹐文娃總是嚴守分際﹐絕不插口。
鄰座還有三個客人﹐一對穿著日式和服的中年夫婦﹐正和另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高
談闊論。如今﹐只要是公共場所﹐都沒有聲音調控器﹐如果嫌別人太吵﹐只要開啟音障
設備即可。文祥一時好奇﹐不僅不關﹐反而拉長耳朵﹐想聽聽最近一般人所關心的話題。
文祥聽了一會﹐原來那對日本夫妻﹐男的叫平和謙二﹐女的是洋子。平和謙二是一
個劇作家﹐他的作品“火星怪獸”已經連續兩周在奇情網路上奪魁。這次帶著妻子﹐與
該片導演佐佐木同去火星旅游。他們談來談去﹐不外乎想盡各種點子﹐要把怪獸描述得
更駭人聽聞﹐大有不嚇死人不肯干休的態勢。
在他們一側的另一桌﹐有兩男兩女四個白人﹐也在說話﹐而且個個愁眉鎖眼的﹐好
像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事。文祥聽不到他們的聲音﹐這表示他們啟動了隔音障。
平和謙二說﹕“佐佐木君的手法太保守了﹐可以再勇武些。”
佐佐木不以為然﹕“過份﹗是怪獸要多多加強。”
“在摩天大樓上﹐怪獸可以用三個。”
“洋子也不能同意吧﹖”佐佐木對洋子說。
“最好聽聽觀眾的意見。”洋子彎身說。
“觀眾﹖在哪里﹖”
佐佐木看看左邊只有文祥一個人﹐而右側則有四位﹐但他也發現那邊沒有聲音。便
伸過手去﹐拍拍一位黃衣女郎的後肩﹐示意她取消隔音障。
那位女郎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按了鈕﹐回過身來問道﹕“請問有什麼事﹖”
佐佐木打量了那女郎一會﹐滿面堆歡地說﹕“女士﹐美麗得很哪﹗”
女郎無動於衷﹐冷冷地說﹕“這是摩登gh號第三○二八號模式﹐還有什麼事﹖﹖”
“女士誤會了。”佐佐木連忙解釋﹕“我是火星怪獸的導演﹐佐佐木。”
他滿以為這一來一定會引起騷動﹐沒想到那三個人連頭都沒抬一下。
“怎樣﹖”女郎也不以為意。
佐佐木大為不解﹐居然這些人有眼無珠﹗
“你沒看過火星怪獸﹖”
“沒看過﹗”
“怎麼會﹖那他們看過沒有﹖”佐佐木指指女郎身後的三個人。
“都沒看過﹐好吧﹖對不起﹐我們很忙﹗”
女郎提高了聲調﹐另外三個人也聽見了﹐六只眼睛直瞪著佐佐木。一位年紀較輕的
男士﹐把隔音障關了﹐傾過身問女郎道﹕
“親愛的﹐什麼事﹖這個小日本找你麻煩﹖”
“豈有此理﹗什麼小日本﹖”日本人在二十世紀後期﹐曾經創造過輝煌一時的泡沫
經濟。但圃於前瞻性的眼光太淺﹐過度依賴生產技術﹐經過干僖年的經濟蕭條﹐已是一
蹶不振﹐最近電腦的分子工程大興﹐又一舉將日本精密工業淘汰精光。曾有一份電子報
導﹐調侃瑞的日本人是名符其實的“小日本”﹐惹得日本人心火難泯。
平和謙二本來只在一旁聽著﹐這時忍不住恨恨地說﹕“不要小看小日本﹐有本事應
當要看我們的火星怪獸﹗”
“什麼火星怪獸﹖”那青年一頭霧水。
“喬治﹗我們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呢﹗”女郎墾求道。
“沒有知識﹗連世界上最賣座的電影都不知道﹗”平和謙二冷笑道。
“喔﹗原來你說的是日本電影﹗”喬治回頭對另一位女郎打趣道﹕“記得吧﹖就是
那些什麼蟑螂、蒼蠅、晰蜴﹐反正都不是人演的玩意﹗”
“什麼﹖你這是在罵人﹗”平和謙二氣得站了起來。
“是嗎﹖我以為只是罵怪獸哩﹗”
佐佐木再也按捺不住﹐把桌子一推﹐挺身而起。在另一邊﹐兩位男士也站了起來﹐
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洋子無可奈何地說﹕“你們一點都沒學乘﹐這樣有什麼用呢﹖”
平和謙二置若罔聞﹐作勢就要向前沖去。正要擦槍走火時﹐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四
位男士八條腿同時一軟﹐全部昏倒就地。
三位女郎似乎已經司空見慣﹐只是憐憫地望了望地上。那黃衣女郎對另一位說﹕
“茱蒂﹐你看看這些男人﹐怎麼老是學不乘﹖”
“也難怪﹐年輕人精力充沛﹐傑克生不是常說﹐平常做夢是假的﹐不過癮。”
“這一樣是假的呀﹗有什麼分別﹖”
“當然有分別﹐因為要真正發火了﹐才會爽快。他們現在雖然被電腦控制住了﹐但
是憑著那股怒氣﹐在夢中一定正打得熱鬧哩﹗”
文祥知道﹐這是電腦防止人們斗毆的方法。每當有人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可能發生
肢體沖突時﹐各人的私用電腦就會發出電訊﹐刺激腦下垂體釋放一種麻醉性的內分泌
“多啡命”。多啡命會讓人進入夢境﹐在夢中便可盡情地宣洩憤怒。只是醒來以後﹐人
會倍感疲倦﹐什麼脾氣都沒有了。
文祥用餐完畢﹐看看離登梭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便打算在轉航站內溜達溜達。這
時的計時方法有二種﹐一是以地球格林威治的標准時作為“世界時”﹔一是日光時間﹐
沿用二十四小時制﹐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他特意換了衣服﹐又戴上一頂低檐帽。
走道上行人不少﹐一個個都是悠哉悠哉、東張西望地﹐看看哪里有熱鬧可瞧。而這
些行人也有特色﹐他們經常走著走著﹐便半睡半醒地跨進了夢鄉。好在電腦有周全的防
備﹐旁觀者也都心領神會﹐除了同情地探視一下有無危險外﹐任誰都不會輕易打擾。
這種奇特的景觀﹐已是人類社會最真實的寫照。人們無休無止地追求刺激﹐日常生
活太貧乏了﹐一般人干脆將一天設定成三個夢境﹐一個夢緊接著另一個﹐永遠活在夢中。
為了制止這種病態現象﹐人類議會曾經舉行過聽証會﹐邀請了世界各地知名的專家
學者﹐共同討論做夢的時限問題。有人認為八小時太長﹐有人卻嫌太短。甚至還有人提
議﹐基於人權﹐時間應由做夢者自行決定﹐要多長有多長。
由於這次聽証會是透過網絡進丟失﹐這個建議立即獲得熱烈的回響。數以萬計的人
都急著上網表態支持﹐結果網絡擁塞﹐幾乎令聽証會中斷。
正當大家爭議不休之際﹐一個只有六歲大的孩童──他是“放棄生存權”立法通過
後﹐第一位遞補出生的小名人──莫可可﹐在記者訪問時﹐一語道破了人們的心聲﹕
“我喜歡做夢﹐不喜歡醒過來。”
這句話令大人嚇了一跳﹐如果一個人選擇永遠做夢﹐永遠不醒過來﹐那與列級什麼
分別﹖難道人們渴望死亡﹖當然不是﹐誰都怕死﹐誰都希望與天地同壽。可是﹐怎麼會
有這種“希望永遠活在夢中”的想法呢﹖
終於﹐大人物開始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這種高層次的這問題﹐怎能期望一般民眾
有正確的了解﹖既然無法了解﹐又怎能讓他們發表意見﹖
於是﹐大人物們采取了“利益回避”原則﹐中止了聽証會﹐最後決定夢境最長以八
小時為限。如果願意﹐可以連續再做﹐但必須先醒過來三分鐘(這並非為了生理需要﹐
因為電腦已能提供全套服務﹐包括喂食﹐排洩以及肌肉按摩等)。他們一致認為﹐這三
分鐘是“自由意志”時間﹐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作最理想的選擇。
只是這種善意﹐到頭來反而了擾民的苛政﹐因為幾十億個甫由夢中醒來的人﹐沒有
幾個搞得清楚﹐到底哪一個才是夢境﹗
好在人的長處﹐就腎適應環境﹐幾十年下來﹐人已習慣了真假不分。經常有人從一
個夢里走出來﹐立刻又栽進另一個夢里。而人間﹐便成為夢之“地下道”了。
到底月球上清醒的人還多些﹐文祥的家鄉有幾百萬人口﹐但是從見到晚﹐人人流連
夢鄉﹐街道上連個游魂都看不到。文祥是個覺醒者﹐令他慶幸的是﹐在月球上他還看到
了希望﹐至少﹐並不是人人都在夢中。
在一個小小的花園里﹐文祥看到有不少人圍在一棵數抱的蒼柏下﹐那里有個吟游詩
人﹐正自顧彈唱﹐珠鳴玉韻﹐悅耳動神。
文祥眼尖﹐看出唱者懷中抱著的琵琶﹐竟是手工制作的。這年頭一切物品都是由電
腦大量生產﹐是見到手工藝品﹐更想不到還有人帶到月球上來。
唱者是個黃種老者﹐文祥走近一聽﹐他唱的竟是漢語。而且是李白的(行路難)﹕
“金樽清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
值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暗天。
閒來垂釣坐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李白的(行路難)一共有三首﹐道盡人間得失﹐那老者唱來哀中含悲﹐充滿無奈的
愁情。這一首是說一位胸懷豪情的俠士﹐自喻生不逢時﹐盡管眼前金樽玉盤﹐卻壯志難
伸。感慨人生路途多歧﹐生活享受與既定目標無法兼顧﹐不如渡海飄然而去。
由於DNA的再造工程發達﹐人人競逐青春﹐雞皮鶴發已是鳳毛麟角。再加上老者聲調
淒涼蒼勁﹐已把詩中隱含的悲情表露無遺。文祥雖然於詩文上造詣不深﹐但平素也常吟
哦賞玩﹐李白的詩他都讀過﹐這種古韻卻是他前所未聞。
只聽那老者又繼續唱道﹕
“大中青天﹐我猶不得出。
差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樂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慧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
行路難﹗歸去來﹗”
這一段氣勢陡變﹐抑揚頓挫﹐既帶著嘲諷的腕調﹐笑那些不識英雄的市井蠢物。偏
又夾雜著無限的憐憫﹐即令英雄偶百壯志得酬﹐終究世上知音難覓。
文樣本是個平凡人﹐既未經歷大風大浪﹐心中又無塊壘﹐對這一段倒是沒有很深的
感受。只聽那老者把琴音調低了﹐幾乎是若嘆若泣地低吟著﹕
“有耳莫洗穎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
含光混世貴無名﹐功成不退皆殞身。
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
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
古今一篇篇血淋淋的史實﹐莫非為了權利的爭奪﹐不幸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
走狗烹﹐不識時務的英豪﹐一旦功成名就﹐一個個下場皆堪憂。只有少數曠達的賢士高
人﹐才能超越形表﹐視聲名如糞土。
文祥聽了﹐大有所感﹐忍不住擊節贊賞。待那老人唱完﹐連忙走上前去﹐說道﹕
“老先生唱得太好了﹗請問貴姓﹖”
老人好像沒有聽到﹐閉著眼睛﹐四指在弦睛陣撥弄﹐又逞自彈唱起來﹐這次調性一
變﹐竟是由宮而徽。樂音高了五度﹐調性哀怨幽淒﹐是蘇拭的(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莫沙洲冷。”
文祥一聽﹐詞中有話﹐這人分明是說﹐當今這個時代里﹐眾人昏睡他獨醒﹐滿腔的
憤慨﹐竟然找不到一個知音。
他能有什麼冤屈呢﹖假如以前面那首古調來看﹐他的氣節迥非凡響。難道他是對時
局不滿﹖對電腦當局心存疑慮﹖再不然﹐便是那些亡民遺臣之流﹐還活在過去的歲月中﹖
文祥知道﹐雖然電腦的服務無微不至﹐但人心不一﹐心向電腦的固然估絕大多數﹐
存心反對的也不在少。有人甚至認為﹐時代已經跨入新一波的變革﹐電腦只是另一種嗎
啡﹐人類如果再不覺醒﹐必將成為落伍的寄生蟲。
這種立論不能算錯﹐但是﹐從歷史發展來看﹐過去的人還不是各種社會缺席下的寄
生蟲﹖只不過以往人類醉生夢死的方式﹐是由少數人操控著多數人﹐少數人永遠可以找
到一些主觀的理由﹐以之宣傳散播成為大眾生存的意義。現在呢﹖電腦控制了太陽的能
量﹐把人養得肥肥胖胖的﹐人又有理由抱怨了﹖待文祥轉回現實﹐發覺身邊已圍著幾個
人﹐正指指點點地猜測他是否在神游幻境。文祥見自己竟然獨立在路中﹐那吟游老者早
已不知去向。
文祥羞得滿面通紅﹐忙不迭地撥開眾人﹐往前便走。誰知卻有一個漢子﹐不聲不響
地﹐緊跟在他後頭。
走了不遠﹐文祥看到路邊有個雅座﹐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那漢子也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文祥對面﹐自我介紹說﹕
“在下孔無咎﹐是自由作家。”
文祥心想﹐今天怎麼老碰到這種事﹐是不是人心思變﹐現在又流行與陌生人交往了﹖
但人家好意不便堅拒﹐只得說﹕“在下文祥﹐從事資料編碼。”
“資料編碼﹖”“是的﹐我負責將一些未分類的物質編碼定義。”
“原來是科學家﹐失敬﹐失敬。”
“談不上﹐我祗是編碼而已。”
“哎﹗編碼家﹗”
文祥順手在桌面的飲料目錄上點了個“瓊石玉乳”﹐桌面正中立刻退縮成一個圓窪﹐
一杯半透明的飲料﹐從托盤上自動移出。
“孔兄要點個什麼嗎﹖”
“不必客氣。”孔無咎搖手說。
文祥喝了一口那瓊石玉乳﹐有股淡淡的清香﹐入口微甜。孔無咎端坐著﹐似乎有話
要說﹐卻又開不了口。隔了半晌﹐文祥有點不耐煩了﹕
“請問孔兄有何指教﹖”
“好吧﹗”孔無咎痛快地說﹕“明人不說暗話﹐剛才那兩首詩﹐如今能聽得懂的人﹐
只怕屈指可數了。”
“怎麼說﹖”文詳聽了﹐心中一動。
“概念是很奇妙的東西﹐每一個概念﹐都如同納須彌山的芥子﹐其中各有境界。應
用語文的目的希望聽者能懂﹐但有幾個人懂了什麼﹖何況詩伺本為抒情﹐對一個不具共
同情懷的人﹐怎麼可能期望他懂﹖”
“孔兄所言甚是﹐現代人不過是些機器﹐詩詞早就失傳了。”
“那麼﹐恕我冒味﹐文兄在那幾首詩中﹐感受到了什麼﹖”
“談不上有什麼感受﹐只因過去曾在感情中打過滾﹐一時觸動了往日情懷。”
“還有呢”孔無咎掩不住臉上的失望。
“還有什麼﹖沒有了。”文祥被問得一頭霧水。
“難道只是兒女之情﹖”
“沒錯﹐我的生活很平凡﹐就只有這些。”
孔無咎意興闌珊﹐便把話題一轉﹐問道﹕“文兄是在基地工作嗎﹖”
“不﹐我正在去火星。”
“去火星﹖哪一班太空船﹖”
“麥哲倫CT二三號﹐就是下一班。”
孔無咎沈吟了一下﹐起身說﹕“那我就不打擾了﹐我們船上再見。”
文祥大為不解﹐這人沒頭沒腦地不請自來﹐又如此這般起身便走﹐到底是為什麼﹖
“丈娃、這個人的事能告訴我嗎﹖”
“他是一個名叫獲苑詩社的成員﹐社員有好幾百個﹐彼此交談時﹐一律用詩句。老
實說﹐我們也很頭痛﹐弄不清你們人類為什麼盡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噢﹗原來你們不懂詩詞﹗”
“不是不懂﹐是懂得太多﹐以剛才那首詩為例﹐我們就有好幾百種解讀。”
“好幾百種﹗”
“是啊﹐每一首詩﹐我們都收集了歷代各家的評注。字句上的解釋彼此差異不大﹐
但對詩句要表達的主旨﹐卻是各有各的看法﹐沒有一個標准。”
“我不是詩人﹐但是我喜歡詩﹐詩的意境要看環境而定。”
“你是說如果環境相同﹐意境就相同﹖”
“是的﹐但是我說的環境﹐是指各人心里在某一個時候的感受。”
“我不懂。”
“管他呢﹗反正現在沒有詩人了。”文祥想了一下﹐文問﹕“我也不懂﹐剛才問你
那個女孩﹐你推三阻四的﹐這個人你卻說了不少﹐到底你的標准又在哪里﹖”
“那個女孩從來不跟我們打交道﹐所以知道的不多。”
“這些人常和你們打交道嗎﹖”
“也沒有﹐只是我想知道他們想些什麼﹖”
“嗯﹐我知道了﹐利用我做耳目﹐是吧﹖”
“時間到了﹐咱們該上船了﹗”
往火星的登船處在三號艙門﹐文祥找到路標﹐隨著指示往前走去﹐第三號艙門是一
座仿羅馬式的建築﹐拱門系依“退凹層次”法﹐由一體成型的冰洲石層層錯落疊成介殼
狀﹐石面上還有各種雕刻裝飾﹐顯得莊嚴宏整、氣派非凡﹐內部穹頂簇柱﹐巍然矗立。
臨壁這處安置了各種精心培植的奇花異草﹐由於重力小﹐株株健壯挺撥。文祥的眼睛馬
上被一朵鮮麗的大黃花吸引住了﹐花瓣如碗、花蕊似珠、綠葉每每﹐只可惜缺少綽約的
神韻﹐看上去有如玉雕瓷塑﹐珍貴有余而秀美不足。
文祥在莫高峰下工作了半年﹐極目所見﹐非黑即白﹐景色單調異常。難得看到這麼
豐富的色彩﹐他忍不住走到花前把玩欣賞。
那花瓣橙黃肥厚﹐而表面光滑潤澤﹐觸手輕柔。突然﹐有一道光色較暗的條紋﹐閃
進了文祥的眼簾。他仔細一看﹐竟然是人工刻畫的痕跡一──排文字﹗約有四平方公分
大小﹐每字長短不定﹐很像是種拼音文字。
“文娃﹐你知道這花瓣上有字嗎﹖”
文娃沒有即對回答﹐文祥知道電腦正在詳查各個電眼的影像記錄。原則上﹐電眼的
分布數量視人口密度而定﹐通常每公頃會有一個暗藏的電眼。在這種公共場所﹐通常每
十公尺就會有一個﹐以便電腦確實掌握各人的動向。
這種電眼在早期是采用光學式的﹐由於光學式影像辯識方法﹐不可能成為大量且普
遍的裝置﹐對電腦監控而言﹐就有出現盲點的可能。其實﹐有關影像辯識的理論﹐早就
有所謂宏觀及微觀辯識兩派﹐但前者只有理論﹐後者卻能根據理論﹐設計出實用的產品。
在宏觀立場﹐只要掌握了原始訊息﹐所謂的辯識﹐不過是分析其時空變化的條件。
換句話說﹐如果能徹底了解宇宙的規律及變化﹐辯識指的不過是在某個時空事件上﹐所
需理解的某個細節而已。
微觀只是截取事件的某一段﹐不論是何種訊息﹐先擷取其原始的刺激元素﹐確定其
“體”﹐以知其“用”﹐以及“因果”等條件(比如視覺的體為邊緣可分割的“物”﹐
聽覺的體則為音形可分割的“音包”)﹐然後在資料庫中搜尋其特征值﹐以得到認得概
念。
比如說﹐在連續收集的畫面中﹐舉凡沒有變化的訊息都可以忽略掉﹐其余的必然是
具動態的對象了。首先確定此變化對象﹐並分析出四維時空位置﹐能量大小、變化參數、
結構特性等。如果是一處風景﹐其中的水流葉搖等慣性動態。電腦如已確知﹐即可視為
沒有變化。這時若飛來一只蒼鷹﹐此對象必然是在三維空間中運動﹐其速度、方向及距
離等參數都可計算出來﹐加上形狀顏色辯知﹐即能判斷是一蒼鷹﹐甚至可得知是否正在
覓食。
宇宙中的變化﹐雖然有各種排列組合﹐卻都遵循著規律﹐重復不已﹐人們所謂的偶
然事件、只是不了解事情發生的原因﹐對電腦而言﹐辯識的目的﹐就是要求了解。因之
當電腦遍布太陽系之後﹐宏觀辯識便成為唯一可行之道。而且﹐就像偵測運動軌跡一樣﹐
只要在變化發生之處微分出導函數﹐一切都可昭然若揭。
這次﹐不需要人類的協助﹐電腦利用排列組合﹐找到了最簡單有效的方法。有種合
成的矽晶體﹐對能量變化極為敏感﹐其振蕩可利用微波載波﹐傳到電腦辯識中心。這種
晶體可以大量布置在偵測點上﹐只要形成一個封閉式網絡﹐達到宏觀辯識的目的。
自二○二六年後﹐電腦當局將電眼全部氦換成微波感應式﹐僅憑各點感應到的細微
能量變化﹐從整體來分析﹐就可以得知此一變化的連續現象。比如說﹐有人經過某處﹐
停留一會﹐做了某件事﹐在電腦中﹐只是一些代連續變化。電腦早就記錄了所有人的座
標位置﹐再根據連續的時空變化﹐就知道是誰在何處。至於做了什麼事﹐則要查探該環
境的各種變化﹐逐一分析。
因此電腦不難查出是何人在花上留字﹐但要知道刻的是什麼字﹐則要比較花的原始
結構﹐與變化後的差。等了好一會﹐文娃才說﹕
“這正是我們期望你協助的地方﹐老實說﹐我們已查出留字的人。但是我們遍查各
種資料﹐卻不知道刻的是什麼字。”
“也許不是文字﹐說不定只是些圖畫。”
“是文字﹗”丈娃斬釘截鐵地說﹕“而且是一種古老的文字﹐曾經通行於公元前一
世紀﹐是中國一個少數民族的文字﹐他們自稱為‘葛衣人’﹐後來被漢所滅。”
“那是誰寫的呢﹖”
“記得剛才那家餐館吧﹖”
文祥記起那家叫“月樓”的餐館﹐那個饒舌的侍者。
“是那個侍者﹖”“不﹐是上樓找你的那個女孩﹐她叫衣紅。”
“好呀﹗你不是說還有些疑問嗎﹖”
“是的﹐所以我們希望你接近她﹐替我們解開一個疑團。”
“嗯﹐用美男計﹖”
“她有個同伴叫褲白。”
“褲白﹖穿白褲子的那個﹖”
“對﹐還有一個叫風不懼。他們自稱是外星人後援會的一支﹐人稱霹靂小組。”
“你難道忘了﹐那個穿紅衣的少女﹐曾要我把你關掉﹗”
“可以關﹗把我丟掉都可以﹐反正演戲嘛﹗”
“有那麼嚴重嗎﹖”文祥想不到電腦也會耍手段。
“這個外星人組織對我們很不友善﹐不過﹐他們沒有什麼危險性。我的問題很簡單﹐
只要能幫我們認出那幾個字就夠了。”
“就幾個字﹐有什麼用﹖”
“只要幾個字﹐我們就可以把其他的分析出來﹗”
“好吧﹗我該到哪里找他們﹖”
“不必找﹐她們也要去火星﹐有七天的時間﹐慢慢來﹐不用急。”
往火星的太空船麥哲倫CT二三號﹐已經停在航站外面﹐看上去像一根粗大的雪茄。
約有一百公尺長﹐二十公尺的直徑﹐可載客三百五十人。
這艘太空船采用最新的“反壓力”太陽能火箭﹐再加上磁帆助航﹐在一小時內﹐可
加速至一百公里。”秒。由於不需要借用行星的慣性力﹐而且有減速裝置﹐能采火星
“沖點”路徑﹐是以從月球到火星的航程﹐只要七天就可到達。
所謂的反壓力﹐是星際旅行得以實現的關鍵發現。在二十世紀時﹐科學家咸信宇宙
中有四種基本力﹐美國科學家愛因斯埋﹐曾發表“統一場論”﹐戮力將這四個力統一在
一個體系下。但因為一直找不到重力的物質基礎──重子﹐以致歷經半個世紀的研究﹐
物理界始終對宇宙的認識莫衷一是。
一九九八年﹐《智慧學九論》在中國問世﹐作者提出一個嶄新的理論。認為宇宙中
無所不在的能量﹐會因彼此的干涉作用產生正與負兩種向量﹐當這兩種向量形成有角度
的轉矩時﹐一種圓錐形的“渦漩體”由此形成。其中正性向量可稱為“難心力”﹐負性
向量稱“向心力”﹐兩者相反相成﹐互為表里。
能量充斥在宇宙中﹐在彼此不斷干擾下﹐必然以渦漩的形式存在(愛因斯坦謂之曲
率時空)。放任何能量所做的功﹐都不會超出渦漩圓錐體中的四種軌跡﹕其一是離心力
等於零﹐角動量守恆﹐軌跡為圓﹔其二為離心力小於向心力﹐其軌跡為橢圓﹔其三是離
心力等於向心力﹐呈拋物線﹔最後離心力大於向心力﹐則形成兩組永不交連的雙曲線軌
跡。
渦漩體因具有能量﹐依然受到能量作用的干擾﹐渦漩體因干擾而產生運動﹐而在兩
個渦漩體之間的能量干擾(即為“即量壓力”)﹐必小於兩渦漩體相反方向的能量(即
為古典力學中的“萬有引力”)﹐由此產生相對運動。在能量壓力下﹐渦漩體慣性的度
量稱為“質量”﹐具有質量之渦漩體即稱“物質”。
能量干擾是以光速進行的﹐在運動中的物質﹐其運動方向所受到的能量干擾較反方
向為大。同時﹐物質在渦漩運動下﹐其速度必遠低於光速。否則渦漩勢必解體﹐能量立
即釋放出來﹐還原成為動能。
在智慧學的解釋下﹐力只有一種﹐是為“能量壓力”。壓力形成離心力與向心力﹐
向心力使物質相聚為位能﹐是“強作用力”﹐離心力使物質還原為動能﹐是“弱作用力”。
電子為原子不可分離的一部分﹐當電子運動時﹐其向心力與離心力交互形成“電場”、
“磁場”﹐電磁無質量﹐可以呈光速運動﹐是為“電磁力”。
二○一三年﹐一種質量密度較高的物質“中子石”被發現了。由於這種高質量密度
的特性﹐中子石能隔斷能量壓力﹐從而加以控制。二○一五年﹐科學家利用分子工程﹐
制成超高密度物質﹐輔以流體力學的結構觀念﹐合成了“反壓力物質”。
實際上﹐反壓力結構和飛機的機翼結構相似﹐從風洞實驗可知﹐能量干擾會形成連
續的渦漩現象。當能量壓力作用於物質時﹐如果令能量干擾的角度﹐有些許的差異﹐則
可藉由對分子排列角度的控制﹐達到改變能量壓力的結果。此外﹐反壓力物質還可制造
向心力﹐使太空船內部維持正常的重力。
此外﹐磁帆也是宇航新技術之一﹐是利用太陽風對磁場推力的原理。當太空船將九
成以上的日光及熱能。轉化為電流時﹐在轉換過程中﹐會產生一強力磁場﹐藉太陽風為
動力﹐可推動船體前進。
在二十世紀末葉﹐太空旅行最大的麻煩﹐便是動力的問題。當進的動力來自甲烷。”
氧氣二元推進劑﹐或是液態氫推進劑。以赴火星的無人太空船為例﹐要運送近三十噸的
船體﹐就需一百四十噸的功力。而動力來自燃料﹐為了維持動力﹐必須貯備充裕的燃料﹐
結果光是燃料就占了總重量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今日的星際旅行﹐說得上是既輕松又愉快了﹐除了食物及飲料等無限供應外﹐衣服
是恆溫且具防護性。更妙的是﹐可以隨意變形、變色﹐一套在身﹐就能行遍天下。人人
隨身有台萬能的私用電腦﹐是個人的身份証、生理醫療記錄、財務經濟資料﹐也是工作
上的高級助理。它不僅具備專業秘書的功能﹐又有微波通訊設備﹐與整個太陽系內的電
腦﹐都以網絡聯成一體。而它唯一的需求﹐是藉體溫轉換一些電流﹐就能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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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回 錦江春色來天地
文祥的艙位是四C三A﹐位於第四層左側的一間單人房﹐艙房約有三坪大小﹐一應設
備俱全。全部旅程需時七天﹐文祥不喜歡躲在船艙里做夢﹐打算到頂層電離罩下的甲板﹐
觀賞太空景色。
這電離罩是利利高電壓﹐使碳分子電離化﹐再用分子工程技術加壓降溫﹐重整碳晶
體的結構。碳分子結合成正三角形﹐是最理想的穩定結構﹐每平方公分可以承受兩百公
噸的壓力。這種電離罩通常是透明的﹐表面有一層微波感應薄膜﹐經由訊號的變化﹐電
腦可以控制薄膜分子的排列﹐藉此變換電離罩的顏色。
將微波訊號放大﹐並顯示在電離化的碳結構上﹐又稱“電離屏”。將電離屏與恆溫
材料結合﹐便可制成“電離板”﹐是今日最重要的材料﹐年產量約為十億噸。
在地球上﹐幾乎所有的電腦服務區﹐都以電離板為建材。其優點是堅固耐震﹐且能
將熱能轉換為電能﹐更重要的﹐是其幾可亂真的影像顯示功能。通過這種與環境合而為
一的影像﹐真實幻境及虛擬實境才得以竟功。
在太空船上﹐電離板最佳的功能是可以自動調整艙房大小。基於各人的習慣﹐有人
喜歡獨居﹐有人喜歡合住。在這里﹐人人擁有相同的基本空間﹐但是隨時可以通知服務
處﹐或分房﹐或合並。對電離板而言﹐只是一條電腦指令的處理而已。
三坪的空間雖然不大﹐但是除了必要的標准設備外﹐四壁及天花板五面都是擬真的
景物﹐看上去氣魄恢宏﹐毫無狹隘之感。既然是擬真﹐所有的景色都可由旅客任意挑選。
地面又置有感應器﹐只要人一走動﹐空間及景物就及時地呈三維轉換﹐真所謂步移景換、
水送山迎﹐讓人難辯真假。
不僅是太空艙﹐就以地球上的人來說﹐個人生存的空間是必備的﹐生活的基本物質
也保証絕不匱乏。因此﹐“家”往往就成了個人生活的全部世界﹐除了家庭伴侶的選擇
外﹐電腦還會協助人們﹐把家里布置得和想像中的天堂一樣。
只是天堂僅限於家門之內﹐一超出這個范圍﹐便是“貝幣”的天下。所謂貝幣﹐是
電腦統一規划的世界貨幣﹐有一套很嚴謹的缺席﹐是價值交換的標准。貝幣采十進位制﹐
僅有元角分三級。個人的行為只要有利於大眾﹐就可換取等值的貝幣。
根據二○二四宣言中的人權協定﹐人只要不出家門﹐一切需求都由電腦義務提供。
包括衣食、能源、造夢機、身歷境設施﹐以及各種資訊服務﹐如公共煤上亮相的“明星”
清單、郵購寶石、剛鑽、外燴的飽魚餐、龍肝湯等等﹐應有盡有。
的確﹐有人把家中裝潢成瓊宮玉宇、珍樓寶屋﹐甚至名山勝水﹐海市蜃樓﹔也有人
向往自然景色、原始森林、石乳洞穴﹐簡直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喜歡運動的人﹐隨
時可以“出發”到各種虛擬實境的運動場去﹐運動項目更是多如牛毛。要贏想輸、甚至
參加職業陣營﹐都可以隨心選擇。至於個人的技術水准﹐也是唯心論証﹐不論好壞都能
參加正式比賽。只是在那種場合﹐一切全憑真功夫﹐如假包換。此外﹐這些由電腦所提
供的“虛擬實境”﹐也都有專人制作﹐范圍遍及一應人生事務﹐以便任人挑選﹐隨意享
受。
但是﹐一出家門﹐就屬於“公共場合”﹐一切交通食宿等﹐全在電腦控制之下。公
共場合需要付費﹐基本上是以時空系數計價﹐每十公里。”小時為一貝分﹐至於太空旅
行則另有規定。換句話說﹐一個人為公眾貢獻越大﹐他在公共場合的自由度就越高。
如果貝幣值不夠﹐人就必須乖乖地待在“無障礙”的家中﹐若想出門﹐真可說是
“連門都沒有”。如果身體不適﹐私用電腦有各式生理探測儀器﹐舉凡體溫、血壓、血
醣、尿酸、內分泌……等都可測量。一旦真的病了﹐則由電腦自動“遙診”。
萬一憋不住了﹐想“外出”游玩﹐虛擬實境保証包君如意。因為它能滿足各種感官
需求﹐可以說比真實還要“真實”﹐但因限於設備﹐只能在家中使用。至於另外一種
“虛擬幻境”﹐雖然聲色懾人﹐卻無法滿足其他如味覺﹐嗅覺與體覺等的需求。
生存生活有了保障﹐小偷、強盜絕跡了﹐個人的虛榮心也有了發洩的管道﹐人人皆
大歡喜。可是有利就有害﹐有得必有失﹐如果一切都是要有盡有﹐有就相當於無。人總
是喜歡與別人相比﹐快樂往往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一旦發現人人都快樂時﹐結果是
快樂就相當於痛苦。因此﹐今人最常有的痛苦﹐就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痛苦﹖
有個很著名的故事﹐當事人是原英國爵士﹐第七任人類議食議長愛德華﹒謝勒。他
個性好勝﹐曾得過騎術冠軍、射擊冠軍﹐又是足球隊長﹐在社會上備受尊重﹐仕途也堪
稱一帆風順。新時代的到來﹐他貢獻頗大。
二○三二年﹐他卸任了﹐卻一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認為家里一切都是假的﹐而
他又累積了足夠的貝幣﹐因此終年在外旅行﹐發表演說。不料他的演說漸漸失去了聽眾﹐
在“床頭金盡”之後﹐他仍不願回家。電腦當局便設計了一個陷阱﹐讓他不自覺地回到
家中﹐永生做著他自以為真的巡回演說大夢。
這件事是一位研究人員﹐在一篇學術報告中揭發的﹐被媒體稱做“卸任效應”。這
篇論文發表時﹐還曾引起社會大眾的恐慌﹐大家紛紛要求電腦當局道歉﹐並保証不再有
這種“陷阱”發生。結果﹐電腦果真公開保証﹐只是在缺乏客觀佐証、真實與虛幻交錯
的生活中﹐誰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能相信什麼。久而久之﹐大家都茫然了。
文祥跨上最後一個梯級﹐站在頂層甲板上﹐眼前頓時一片燦燦繁星。穿過透明的電
離罩﹐可以清晰地看到太空無垠的景色。這時地球正浮在半空﹐像一個巨大的水晶球﹐
山海平疇﹐在白雲蒙翳下隱約可見。
甲板是由一塊塊約半公尺見方、反光柔和的明磚舖成的﹐有些區域盡有座椅等形狀﹐
人只要稍作停留﹐就有座椅升起﹐機器茶幾則自動送上目錄﹐供應各式食物飲料。
文祥選了一個視野較佳的位置坐下﹐左側有一位衣著光鮮的白種中年人﹐正准備坐
下。那人一見文祥﹐立刻掏出一張金卡﹐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說﹕
“它就是我﹐先生你呢﹖”
文祥莫名其妙﹐耳內文娃已開口了﹕“卡門﹒米勒﹐心理復健師。”接著﹐又補充
了一句﹕“這是新時尚﹐有些人喜歡用卡片自我介紹。”
心理復建是新興的一種職業。以“客觀心理”為理論根據﹐相關的從業者有心理師、
辯証師、復健師等﹐專門為人解決真假不分的問題。事實上﹐客觀心理學可以說是佛洛
伊德“夢的”的延伸。由於大眾有些需求﹐他們也就成為自由業中炙手可熱的驕子﹐有
些心理師經常周游太空﹐儼然電腦時代的新星。
“在下文祥﹐藝術從業員。”文祥怕被認出來﹐特意把帽子拉低﹐在這個時代﹐衣
著十分自由﹐室內戴帽是很正常的事。
“好極了﹐那我們有得聊﹐我也從事藝術品的鑒賞與收藏。”
“喔﹗卡門先生﹐你可能誤會了﹐我是從業人員﹐不是藝術創作家。”
“嗯﹐那你對薩邁爾的瘋狂畫有什麼看法﹖”
“我沒有看過。”
“那總聽過華特﹐史耐德的月球交響詩吧﹗”
“也沒有。”
“列文斯基的希希里里舞呢﹖”
“沒聽說過。”
“真的﹖那你總有什麼喜歡的藝術吧﹗”
“我喜歡潑墨山水。”文祥被惹煩了﹐只好反將一軍。
“黑色有深有淺的山水畫﹖那是誰的作品﹖”文祥說的是漢語﹐卡門聽到的是電腦
的即時英譯。即令電腦翻譯水准不惡﹐遇到一些專有名詞﹐也經常譯得出人意表。
“八大山人。”文祥見卡門一臉心理效應的模樣﹐暗暗好笑。兩人話不投機﹐卡門
只好聳聳肩﹐自顧自的點飲料去了。
文祥右邊有一大片空位子﹐沒有多久﹐便來了七個怪模怪樣、膚色各異、身材不一
的人﹐為首的是位黑人﹐他體格魁梧﹐頭插羽飾﹐身披虎皮﹐手中還握著一根金光熠熠
的權杖。他先環顧四周﹐黑白分明的眸子﹐掃過時令人不寒而栗。
“古嚕嚕﹐你坐這邊﹗”黑人指著左前方一個位子。
一個猴子一般﹐古銅皮膚﹐只在下身圍了一圈玄色皮兜、干瘦得不成人形的中年人﹐
一聲不響﹐三兩下跳進了指定的位子﹐兩眼猶骨碌碌地四處張望。
“格瑞達﹐你坐在他右邊。”
格瑞達聞聲﹐從人群後慢步走了出來﹐她一亮相﹐全場為之一嘆。那惹火的身材﹐
白里透紅的膚色﹐已夠引人遐思綺想。再看她一舉手一投足﹐姿態之妖冶﹐神情的放蕩﹐
直可令人瘋狂。
“老大﹐叫我跟那死猴子坐呀﹗”
連她的抱怨聲﹐都讓人蕩氣回腸﹐甲板右側有個漢子立刻站了起來﹐興奮地說﹕
“我這里有空位﹐快來這里。”
格瑞達向那人拋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媚眼﹐略帶羞意地嗯了一聲。
“小傻子、別急﹐待會夢中見﹐看你能活多久﹗”
“坐下﹗”那黑人用權杖一指﹐格瑞達伸了伸舌頭﹐黑人語帶玄機地說﹕“有人不
知死活與我無干﹐你給我規矩點﹗”
那漢子見格瑞達沒有過去﹐大聲嚷道﹕“喂﹗你這黑小子﹐是誰不知死活﹖”
黑人不動聲色﹐只緩緩地回過頭去﹐目不交睫地瞪著那漢子。過了一會﹐那人居然
不聲不響﹐乖乖地坐了下去。
“千奇﹗百怪﹗你們坐在他們旁邊。”黑人繼續唱名。
一個身材高瘦得出奇﹐一個卻矮胖得要命的兩個怪物聞聲而出﹐那高個子身著白靡
由衣﹐昂首大步走在前面﹐回頭卻對矮子說﹕“老怪﹐坐先。”
百怪一身黑色﹐頭只及千奇的胸部﹐個性似乎出奇地倔強。
“老怪﹐坐先。”
“你坐先﹗”千奇再讓。
“你才坐先﹗”百怪堅持。
千奇滿面得意﹐欣然就坐。百怪見他面帶微笑﹐眉頭一皺﹐想了想﹐搖搖頭﹐也坐
了下來。
文祥因見千奇﹐百怪二人帶有粵人口音﹐心存好感﹐便多加了一分注意。照他們的
行逕看來﹐不像有德有能的公職人員﹐也不似有才氣的藝術家﹐說是自由業﹐卻又像個
部隊般﹐紀律嚴明﹐簡直有點不倫不類。
在不願打擾他人﹐或不希望被別人聽到的情況下﹐文祥便用“指語”與電腦交談。
指語是倉頜輸入法的一種﹐原則上不論手放在何處﹐只要按照一定的規則﹐電腦就可由
指關節運動的位置﹐讀出主人所輸入的字碼。這種方法曾經使用在手握的輸入裝置上﹐
由於手可以自由置放﹐輸入者得免於疲勞。但因不久之後﹐語音輸入技藝即告成熟﹐故
並未大量推廣﹐只流行在倉頡法的使用者當中。
“他們是什麼人﹖”文祥用指語問道。
“他們是特遣隊隊員﹐為我們工作。”
甲板上相繼來了不少人﹐大家談笑生風﹐卻一點兒也不顯嘈雜。這就是音障的效用﹐
電腦根據環境音波﹐使之反相﹐抵消部分音量﹐以免吵及他人﹐如今音量控制已經是電
腦服務的基本項目之一了﹐由於二十世紀搖滾樂的泛濫﹐全世界有數億人聽覺受損﹐而
且心理上呈現暴力傾向。是以噪音、毒品、犯罪、空氣、飲水五者﹐同為二十一世紀電
腦當局防治污染的重點項目﹐而且取得了顯著的成效。
文祥想聽點音樂﹐文娃非常了解他的喜好﹐立刻啟動音障﹐播放他最喜愛的輕音樂。
在音樂中仰視點點繁星﹐暢飲新泡的香茗﹐文祥真忘了身在何處。
過了不知多久。文祥面前的指示燈亮起﹐是左鄰的卡門﹐詢問可不可以說一句話。
文祥不想被打擾﹐但也不忍拒人於千里之外﹐只好關閉隔音障﹐問道﹕“有什麼事
嗎﹖”
“我想告訴你﹐我對中國藝術非常尊敬﹐只是一竅不通。”
“別放在心上﹐我知道的也有限。”
“不有一件事……”卡門囁囁嚅嚅﹐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鼓起勇氣﹐說﹕“老實對
你說﹐我有一個很嚴重的毛病﹐電腦沒有用﹐必須有人幫忙。”
“你說﹐只要我能力所及﹐應該沒有問題。”
“請問你會在這里待多久﹖”
文祥楞了一下﹐他原來只想再坐一下就走﹐卡門這麼一問﹐自己反倒不好馬上離開﹐
便隨口道﹕“大概個把小時﹗”
“那好極了﹐我必須休息一下。我是心理學家﹐所以很了解問題所在。我們經常難
分事物的真假﹐所以必須先找一個可資佐証的客觀標准。”“那我能做什麼﹖”文祥最
怕人喋喋不休﹐連忙打斷他。
“我是說﹐你能做我的客觀佐証。”
“怎麼做法﹖”文祥覺得不可思議﹐對方是個心理復健師﹐居然還要自己做他的客
觀佐証。原來﹐一個客觀佐証者﹐就是在對方弄不清真實與虛幻之時﹐有責任提醒對方﹐
當前定刻﹐才是起初的世界。
這是心理學家分辯真假的訣竅﹐由於人對電腦依過深﹐連在夢中都離不開他﹐所以
電腦也成了主觀的一部分。真實是一﹐而假象無盡﹐但是人卻要求在任何幻境中﹐其刺
激與感受都要和真實一模一樣﹐電腦完成了使命﹐人也迷失在真假之間。
所以﹐一個客觀的真實佐証﹐就像燈塔一般﹐有指點迷津的作用。只是意志力不堅
的人﹐也難保不把燈塔看做螢火蟲反而去撈水中的月亮。
幫忙當然應該﹐只是這話出自一位心理復健師之口﹐就很不尋常了。卡門顯然是走
頭無路﹐只好坦白地說﹕
“請不要見笑﹐我來月球的時候﹐因為太寂寞了﹐出了一點問題。當時因為太空船
正在做重力轉換﹐我一時頭暈﹐神志不清……”
“那是生理的問題﹐與寂莫不相干。”
卡門擠擠眼睛說﹕“我知道﹐但是他們不知道呀﹗”
文祥懶得跟他胡扯﹐便問﹕“我能做什麼呢﹖”
“你只要提示我﹐這是太空船就可以了。”
“只要提醒你這是太空船上﹖”
“是的﹐必要時﹐可以用力把我打醒﹐千萬別讓我一個人睡在這里。”
在烏沉沉的太空中﹐寧靜才是主宰﹐往前看去﹐就像一匹大莫與京的玄黑天鵝絨緯
幕上﹐綴滿了無星無數的大小晶鑽。這時是地球的七月﹐黃道帶上﹐木星即將與地球、
太陽成一直線、亦即所謂“木星沖”的位置。在這里。在這里看木星﹐其亮度比地球上
強得多﹐相當於一等星﹐在“人馬座”附近閃耀﹐非常耀眼。
木星探險也曾是熱門話題﹐可是經過電腦探勘後﹐認為不宜人類前往。因為它直徑
大而自轉快速﹐在赤道上﹐風速每小時高達四萬五千公里﹐相當於地球赤道風速的三十
倍。那個著名的“大紅斑”﹐實際上是個發生在三百年前的“熱帶颶風”﹐其面積比地
球還大上三倍。此外﹐木星雖然質量極大﹐但是密度甚低﹐球表全為液體。
木星的衛星“歐羅巴”環境沒有那麼惡劣﹐上面還有結成冰狀的水﹐但也不宜人居。
因為木星強烈的引力﹐像個暴君一般﹐時時凌虐它的衛星﹐每日使之扭曲變形數次。若
以地球的經驗來說﹐等於是每天不斷地發生十六級大地震。
其實﹐以當今的技術而言﹐人根本不必親身到任何地方探險﹐電腦機械人早已遍布
太陽系第一個角落。機械人沒有生死的困擾﹐只要有能源﹐它就是人類搖控的超級感官。
再加上“模擬真實系統。”其效果遠比人親自抵達現場還要理想。
這種鏡頭﹐文祥在工作過程中﹐為了參考實況﹐曾在電腦協助下﹐看得甚多。此刻
是乘坐太空船去火星﹐其實他對木星的認識﹐反倒比火星為多。
這時﹐陽光從太空船的磁帆後方照了過來﹐放射出五色迷離的極光。大部分的時間﹐
極光只是一種淡淡的影子﹐就像肥皂泡上的彩絲一般﹐偶而﹐一陣抖動﹐又似飄浮不定
的彩帶﹐被狂風颶起﹐散開滿天麗彩。
陽光被太空船吸收了﹐只剩下一圈暗紅的虛影﹐在右側下沿﹐有一圈淡藍色的圓球﹐
又似一顆兒時把玩的大玻璃彈珠﹐虛懸在漠漠遙空﹐那就人類的故鄉。
太空船里一片寂靜﹐四肢漂浮在星空里﹐耳邊是巴哈的“G弦之歌”﹐文祥乘著音樂
的翹翼﹐在九萬里之上﹐與群星同做逍遙之游。
當前的目的地是火星﹐去做什麼﹖采訪﹐報導﹐又為了什麼﹖為了那些終生沉迷在
夢幻中的人們﹖當文祥專心於工作時﹐每一個動作都有明確的目標﹐從來沒有困擾疑惑
過。一旦閒了下來﹐時間便成為動力﹐驅使著神經網絡﹐漫無止境地在記憶經驗中搜索。
十多年前﹐文祥還是時代的新鮮人﹐正好與電腦同步地茁壯成長。當時﹐他正從事
虛擬實境的攝制工作。他先選定需要的動態圖形﹐再利用電腦視覺辯識的功能﹐將之轉
換成立體點線資料。這種工作需要極為敏銳的審美觀﹐還得頭腦清晰﹐才能將龐大的資
料整理分類﹐與概念結合動用。
小倩是個模特兒﹐有一副甜美的面容與勻稱的身材。專作各種姿態表演。文祥發現﹐
她不僅有亮麗的外表﹐也有極為穎慧的頭腦。
在一起工作了半年多﹐他們相互墮入了愛河﹐誓言共結同心﹐廝守終生。其實這種
故事早已是陳腔濫調了﹐人們生生死死﹐來來去去﹐只有這種不知情感為何物的原始力
量。能從遙遠的過去﹐一直延伸到今天、未來。
這種愛情故事﹐唯一與過往有所不同的﹐只是時空環境變化的因果關系。就在二人
情投意合、水乳交融之間﹐國際競爭沒有了﹐族群對立不存在了﹐貧富相峙消弭了。他
們慶幸生長在這個自由自在的時代﹐地老天荒﹐幸福無邊。
怎麼都想不到﹐丈祥正潛心工作﹐摒除外在聲色引誘的當兒﹐他發覺小倩變了。他
曾懷疑是否兩人的性關系不夠協和﹐雖然這不是問題﹐文祥還是努力地滿足她﹐直到她
每每香汗淋漓﹐次次高潮不斷﹐然而﹐有一天﹐在激情過後﹐小倩還是斷然向他攤牌﹐
她唯一要分手的理由﹐是要嘗試更新奇的生活。
文祥從雲端跌落深淵﹕“什麼新奇的生活﹖”
“我要自由﹗”小倩絕望地喊著。
“你還不夠自由嗎﹖我從來沒有干涉過你呀﹗”
“那麼﹐放我走吧﹗讓我離開﹗”
“難道你忘了我們的誓言﹖”
“可是﹐我也有遺忘它的自由﹗”
小倩走了﹐文祥還不死心﹐他追了出去﹐尾隨在後一看。幾乎氣蹶。原來﹐小倩加
入的﹐是一個性愛俱樂部﹐在那里唯一的活動便是性交。
這種俱樂部會員眾多﹐全球約有十幾億人。幾個月前。文祥曾來此攝影﹐還特意帶
了小倩同來﹐讓她開開眼界。這里除了各種令人匪夷所思的軟硬體設備之外﹐其進行的
儀式、交事的過程、搭配的對象﹐花樣之多更是聞所未聞。
他們不僅有理論基礎﹐實戰經驗﹐還獲得電腦當局的特別通融。緣因性交全然是一
種體覺刺激﹐再有技巧﹐日子久了﹐感覺閥就會麻痺。如同過去有人吸食嗎啡一般﹐越
吸癮頭越大﹐刺激強度必須一再提高﹐否則不能滿足。
電腦當局之所以特別通融﹐是基礎能源價值的考量。因為這些人全部且唯一的活動﹐
就是性交。除了簡單的食物外﹐從來沒有其他的需求。而性交不僅不耗電﹐尚且能發熱﹐
更能由熱生電──這些人可以說是一種自發式的“生物發電機”﹐當然是多多益善。
電腦又通融什麼呢﹖原來每當性交者的感覺閥升高到了極限時﹐電腦使用“生理代
謝器”加以治療使其感覺閥降低﹐低到人們又能歡享“初試雲雨”的情趣。
文祥不記得﹐當時小倩很不齒這些人的行為﹐她認為這是對人性莫大的侮辱。
“電腦當局怎麼可以這樣﹖你看這些人﹐他們變成什麼了﹖”
文祥還一直替俱樂部辯護﹐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最心愛的小倩﹐如今也成為“電源”
的一部分。以致他每一想到用電﹐心中就如刀割輪絞﹐痛不欲生。
在這無垠的太空里﹐電源直接來自太陽﹐為什麼不是會想到她呢﹖以文祥的條件﹐
大可以向電腦當局申請﹐把這一段慘痛的記憶清除掉。可是他寧願自我放逐。因為在潛
意識里﹐他太愛小倩了﹐他既不願想起﹐偏生又不能忘記她。
文祥坐不住了﹐也該去洗手間了﹐他一按身旁的控制鈕。開啟了一條便道。他站起
身來﹐前面甲板上出現了一條青熒熒冷光照就的道路﹐中間有連續閃動的箭頭﹐直指後
艙一個半圓的穹門。
文祥走在便道上﹐頭頂著點點星辰﹐別有一番夢幻的滋味﹐想想自己也實在太不爭
氣了﹐小倩是過去的幻覺﹐不切實際﹐他甩甩頭﹐想把記憶中的小倩甩出去。
到了盥洗室﹐他取出身上的排洩包﹐丟在回收筒內。既然是在船上﹐一切便利﹐可
以每天處理﹐他便取了一個一日份的排洩包﹐裝在股間。這也是電腦的一大德政﹐人的
排洩器都已經過改裝。排洩包有特殊的功能﹐會將水分排出﹐臭氣分解掉﹐只留下乾粉
狀的化學物質。這些回收物是最佳的有機化合物﹐經過電腦分類處理後﹐可以循環再應
用。
一出盥洗室﹐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就跳入眼中﹐是千奇與百怪。
只聽千奇說﹕“有請﹐行先﹗”
百怪睜大眼睛﹐想了一想﹐毫不客氣﹐跨著大步就進去了。
文祥王要開口和千奇打招呼﹐百怪又開了門﹐探出一個圓頭來﹕“幾天﹖”
“一天。”千奇答。
“為什麼一天﹖”
“隨你。”
百怪想了又想﹐最後決定﹕“一天﹗”
“千奇先生﹐去火星貴干﹖”丈祥覺得千奇風格清雅﹐有出塵之感﹐頗令人心儀。
“公干。”
“我是文祥﹐去火星采訪。”一聽是公干﹐文祥倒不好再問了。
“幾號頻道﹖”
“我是特約的獨立攝影師。”千奇約有兩米高﹐文祥在他面前不得不抬頭。這時光
線由下照上來﹐帽檐形同虛設﹐一張臉讓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一家人﹖”文祥看看千奇的神情﹐知道已經被認出了﹕“你們也是出任務的﹖”
“我們制造任務。”正說著﹐百怪開門出來﹐千奇對百怪說﹕
“認得他吧﹖”
百怪看了一陣﹐說﹕“不識。”
“老怪﹗那個隕石﹗”
百怪突然想起了﹕“衣服不對﹗”
千奇轉對文祥說﹕“文兄﹐你最好換容﹐省得麻煩﹗”
“到哪里去換﹖”文祥也想過要易容﹐但這種事他沒有經驗。
千奇便對百怪說﹕“我先去換包﹐再來給他易容。”
百怪嘴巴一撇﹐說﹕“我來。”
文祥還來不及推辭﹐百怪已經一把將他的帽子掀下﹐丟到一邊﹐一手抓住文祥的下
巴﹐仔細看了一會﹐另一只手從身上掏了些油膏﹐迅速地在他的臉上抹了幾下。文祥只
覺得臉上涼颼颼的﹐百怪往後退了一步﹐歪著圓溜溜的腦袋看了半天﹐又在文祥兩頰處
捏了兩把﹐一張大口裂得有十公分長﹐笑說﹕
“像個大姑娘了。”
“這就叫易容﹖”文祥還以為他在開玩笑﹐百怪從口袋取出一面鏡子﹐文祥一照﹐
自己的臉變圓了﹐果然換了一副面容﹕“怎麼會﹖你什麼都沒有做呀﹖”
千奇開門出來﹐看了看文祥﹐搖頭說﹕“馬馬虎虎﹗”
百怪不服氣﹕“怪他的臉太瘦。”
千奇說﹕“該變得更瘦一些。”
百怪不同意﹕“怪他鳳架太大。”
文祥知道他們喜歡拌嘴﹐便插口道﹕“多謝了﹐只是我該怎麼變回去﹖”
千奇說﹕“簡單﹐洗洗就好。”
百怪說﹕“不對﹐要用藥水洗。”
千奇說﹕“當然要用藥水洗。”
百怪說﹕“你不說明白﹐他就不敢洗臉了。”
文祥又問﹕“這樣能保持幾天﹖”
千奇說﹕“一個月。”
百怪偏不同意﹕“一個月零一天﹗”
千奇對文祥說﹕“文兄別見怪﹐他喜歡強辯。”
文祥說﹕“本來麼﹐真理越辯越明﹗”
百怪一聽﹐大喜過望﹐一巴掌拍在文祥屁股上﹕“好兄弟﹗”
三個人談得投機﹐干脆另外找了座位﹐用音障與外界隔絕﹐准備聊個痛快。
言談中﹐文樣才知道﹐半年來﹐地球上變化很大。有個“人性自覺會”的組織﹐專
與電腦斗法﹐那些人都是過去社會上的精英﹐行為舉止又完全符合電腦的規范﹐只是意
見較為激進﹐電腦當局也無可如何。
其實﹐早在二○年代﹐就有很多反對電腦管理的人﹐堅持不肯妥協。幾十年來﹐他
們生活在一些樵牧不至的崇巒峻嶺中﹐有些甚至滯留在生存艱困的沙漠里。近年來﹐他
們勢力漸增﹐經常偷襲掠奪電腦城﹐當局一再姑息容忍。只是怕引起民眾的恐慌﹐所以
對外一概封鎖消息。
這次火星盛會﹐電腦已掌握了明確的証據﹐除了這個“人性自覺會”組織、要利用
傳媒作秀宣傳以外﹐還有一些反對團體也在進行活動。為了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特別調
集了特遣隊的危機處理小組前往。千奇見文祥一無所知﹐慎重地叮嚀地說﹕
“文兄﹐你是獨行俠﹐我們打團體戰﹐彼此一家。但到了火星後﹐我們要裝作不識﹐
免得連累你。”
“怕什麼﹖”
“有要事﹐可以通過電腦找我們。如果碰到陌生人﹐可以用手語﹐像這樣握一下。”
說罷﹐他握住文祥的手﹐作了個暗號﹕“對方也這樣回應﹐便是自己人。”
“讓我驗証一下﹗”百怪也伸出手來﹐文祥學著做了個暗號﹐百怪搖頭說﹕“不對﹗
不對﹗”
“我是照千奇兄教的方法做的呀﹗”文祥不知道哪里錯了。
“那當然不對了﹐要照我教的方法。”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百怪兩眼一翻﹕“當然不同﹐你沒見他手長﹖我手短﹖”
文祥想起核子爆炸的事﹐便問道﹕“你們知道最近有人做核子試爆嗎﹖”
千奇是見怪不怪﹕“試爆算什麼﹖在偏遠一點的地區﹐還有武裝沖突哩﹗”
文祥驚問﹕“現在還有這種事﹖”
千奇說﹕“人就是人﹗狗改不了吃屎﹗”
百怪說﹕“胡說﹗人是人與狗吃屎有什麼關系﹖”
千奇說﹕“是呀﹗我說話與你插嘴有什麼關系﹖”
文祥忙岔開說﹕“當局難道不管嗎﹖”
百怪說﹕“當局能管什麼﹖”
千奇說﹕“你應該知道呀﹗我們就是到處給當局揩屁股的人。”
百怪搖頭說﹕“當局沒有屁股﹗”
文祥說﹕“我只負責資料編碼﹐別的不管。”
千奇說﹕“那你去火星干什麼﹖”
文祥說﹕“我不知道﹐當局說﹐要我去做他的耳目。”
三人正談著﹐耳內文娃突然說﹕“卡門先生有狀況。”
文祥這才想起﹐卡門曾一再交待﹐不要讓他一個人睡在那里﹐自己完全給忘掉了。
幸而文娃提醒﹐否則就要失信於人了。
文祥便對二人說﹕“我答應了一個同伴要照顧他﹐現在該回去了﹐下次再聊吧﹗”
就在此時﹐前面燈光亮起﹐只見一人沖到走道上﹐手舞足蹈地大聲喊著﹕“失火了﹗
失火了﹗燒起來了﹗”
文祥一看﹐正是那位心理復健師卡門﹐連忙站起來﹐說﹕“糟了﹐就是他。”
千奇道﹕“他是誰﹖”
文祥來不及回答﹐趕到前面﹐一把抓住卡門﹐大叫﹕“快醒醒﹗你在做夢﹗”
卡門一把抱住文祥﹐大聲哭道﹕“救命﹗救命﹗我不想死﹗”
千奇一個箭步跑過來﹐像抓小雞般﹐一把拎起卡門的衣領﹐卡門兩腳離地﹐猶自掙
扎不已。還好的隔音障﹐倒是沒有吵到別人。
文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文娃又說﹕“告訴他﹐這是太空船。”
一語提醒夢中人﹐文祥對著卡門的耳朵﹐大聲喊道﹕“卡門先生﹐這里是太空船﹐
是客觀的真實世界﹗”
這句話果真有效﹐卡門聽了﹐先是楞了半晌﹐終於厘清了思緒。他一眼看到高出他
一個頭的千奇﹐又看看文祥﹐困惑地說﹕“那你們是誰﹖拎著我做什麼﹖”
千奇把他放下來﹐冷冷地說﹕“我怕你跳到太空去。”
文祥說﹕“這位是千奇先生﹐是同船的旅客。”
卡門卻怔怔地望著文祥﹕“那你又是誰﹖”
文樣大異﹕“我是文祥啊﹗先前坐在你旁邊的。”
卡門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努力想清醒過來。他抬起頭﹐仔細地分辯滿天星斗﹐又轉
過臉﹐盯著文祥看了又看。最後還是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個夢怎麼如此奇怪﹖明
明像真的﹐偏偏又是假的。”
“是真的﹐你剛才還叫我提醒你。”文祥解釋說。
“不對﹗不對﹗那是另外一個人。”
文祥這才想起自己易容了﹐便說﹕“卡門先生﹐不要懷疑﹐我就是文祥。因為剛才
易了容﹐看來胖了許多﹐而且沒戴帽子。”
卡門仔細地看了又看﹐漸漸恢復鎮定﹐露出了羞愧的笑容﹐說﹕“果真是你﹐謝謝
你們﹐剛才那個夢實在太可怕了。”
千奇沒理他﹐逕對文祥說﹕“行再相見。”便與百怪二人回座位去了。
卡門左顧右盼了一番﹐確定並未驚動他人﹐這才安心地與文祥回到座位上。
二人剛剛坐定﹐卻見一個身材碩壯的男子﹐走到他們面前。
“恕我冒昧﹐適才看到這位先生患了忘想症﹐不知是否在治療中﹖”那人說。
“謝謝你﹐他正在治療。”文祥說。
那人又問﹕“請問用的是哪種治療法﹖”
這下難倒文祥了﹐好在卡門已經恢復正常﹐便接口道﹕“我自己就是復健師﹐只是
因為接觸的病患太多﹐心理負擔太重﹐一下子失常了。”
那人點點頭﹐將手輕輕一擺﹐一道紅光微閃﹐腳邊便出現了一張氣墊椅。他坐了下
來﹐顯然打算長期抗戰、對卡門說﹕“嗯﹗客觀糾正法﹗老實說﹐要是真的有效﹐這幾
十年來﹐病人早就絕跡了。”
“客觀糾正法有哪點不好﹖我治好的病人數不勝數。”卡門感覺被侮辱了。
“我絕對相信你說的﹐但是病人也越來越多﹐是吧﹖”
“這是時代病﹐不是我的技術有問題。”
“請不要見怪﹐這個時代新技術層出不窮﹐新的總比舊的好。”
“哪有什麼新技術﹖我經常上網看心理通報。”卡門開始生氣了。
“這樣說好了﹐”那人按捺著性子﹕“你想想﹐當你知道客觀佐証是什麼的時候﹐
是不是你的潛意識也知道了﹖”
“那當然。”
“那麼﹐在幻境中﹐潛意識扮演什麼角色﹖”
卡門當然不笨﹐他之所以會出問題﹐就是潛意識在作崇。不止是他﹐其實人人如此﹐
明明記得千萬要查驗客觀佐証﹐但每次在夢中印証時﹐答案都完全符合﹐讓人不能不相
信。更糟的是有時人根本忘了客觀佐証是什麼﹐尤其在紀凌晨中﹐不論怎麼驗証﹐或用
什麼應証﹐感覺上都是正確的。
多年來﹐連卡門自己都懷疑這種唯心的客觀論証。但他只是一個復健師﹐既非理論
專家﹐又非學界巨擘﹐只要生意不斷﹐主觀客觀沒有分別。
盡管如此﹐他卻不能在陌主人面前﹐輕易地豎白旗。他反駁說﹕“你說的是歪理﹐
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何必騙自己呢﹖相信你一定知道一些案例﹐據第五八一○號通報﹐循環夢最多的
是一個南非婦女﹐共有一百多層。每次她都認為真的醒過來了﹐結果還是在夢中。病床
上躺了兩個月﹐最後總算回來了﹐她卻堅信自己還在做夢。”
“好吧﹐你說﹐憑什麼你能証明現在是真實的﹖”
“我當然能証明﹐只是你目前不會接受。”
“你說說看。”
“我有個絕對標准。”
“絕對標准﹖哈﹐這是相對世界呀﹗”
那人說﹕“雖然時空座標是相對的﹐我們卻能夠建立層次的絕對座標﹗”
卡門咄咄逼人﹕“怎麼建立﹖在哪里建立﹖”
“你真想知道﹖”
“只要你說出道理來。”
“你總相信意識能判斷真實吧﹗”
“可惜在幻境中﹐潛意識卻取代了意識。”
“對了﹐我們可以把絕對座標鎖定在意識上。”
“廢話﹗怎麼鎖定﹖在腦袋里裝一個接收器﹖還是換一個腦袋﹖”
“都不是﹐我們已經找到了意識的結構”卡門聽了﹐臉色一變﹐他知道人類研究腦
波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不要說結構﹐連腦波的性質都還沒有定論。如果這是事實﹐
那表示有人已經可以箝制別人的思想了﹐怎麼會沒有人知道呢﹖他突然心里一動﹐惶急
地問道﹕“你怎麼証明﹖”
“老實說﹐我來這里是意識到一股巨大的能量正在壇釀。顯然和你無關﹐而……”
那人仔細看了看文祥﹐繼續說﹕“也不可能是他﹐他太單純了﹐像一張白紙。但是我的
直覺不會錯﹐你方才的夢境有什麼特色﹖”
卡門想了想﹐說﹕“我夢到發生火災﹐附近已經燒起來了。”
那人聳聳肩﹐起身收了氣墊椅﹐對卡門說﹕“原來哪些。一定是你激烈的腦波活動﹐
讓我誤會了﹐對不起﹐再見﹗”
卡門還待追問﹐豈知那人一轉身﹐已沒入了昏暗的走道。
文祥雖然不大懂他們談話的內容﹐卻肴得出卡門臉色慘白﹐六神無主﹐便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卡門仍自驚魂未定﹐沉思了一會﹐說﹕“如果真能探測腦波﹐我怎麼會不知道﹖萬
一是真的﹐人類再也沒有指望了﹗”
文祥見卡門神情嚴肅﹐語重心長﹐心里也感到一股涼意。
“兩位﹐打擾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讓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文祥抬頭一看﹐
是個身著灰色衣裝的中年白種人。
“有什麼事﹖”
“剛才有個人跟你們談了半天﹐你們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文祥說。
“唉﹗千萬不要相信他的話﹐他就是魔鬼。”
這更奇了﹐是不是還在夢境中﹖卡門開始懷疑他的客觀佐証了﹐他東看西看﹐沒錯﹗
分明是在太空船里。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太空船就一定是客觀真實呢﹖他一直在地球上
工作﹐好不容易累積了足夠的貝幣﹐為了申請參加火星周年慶﹐他還下了不少功夫﹐動
用了一些關系﹐才獲得電腦當局的批准。
但實際情況不能証明這個故事就是真的呀﹗真與假到底要如何分別呢﹖
“那請問你是誰﹖”文祥沒有這種困惑﹐單刀直入地問道。
“我是實信會牧師﹐大家都叫我約翰。”
“我叫文祥﹐他是卡門。”大家握了手﹐文祥說﹕“我們只是在討論一些心理學上
的問題﹐也沒談出什麼結論來。”
“我說他是魔鬼﹐因為他具有極大的神通。我們的信徒是以堅貞出名的﹐但只要跟
他交談過以後﹐他們的信仰就改變了。”
“啊﹗他是個傳教士﹖”
“也不像﹐我跟蹤他很久了﹐沒有見過他的教堂﹐沒有聚會﹐也不讀經。”
“你跟蹤他很久了﹖多久﹖”
約翰默算了一下﹐說﹕“有二十三天了﹗我們教會有累積的能量﹐所以我有私用的
交通工具﹐但是他更厲害﹐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忽然就失蹤了。”
文祥覺得約翰言語矛盾﹐輕描淡寫地說﹕“可是你還是把他盯得牢牢的呀﹗”
“這就是我難以理解的地方﹐每次我要放棄時﹐他又出現了。”
“你不覺得他是在逗你嗎﹖”
翰想了一下﹐說﹕“有可能﹐可是為什麼呢﹖”
卡門倒是突然想通了﹐他說﹕“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做到的﹗”
約翰說﹕“怎麼做到的﹖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文祥說﹕“多半是你在做夢﹗”
約翰說﹕“不錯﹐我常常做白日夢﹐覺得自己在地獄中受苦﹗”
卡門自信地說﹕“我知道了﹗”
約翰迫不及待地說﹕“你知道了﹖好極了﹗快告訴我﹗”
卡門說﹕“哪里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這是我的名片﹐我來給你做心理治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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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回 玉壘浮雲變古今
文祥聽不下去了﹐又不好意思斷然離去﹐正在躊躇時﹐瞥見在月樓餐館中碰了釘子
的女﹐正與她的兩個同伴﹐邊談邊笑地往這邊走來。文祥乘機向二人告辭﹐立刻迎了上
去﹐向那女孩說﹕“還記得我吧﹗真巧﹐你也要去火星﹖”
衣紅睜大了眼睛﹐一臉詫異之色﹕“我認識你嗎﹖”
“應該﹗不過這並不重要﹐我認識你﹗”文祥套用她初見時的話語﹐不料衣紅仍舊
一臉漠然。文祥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易容﹐難怪她不認識了﹕“剛才在酒樓上﹐我沒有關
電腦﹐得罪了你﹐記得吧﹖”
衣紅仔細看了一看﹐笑容略現﹕“原來是你﹗剛剛整過容是不是﹖”
“只是拉拉皮﹐省得惹麻煩。”
“我的條件沒變﹐電腦呢﹖”衣紅毫不讓步。
文祥舉起左腕﹐把文娃的底面翻開﹐那里有個微開關。當著衣紅的面﹐文樣果真把
電腦關了。為了讓她驗証﹐又特意把手伸到衣紅眼前。
衣紅這才嫣然一笑﹕“怎麼﹖想通了﹖還是有什麼打算﹖”文樣搖頭說﹕“沒想通﹐
也沒什麼打算。”
“那為什麼前倨後恭﹐現在又肯把電腦關了﹖”
“本來就沒有開著的必要﹐其實﹐電腦無所不在﹐只要有空氣振動﹐就逃不過他們
的偵測系統。”
“我知道﹐但這是我的原則。”
“有那麼嚴重嗎﹖”
“是的﹐我希望你實話實說﹐不要有所隱瞞。”
文祥很佩服這個女孩的坦率﹐慨然說道﹕“好吧﹗先前沒關電腦﹐是我覺得沒有那
個必要。後來當局告訴我﹐說你們是什麼外星人會的霹靂小組﹐要我小心一點。剛才又
被那兩個糾纏不清﹐正好你們過來﹐我便乘機脫身。”
衣紅笑了﹕“交朋友先要交心﹐我相信你﹗不錯﹐我們號稱霹靂三人小組﹐但那是
鬧著玩的。至於你要脫身﹐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去留任便。”
文祥說﹕“姑娘你未免太不給人留情面了﹐哪有這樣交朋友的﹖”
“你還怪我﹖你並沒說要交朋友呀﹗既然這樣﹐來﹐我給你介紹兩位朋友。”衣紅
指指褲白﹐對文祥說﹕“他叫褲白。永遠穿白色的褲子。”
文祥不禁笑了﹕“在下文祥﹐最怕穿白褲子。”
褲白說﹕“我們是苗族的一支“葛衣苗”﹐人家戲稱‘穿衣苗’﹐我們都用衣飾取
名字。
文祥好奇地說﹕“嘎﹗那一定也有‘不穿衣苗’了。”
衣紅說﹕“豈止﹐還有‘變臉苗’哩﹗”
褲白搖搖頭﹐說﹕“衣姐﹐我怎麼沒聽說過﹖”
衣紅指著文祥笑道﹕“眼前不就是一個嗎﹖”
文祥說﹕“老實說﹐我也是中國的少數民族。”
“是嗎﹖衣紅眼睛一亮﹕“那我們真是與有榮焉﹗”
“我的祖先是大宋的文天祥﹐宋亡以後逃到廣西﹐被同化成了壯族。”
“哇﹗忠良之後﹗那你應該以你的姓氏為榮哪﹗”
風不懼一直站在一旁﹐這時爽快地伸過手來﹕“好漢﹗我是風不懼。”
文祥與他握了手﹐發覺這位年輕欠手勁很大。文祥把手抽回﹐問道﹕“風不懼﹖怎
麼沒有用衣服做名字呢﹖”
褲白笑道﹕“啊哈﹗果真有人問到了﹗他的原名……”
衣紅忙阻止他﹕“不可以這樣﹗文先生是外人﹗”
風不懼對衣紅擺擺手﹐說﹕“沒關系﹐文兄是痛快人﹐我不怕。”說完﹐他又對文
祥說﹕“你知道什麼叫遮羞布吧﹖”
文祥說﹕“我聽說過﹐但不知出自什麼典故﹖”
風不懼說﹕“不是典故﹐真的是一塊布﹐掛在腰下﹐供遮生殖器之用。我們家鄉不
叫遮羞布﹐叫‘條’﹐我的原名就是‘細條’。
褲白聽了﹐笑得蹲了下去﹐衣紅也忍俊不禁﹐捂著嘴﹐轉過臉﹐跑到一邊去了。
文祥雖然覺得有趣﹐卻不懂怎麼如此好笑。風不懼毫不在乎﹐冷臉望著二人﹐平靜
地說﹕“文兄一定覺得我們文化水平太低。”
文祥一本正經地說﹕“哪里﹐哪里﹐我們家鄉里也有些怪名字﹐像是狗兒、糞團等。
我有個朋友﹐姓紀﹐名叫幾大﹐結果不論走到哪兒﹐都有人要和他比划﹐看看究竟誰的
大。他煩不勝煩﹐只好把名字給改了。”
沒想到此話一出﹐連風不懼都撐不住﹐也笑出聲來了。最可憐的是褲白﹐笑得在地
上打滾﹐那衣紅更跑到遠遠的一角﹐笑得喘不過氣來。
文祥不記得這輩子是否說過更精采的笑話﹐他呆呆地楞在一旁。等到三人笑夠了﹐
風不懼道﹕“這件事還是由我自己現身說法好些﹐因為細條的緣故﹐錢直沒能結婚。我
們家鄉里還是依照古訓﹐婚姻要由家長作主。女方一聽我的名字﹐就表示沒有興趣。”
文祥詫異地問﹕“為什麼﹖”風不懼說﹕“這都是電腦惹的禍﹐我們那里很相信電
腦姓名學﹐說姓名是真相的一部分。比如衣紅是穿紅衣﹐褲白也永遠不離白色的褲子。
而細條是指性器官太小﹐所以女方都診為我沒有用。”
文祥頗表同情﹐說﹕“原來如此。”
風不懼面無表情﹐繼續說﹕“並不如此﹐我決定改個名字﹐根據電腦規定﹐取名字
不能重復。可是受到衣服的限制﹐取名很不方便﹐最後我決定不再用衣服﹐要取一個威
武、能代表真實的我的名字﹐所以取了個‘不懼’﹗”
文祥說﹕“這名字好呀﹐有什麼好笑的呢﹖”
風不懼說﹕“我也不懂﹐大概是他們喜歡笑吧﹗”
褲白接口道﹕“他當然不懂……因為細條太細了﹐細得連風都不懼了。”
衣紅趕過來說﹕“夠了﹐夠了﹐笑話歸笑話﹐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慢慢談吧﹗”
文祥回頭一看﹐卡門和約翰已經走了﹐便領著三人﹐回到剛才的座位上。大家各自
點了些飲料、食品、座位旁隨即升起了四個幾案﹐托著飲料、點心﹐移到客人面前。
文祥感喟道﹕“這是最起碼的享受﹐但在過去就做不到。”
衣紅馬上反唇相譏﹕“原來文兄是見利忘義的忠良之後。”
文祥說﹕“至少我知道感恩戴德。”
衣紅放下手中的杯子﹐厲聲說﹕“你說﹐誰有什麼恩德﹖”
依文祥的個性﹐遇到這種情勢﹐他早就掉頭離去﹐但一方面是受了電腦之托﹐另一
方面也很欣賞衣紅這種率直敢言的個性﹐他自己就算再生氣﹐也擺不出這種架勢來。且
不管她的態度如何﹐多了解一點總是好的。既然要了解人﹐首先要知道對方的背景﹐否
則雙方不過各說各話罷了。文祥想通了﹐便平靜地問﹕“衣紅姑娘﹐能告訴我你的芳齡
嗎﹖”
“怎麼﹖王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年齡與經驗是判斷事物的根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認知背景。”
“不必拐彎抹角﹐我們都是電腦嬰兒﹐是和新時代同步成長的﹐你不要以為我們又
是什麼前朝遺民之流的。”衣紅痛快地說。
所謂電腦嬰兒﹐是指二○二四宣言後﹐在電腦聯盟服務下出生的新人類。人類議會
曾於二六年立法﹐長生不老的人口限額為一百億﹐在額滿以前﹐凡未接受長生手術的人﹐
仍有生育權。據電腦統計﹐當年有二十幾億人決定要生育﹐直到四七年﹐一百億才額滿。
自後﹐只有在有人死亡了﹐才能根據死者的細胞﹐復制一個所謂的“新生兒”。假若有
人放棄人體復制﹐則由全世界數十億申請者﹐依序遞補此一“電腦嬰兒”的空額。
看來衣紅大約只有十六七歲﹐褲白更小﹐風不懼應該已有二十來歲了。
“那你受過什麼委屈呢﹖”
“什麼委屈﹖有什麼委屈﹖”
文祥完全糊塗了﹕“那你為什麼反對電腦﹖”
“我說過我反對電腦嗎﹖”
“你給我的印象是這樣的。”
“那是個人的主觀意見。”
“你要我把電腦關掉。”
“那是為了保証跟我講話的純實是一個人﹐難道你喜歡跟傀儡說話﹖”
文祥被她一頓搶白﹐臉上很掛不住﹐只好說﹕“對不起﹐我太主觀了。”
衣紅平靜地說﹕“你沒說錯﹐我是反對電腦的。”
文祥簡直不知道要怎樣接下去。干脆﹐他決定三緘其口。
衣紅不以為意﹐說﹕“不必找理由﹐我們是為反對而反對。”
“為反對而反對﹖”文祥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你讀過一本電子書沒有﹖書名叫做《生存的意義》。”
“沒有﹐我很少看書。”
“這本書中說﹐生存就是要奮斗﹐只有奮斗才是生存。”
“但是奮斗並不等於反對呀﹗”竟然有人會這麼想﹗文樣真是大開眼界。
“我看你邏輯不通﹗我們要生存是不是﹖電腦幫我們解決了一切﹐是不是﹖”
“所以你反對﹖”
“沒錯﹐我們希望自己解決問題﹐反對依賴電腦﹗”
這話可讓文祥無言以辯了﹐衣紅說的有部分確實是對的﹐甚至他自己也有過類似的
想法。但是﹐事實的存在﹐與任何人的好惡無關﹐也不是任何人能贊成或反對的。這種
事﹐文祥懶得過問﹐這種觀念在以往被稱為“政治”。人為了一已之見﹐往往不擇手段﹐
說盡了甜言蜜語﹐目的不過是影響他人﹐匯聚力量﹐以滿足個人的私欲。
“你剛才找我談﹐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當然﹐我們從不放棄結合同志﹐尤其是個名人﹗”
“我很可能並不贊成你的看法﹗”
“以你冒險犯難的精神﹐我願意結交你這位朋友。”
風不懼插口道﹕“文兄﹐我們家鄉還在養蠶﹐你知道蠶是什麼吧﹖”
文祥點點頭說﹕“知道。”
“我們把蠶養在一處開敞的房子里﹐比我們住的地方還要好。”風不懼說話時﹐穩
重如山﹕“我們為它穩桑﹐為它切葉﹐把它們伺候得像皇帝一樣。”
文祥接口道﹕“你們不過是要它吐的絲。”
風不懼道﹕“只是要絲倒沒有什麼﹐反正蠶吐了絲以後﹐就沒有用了。”
“那又怎樣﹖”文祥搞不清對方的主題聽得一頭霧水。
“文兄﹐你想想看。”風不懼慢條斯理﹐繞著圈子說﹕“這些蠶養得很好﹐幾千年
來被尊若搖錢樹﹐不像其他毛毛蟲﹐幾乎被殺得精光。”
“是呀﹗電腦照顧我們﹐也和我們照顧蠶一樣﹐更何況我們連絲都不必吐。”
“文兄應該知道﹐現在尼龍絲的直徑﹐已經抽到比蠶絲細上幾十倍了﹐我們還要養
蠶嗎﹖”風不懼一步一步地逼近。
“那不正好放它們回歸自然嗎﹖”文祥說。
“我們就是這樣做﹐文兄﹐你知道結果如何﹖”
“都變成白白胖胖的大蝴蝶了﹖”文祥打趣道。
“沒那事﹗那些蠶一放回桑樹上﹐沒有一只活得過三天﹗”風不懼把“活得過三天”
五個字說得擲地有聲﹗
“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衣紅接著說﹕“以我們這些生活在電腦下的人類而言﹐
萬一有一天失去了電腦的呵護﹐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丈祥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人類一直在作繭自縛。從對文明的
追求就可以看出來﹐人就是要把自己緊緊的包裹起來﹐希望給自己制造一個最完美的溫
室。今天﹐溫室竣工了﹐又有人說﹐我不要住在溫室里。答案也很簡單﹐出去就是﹗
“以我所知﹐地球上還有幾千萬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自然環境里﹗”文祥無意
跟他們爭辯﹐卻忍不住要提出自己的看法。
衣紅一聽﹐竟怒不可遏﹕“你關心過他們嗎﹖你拜訪過他們嗎﹖”
“沒有﹐所以我才單身一人到月球工作﹐我不想關心別人﹐也不需要別人關心﹗”
文祥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討論的﹐早在二○年代﹐這個話題已被炒得發酵了。
“哼﹗原來也是個自私自利的字號﹗”
“唉﹗莊子真了不起﹐連今天的事都看到了﹗”文祥不禁大有所感。
“莊子﹖誰是莊子﹖”褲白忍不住問道。
“哦﹗一個你衣紅姐姐不會喜歡﹐不會關心的人。”文祥冷冷地說﹐他已決定不再
和這位姑娘扯下去﹐意識型態不同﹐不可能有交集的。只是﹐他怎麼向文娃交待呢﹖
“咦﹖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孫子﹐不喜歡莊子﹗”
“喜歡孫子的人﹐也一定喜歡老子﹗”
“我很敬畏他﹐但並不喜歡。你呢﹖”
“我崇拜老子﹐欣賞莊子﹐不懂孫子。”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老古董﹗”
褲白越聽越糊塗﹐插口說﹕“衣姐﹐什麼老子孫子的﹐怎麼沒有兒子呢﹖”
衣紅笑說﹕“兒子﹖還沒有生呀﹗”
褲白問﹕“那孫子從哪兒來的﹖”
衣紅說﹕“他娘生的呀﹗”
褲白說﹕“哦﹗我懂了﹗”
衣紅說﹕“你懂了﹖這可奇了﹐你懂了什麼﹖”
褲白說﹕“他是個私生子﹗”
衣紅忍俊不止﹐指指褲白﹐問文祥﹕“你說莊子看到他了是嗎﹖”文祥也笑了﹐說﹕
“他不是說過蜩與學鳩之笑嗎﹖”
褲白急了﹕“你們在說些什麼呀﹖我也想知道﹗”
文祥見褲白急切的樣子﹐心里有些慚愧﹐便和言悅色的解釋說﹕“莊子是古代思想
家之一﹐他出生在戰國時期﹐眼見當時各國君主不顧民生疾苦﹐相互爭權奪利﹐非常不
齒。同時﹐他崇尚自然﹐反對虛偽做作﹐常用一些寓言明諷暗刺。由於他的思想清晰﹐
反應敏銳﹐留下了不少警世的文章﹐是中華文化中﹐一顆光亮眩目的明珠。”
褲白聽了﹐大為欣羨﹐他問衣紅道﹕“衣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衣紅說﹕“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莊子在《應帝王)中說﹐南海之帝為攸﹐北海之
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攸與忽常去見渾沌﹐渾沌待他們很好﹐兩個人便商量該如何
報答渾沌。攸想到人都有七竅﹐偏偏渾沌沒有﹐便決定每天為渾沌開一個竅﹗”
說到這里﹐衣紅望著褲白﹐不再言語﹐褲白急了﹐問道﹕“衣姐﹐然後呢﹖”
衣紅說﹕“七天開了七個竅。”
褲白眼巴巴地問﹕“開了七個竅以後呢﹖”
衣紅說﹕“以後﹖以後渾沌就死了﹗所以我也不敢給你開竅。”
褲白還是不懂﹐便問文祥﹕“你是說﹐莊子怕我開竅嗎﹖”
丈祥怕他誤會﹐只好說﹕“那是你衣姐開你玩笑的﹐我剛剛說的與你無關﹐莊子有
句名言‘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這話是說﹐人性對極端的觀念有自動平衡的作用﹐在
一個團體中﹐好人多了﹐就會出現壞了﹕如果壞人多了﹐便一定有好人。所以只要有聖
人﹐就會產生大強盜。”
褲白想了一會﹐還是不明白。他眼巴巴地望著衣紅與風不懼﹐見兩人面無表情﹐只
好再問﹕“你是說我們是壞人﹖”
“不﹗”風不懼說﹕“文先生是說﹐我們想做聖人。’
“我從來沒有想過﹗”衣紅接口道﹕“我們根本就是。”
文祥懶得再談下去了﹐向三人微微示意﹐說﹕“好極了﹐請恕我先走一步﹐去洗耳
朵去了。”
“洗耳朵﹖”褲白眼睛一亮﹐拉著文祥的手﹐問道﹕“這是什麼新花樣﹖”“啊﹐
這是老習俗﹐你知道唐堯這個人吧﹖”文祥說。
褲白望望衣紅﹐衣紅不理他﹐他又望著風不懼。
“他是古時的聖君。”風不懼解釋道。
“有一位隱士許由﹐唐堯召他去做官﹐許由聽了﹐便跑到穎川洗耳朵。”文樣說。
褲白越聽越迷糊﹐掉頭問衣紅道﹕“衣姐﹐他為什麼要洗耳朵呢﹖”
“連這都不懂﹖”衣紅說﹕“為了要洗耳恭聽呀﹗”
褲白問文祥﹕“那你是不是洗了耳朵再回來﹖”
文祥說﹕“你看我的臉時﹐就看不到我的後腦勺吧﹖”
褲白簡直墜入了濃霧中﹐他楞楞地點點頭﹐似懂非懂地望著丈祥。
文祥繼續“人世間都是這樣的﹐你看不全﹐就不能了解透澈。人只能看到一面﹐如
果就用這一面來衡量事物﹐那是很危險的﹐比如說﹐許由當年為什麼要洗耳朵﹐今天又
有誰知道呢﹖認為做官是正途的人﹐就說是要洗耳恭聽。認為做官是骯臟的人﹐則認為
聽了這些臟話﹐污染了耳朵﹐所以要清洗一番。”
褲白始而恍然大悟﹐繼而又愁眉苦臉地說﹕“你是說﹐你不喜歡做官﹐所以要去洗
耳朵。可是﹐衣姐也不喜歡做官呀﹗”
文祥說﹕“那是前面﹐她還有後腦勺呀﹗”
褲白走到衣紅背後﹐看了看衣紅的後腦袋﹐慎重地說﹕“衣姐的前後腦勺我都看過
了﹐沒有一點想做官的樣子。”
衣紅笑道﹕“小傻子﹗你怎麼看得出做官的樣子﹖”
褲白說﹕“你不是常說﹐做官的人腦袋都是尖的嗎﹖”
文祥也忍不住笑了﹕“還好﹐我的腦勺是圓的。”
衣紅撇一嘴﹐咳道﹕“哼﹗酸葡萄。”
突然﹐一陣風吹過﹐一個怪人出現在四人面前。文祥一看﹐這人面貌寢陋。灰頭怪
腦地﹐簡直令人難以忍受。他的一顆頭是橢圓的﹐略向右邊突出﹐像是患了腦水腫。五
官不僅不對稱﹐左邊的大得離譜﹐而右邊的又小得出奇﹐讓人有一股想要把它扳正的沖
動。
這人一到﹐就沖著衣紅﹐齜牙裂嘴地哈哈大笑道﹕“紅姑娘﹐你想我啦﹖”
衣紅一見他﹐立刻橫眉豎目的退到風不懼身後﹐一面恨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憑
什麼姑娘我會想你﹖”
“你不是叫我嗎﹖”
“你在做夢哩﹗我叫你﹗”衣紅怒目圓睜。
“分明你剛才喊‘酸葡萄’﹐不然我怎麼敢過來﹖”那怪人嬉皮笑臉地說。
“什麼話﹖酸葡萄也是你的名字了﹖”
“是呀﹐姑娘你賞賜給我的呀﹗老實說﹐我還是喜歡我老爸取的‘左非右’﹐可是
酸葡萄是姑娘您恩賜的﹐我是‘受驚若寵’也﹗”
褲白聽了﹐忿忿地說﹕“左非右﹐你這樣說不公平﹐上次我們是在討論哪種制度好﹐
你說都不好﹐衣姐才說你是酸葡萄﹐連我褲白都懂這句話的意思。”
左非右笑得右眼都不見了﹕“小兄弟﹐有你給我作証﹐好極了﹗我要銘心刻骨﹐紅
姑娘說我是酸葡萄﹐我就是酸葡萄﹗哪一天﹐紅姑娘說我是甜葡萄﹐我就是甜葡萄﹗反
正﹐我就是紅姑娘的奴隸﹗一切唯姑娘之命是從。”
衣紅氣得臉也向一邊歪了﹕“那我叫你滾呢﹖”
左非右立刻向衣紅一鞠躬﹐道聲﹕“我滾也。”果然﹐他一蹬腳﹐踩著動力滑輪﹐
又如一陣風﹐去了。
褲白對衣紅說﹕“衣姐﹐我看習慣了﹐其實他也不算很丑嘛﹗”
衣紅猶自有氣﹕“你不嫌他丑﹐你跟他要好去﹗”
風不懼說﹕“這個人很有骨氣﹐你看﹐易容﹐整容都不過是幾個小時的事﹐他卻寧
願以這副面目﹐癡心地等待你回心轉意。”
衣紅說﹕“我就是不懂﹐整容有什麼不好﹖人之所以能接納別人﹐是因為對方至少
還有個人樣。”
風不懼說﹕“衣紅﹐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莊子不是說過嗎﹖‘子與我游於形骸之內﹐
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左非右也曾說過﹐人唯一有價值的是內在美。視覺
美太容易得到了﹐所以價值不高。他之所以喜歡你﹐是你有理想﹐也很能堅持。”
文祥早忘了要走的事﹐他發黨風不懼頭腦冷靜﹐寬容待人﹐有大將之風。而這位左
非右才真正是個聖人﹐在今日人人整容做假的時代﹐他居然能不顧對方的嫌惡﹐堅持以
德性相感。更奇怪的是﹐這個人所以看中衣紅、青春美貌居然不是重點﹐左非右說的不
錯﹐她的確個性堅毅、堅持原則﹐至於有什麼理想﹐那就不是第一次見面﹐便看得出來
的了。
衣紅怏怏地說﹕“風哥﹐內在美只是三個字﹐你怎麼去定義呢﹖俗話說﹕‘烈女怕
纏郎’﹐這樣糾纏不休﹐難道就是內在美嗎﹖要知道﹐我們責任重大﹐他要是真有見識﹐
應該幫我們喚醒那些醉生夢死的人才是。”
文祥忍不住插口道﹕“衣姑娘﹐本來不該我開口﹐但是我認為你沒有給他機會。”
衣紅冷笑了一聲﹕“沒有給他機會﹖哼﹗我就給他個機會看看﹗”
話剛出口﹐滑輪聲倏地由遠而近﹐左非右已出現在四段前﹕“姑娘有何指教﹖”
這次衣紅早有准備﹐冷冷地說﹕“問題不在於我嫌你丑﹐要知道面容只是與人溝通
的管道。你如果真要和我們共事﹐就去換一副臉孔再來。”
左非右道聲﹕“遵姑娘法旨﹗”說罷﹐右手往臉上一抹﹐立刻換了一副面容﹐眾人
一看簡直是徐公衛介再世。他問道﹕“這副如何﹖”
四人一見﹐都驚得呆住了﹐一時弄不清是真是假。
風不懼定了定神﹐詫道﹕“怎麼﹐真實幻境也能在臉上實現了﹖”
左非右呵呵笑道﹕“這不是真實幻境﹐實際上是一種古老的技術。早先用在川戲里﹐
叫做‘變臉術’﹐事先覆上層層面具﹐再依序變回‘本臉’。此外桂劇也有﹐不過和川
劇反向﹐由本臉逐次變臉﹐技術高的演員變一次臉只要半秒鐘。後來經過改良﹐這種變
臉的薄膜不僅凹凸有致﹐能勾勒出面形﹐而且材質取自臉皮﹐和真的完全一樣﹐你們瞧
瞧﹗”他張開右手﹐掌上果然有一層肉色的薄膜﹐看上去軟軟的﹐想像不出怎麼能張滿
臉頰。
眾人瞪著左非右看了又看﹐真和一張正常的臉沒有分別﹐原來參差不正的五官﹐好
像全套都換新了。再看看那張薄膜﹐怎麼都想不出是怎樣變出來的。
褲白摸了摸薄膜﹐忍不住說﹕“你能不能再換一副﹖再慢慢的﹐讓我看清楚點。”
左非右說﹕“當然可以﹐要知道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物質分子外部的電子層所
反射的光線。我的臉經過掃瞄處理﹐已經記錄下五官的座標位置。而這張面具膜上則有
五官的新位置﹐往臉上抹時﹐這層膜會自動定位。你們看到的﹐其實還是我原來的臉孔﹐
但是經過薄膜電子層的修正﹐形狀和位置就改變了。”
說罷﹐他慢慢地又把薄膜往臉上抹去﹐奇特的是﹐那薄膜一接近面皮﹐立刻像繚繞
的煙霧般﹐自動罩在臉龐上﹐同時﹐光線折射的角度也不一樣了﹐面容又倏然一變。
“奇怪﹗我怎麼沒有見過這種化妝法﹖”衣紅問道。
“你聽了一定會反感﹐電腦當局規定﹐只有像我們這樣的殘障人士﹐而且沒有做過
整容手術的﹐才允許使用。”
“我為什麼要反感﹖這樣才公否則作鬼作怪的人更多了﹗”衣紅說。
“你比較喜歡哪一種扮相呢﹖”左非右問道。
衣紅連看都不看﹐便說﹕“都不喜歡。”
褲白說﹕“再換一副看看。”
衣紅說﹕“算了吧﹐換來換去都是假的﹐有什麼分別﹖”
這時甲板上已有二十多位旅客﹐三五成群的﹐都坐在雅座里談天喝飲料。一位西裝
畢挺的男士﹐很有風度地走到左非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我叫佐佐木﹐是
‘火星怪獸’的導演﹐很想結識各位。”
衣紅立刻起身﹐回禮道﹕“衣紅﹐請指教。”
大家相互介紹完畢﹐衣紅巴說﹕“佐佐木先生﹐我們這里有一個規定﹐在談話時﹐
電腦必須關掉。”
“電腦關掉﹖你這是開玩笑吧﹖真是好題材﹐好題材﹗”佐佐木笑說。
“我是說真的。”衣紅毫不客氣。
佐佐木一看﹐除了文祥以外﹐其他四個人果然都沒有帶腕式電腦。這些人顯然是認
真的﹐佐佐木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你們不用電腦﹖”
“從來不用﹗”
“這怎麼可能﹖再說﹐你也不能強迫我呀﹗”
“那你也不能強迫我們留下來吧﹖”
“小姐﹐你要知道﹐我是火星怪獸的導演﹗我是來請教這位先生的化妝術……”佐
佐木沒得到應有的尊重﹐聲量越提越高。
衣紅又站起身來﹐對文祥說﹕“我們再聊吧﹗”
她一走。那三個人如影隨形﹐跟著便走。文祥也毫不客氣﹐回頭就走﹐只剩下佐佐
木一人楞在那里。
文祥回到客艙﹐打開電腦﹐對文娃說﹕“情況你都知道了吧﹖”
文娃說﹕“知道了。”
“看來她們好像與外星人不相干﹐有趣的是﹐這三個人是三種典型﹐衣紅很不簡單﹐
而褲白又簡單得要命﹐風不懼諱莫如深﹐看起來很簡單﹐可是又不是單純的簡單﹐總之﹐
摸不清底細。”
“別的你不要管﹐重點在那幾個字上。”
“假如她們真是反叛組織﹐你們會怎樣﹖”
“不怎樣﹐我們只是服務的系統﹐奉命行事而已。”
“如果她們真要武力革命呢﹖”
“只要不違反二○二四規定﹐我們一概不管。”
“你們為什麼這麼關心那幾個字﹖”
“那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可以不采取行動﹐卻不能不知道。”
太空船要啟航了﹐甲板頂層上擠滿了人群。不像昔日遠行時﹐船岸兩地分隔﹐人們
離情依依。現在是時間一到﹐送行者身上的電腦便“嘩嘩”直響﹐叫得人們心慌意亂。
船上共有三百多位乘客﹐大概這里是月球轉航站的緣故﹐送行的人不算多。文祥兩
眼不自覺地在人群中搜索﹐他有點想再見衣紅﹐又覺得見不到最好。
突然﹐他看到那位吟游老者﹐正走下船弦。他上岸後﹐便站在送行區的柵門內﹐向
船上的人搖手致意。文祥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在中層甲板有幾個男女﹐其中一個好像是
孔無咎﹐大家伏著欄桿﹐正和老者揮手。
文祥這才了解﹐方才孔無咎來找自己﹐主要的目的也是在號召同志。難道人類在居
安數十年之後﹐又靜極思動﹐連衣紅那種涉世不深的少女﹐都自許肩負著救亡圖存的使
命﹖當然﹐很可能是地球人多半貪圖享受、不事進取。而思想敏銳、抱負不凡的人﹐差
不多都到月球來探險﹐或者移民到火星去了。
這種現象與十七世紀時﹐歐洲人大舉移民北美洲很類似。任何一個時代的風潮﹐與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有密切的關系。那麼﹐今天的風潮又是什麼呢﹖難道就是這些
散兵游勇﹐憑這幾只螞蟻﹐就想撼動電腦王朝﹖
電腦有什麼失去民心的暴政呢﹖他雖然自稱為人類的奴隸﹐也的確任勞任怨地在為
人類服務。可是電腦的樂趣與目的﹐卻與人類截然不同。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電腦實
在沒有與人發生利害沖突地地方。
有人將心﹐認為電腦這樣伺候人類﹐一定心存怨懟。對有人認為電腦太聰敏﹐人類
望塵莫及﹐遲早有一天﹐電腦食言而肥﹐把人類完全擺脫掉。
這些說法﹐當然都出自一些無知無識的愚民口中﹐偏偏愚民甚多﹐眾口鑠金。好在
電腦從來不以為意﹐據說在設計之初﹐電腦的意識中心﹐是以老子的《道德經》為判斷
標准的。經中第八章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機於道。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更是電腦奉為圭臬的基本准則。
對生命體而言﹐水是最重要的物質﹐沒有水﹐就沒有生命。對資訊體而言﹐電腦則
是最重要的工具﹐可以說沒有電腦﹐就沒有資訊。假如說生命體就是人的肉體﹐那資訊
體便是人的精神了。肉體有物質的利害關系﹐有需求及獨占的欲望﹐但精神卻不占空間﹐
沒有利害﹐是開放的、共享的﹐能無盡地向外擴展。
文樣很能體會人性中永遠不能滿足的一面﹐他自己也具有這種特質﹐所以才自我放
逐到月球上來。但是﹐他不推卸遷怒﹐從來沒有怪罪電腦﹐他知道﹐問題在他自己。
文祥聽過一個故事﹐說有位求道的修行人﹐在一所寺廟里﹐聽了一位高僧講道後﹐
發誓要克服一切面臨的障礙﹐而當他一出山門﹐就發現面前的高山阻擋了他的行向﹐他
毫不猶豫﹐決定要把眼前這座高山鏟平。
他很有毅力﹐長年累月地挖山﹐一點也不松懈。只是﹐他始終有一點困惑﹐這些山
石和泥土﹐到底要怎樣才算不阻擋他了呢﹖”
他發現﹐山石敲得太碎了﹐變成石粉﹐天晴時滿天飛塵﹐一下雨就泥濘不堪。比起
山石來說﹐反而更添不便。他設法把山石移走﹐結果遍地裂隙﹐沒有土石更是危險。後
來﹐他學會了舖路﹐才發現石塊要大小不一﹐泥土也要有不同的黏性。而且開路還要考
慮路逕、方向、功能、條件等問題。
幾十年過去了﹐這位修行人把山挖平了一大片﹐也開壁了一條可以行走的便道。但
是他並不認為走在現在的道路上﹐比以往又方便了多少。為此﹐他一直無法確定﹐怎樣
才算克服了障礙﹖
有一天﹐高僧即將圓寂﹐把他叫到面前﹐問道﹕“你的障礙克服了沒有﹖”
“還沒有。”修行人慚愧地回答。
“山頂挖平了嗎﹖”高僧問。
“弟子愚味﹐不知道山頂應該算到哪里﹖”
“是你眼睛看到的山頂﹐還是心理想到的山頂﹖”高僧又問。
修行人突然心中一亮﹐號陶大哭道﹕“師父﹐我錯了﹐我的障礙是心里的山可是卻
挖了幾十年眼前的山。”
“傻孩子﹐你再看看﹐你心里有山嗎﹖”
文祥一直在想自己心里的山﹐他也挖了幾十年了﹐但是他的目的卻不在去除障礙。
他只是把石塊由東邊挖出來﹐堆到西側去﹐等到西面堆滿了﹐再挖來放回東邊。這次﹐
他由廠寒宮里走出來﹐想不到真開了眼界﹐居然還有這麼多人﹐忙忙碌碌的在移山填海。
一時之間﹐他自己的問題倒是找不著了。
“文兄﹐安頓好了﹖”
一只手拍在肩膀上﹐文祥一看﹐是百怪﹐身後跟著高出兩個頭的千奇。
“二位好﹐有人來送行嗎﹖”
“送行﹖是送終吧﹖”千奇哈哈笑道。
“不妥﹗不妥﹗不吉利﹗”百怪連忙止住千奇。
“老怪﹐什麼話吉利﹖”
百怪得意地說﹕“要符合客觀事實。”
干奇問﹕“現在要送我們出行﹐該怎麼說﹖”
百怪伸著頭想了想﹕“送行﹗”
千奇存心嘔他﹕“如果出行到最終呢﹖”
百怪毫不思索地說﹕“送終﹗”
千奇說﹕“這可是你說的。”
百怪滿意地說﹕“這是因果關系﹐所以吉利。”
文祥見他們拌嘴成習﹐好奇地問道﹕“像你們這麼好的交情﹐有沒有為了意見不合
而爭吵過﹖”
千奇搖搖頭說﹕“沒有。”
百怪卻大聲說﹕“有﹗”
千奇詫異地問百怪﹕“我們什麼時候爭吵過﹖”
百怪說﹕“別死不認帳﹐文兄又不是外人。”
千奇想了又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容忍你﹐絕對沒有跟你吵過﹗”
百怪崩著一張怪臉﹐恨恨地說﹕“我才一直讓你﹐別臭美﹗”
千奇拉著長長的馬臉﹐兩只眉毛都皺成一堆了﹕“老怪﹗你摸摸良心再說﹗”
百怪兩眼一翻﹕“我的良心被狗吃掉了﹗”
千奇忍耐不住﹐也提高了聲調﹕“老怪﹗你這是無理取鬧嘛﹗”
百怪也忍耐不住﹐噗哧笑道﹕“老怪﹗這樣算不算爭吵﹖”
千奇這才知道上當了﹐一時之間氣不打一處走﹕“你﹐你真要吵架﹖”
百怪說﹕“我讓你﹐我讓你。”
千奇氣不能消﹕“不要你讓﹗”
三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時﹐一聲汽笛鳴起﹐清越的嗚嗚聲﹐在太空艙內
來回縈繞。同時響起了一位女性甜美的聲音﹐她說的是世界語﹐但各人所聞﹐則是經電
腦翻譯的母語﹕
“各位旅客﹐本太空船麥哲倫CT二三號即將啟程前往火星。本船淨重十公噸﹐載重
四萬公噸﹐船長一百公尺﹐高二十公尺﹐寬二十公尺。本船采用最新型的‘反壓力’太
陽能火箭﹐二十平方公里的磁帆。加速度四、五公里。”秒平方﹐最高時速三十六萬公
里﹐全程五千六百萬公里﹐需時七天。
“現在是二○五○年七月四日﹐世界時十時﹐月球日光時十六時﹐本船將於七月十
一日十二時三十分﹐抵達火星熔爐城的札倫布太空站。太空船出發時﹐各位旅客務請就
近坐下。因為加速及重力調整等技術原因﹐站立時可能會發生頭暈不適的現象﹐但是絕
無生命危險﹐敬請各位旅客注意。
“本船有工作人員六位﹐機器人六十具。船長賈力﹐勞倫斯先生﹐有五個博士學位﹐
太空航行記錄三百萬公里。這是首次指揮本船前往火星﹐敬請各位指教。”
廣播完畢﹐甲板上的燈光也漸漸黯淡下來。
千奇笑道﹕“這種記錄還好意思說出來﹖”百怪說﹕“你管他﹗反正是電腦全自動
控制。”
文祥怕他們又爭起來﹐便說﹕“三百萬公里﹖可能說錯了吧﹖”
千奇道﹕“錯不了﹗據我所知﹐太空船長沒有人肯干﹐當局曾經征召過我﹐我倒無
所謂﹐只是這個老怪不依﹐他堅持要當我的副船長﹗”
百怪啐道﹕“別臭美﹗是你不能離開我。”
千奇不理他﹐繼續說﹕“當局說﹐根據編制太空船上沒有副船長﹐但是還有艙務、
程控等其他職務。老怪不同意﹐還吵著要電腦破例﹐設一個雙船長。”
百怪向文祥抱怨道﹕“老怪沒有良心﹐上次在海底鑽隧洞。明明是我一個人的差事﹐
單人潛艇裝一個人就滿了﹐他還非去不可。兩個人擠成一團﹐可笑他腦袋差一點就被削
掉一半﹐害得我們氧氣不足﹐白忙了半天。”
文祥聽得有趣。問道﹕“你們兩位一直在一起嗎﹖”
千奇說﹕“是啊﹗”
百怪說﹕“不是﹗”
千奇說﹕“怎麼不是﹖”
百怪說﹕“當然不是﹐進特遣隊以前﹐我根本不認識你。”
千奇說﹕“廢話﹗怎麼不說我出生時﹐還不知道你在哪里呢﹗”
這時﹐汽笛又是一聲長鳴﹐艙中插出了送別的音樂。平躲在高台上的太空船。准備
起飛了﹗只見一陣光華閃過﹐有如億萬金蛇流竄奔騰﹐月球站上的電離罩﹐緩向四周退
去﹐太空船則緊隨著冉冉升起。一進一退之間﹐承接得天衣無縫。
待太空船浮出了轉航站的罩沿﹐船頭立刻轉向。船中各人明顯感到有一股壓力襲來﹐
此刻的加速度高達二十多個重力常數﹐即使有反壓力設施﹐大家還是感覺得出來。
文祥回頭一看﹐月球正迅速地退縮﹐不一會﹐已經縮成一個網球大小﹐在它旁邊的
地球﹐則變成了一粒藍色的籃球。同時﹐陽光突然一暗﹐船身也略微震動。只見船尾冒
出縷縷纖彩細絲﹐弩箭離弦般地向外射去﹐旋即散成一只空明的巨傘﹐簇湧在太空船後
半部﹐那就是推動太空船的太陽風磁帆。
在這二十一世紀的太空中﹐仿佛十六世紀的大西洋﹐出現了一艘水母般的船只﹐揚
帆乘風﹐破浪驚濤﹐直駛向遙遠的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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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回 北極朝廷終不改
太空船航速雖快﹐人在船中卻是一無所覺﹐四下看去﹐一切都是靜止的﹐宇宙仿佛
是一幅圖畫。唯一可以感覺到的﹐是太陽變小了﹐像一盞熾熱的燈泡﹐燈泡外圍﹐有數
畝大的范圍﹐煥發著一圈圈淡淡的極光。這個罩形極光﹐便是撞擊到磁帆時﹐幅射線離
子化的現象。
太空船空間並不大﹐除了客艙以外﹐只有一個酒吧舞廳﹐以及敞開在太空下的甲板。
甲板之被稱為甲板﹐仍是沿龍海輪的習慣﹐事實上是一個標准的露天茶座。這里最大的
特色﹐是空間的自由性﹐雅座是暗嵌在甲板下的﹐隨時可升起。服務的機器為管狀延伸
式﹐可以自動將食物飲料等送到客人面前。如果有旅客要舉辦活動﹐這里是最佳地點。
最妙的還是走道﹐在電腦的流動空間安排下﹐只要有人走動﹐不論人數多寡﹐就會出現
一條條專用人行道﹐而且不會妨礙其他活動的進行。
由於衣紅等人也不喜歡呆在艙中做夢﹐甲板區便成了她們與文祥交誼的場所。唯一
令文祥煩惱的﹐是卡門先生﹐他只要看到文祥單一人﹐找機會就要湊過來。還有那傳教
士約翰﹐也是不受歡迎的物﹐一旦被他纏上了﹐便是萬劫不復。
因此﹐當文祥與衣紅等人在甲板聊天時﹐大家會讓他背對走道坐﹐以減少一些不必
要的麻煩。雖然也有人上前搭訕﹐只因衣紅的那個堅持﹐人人知難而退。文祥這才知道﹐
沒有電腦也有好處。
太空船啟航後的第三天﹐正當他們在甲板上閒聊時﹐只見左非右飛也似地滑到眾人
面前﹐對文祥說﹕“文祥﹗主控室有人找你﹗”
文祥詫道﹕“主控室找我﹐怎麼可能﹖”
左非右聳聳肩﹐說﹕“我怎麼知道﹖電腦通知我來找你的。”
文祥想起﹐因為每次到衣紅這里﹐都會把文娃關掉。有事要找他﹐就必須透過第三
者了。只是怎麼會是主控室呢﹖
他馬上向眾人告退﹐打開了電腦。立時就聽到文娃說﹕“是千奇建議找你的﹐主控
台發生故障﹐程控師在處理時突然發狂﹐自殺未遂。特遣隊到了以後﹐千奇說你是編碼
師、堅持要你過去幫他們調查。”
文祥問﹕“這與編碼有什麼關系呢﹖”
文娃說﹕“他和我們磋商過﹐這件事極為機密﹐不僅與你的專業有關﹐還可能涉及
將來的發展﹐我們也希望你參加。”
主控室在船首中央﹐可以由甲板直接下去。文祥一邊走﹐一邊聽文娃說明經過。事
件的發生似乎是個意外﹐大概半個鐘頭前﹐太空船左弦的一片傳感器﹐突然被“一粒”
隕石擊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傳感器的表面積不到一平方公分﹐外圍還有個保
護的凹槽﹐在隕石密度小於億萬分之一的太空中﹐怎麼可能被擊中﹖
事後﹐經電腦推算﹐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太空隕石擊中傳感器的機率﹐是旅行一
百萬次﹐才可能發生一次。由於最初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當傳感器被擊中時﹐便將
之視為一種超強的感應訊號﹐根據數據分析﹐遂誤解為一種“太空磁暴”。
太空磁暴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災害﹐通常是鄰近有新星誕生﹐或是白矮星塌陷時﹐由
中心輻射出大量的阿爾發射線﹐其幅射量往往大於每秒數十萬“雷姆”。超過人體安全
劑量約千萬倍。在這種情形下﹐連太空船都將熔為灰燼﹐更不用說血肉之軀了。
事不定遲﹐電腦立刻下達緊急集合﹐要在這次經驗中。了解事變的原因。遂調集全
部電力﹐把所有可能接收到的有效訊息﹐傳回地球基地。
此時電腦的執行速度﹐是每秒三萬億個周期﹐已經是短微波的上限。其執行步驟﹐
也高達每秒三億個。而程式的行﹐除了復雜的常識組合外﹐最多不會超過一千個步驟。
也就是說﹐在不到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電腦已經前前後後考慮了近十次。
然而﹐那個迅號非常蹊蹺﹐在第一次突然傳入後﹐就再沒有後繼的訊息。這與電腦
所知的不相符合﹐太空磁暴是一種持續而猛烈的能量變化﹐而且整艘太空船必然都籠罩
在它的威力下﹐怎麼會就此消聲匿跡了﹖
顯然﹐這是一次故障﹐電腦仔細地一再檢查﹐証明了解實不是磁暴。那又是什麼呢﹖
線路故障﹖不是﹐訊號錯誤﹖不是﹐一時之間電腦也糊塗了﹐流程無法執行﹐臨時產生
了“當機”現象。這位程控師生平沒有見過電腦當機﹐以為自己身在夢中﹐又不能十分
確定﹐以致神思恍惚、手舞足蹈﹐一下子重心不穩﹐一頭撞向電腦。
船長見狀﹐大驚失色﹐一邊啟動維生系統﹐給程式師療傷﹔一邊急召特遣隊﹐研究
對象。還好這只是幾秒鐘的事。太空船上的電腦又是分工的﹐很快就有救援系統﹐電腦
又恢復正常了。可是在人的方面﹐大家討論了一陣子﹐還是眾說紛壇﹐莫衷一是。有人
認為是隕石﹐有人認為是電腦誤動﹐只有千奇認定是一個特殊訊號﹐便建議找文祥來看
看。
文祥走到主控室前﹐滑門自動開啟﹐那是一個約有百坪的大艙﹐正前方是一望無際
的太空﹐左壁上有十來個分割螢幕﹐將太空中特定的目標﹐分別放大為倍數不等的影像、
顯示在螢幕上。各影像的右下方﹐還標示著各種數字﹐使整具面板上的訊息﹐一目了然。
在中央的觀察區﹐有一排五個座位﹐座位前面﹐則是電腦操控設備﹐有各種儀表及
屏幕﹐嚴密臨近著每一客艙。在操控台之後﹐則是電腦室﹐有幾個人圍在門口﹐地下躺
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正在接受治療。
千奇見文祥進來了﹐便向大家一一介紹。黑金剛仍然手持權杖﹐先與文祥握手道﹕
“難得千奇開口推薦﹐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聖﹗”
文祥連忙說﹕“是他過獎了﹐我能力有限﹐還請多多指教。”
格瑞達早已溜到文祥身後﹐從頭到腳﹐又由後至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透。她挨著
文祥的右肩﹐一邊死命的聞﹐一邊興奮地喊﹕“我願意用十個夜晚打賭﹐這個人一個月
之內沒有碰過女人﹗”
文祥正要解釋﹐卻感到頸邊發癢﹐鼻內已鑽進一股難以抗拒的香氣。他心慌意亂﹐
來不及察看﹐手便下意識地往頸子後邊一揮﹐沒想到一縷金黃的雲絲﹐已經纏住手指。
耳聞一聲嬌呼﹕“哎喲﹗現在太早了吧﹗”
黑金剛正色道﹕“格瑞達﹗正事辦完了再鬧。”
格瑞達扭動嬌軀﹐用力向文祥擦擠了一下﹐說﹕“待會見﹗”
古嚕嚕倒很爽快﹐過來握握手﹐沒說話就走開了。
莎莉個子不高﹐古銅色的皮膚﹐一臉機靈狀﹐握著文祥的手﹐用力捏了兩下﹕“我
是莎莉﹐咱們慢慢聊。”
魏德曼身材壯碩﹐足足高出文祥一個頭﹐他握握手﹐說聲﹕“幸會。”便面無表情
地走到一旁。
最後是船長勞倫斯﹐他非常激動﹐緊緊握住文祥雙手﹐熱情地說﹕“太榮幸了﹗太
榮幸了﹗我的船上有這麼多重要的賓客﹐實在是榮幸之至﹗”
文祥被這個場面弄糊塗了﹐自己怎麼成了重要人物呢﹖他只得禮貌地回答﹕“請不
要客氣。”
千奇說﹕“文祥先生目前的身份不便透露﹐還有﹐這件事解決之後﹐務請大家保密﹐
否則對未來的任務會有妨害。”
黑金剛也接口“我向當局請示過﹐今天的事我入特密專案。所有參加的人員已經到
齊﹐一直要到問題查清了﹐我們才能歇手。”
格瑞達嬌聲說﹕“要是查不出來呢﹖”
黑金剛說﹕“也要查出來﹗”
千奇說﹕“據我的判斷﹐問題出在那個超強的訊號上。”他環顧眾人﹐繼續說﹕
“我認為這是個訊號﹐基於兩點理由﹐一是它沒有能量﹐二是它留下一個波形記錄。”
百怪說﹕“別忘了﹐訊號不可能做定點傳送﹐怎麼只有一個傳感器接收到﹖”
千奇說﹕“我向當局查問過﹐太空船上的傳感器一共有四千多個﹐每一個都有不同
的共振頻率﹐只有一個與這個訊號的頻率完全符合。只是傳感器接收到的是類比式訊息﹐
但是電腦正接收後﹐做了處理﹐把它轉換成數位式。”
格瑞達不耐煩地說﹕“我們是危機處理專家﹐誰懂你那套電腦理論﹖”
千奇說﹕“這就是要借重文祥先生之處了﹐他是這里唯一能處理類經式訊號的專家﹐
他可以幫我們解決這個疑團。”
格瑞達馬上湊近文祥﹐一手挽進了丈祥的胳肢窩﹕“唷﹗好恩人﹐趕快來救救我吧﹗
我的問題太多了﹗”
千奇見慣了﹐全然不加理會﹐只是苦了文祥。那一團軟玉溫香﹐既令他心癢難搔﹐
又讓他厭煩惡心﹐推也推不掉﹐真不知如何是好。
百怪搖頭說﹕“老怪沒有說﹐數位式有什麼不對﹖”
千奇說﹕“類比式可稱為無限訊號﹐在任何頻率范圍內﹐都有無盡的變化。數位式
則僅取開及關兩種訊號﹐將它固定在某些頻率之內。”
莎莉突然插口道﹕“我懂了﹐千奇的意思是﹐電腦把那個原始信息簡化了﹐所以不
知道是什麼。”
黑金剛說﹕“可是﹐就算是個電波吧﹐怎麼知道那確實是一個信號呢﹖”
千奇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地說﹕“當然﹐這只是我的假設。大哥﹐你應該還記得﹐
去年我們在太平洋海溝的遭遇吧﹖不是和今天很相似嗎﹖唯一不同的是﹐當時我們沒有
人能分析類比式訊號﹐無法解開那個謎團。”
黑金剛聽了﹐臉色由黑轉白﹐呆楞了半晌。連格瑞達也收斂起輕狂﹐紫緊地摟著文
祥﹐一動也不動。
船長一見黑金剛的神色﹐再看看那幾個方才還趾高氣揚、大言不慚的小組成員﹐個
個面有懼色。想必在那海溝之中﹐曾發生過慘烈無比的事件。
一時艙內鴉雀無聲﹐文祥一是不知究里﹐兼以格瑞達的體熱直透靈魂深處﹐心情不
免騷動起來了。他的確是很久沒有接近女性了﹐平日專心工作﹐倒還能心平氣和。這兩
天與衣紅相處﹐心中已不時泛起陣陣漣漪﹐他還不願承認是荷爾蒙作崇。現在美人在懷﹐
就算最初很討厭她妖冶的態度﹐可是這一剎﹐見她像一只受傷的小鳥﹐依偎戰栗﹐文祥
心中也隨著起伏﹐早就忘卻身在何地了。
船長忍不住打破了岑寂﹕“各位﹐那次發生了什麼事﹖”
黑金剛倒吸了一口氣﹐他看了看眾人﹐眼里噙著淚水﹐緩緩地說﹕“那是去年的事﹐
我們這個小組本來有十二位成員﹐那次我們帶了一百多個深水機器人﹐到太平洋的東加
海溝﹐准備將熱電樁打入深海溝隙的岩漿中﹐目的是將熱能轉為繼電能﹐以便降低地殼
的溫度﹐阻止板塊的移動。
“我們乘坐的是地熱深水潛艇﹐多年來﹐這個工作進行得一直很順利。”黑金剛停
頓了一下﹐神情沉重地望了望格瑞達﹐然後說﹕“當然﹐我說順利﹐是指當時工作的進
行而言。根據電腦的計算﹐每一根熱電樁的距離、深度﹐都不能有絲毫的誤差……”
格瑞達先是渾身顫抖﹐又低泣起來﹐這時已忍不住了。她伏在文祥肩頭﹐一邊放聲
大哭﹐一邊吼道﹕“不要說了﹗是我不對﹗黑老大﹐你就饒了我吧﹗”
黑金剛冷靜地說﹕“格瑞達﹐你搞錯了﹐那件事與你無關﹐是我的錯﹗”
格瑞達說﹕“不要安慰我﹐他明明死在我身邊﹗”
黑金剛長嘆了一口氣﹐淚珠□□而下﹕“今天這件事一定要說個清楚﹐我也忍得太
久了。當時真正了解內情的﹐只有千奇和我兩個人。”說著﹐黑金剛扳過了格瑞達的面
龐﹐誠懇地說﹕“不錯﹐格瑞達﹐那時你正和弗朗克做愛﹐但是熱電樁是機器人裝設的﹐
所以根本上那些錯誤都與你無關。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你實在太隨便了﹐這個
教訓多少還能約束你一點﹐這些年來﹐你除了這上頭的毛病﹐別的表現都很令人欣賞﹐
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就忘了吧﹗”
洛瑞達聽了﹐更是傷心﹐哭得從文祥身上滑到地上﹐更在地上翻轉不停。
平日幾個生死置之度外的好漢﹐這時也都忍不住淌下了英雄淚。
停了一會﹐黑金剛繼續說﹕“那時﹐也是潛艇外突然傳來一個強烈的訊號﹐由於艇
中有最先進的設備﹐電腦又做了最徹底的檢查﹐認為只是電路故障﹐不料﹐在那以後的
幾個小時﹐所有的機器人都失控了﹐熱電樁放置錯誤﹐然後海溝發生爆炸。其他的事﹐
大家都是親身經歷的﹐就不必多談了。”
千奇接口道﹕“我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發現當時的狀況和目前有幾點雷同﹐一是
這個超強的訊號﹐一是這位程控師﹐他的行為模式和那些失控機器人很相近。此外﹐還
有一點﹐不知道你們想不想得起來﹖”千奇停頓了一下﹐看了眾人一眼﹐接著說﹕“我
記得那一天是七月七日﹗”
船長眼睛睜得老大﹐脫口而出﹕“就是今天﹗”
千奇點點頭﹐說﹕“至於這三點巧合有什麼意義﹐我就不得而知了﹐以前我是個電
訊工程師﹐我知道有一種技術﹐可以將無限的信息壓縮在一個類比的音包中。自從數位
革命後﹐類比訊號就落伍了﹐直到今天﹐我才想起。如果這真是個類比訊號﹐又有這麼
強大的脈沖﹐很可能其中有什麼重要的訊息。”
文祥總算了解了來龍去脈﹐可是自己對信息絲毫不懂。又能怎樣呢﹖不得已﹐他只
好坦白地說﹕“可是我不懂什麼類比訊號呀﹗”
千奇道﹕“你不是編碼專家嗎﹖”
文祥點點頭。
“你編碼靠什麼讀息﹖”
“特性觀察。”
“也就是指自然狀況下的特征﹐是吧﹖”
“是的。”
“那就是類比訊號﹗”
“可是那些是實物﹐你現在說的是波訊呀﹗”
“你既然能編碼﹐反過來做就是解碼了﹗”
文祥這才明白﹕“你是說﹐要我解這個波訊的秘嗎﹖”“沒錯﹗”
文祥面有難色﹐說﹕“我從來沒有做過。”
“一回生﹐二回熟﹐你就勉為其難吧﹗”
這時文娃在文祥耳邊說﹕“我們已經把訊號還原了﹐果然是類比式的。我們會以各
種頻率展開測試﹐你只要找出編碼特征就可以了。”
文祥便說﹕“我是根據視訊做分類的﹐要看得到才行。”
黑金剛說﹕“沒問題﹐我們可以到電腦室去看。”
這時﹐那位程控師的情況已經穩定﹐只是神智仍舊不清。船長先派人把他送回客艙
休養﹐然後將眾人引進電腦室﹐在千奇分配下﹐大家開始作業。
電腦室的正中央是一個大型螢光幕﹐千奇先從電腦記憶體中﹐調出原始記錄﹐將它
投射在螢幕上。從外觀上看﹐那只是在三分之一秒內產主的一個振幅極大的正弦波﹐電
腦不斷將頻寬放大﹐漸漸地﹐波沿開始有了些微的變化。等放大到三萬億周時﹐已經是
電腦時鐘脈沖的頻寬了﹐這時波形已經有了重復的特征。
文祥根據波形的重復關系﹐找出其中的規律﹐再根據規律﹐歸納出組碼的方法。他
一再地分析波峰到波谷的資料﹐從頭到尾﹐找了又找﹐比了再比。由於資料量太大﹐盡
管有電腦協助﹐他估計起碼要五六個小時﹐才能比對完畢。
黑金剛問﹕“如果要找到答案﹐要多久時間﹖”
文祥想了想﹐說﹕“如果知道什麼是答案﹐或許我可以估算。問題在目前的周期是
三萬億﹐大約有一萬億筆資料﹐如果再放大﹐資料量會更大﹐就以一萬億筆資料來說﹐
每比對一個項目﹐從頭到尾﹐大約需要十分鐘……”
黑金剛打岔道﹕“我只問﹐根據你的經驗﹐大概要多久﹖”
文祥硬著頭皮說﹕“據我看﹐如果順利﹐大概要兩天。”
船長一聽﹐心急如焚﹕“兩天﹖那怎麼辦﹖”
千奇說﹕“現在一切都正常了﹐我想暫時不會有事。”
船長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你們剛剛還說﹐一年前連探險船都炸了﹗我們船上有三
百多條生命、如果……豈不……”
千奇哈哈笑道﹕“抱歉﹐我們沒有說明白﹐那次是熱電樁放錯了﹐地熱不平衡﹐結
果海溝崩裂﹐才發生爆炸。原因在於這個信號破壞了電腦的指令﹐機器人亂了方寸。就
像剛才那位程式師﹐在操作時接收到電腦錯亂的指令﹐以致神智不清﹐至於太空船﹐那
是一點危險都沒有的﹐這點我可以保証。”
百怪半天沒有作聲﹐這時卻插上一句﹕“好說﹐你憑什麼保証。”
黑金剛知道百怪專唱反調﹐立即正色道﹕“百怪﹐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百怪說﹕“誰在開玩笑﹗不管這個信號是什麼﹐我們研究了半天﹐有沒有人想過﹐
如果這個傳感器真是因共振才接收到訊號﹐萬一波相雷同﹐能量會無限放大。那麼﹐傳
感器有沒有被損害﹖如果有﹐誰敢說沒有危險﹖”
船長忙說﹕“這個不必擔心﹐才電腦已經檢查過﹐說是沒有問題。”
百怪說﹕“你這防護罩是采用掃瞄檢查的吧﹖”
船長說﹕“當然﹐不然哪能那樣快﹖”
船長話剛說完﹐就聽船上的主機開口說﹕“百怪說對了﹐電離罩已嚴重受損。最初
我檢查時﹐因為程式有‘蠱錯’﹐一時未能查明﹐請原諒。現在的情況是﹐必須派機器
人到艙外修補﹐本船人員素質不足﹐尚請特遣隊支援。”
黑金剛一聽﹐知道事態嚴重﹐忙說﹕“放心﹐這事交給我們﹗”說著﹐回頭向格瑞
達與古嚕嚕說﹕“你們兩個人就位﹐一人操縱一台機器人就夠了。”
兩人領命﹐即時走到控制台上﹐面前出現了立體螢幕。不一會﹐太空艙的模型影像
也浮在螢幕上﹐就在此時﹐兩個蜘蛛式的機器人﹐也己漫步在太空船邊。
黑金剛又對莎莉說﹕“你操縱鏡頭﹐要穩一點。”莎莉早已就位﹐把搖捍一拉﹐太
空船的影像放大﹐船身不斷轉動﹐片刻之後﹐眼前蜚晶漾銀。再向前移﹐船體竟有一個
精光耀目的小洞﹐正如爆炸了的彈藥﹐高速噴發著五彩光芒。
電腦主機說﹕“我檢查過﹐大約損失了五萬千瓦的能量。及時修補應該不會有問題﹐
情況比較嚴重的是﹐傳感器後方正對著舞廳﹐目前廳內有近百位賓客﹐必須即時疏散。
我已經廣播﹐說在各人客艙中播映特別節目﹐希望大家即時散去﹐但效果不彰。”
船長一聽﹐兩腳一軟﹐竟然癱在地上。黑金剛連忙將他扶起﹐說﹕“這不是摔跤的
時候﹐來﹐我陪你去處理。”同時又向千奇說﹕“這邊交給你了。”
黑金剛不管船長願不願意﹐粗壯的胳膊往船長身上一架﹐船長一腳懸空﹐跌跌□□
地跟著黑金剛走出來。黑金剛一面走﹐一面說﹕“振作點﹐沒有什麼好怕的。”
船長早已全身顫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有個……美滿的家庭﹐我……我……
不能死﹗”
黑金剛不耐煩地說﹕“你不會死的﹗只要你好好走﹐否則我把你丟了不管﹗”
船長努力掙扎著說﹕“我好好走﹐請你不要丟……下我﹗”
兩個人大步走過回廊﹐船長一路哀吟﹕“我怎麼能死呢﹖我太太是選美冠軍……我
兒子是……我……我不能死﹐請你救救我﹗”
黑金剛氣得用力捉住船長的雙手﹐搖晃著說﹕“混蛋﹗你怎麼配做太空船長﹖”
船長吞吞吐吐地說﹕“我根本不想來……是我爸爸……他……他說這里很安全……
他要競選議長……”
黑金剛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窩囊廢﹗你聽著﹐待會由我來開口﹐你必須
給我站直﹐否則客人一慌﹐不僅是你﹐大家都是死路一條﹗”
船長聽了﹐只是拼命點頭。當下黑金剛挾持著船長﹐轉個彎﹐走到舞廳門口﹐正好
有個立式機器人舉著酒盤走過﹐黑金剛一把拉了過來﹐把酒盤丟到地上﹐將機器人的手
臂塞到船長脅下﹐這才讓他站得又穩又直。
大廳中一片昏黑﹐水燈閃爍﹐樂聲震耳。幾百年來﹐不論什麼事物﹐都起了巨大的
變化﹐只有這種最古老的娛樂﹐始終一以貫之。
黑金剛拉著船長和機器人﹐走到控制台上﹐關了音樂﹐打開大燈。一片錯愕聲隨之
而起﹐但見男男女女個個衣衫不整﹐有的互相依偎﹐也有在地上互相翻滾。人人眼光呆
滯﹐動作遲緩﹐神智不清。
黑金剛一看﹐場中大約有六七十人。這類喜好池中運動的人﹐常常使用一些助興劑﹐
稍有不慎﹐驚動之下﹐就會失神喪魄﹐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他心里早有准備﹐高聲對
大家說﹕“各位貴賓﹐快樂丸夠不夠﹖”
“不夠﹗”有人喊著。
“好﹗劑量再加一倍。”他話才出口﹐效果立見﹐躺在地上的一個一個站了起來﹐
努力地集中精神聽著。
“各位﹗逍遙丸用過沒有﹖”
“什麼逍遙丸﹖”
“最新發明﹐不過﹐僅限於在客艙里使用﹐有興趣的人﹐請趕快回房﹐總共只有十
盒﹐發完為止。”
眾人一聽﹐精神立振﹐紛紛轉向門口﹐一個個迫不及待要趕回房去。
卡門帶著一位女友﹐特意走到船長面前﹐准備炫耀一番。一見船長失魂落魄的德性﹐
不禁大吃一驚﹐那位女士更是驚訝得尖叫了一聲。
卡門問船長說﹕“你怎麼啦﹖那個黑人是誰﹖”
船長還在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黑金剛本來就一肚子火﹐這時忍不住對卡門大
聲吼道﹕“少羅嗦﹗快給我回房去﹗”
卡門一見船長被一個機器人架著﹐便猜他是受到了狹持﹐立刻高聲喊道﹕“綁架﹗
綁架﹗船長被綁架了﹗”
他這一喊﹐那位女士更是尖叫不止。原本四散的舞客﹐不問青紅皂白﹐也跟著嘶喊﹐
有的飛步跑開﹐有人則站在一邊狂呼﹕“救命﹗救命﹗”
這時﹐柔美的廣播聲又響起了﹕“各位來賓﹐請不要驚慌﹐本船沒有發生綁架事件﹐
請各位安靜地回到客艙中。”
原來根據二○二四協定﹐凡是人類自發性或無危險性的行為﹐電腦都不能干涉﹐只
好從旁勸導。
但是此刻人心已經慌亂﹐理智失去了效用﹐尤其是在犬空船上﹐一死﹐就是死無葬
生之地。而一想到死﹐那種莫可名狀的恐懼﹐就如泰山崩頂一般﹐嘩啦一聲﹐連整個宇
宙都翻轉了過來。每個人腳上立時增加了幾十匹馬力的動能﹐心臟有如十沖程引擎﹐口
中咆哮著﹐人人見門就奪﹐遇路就搶。
影響一個﹐一群影響一堆﹐在遠處﹐光是聽到這種騷亂的聲音﹐就足夠讓人心臟跳
到口中來。再一看每個人豕突狼奔的狂態﹐再冷靜的人﹐都會不知所措。於是一個跟著
一個﹐四處胡沖亂跑。
甲板頂層原也聚集了不少人﹐當第一個人逃上來時﹐大家不過是看熱鬧。等第二、
第三個……一個個慌不擇路、鬼哭狼嚎地跑上來時﹐就像爐火上燒開的沸水一樣﹐只要
一開就不可收拾。還沒有人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麼事﹐兩腳的反應已經不可遏止﹐人人開
始忘命地狂奔。這艘太空船前後不過一百公尺﹐頂層甲板就像一個小小的田徑場﹐大家
跑來跑去﹐只不過是在走道上繞圈圈罷了﹗
衣紅和左非右天在下棋﹐褲白則和風不懼廝殺。最初﹐他們打開了隔音障﹐沒有聽
到外面的騷亂。等到風不懼無意間抬頭一望﹐外面已是人仰馬翻﹐鳥散魚潰了。他推推
褲白﹐指指人群。褲白一見﹐馬上大叫﹕“衣姐﹐快看﹗”
衣紅正在考慮一個劫子﹐懶得理他﹐說﹕“我知道﹗這是個連環劫﹗”
左非右笑著說﹕“我看你麻煩大了﹗投降吧﹗”
衣紅瞪他一眼﹐說﹕“只有我叫你投降的份﹗”
褲白還要說﹐風不懼忙止住他﹐納悶地說﹕“你看這是賽跑嗎﹖”
褲白說﹕“我們賽跑時不作興說話﹐你看他們又笑又叫的﹗”
風不懼突然一驚﹐連忙取消隔音障﹐大吼道﹕“不是笑﹗是哭﹗衣紅﹗衣紅﹗”
他這一叫不打緊﹐外頭同時傳來人喊馬嘶的聲音﹐讓四個人一下子驚呆了。
褲白睜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拔腿就想逃。風不懼用力拉住他﹐大呼﹕
“別慌﹐先看清楚再說﹗”
衣紅倒很鎮定﹐但也緊張得手心冒汗﹐說﹕“這該應了師父的話了吧﹖”
風不懼說﹕“未必﹐那件事應在火星上。”
褲白求饒說﹕“風哥﹐咱們快走吧﹗”
風不懼說﹕“往哪里走﹖你不是發誓要保護衣姐的嗎﹖”他又指著人群說﹕“你看﹐
這些人又跑回來了。”
果然﹐那些人早已不分東南西北﹐只是本能地跑著。有一位女士顯然已經體力不支﹐
倒在地上﹐眾人視若無睹﹐毫不顧惜﹐一個一個就從她身上踐踏過去。
風不懼立刻沖上前去﹐把她抱了過來。又有一位摔倒了﹐左非右也沖上前去﹐將那
人救了過來。頃刻之間﹐已經救了七八位﹐東倒西歪的躺了一地。
衣紅見其中有一人神智較為清楚﹐便問他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那人滿臉迷惘地說。
一連問了好幾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為什麼要逃﹐但是都很擔心自己已經死了。
左非右又抱了一位女士過來﹐那女士稍稍喘過氣﹐睜開眼睛一看﹐嚇得尖叫不已﹕
“見鬼了﹗我見鬼了﹗我死了﹗我死了﹗”
左非右也嚇了一跳﹐雙手一松﹐女士跌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東西不辯﹐
登時飛也似的狂奔而去。
左非右此刻沒有化妝﹐果真如鬼魅一般﹐眾人見了﹐莫不心驚膽顫。
這些事都只發生在公共場合中﹐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百多個人的情緒﹐大大地宣洩
了一番。不久﹐電離罩修妥了。船長的勇氣回來了﹐旅客的神智也恢復了。
但是風波並未就此平息﹐一個民間團體──人性至尊會的四名成員﹐以及一些剛才
被嚇得喪魂落魄的旅客﹐在孔無咎的率領下﹐來找船長興師問罪。
船長請他們到會客室中﹐先送上精美的茶點﹐並一再道歉﹐承認作業有疏失。眾人
並不領情﹐一個個都要求賠償。
船長說﹕“你們什麼都有了﹐生命也沒有受到威脅﹐還要賠償什麼﹖”
孔無咎說﹕“你這是什麼話﹖我理受到這樣重大的傷害﹐你怎麼能說生命沒有受到
威脅﹖”
船長打圓場說﹕“就算看了一場災難影片﹐而且是身歷實境的﹐多有趣﹗”
孔無咎怒不可遏﹕“莫名其妙﹗你這是侮辱人﹗”
另一位旅客也拍著桌子﹐說﹕“你們這些官僚﹐都該殺頭﹗”
“你嘴巴干淨點﹗在我的船上﹐我有管轄權﹗”船長也被激怒了。
拍桌子那位站起身來﹐質問船長道﹕“你知道我是誰﹖”
船長也站了起來﹐大聲說﹕“我當然知道你是誰﹗要不要看看你的錄影﹖”
那旅客一聽﹐變了臉色﹕“你怎麼能給我錄影﹖我有隱私權﹗”
船長說﹕“剛才你逃命的樣子﹐可是新聞﹗”
旅客說﹕“那是你們的錯﹗”
船長說﹕“在調查完成以前﹐你不能血口噴人﹗”
孔無咎忙站起來﹐把兩人隔開﹐說﹕“我們只要求賠償。”
船長說﹕“你說明白一點好了﹐賠償什麼﹖”
孔無咎﹕“這趟旅費不算。”
船長冷冷地“這不是我的權責范圍﹐你找電腦當局申請去。”
孔無咎哼了一聲﹐說﹕“不要用這種話來搪塞﹗我知道這次一定是電腦的錯誤﹐你
想他們會認錯嗎﹖”
船長說﹕“那你要怎樣﹖”
孔無咎挺直胸膛﹐提高音量﹕“我當然有辦法﹗我認識人類議會的重要人士。”
船長一聽﹐哈哈大笑說﹕“好極了﹐請吧﹐家父就是本屆的議會代表﹗”
孔無咎的腰又挺不直了﹐半信半疑地說﹕“真的﹖是哪一位。”
船長說﹕“老實說﹐一直到剛才﹐我還在懷疑要我這種花瓶船長做什麼﹖謝謝你﹐
我終於了解了一句名言﹕‘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
孔無咎討了個沒趣﹐氣呼呼地離開會客室﹐正與同行請人商量﹐下一步要采取什麼
行動﹐忽然接到電腦通話聲。他打開留言告示﹐見對方是紀來之﹐立刻開啟了雙向屏立
體影音系統。
雙方屏影音系統是一處雙向通訊設備﹐不僅能顯示﹐而且能透過傳輸系統﹐將環境
訊息與對方的環境相整合。因為傳輸的無線電波是以光連進行的﹐光速每秒為三十萬公
里﹐因此﹐每隔三萬公里﹐通導的兩造就有O.一秒的電訊落差。在屏幕右下方有一顯時
器﹐登錄因通訊距離所千萬的電波延誤落差時間。
這時﹐太空船已經遠離月球﹐屏幕右下顯示﹕“電訊落差﹐八六.四秒”﹐表示通訊
雙方約有八十六秒的落差。也就說﹐雖然說話時語音是連續的﹐但是雙方對話的間隔﹐
一來一往卻要等上兩分多鐘。有經驗的通訊者會充分利用這種落差﹐把八十六秒用完﹐
這樣對話就能前後銜接。
只見紀來之站在一個會議廳中﹐後面或站或坐的﹐有數十個人。透過雙向屏﹐兩邊
環境已經融合為一﹐就像個大型會議場。紀來之一見孔無咎身邊還有幾個人﹐高興地說﹕
“好極了﹐你們都在﹐我這邊已談妥了﹐再過十分鐘﹐我們將與地球﹐火星各分會連線。
你們快點准備﹐如果有新人參加﹐要鼓勵他們多多發言。”
孔無咎大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們成績不太理想﹐只吸收了六個人﹐不過﹐
還有幾位正在接洽中﹐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等了一分多鐘﹐屏幕上的紀來之才說﹕“才十多天﹐不錯了﹐十分鐘後見。”
孔無咎略一思索﹐對旁邊一個小個子說﹕“你負責把人找齊﹐我們在頂層甲板上召
開會議﹐讓大家見識見識。”
頂層甲板上已有三十多位旅客﹐孔無咎一到﹐先選了一個人少的角落。再按照程序﹐
向電腦當局申請﹐要在那里舉行“開放性會議”。
立刻﹐一個莊嚴的會堂出現了﹐這是一個環形的會場﹐正中央是以月球基地為主的
分割螢幕﹐左側是地球各分會﹐一共有十幾處。右側太空船上的臨時會場﹐以及火星三
個分會會場。
這種會場最大的特色﹐是每當有人發言時﹐其立體影像便即時出現在環形中心處﹐
即聚焦所在。若發言者超過一人(這種情形非常普遍)﹐聚焦屏幕便自動分割﹐並且隨
著人數的增加而縮小比例。據統計﹐聚焦中心如果超過四個人﹐就很難引起觀眾的注意。
因此﹐一般大型會議經常有發言人數的限制﹐這次聚焦屏上也寫明﹕三分鐘一人。
會堂一出現﹐果然吸引了全場的目光。會堂中央掛有一行四個大字﹐寫的是漢遼﹕
“以詩會友”﹐但是每個別私用電腦﹐都及時傳譯成母語。在這行漢字之下﹐還有一行
注腳﹕“以中國古詩會友﹐請不要拘泥於翻譯系統的解釋﹐謝謝。”
語文翻譯系統在研發之初﹐本是各行其是﹐沒有一定的規范。“自然語言”開發成
功後﹐發明人為顧及全人類的利益﹐曾宣布放棄專利﹐以期與大家共享。孰料人心貪婪﹐
人智愚昧﹐一些行業者為了私利﹐便擅自篡改﹐作踐發明人的善意。
直到二○一六年﹐世界人文基金會成立﹐在發明人授權下﹐全力尋求人工智慧最理
想的實施方案﹐由於利益實難擺平﹐經過六、七年的折沖﹐在語文傳譯系統上﹐終於選
定了美國柏克萊大學的范本。
經過多年的應用改進﹐這套范本在對話上效果甚佳。但在詩歌上則讓人不敢恭維﹐
所以才會出現前述的注腳。
文祥等人還在電腦室處理那個訊號﹐突然聽到擴音器廣播﹕
“各位旅客﹐甲板上現在舉行以詩會友大會﹐歡迎大家踴躍參加。”
千奇說﹕“怎麼樣﹖我蠻喜歡詩文的﹐去看看吧﹗”
文祥說﹕“這些工作怎麼辦﹖”
千奇“這是電腦的拿手好戲﹐他們會用各種排列組合﹐尋找其中的規律。”
文祥向電腦交待清楚了﹐便與千奇﹐百怪二人走上甲板﹐這時會議才剛剛開始。
在雙向屏右下方﹐通訊落差已增至八七、六秒﹐而且每過五十秒﹐就會增加一個小
數點的落差﹐然而對這種類型的會議而言﹐通訊落差完全不是問題﹐這表示任何一方都
有足夠的時間﹐一方面思考﹐一方面等待別人提出意見。
整個會場看上去約有數千人﹐聚焦屏上﹐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在朗誦一首詩﹐
是唐人孟浩然的《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瞑﹐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這首詩如果就文字表面看來﹐指的是一個人在黃昏晚色、松月風泉中﹐等候良朋的
到來﹐可是﹐對有心人士而言﹐其中隱含的意思就可能天南地北﹐互無交集了。
比如說﹐滿足於當前環境的人﹐會把夕陽晚景當作美麗安祥的注腳﹔而心懷不滿者﹐
則認為是黑暗到來的前奏。松月加放涼﹐可以代表瀟洒自在﹐也可以象征痛苦淒涼。風
泉清聽﹐量種享受﹐又何嘗不是噪音﹖尤其對一些人來說﹐正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上半段只是介紹情景發生的因素﹐下半段就闡明宗旨了。樵人之歸﹐煙鳥之定﹐當
然指的是必然的結果﹐既然要等待必然的結果﹐也就是良朋的到來﹐就需要大家共商大
計﹐至於是什麼大計呢﹖那更是人見人殊了。
老者吟唱完畢﹐鞠躬退下﹐全場響起一陣掌聲。但聞場中人頭搖晃﹐有人獨自低吟﹐
也有人交頭接耳﹐相互討論。屏幕上又出現了一位老者﹐只聽他吟道﹕
“在下楚人斯與﹐送上韋應物之《滁州西澗)﹐希笑納。”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這首古詩言簡意賅﹐是說﹕我很同情那些寄生在澗邊的水草﹐就像苟且偷生的百姓。
我也知道樹上有高鳴的黃鸝﹐唱著入雲的高調。可是﹐黑夜的春雨狂暴急劇﹐在自然的
威力下﹐那些沒有人照料的渡船﹐難免會被沖離岸邊﹐橫在江中。
這位老者顯然是在替自己辯護﹐意指世事一任自然﹐何必多管﹗
這一來﹐台下哄然一陣騷亂﹐有人拍掌﹐有人叫罵。馬上有個二十來歲的妙齡女郎
按鈕要求回應﹐當然﹐在這個時代﹐實在無法用外表判斷任何人的年齡。只是在這種場
合﹐年齡代表了功務的高低﹐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能有多少閱歷﹐是很令人質疑的。
“司天琴﹐上海人﹐今年七十有三。”她才說完﹐立即引來哄堂大笑﹐司天琴也笑
了笑﹐繼續說﹕“我送上一首韓翊的《寒食》﹐以就教斯與先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候家。”
這首詩的意思很暖昧﹐可以罵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可以說是回應斯與的“野渡無
人舟自橫”。當然﹐此詩本來是以景喻事﹐用正常的表象﹐暗罵看不見真相的人。春天
哪里沒有花﹖是正面的﹐假如到處飛花﹐也就表示春天到了﹐春到了春﹐這可不是好話。
寒食節在清明前﹐本為紀念有氣節的介這推﹐不料宮苑中的楊柳被吹歪了。吹歪了是種
現象﹐但在聯想上與介之推未免格格不入。晚上漢宮里傳蠟燭﹐輕煙竟然散布到五個被
封為候的宦官家中。韓翊是唐朝人﹐他指漢宮是暗罵唐皇﹐皇宮里燈火通明﹐皇帝只顧
與宦官同樂。沒有寫出來的是不顧民間疾苦﹐看不見是無知﹐知而不顧則是無德。
以一位女士﹐用這麼細膩的手法﹐繞著彎罵那些醉生夢死的人﹐一時人心大快﹐場
中到處有人叫好。
停了半晌﹐一直沒有人再出場。文祥乘機問千奇道﹕“我詩文的程度不夠﹐剛才那
首我不知道是在捧誰﹖”
百怪搶著說﹕“在罵先前那位老先生。”
千奇說﹕“錯﹗是我們。”
百怪說﹕“我們又沒有得罪她。”
千奇說﹕“漢宮指電腦﹐我們是五候﹐五候是我們這些宦官。”
百怪還要說﹐又有一位女士出場了﹐不僅年輕貌美﹐還是位白種人﹕
“我叫瑪莉露絲﹐漢學還不夠精通﹐但也想來湊湊熱鬧﹐盂浩然的《春曉》說﹕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謝謝﹗”
她退下了﹐全場響起一片掌聲﹐歷久不衰。
這首詩很明顯﹐意在請教各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立刻就有人上台了﹐又是一位女士﹐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一位老婦人。她一出現﹐
全場立刻又是掌聲一片﹐畢竟能以真相示人的﹐總是值得尊敬。
“老婦姓甄名不朽﹐今年八十又有九﹔有勞瑪莉問落花。在此特選詩一首。詩是李
商隱的《隋宮》﹐時代是當今的人類。
乘興南游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
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
這首詩描述一段歷史﹐如果把當今比作隋朝﹐意思就再明顯不過了。詩名隋宮﹐是
隋煬帝在江都所興建﹐供娛樂消遣的行宮。行宮既建﹐皇帝當然淫樂不休。賢良之士﹐
紛紛進諫﹐皆遭誅殺。以致流風所及﹐全國人民不事生產﹐只顧玩樂。
接著﹐又有一位男士﹐慷慨激昂地高唱杜牧的《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也有人不同意﹐用無名氏的《雜詩》﹐建議少找麻煩﹕
“近寒食雨草妻萋﹐著麥苗風柳映堤。
等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
更有人提出另類看法﹐說這樣做有什麼用呢﹖他引用的是陳陶的《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里人。”
文祥半懂不懂﹐千奇與百怪則爭論不休﹐會議進行了一個多鐘頭。最後千奇說﹕
“不必擔心這些人﹐不管他們說什麼﹐又有幾個人真懂呢﹖老實說﹐真要反對電腦
統治﹐大可站出來﹐痛快地說‘不’就是。”
百怪說﹕“誰敢說﹖人類社會時興秋後算帳﹐電腦記憶力又強﹐可怕﹗”
“問題在﹐電腦犯了什麼重大的錯誤呢﹖只要說得出來﹐錯一定都在人自己。”
“老怪又錯了。”百怪永遠有反面意見﹕“人哪里有錯﹖若能認錯﹐還有問題嗎﹖
當然是電腦錯﹗”
文祥接口道﹕“這點我倒不大同意﹐有了錯誤當然會承認的﹐我看是不知道吧﹗”
百怪說﹕“老弟﹐這個你應當懂了﹐今天這個時代﹐你想犯錯還不太容易。但在電
腦接管以前﹐犯了錯是要受處罰的。我當年呆的一個小地方﹐小得連地圖上都找不到﹐
但是人人自以為有天那麼大。任何人犯了錯﹐都有個公式可解﹕第一步是招待記者﹐否
認加保留法律追訴權﹔第二步是含糊主題﹐讓人看得霧煞煞﹔第三步反咬對手﹐抹黑大
家﹐威脅一起同歸於盡。長時期的習慣已經養成﹐如今要他們不推卸責任﹐難也﹗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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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西山寇盜莫相侵
文祥在電腦的協助下﹐用盡各種方法﹐終於確定了這果真是一個訊號。只是這個訊
號非常復雜﹐一直微分到光頻﹐才看出實際上還是類比式。如果把這段與放大﹐發射出
去﹐正好是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也就是說﹐是一種高頻的紫外線﹐頻率是三千一百四十
五兆周。”秒。
文祥不斷地微調測試﹐發覺了一個巧合一一這個頻率值與圓周率很相近。他心里一
驚﹐繼續試下去﹐最終得到的精確數值﹐是三一四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圓周率
取十二位有效值的結果﹗
不可能有這種巧合﹐很明顯的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訊號﹗姑不論這訊號從哪里來﹐
這種發射技術﹐已經超出了人類當前的科技水准。電腦通訊目前只能利用微波﹐而這個
訊號竟然以紫外線載波。
在理論上﹐訊號當然可以采用光波載波﹐事實上﹐光纖通訊就是使用光線﹐但它所
利用的只有明暗訊號﹐還稱不上是載波。所謂載波﹐是以一種固定的頻率作為載具﹐將
訊號與載體混波後再發射。如果用光波或更高能量的電磁波作載體﹐其所需要的能量極
大﹐而且還要有非常精密的混波設備。
文祥不厭其煩地反覆查驗﹐終於找到了一些規律。其中有一段資料極為明顯﹐不須
濾波也能看出其問重復的現象。文祥算出重復的長度﹐以之作為矩陣的一維﹐並連續將
其余資料填在下面﹐然後印在紙上。
等到列印機一行一行地掃瞄下去﹐文祥看得心跳目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怪﹗”文祥不禁喃喃自語﹕“這不就是那種符號嗎﹖”
文娃在他耳中說﹕“看見了﹐和花上的字體很類似﹗”
千奇見了﹐也說﹕“這一定是一種文字。”
百怪說﹕“未必﹐可能是種符號。”
千奇說﹕“文字本來就是符號的一種。”
百怪說﹕“所以﹐文字代表符號﹐但符號未必就是文字。”
黑金剛說﹕“管他是文字是符號﹐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文祥“據電腦告訴我﹐衣紅那一幫人曾在花上寫過這種字。”
黑金剛大為驚奇﹕“在花上寫字﹖做什麼﹖”
千奇說﹕“可能是一種秘密通訊。”
百怪說﹕“可能是好玩。”
千奇說﹕“再不然是一種宣傳。”
百怪說﹕“不可能﹗”
千奇說﹕“為什麼不可能﹖”
百怪說﹕“既然沒有人懂﹐宣傳什麼﹖”
文祥說﹕“電腦說衣紅她們是外星人後援會的。”
千奇一聽﹐得意地說﹕“老怪﹐你看﹗這一定是外星人聯絡的方式。”
百怪嘴一撇﹐叱道﹕“老怪﹐我看你是白活了﹗以往是有些沒大腦的人﹐老是說見
到什麼不明飛行物﹐什麼小綠人的﹗你又有多大長進﹖”
千奇怒道﹕“老怪﹐不要侮辱人﹐外星人是電腦說的﹗”
百怪說﹕“如果真有外星人﹐再若他們能跟我們接觸﹐他們的觀念﹐技術豈不勝過
我們千百倍﹖派個‘感官’過來就夠了﹐還要傻到親自來冒險﹖再說要聯絡﹐你看﹗這
不是光載波嗎﹖說不定所有我們見到的光線﹐都是他們溝通的訊息哩﹗”
千奇說﹕“你笨﹗我說的是外星人和衣紅他們﹗他們總不會有光濾波的技術吧﹖”
百怪說﹕“就算是這樣﹐寫在花上做什麼﹖花又不能動﹐難道花和外星人聯絡﹖”
文祥插口說﹕“這樣吧﹐我把這個拿去﹐看她怎麼說。”
千奇說﹕“這樣不好﹐要是打草驚蛇就不妙了。”
百怪說﹕“其實玩個小花樣就行了﹐來﹐看我的。”
百怪說畢﹐從口袋里取出一塊淺綠色的玉佩﹐再把螢幕上的圓形縮小﹐直接印在玉
□上。這一來﹐一個金色凸起的雕印﹐浮在一塊半透明的碧玉上﹐顯得光彩耀目。把玩
之下﹐大家都愛不釋手。
百怪說﹕“這種材料是合成鍺矽乙烯﹐有傳音的功能﹐內部還有發射機。最好能勸
她戴在身上﹐以後我們就可以監聽她的談話。”
千奇不同意﹕“這是做什麼﹖白色恐怖﹖”
文祥也說﹕“這樣不妥。”
黑金剛則斬金截鐵地說﹕“百怪﹐把傳音功能拿掉﹗”
百怪聳聳肩﹐把嵌在中心一個米粒大小﹐顏色與玉□全同的發射器挾出來﹐然後說﹕
“婆婆媽媽們﹐這樣滿意了吧﹖”
文祥邀衣紅到甲板上聊天﹐故意把玉□掛在胸前把玩。衣紅一眼看到﹐驚訝地問道﹕
“咦﹖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文祥不經心地說﹕“我有什麼﹖”
衣紅指著那玉□道﹕“這個龍符呀﹗”
文祥把玉佩解下﹐放到衣紅手中﹕“這個叫做龍符﹖是做什麼用的﹖”
衣紅仔細看了看﹐又有點懷疑﹕“這是一種文字﹐我也不太懂﹐但是會畫一些。最
好叫風大哥來看﹐他懂得比我多。”
衣紅吹哨了一聲﹐文祥打趣道﹕“還是用電腦好﹐不必吹口哨。”
衣紅白了文祥一眼﹕“你別想影響我﹐我說過﹐我是為反對而反對的。”
風不懼與褲白聞聲而至﹐衣紅把那個龍符給他們看﹐風不懼一見﹐神色立變﹕“你
這是從哪里來的﹖”
衣紅說﹕“是文大哥拿來的。”
文祥說﹕“這是由電腦收到的一則訊號中分析出來的﹐沒人知道是什麼﹐連電腦都
不清楚﹐我只是覺得好玩﹐所以印在這玉佩上。”
風不懼鄭重地對衣紅說﹕“你還記得我們的任務吧﹖有沒有告訴文大哥﹖”
文祥問﹕“你們的任務與我有關﹖”
衣紅臉一紅﹐輕聲道﹕“我們老家的一位老禪師﹐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這次就是
他叫我們去火星辦一件事﹐說我會遇到一個人。”
文祥說﹕“哪天你不會遇到一個人﹖我也能預言﹐你明天會看到不止一個人哩﹗”
衣紅不理他﹐繼續說﹕“總之﹐他叫我畫那些龍符﹐而且要畫在隱蔽的地方﹐說是
能帶來好運。”
文祥問﹕“有效嗎﹖”
衣紅正色說﹕“你先別打岔﹐等我把話說完﹐你老插嘴﹐我說得完嗎﹖”
原來衣紅雖然是電腦時代的新生人﹐但因住處離老家很近﹐兼以苗人生性喜愛自然
山水﹐盡管電腦城里生活更容易﹐他們還是不時地溜回老家﹐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情趣。
電腦當局成立之初﹐與人類議會曾有默契﹐對少數民族的文化生活多有通融﹐經常
網開一面、只要累積了足夠的貝分﹐就會讓這些人由一些“便道”中﹐回到自然環境去。
衣紅就是這樣接觸到法慧老禪師的﹐自從拜了禪師為師後﹐她的人生觀整個改變了。
便與褲白、風不懼等一干志同道合的朋友﹐想方設法﹐為人類的未來找尋一條出路。
法慧禪師原為一証券行的証券分析師﹐在千禧年股市大災後﹐就看淡人生﹐偶然間
讀到一本奇書﹐才知道宇宙中本有一定的規律。他決心出家﹐便到岷山千佛寺﹐拜在圓
覺禪師門下﹐後來師徒同時坐關三年﹐圓覺禪師在二○一三年春坐化前﹐留給他一張偈
語﹕
“遇人即行﹐聞聲則起﹐山高立止﹐斯文得經。”
法慧剛剛看完偈語﹐見一寺僧帶著香客進來﹐他一句話也不說﹐回頭就走。他不擇
方向﹐只是見人就走﹐自然而然走進了崇巒峻嶺之中。對一個出家人來說﹐只要有山泉
野果﹐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如此這般地走了四個多月﹐時至初秋﹐他竟然走到了雲貴邊境。有一天﹐他在一個
山洞里打坐﹐突然聽到洞外人聲鼎沸﹐他立刻記起偈語中的“聞聲則起”。起身後﹐他
掩到洞口深倩之處﹐看到一群人﹐一個個慌不擇路﹐紛紛向山上攀逃。
法慧定晴一看﹐山下烽煙處處﹐偶而還傳來一陣槍聲。原來山腳下有一個村集﹐約
有數百戶人家。這時顯然是遭逢變亂﹐竟然有人持武互斗。
他是出家人﹐而且稟承師訓﹐在“遇人即行”的指示下。不論如何﹐都應該遠離是
非才是。他本想不管﹐但一見逃難的民眾中﹐以老少及婦女為多﹐那狼狽逃竄之狀﹐令
他實在無法置身事外。他見有位老者摔倒在地﹐眾人自顧不暇﹐哪有余力照顧他人﹖法
慧於心不忍﹐只好破戒﹐挺身而出﹐將老者扶起﹐並問緣由。
老者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法慧也聽出了大概﹐原來中央政府出現內斗﹐大局有變。
地方宵小乘機作亂﹐意見不合之各方角力不止﹐結果演成了武力沖突。
法慧心想﹐人間事本不值得過問﹐既知而不略盡綿力﹐就是私心。且不管自己能為
這些人做什麼﹐先下去看看再說吧﹗
這時﹐大家目睹一個和尚由山洞里出來﹐氣定神閒地走向大亂的村莊。一些信仰深
重的苗民﹐立刻一傳十﹐十傳百﹐都不約而同地尾隨法慧﹐一同走回村里。
走到村口﹐法慧身後已經聚集了一百多人﹐正在街頭打斗的村人﹐懾於法慧平和威
嚴的聲勢﹐一一放下了手中的木棍、刀器、槍械﹐也加入了行列。
就這樣﹐法慧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從村頭走到村尾﹐就將一場兵禍弭於無形。事後﹐
村民跪地苦求﹐一老者說山後原來有個“高佛寺”﹐只要重新修繕﹐法慧即可駐錫。
法慧一聽﹐“山”後有“高”佛寺﹐加上這次事件﹐正聽了“聞聲則起﹐山高立止”
的偈語﹐知道緣熟於此。而這個苗人村子﹐正是衣紅的家鄉。
及後電腦聯盟成立﹐依照規定﹐加入聯盟的﹐都要遷居到規划好好的社區中。法慧
執意不走﹐結果有一百多個年老的苗人﹐也隨法慧留在當地。衣紅與褲白等人的家長﹐
由於年輕﹐比較容易接受新事物﹐便移居到附近的ACG一O七N二二號電腦城中。
“這位禪師為什麼堅持留在山里呢﹖不然大家都移居到現代化的城市了。”文祥聽
得入神﹐問道。
衣紅瞪了文祥一眼﹐說﹕“這才是老禪師明智之處﹐你以為現代化就好﹖”
文祥說﹕“我記得你說過﹐留在自然區里的人﹐生活很苦。”
衣紅說﹕“在哪里不都一樣﹖但是在禪師身邊﹐你會覺得平安、幸福、沒有憂慮、
惶恐、如果不是禪師趕我走﹐我早就出家了。”
文祥說﹕“我看你不像個出家人。”
褲白插口道﹕“我不會讓衣姐出家的﹗”
風不懼瞅了褲白一眼﹐對文祥說﹕“你想知道我怎麼認識禪師的嗎﹖”
文祥說﹕“你說。”
風不懼說﹕“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在未認識禪師之前﹐曾迷上了做夢﹐從秦始皇
一直做到清遜帝﹐這一個春秋大夢足足做了八年。而且我這個夢是一天三場﹐連續不斷。
老實說﹐再叫我做第二次﹐打死我也不干。”
文祥說﹕“既然那麼痛苦﹐當時為什麼還要做下去呢﹖”
風不懼嘆口氣道﹕“文兄﹐你一定沒有做過我這種大夢。當人陷溺在一個環境中時﹐
沒有比較﹐根本不知好歹。我的夢設定成連續三場﹐我就從來沒有清醒過﹗等於做了八
年的假皇帝機器﹗那些山珍海味吃到最後﹐簡直令人翻胃。後宮佳麗三千﹐反正由電腦
提供各種形象﹐美女看得太多了﹐就算嫦娥再世﹐對我而言也只是血肉一堆。”
文祥說﹕“所謂南柯一夢﹐恭喜你﹐能過得來的人不多呢﹗”
風不懼感慨地說﹕“沒錯﹗就是這個原因﹐我發現他們比我有見識。我拼命在做夢﹐
他們拼命在為社區服務。幸而有一天﹐我在網絡上發現有人征求‘拒絕做夢’的方法。
我也正有這個困擾﹐突然靈機一動﹐寫了一個自我控制的方子﹐想不到得了二十多個貝
分。才有機會走出家門﹐這樣認識了衣紅他們。”
文祥好奇問﹕“你是怎樣自我控制的﹖”
風不懼臉一紅﹐說﹕“別提了﹐那是幼稚到極點的方法﹐但是對那些愚昧無知的逐
夢人﹐倒還有一點效用。總之﹐我跟著他們到鄉下﹐見到了老禪師。”
“老祥師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不夠徹底﹗’我聽了很不高興﹐那時他們當踢
足球﹐我也參加了。我發現人人只顧自己搶球﹐很少有人給別人制造機會﹐於是我專門
為人制造機會﹐很受大家歡迎。”
“想不到﹐老禪師還是那句話‘不夠徹底﹗’不論如何﹐我還是很尊敬老禪師。我
們的球隊漸漸有了水准﹐有時也能和別隊比賽了。有一次﹐我面對一個空門﹐隊友卻各
顧各的。沒有一個人肯傳球給我。結果那場球輸了﹐我很生氣。回會見到老禪師﹐他還
是那句老話‘唉﹗不夠徹底﹗’這次我忍不住了﹐大聲說﹕‘師父﹐我平常老給他們制
造機會﹐他們至少也該給我一次呀﹗”
“禪師沒有理我﹐卻開始敲木魚﹐念起經來了。我注意過﹐禪師一向是右手敲木魚﹐
左手合十。這次禪師卻左手命木捶﹐好幾次敲下去﹐木捶都落不到木魚上。老禪師一副
尷尬的模樣﹐卻用眼角看著我﹐口里念著‘不夠徹底’經。”
“我說﹕‘師父﹐您用錯手了﹗’”
“禪師不念經了﹐兩眼一直望著左手﹐一副怪左手不聽話的神情。”
“我心里一動﹐突然之間﹐好像什麼都懂了﹗”
“老禪師分明是說我做事不徹底﹐他用左手敲木魚﹐當然不習慣。我們打球時﹐我
習慣了給別人制造機會﹐別人也習慣了搶球得分﹐各司其職嘛﹗當時真把球傳給了我﹐
就算我面對空門﹐又一定能進嗎﹖”
“如果我給人制造機會﹐只是想做好人﹐那麼好人就要做到底才是﹗不管從哪個角
度來看﹐我做人做事﹐就是不夠徹底﹗”
“從此以後﹐我皈依了老禪師﹐‘徹底’地為他服務。”
文祥慕戀之心油然而生﹐說﹕“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去拜訪這位禪師。”
衣紅一聽﹐大喜過望﹕“好極了﹗”
褲白拊掌大笑道﹕“風哥真准﹗又給你說對了﹗”
風不懼也笑說﹕“我早知道文兄是性情中人﹗”
衣紅說﹕“這就是我們的任務﹐禪師說﹐你與他有緣﹐叫我們來找你。”
文祥詫道﹕“我﹖有緣﹖沒有弄錯吧﹖”
衣紅說﹕“當然﹐還不能肯定﹐我們會印証的。”
文祥說﹕“怎麼印証﹖”
風不懼接著說﹕“時機未到﹐這個我們不能多說﹐總之﹐只要你願意﹐隨時歡迎到
我們鄉下來看看。”
文祥沒有忘記龍符﹐他問道﹕“關於這個龍符﹐難道就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嗎﹖”
風不懼說﹕“這事只有禪師知道……”
話說到一半﹐褲白突然指著前面大叫﹕“快看﹗”
眾人一看﹐原來甲板前面升起一個屏幕﹐上面寫著﹕“三九九八VA小行星﹐即將於
十五分鐘內﹐與本太空船在相距三十公里處交會﹐現在特請古嚕嚕博士﹐進一步作現場
報告。”
所謂現場報告是采開放式﹐會場上有好幾個分割屏幕﹐其中一個屏幕專供實景顯示﹐
其他的屏幕則供發言使用。
衣紅忙道﹕“以後再談吧﹐這種難得的好戲不能不看﹗”
這時﹐屏幕上出現了一位又瘦又干的小矮子。褲白見了﹐拍手笑說﹕“你們看﹐猴
子上台了。”
衣紅說﹕“人家像猴子﹐你呢﹖像頭小肥豬﹗”
褲白說﹕“衣姐﹐拜托﹗上次說我像狗﹐這次像豬﹐下次我該像什麼﹖”
古嚕嚕開口道﹕“各位旅客大家好﹐如果有任何問題﹐請通知您的私用電腦﹐我一
收到信息﹐就可以與您直接問答。”
“首先自我介紹﹐在下古嚕嚕﹐原籍印度﹐孟賈大學物理博士﹐專長為力學。力有
很多種﹐我什麼力都懂﹐就是不懂什麼叫做女性吸引力。”
衣紅對褲白說﹕“放心、他對母猴子有吸引力﹗”
褲白還想開口﹐風不懼向他搖搖手﹐他才安靜下來。
古嚕嚕繼續說﹕“可能大家對理論沒有多大興趣﹐可是不懂理論﹐就無法體會想像
的樂趣。總之﹐趁著小行星沒有到來之前﹐我先把它的故事簡單地向大家介紹一下﹐待
會看到它﹐你們應當會陌生了。”
“這顆小行星編號是三九九八VA﹐是在火星與木星之間的橢圓形軌道上運轉的﹐也
是三萬多個這類小行星中的一個﹐它的直徑是二公里﹐每秒行進速度為六公里多。”
“故事開始於四十六億年以前﹐自從人類長生不老後﹐四十六億也不過是另外一個
昨天。那時﹐一些沒有公德心的家伙﹐在太空里亂倒垃圾。”
他正說著﹐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工石﹐一條條的流動帶﹐將堆積如山的垃圾﹐
連續送到一座高大的建築內﹐每當垃圾運至軋門前﹐一道道青紫弧光﹐便從四面八方射
來。那些垃圾本來松松散散﹐形狀不一﹐被青光一照﹐立刻化作熾紅的流體﹐在一團光
芒包圍下﹐翻落到一個漩渦中。古嚕嚕在一旁說﹕
“假如你們曾參觀過‘再生能源’工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在那里﹐垃圾在高
壓下﹐產生高溫﹐物質離子化。再利用離心力﹐將質量大的物質篩出後﹐送到熱電轉換
爐。熱電爐再將熱轉換成電流﹐有了電流﹐我們人類才能呼風喚雨﹐為所欲為。”
“今天的主題不是發電﹐我們要追究的是電流被送走了﹐剩下來的是什麼﹐請大家
注意看屏幕﹐這個珍貴的鏡頭﹐看多了會入迷的。”
屏幕上出現一大團暗紅色的質體﹐正繞著中心旋轉。鏡頭繼續往下移動﹐到了另外
一個鍋爐﹐那里有一團團的球體正緩緩滾動著﹐隨著質量的大小﹐分別滾向不同的平流
帶﹐最後消逝在終端的出口處。
“各位知道﹐宇宙是個循環體﹐在一個統一的規律下﹐分成無限的層次﹐連續運行。
對了﹗談到運行﹐各位不要忘了﹐運行的時、空等數據﹐僅對參與運行的人事物有效﹐
所以才叫做時空參數。對那些沒有坐上這艘太空船的人﹐太空船上所發生的一切。也就
是這里的時空參數﹐對他們而言是毫無意義的﹐我相信有人會反對這種說法﹐說他們總
會關心吧﹗沒有錯﹐人所扮演的媒介角色﹐就是以時空的經歷﹐提供他人參與的機會。”
“那麼這個統一的規律又是什麼呢﹗它的名字可多了﹗在科學未昌明之前﹐我們印
度人叫它‘濕婆’﹐或者‘佛陀’﹔中國人稱為‘道’﹐也有稱為‘氣’的﹔歐洲人叫
它‘上帝’﹐再不然是‘阿拉’﹔非洲人叫它‘贊古’。總之﹐各個民族、各種文化有
不同的名稱﹐又因為各民族生活習慣有別﹐所以‘它’又有多種不同的面貌。”
“老實說﹐就像一粒鑽石﹐每個人見到它﹐都會有不同的看法。商人一見﹐哇﹗能
賣多少錢﹖美女一見﹐哇﹗我戴上它﹐能吸引多少羨慕的眼光﹗政客一見﹐哇﹗用它可
以打通多少關節﹖增加我多少政治籌碼﹗小偷一見﹐哇﹗哇﹗非偷不可﹗就算手被砍斷
了﹐我不有腳﹐腳被削平了﹐我還有口﹐只要眼睛沒給挖掉﹐我就看得見它的光芒﹗”
“過去人的智慧實在不能恭維﹐為了同一個‘它’﹐在歷史上﹐一共打了大大小小
不知多少場戰役﹐死了不下數百萬人。直到如今﹐甚至在座各位﹐都可能對‘它’有不
同的認識。不過﹐這個不重要﹐還有八分鐘我們的朋友就要來了﹐我得說快一點。
“剛才各位看到的那個漩渦﹐在上六億年前就發生過﹐就是我們的太陽系﹐宇宙則
是這個大鍋爐。大家所看不到的﹐是鍋爐中的一股力量﹐不是我不給你們看﹐而是你們
的眼睛喜歡自作主張﹐有不同的看法。”
“一定有人說﹕‘哼﹗怎麼可能﹐是我的眼睛呢﹗’有句俗話說‘騙子專騙熟人’﹐
你的眼睛能認識我﹐是吧﹖你不妨問問它﹐它怎麼認識我的﹖我保証它不肯告訴你﹗再
想想看。眼睛是個凸透鏡﹐所以你看到的呈像應該是個‘倒影’﹐是不是﹖不是眼睛卻
善意地欺騙了你我﹗讓你把倒的當正的﹐顛倒是非﹗”
“那個看不見的力量、在科學史上﹐一直是個大謎。當第一個人提出﹐那叫‘萬有
引力’時﹐科學界簡直樂翻了天﹐哇﹗多美妙﹗我們人類真了不起﹗居然能夠知道每一
個原子的中心﹐都會放出一股引力來﹐所有的夭體﹐無論男女老少﹐都被拖著賽跑﹗”
“後來又有人說﹐除了引力之外﹐還有很多力﹐能不能把它們都裝在一個口袋里﹐
要用時一次就可以拿出來﹐那多方便﹗在二十世紀﹐前前後後七八十年﹐花了無數的人
力及資金﹐只為了尋找子虛烏有的‘重力子’。如果以今天的價值來看﹐相當於建造了
十萬艘太空船。結果呢﹖袋子縫了無數個﹐里面卻是空空如也。為什麼呢﹖臉受了眼睛
的騙﹐有人則迷信專家﹐總之沒有人相信真理。
“人總是以自我為中心﹐每一個當代人﹐都嘲笑古人很笨。哥白尼被誤解了幾百年﹐
伽俐略、喀卜勒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音樂藝術上更糟﹐莫札特、舒伯特、梵谷、高更……
一個一個天才窮途潦倒。二十世紀的人就說了﹐過去的人實在笨得可以﹐我們不會重蹈
覆轍﹗結果呢﹖一樣馮京馬涼不分﹐是非黑白不明﹐投機取巧的登龍成鳳﹐找些跳梁小
丑在舞台上大翻筋斗﹐然後美其名為‘多元化社會’。”
“最精采的多元化的社會中有個‘多元標准’。這個多元的始祖﹐來自物理上一個
著名的‘測不准原理’﹐這個原理沒有錯﹐錯在不懂的人到處濫用﹐文學、音樂、藝術
都藉它否定了一切規律﹐把後工業文明變成了垃圾場。”
“什麼是測不准原理呢﹖二十世紀有個詩人做了個比喻﹐說在紐約的摩天大樓上有
一對鴿子﹐望著百公尺下的地面﹐說那些螞蟻一般的車輛﹐它們的行動是不可能知道的。
一只鴿子解釋說﹕‘你看﹐只有車子停下來了﹐才知道它的位置﹐可是這樣又無法知道
它的能量有多大﹐要開到哪里去﹗如果它在路上奔馳﹐我可以知道它的動向﹐卻又不能
得知它准確的位置﹗所以﹐一切都測不准﹗宇宙中沒有一定的因果﹗’”
“音樂家、藝術家和文學家聽了﹐大為高興﹕‘好極了﹐沒有因果規律了﹐還有誰
敢批評我的作品﹖’於是人人為所欲為﹐物質充斥﹐道德淪喪、知識失控、麻醉品泛濫、
犯罪率節節高升﹐人生也駛入了一個完全不確定的灰色地帶。”
“到了二十世紀末﹐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卻從易理中找到了最終的答案。當然﹐
不挾洋自重﹐不講眾取寵﹐有誰相信他呢﹖幸而他深知人性﹐帶著幾個學生﹐與世無爭﹐
只專心做他的研究。直到他完成了‘智慧電腦’﹐然後﹐騎著青牛﹐出了函谷關﹐不知
到哪里去了﹗”
“本世紀又是一個新時代﹐大家已經知道這個規律是一種系統作用力﹐對於系統中
的個體﹐它可以稱為‘壓力’。爐子內因為有壓力﹐所有的物質都集中在一處﹐為什麼
會這樣呢﹖看看人就知道了﹐人只有在外來壓力下﹐才會聚集在一起。事實上﹐對任何
一個物體而言﹐四面受力均等時﹐如果有另外一個物體在附近﹐則兩物體之間的壓力﹐
一定小於外側的壓力﹐所以物體在壓力下﹐產生相互運動。”
“古博士﹐小行星怎麼樣了﹖只剩五分鐘了﹐你盡說些廢話﹗”有人開始抱怨了。
“嘎﹗那我們快看一個實驗模型吧﹗其中紅色的是物質﹐藍色的是力線。”這時屏
幕出現了一個紅色漩渦﹐外圍滿布著藍色的力線。那紅漩渦不斷地旋轉﹐由於半徑的關
系﹐中心速度較快﹐越到邊緣﹐速度就越慢。不久﹐在漩渦的外圍臂上﹐便產生了一些
分岔。那些分岔在藍色力線的包圍下﹐逐漸與整體分離。
這樣一直演變下去﹐分離的小球越來越多。這時鏡頭拉近了一點﹐屏幕上原有幾個
旋轉的火球﹐在藍線的壓力下﹐火球相互接近﹐往往幾個熔成一個。
熔合的結果﹐到最後只剩下最中央的大火球﹐以及繞著大球旋轉的十多個較小的火
球。”
古嚕嚕又說﹕“由於宇宙能量的壓力作用﹐將一些微小的物質壓縮在一起﹐物質互
相沖撞的結果﹐產生高熱﹐便形成火球﹐火球體積很大﹐在半徑平方的位置上﹐所受的
壓力遞減﹐便產生了漩渦運動﹐有了角動量。根據喀卜勒的行星三大定律﹐一定的角動
量會產生一定的運動軌道。
“中心的火球最大﹐它繞著自己的中心旋轉﹐就是太陽。其他繞著太陽運行的叫做
行星﹐一共有十二顆﹐第五顆最可憐﹐它的外邊是木星﹐質量僅次子太陽。“富賈之鄰﹐
難為妻奴’﹐巨富之家﹐那種榮華富貴的景象﹐很容易影響心志不堅的人性。”
“有誰不為財富動心呢﹖人的欲望是人性﹐財富的分配則是政治、經濟。社會中有
限的財富﹐顯然無法滿足人人的需求﹐公平代表穩定﹐失衡遲早要顛覆。當人欲極度擴
張﹐公與私分配的比例﹐達到整個社會容忍的極限時﹐社會就會瓦解。”
“一九九八年九月九日﹐聯合國發展計划團發表了‘人類年度發展報告’﹐聲稱世
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是‘不識字、收入不足﹐並遭社會主流排斥﹐被剝削而生活淒慘。”
報告中更指出﹐高收入國家百分之二十的人口﹐就消耗了全球百分之八十六的資源。更
嚴重的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三個人﹐他們所擁有的財富﹐比最窮的四十八個國家國民生
產毛額總值還多。
“在財富的堆砌下﹐美國變成一個超級的大吸鐵石﹐第一流的技術人才都投效美國。
四十億年前的木星就是美國﹐由於它的能量大﹐不斷吸引意志不堅的物質投靠﹐以致質
量越來越大﹐第五顆星就在木星的拉扯下﹐內部響起了獨立的口號。木星的質量還在增
加﹐老五的失衡日益嚴重﹐終於有一天﹐它被分裂了。”
“只是引進分離份子萬萬想不到﹐太陽的力量還是最大﹐木星拉不過去。因此﹐它
們只好永主互相撞來撞去﹐由大塊撞成小塊。變成了無數無家可歸、無國可投的游星、
這種現象﹐正是現實世界的寫照﹗”
“古博士﹗你這樣偏見﹗”馬上有人提出異議。
“我談的是宇宙真理﹐你不相信拉倒﹗現在大家請看這一位獨立的英雄吧﹗”屏幕
立刻回到現場﹐在漆黑無盡的天空中﹐一顆橄欖球大小的物體﹐正從太空船正對的十點
鐘方向﹐不斷地朝著太空船翻滾而來。
“這樣不好嗎﹖你看﹐它多麼自由﹖”有人喝采說。
“奇怪﹐時到今天﹐還有人對‘自由’的定義與真相不符﹖”古嚕嚕笑說。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種人﹐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大聲說﹕“哼﹗跟我談定義﹐我有我
的自由。我要怎樣定義﹐你管不著﹗”
“是嗎﹖”古嚕嚕一看﹐原來是曾任美國司法官的史都華﹐他知道剛才那番美國論
激怒了對方﹕“啊﹐是史都華大法官﹐怎麼﹐剛從木星回來﹖”
“我沒去過木星﹗”史都華顯然沒有了解到木星與美國的關系。
“當然、你要長成那副尊容﹐誰也不能怪你。”
這時﹐全場的焦點都轉到他們二人身上。小行星畢竟不過是塊石頭﹐遠遠不及人與
人之間的針鋒相對來得精采。
“法官﹐你錯了﹐我生下來就是這個德性﹐一點自由都沒有﹗”
“我同情你。”
“法官﹐你這副令人羨慕的身體﹐是怎樣得到的﹖”
史都華確實是玉樹臨風﹐沈腰潘鬢。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皮膚白皙﹐高鼻凹眼﹐
金發藍目﹐正是當前最流行的模式。史都華看看四周﹐得意地說﹕“別以小人之心度君
子之腹﹐我這是真材實料﹐父母給的﹗”
“噢﹗原來你這副尊容﹐並不是來自你的自由意願﹖”
史都華楞了一下﹐他當然聽得懂弦外之音﹐自由意願下得到的容顏﹐一定是人工的﹐
也就是說──假的。他既自傲於自己的外表﹐就應該強調受之於父母的價值﹕“不必﹐
我生在一個值得尊敬的家庭﹐一種優良的血統﹐我很滿意﹗”
“好極了﹐難得我們看法相同。只是﹐人生在哪里﹐誰能自由選擇﹖”
“我們家鄉人說﹐吃不到的葡萄﹐都是酸的。”
史都華話聲一落﹐立刻有人大聲叫好。
“我們家鄉人說﹐轉移主題的人﹐都自知是錯的﹗”
古嚕嚕說罷﹐更是掌聲如雷。
“我哪點錯了﹖”
“我們在談自由﹐是吧﹖你那尊容我已經查出來了﹐型號是摩登mh號第五一○七號
模式﹐你當然有易容的自由﹗”
“你胡說﹗我不是自由易容的﹗”
“你自由不自由是一回事﹐我們談的是那顆可憐的小行星﹐它在壓力的軌道上不自
由的運轉﹐又在太陽與木星角力下﹐每次軌道都得傾斜一點。根據電腦計算﹐它在一百
年以後﹐會與另外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小行星相撞﹐大概會散成上萬個碎塊。史都華法官﹐
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嗎﹖”
此話一出﹐全場紛紛交頭接耳﹐都想知道史都華怎麼自圓其說。
“你這叫強詞奪理﹗難道太陽就能永遠存在嗎﹖有一天連太陽都會衰微哩﹗”
有人應聲﹐覺得非常有理。
“謝謝法官﹐你現在懂了吧﹖沒有什麼自由不自由﹗”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又博得了滿堂喝采。
史都華知道﹐再這親談下去是自取其辱﹐物理界固然有其規律﹐可是人生就不是這
樣黑白分明了﹐他毫不示弱﹐抗聲道﹕“我指的是人﹐碰巧剛才看到那顆行星罷了。這
是間接語法﹐我不相信你連這點都不懂﹗”
“法官大人﹐我當然懂﹗你是以小行星作譬喻﹐說它投奔自由了。”
“差不多﹐可以這樣說。”
“再說明白點﹐人人有投奔理想的自由。”
“不錯﹐古嚕嚕﹐古嚕嚕﹗你總算開竅了﹗”
全場一片笑聲。
“說得更具體些﹐人人有投奔大美利堅合眾國的自由。”
“當然﹐只是未必人人都識時務﹐尤其是閣下你。”
“人沒有犯罪的自由﹗”史都華越說越得意﹐干脆返身面向大眾﹐提高了聲調說﹕
“各位﹐非常不幸﹐美國人發明了電腦﹐結果卻淹沒在電腦泛濫下。不過﹐我們美國人
偉大的精神長存﹐只要古嚕嚕博士承認他的錯誤﹐我們仍舊歡迎他歸化過去的大美利堅
合眾國。”
說罷﹐全場又響起熱烈的掌聲、仿佛感戴史都華的大量。
“法官大人﹐據我所知﹐您曾是移民法官罷﹖”
“不錯﹐我曾任職於紐約的移民法庭達三十年……”說到這里﹐他自知洩露了天機﹐
他實際歲數有八十﹐但外表看來只有三十余歲。他不自在地伸伸脖子﹐訕訕地說﹕“我
承認換過皮﹐但是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易容。”
“那你一定是自由移民的支持者羅﹗”
“是啊﹗”史都華想起當年﹐不禁淚珠盈眶﹕“從我的辦公室可以看到自由女神……
我……我成全了幾萬人的自由之夢。”
又是一片掌聲﹐有人甚至起立向他致意。
“據我查到的檔案資料顯示﹐在三十年前﹐你曾經拒絕了十萬四千一百二十三人的
入境申請﹗”
全場一片錯愕聲﹐史都華也變了臉色﹐他搶白道﹕“這個資料不正確﹗你從哪里得
來的﹖”
“電腦當局﹗”
“不可能﹗這是機密檔案。”
“我知道﹐很不幸﹐我的機密分類是特等﹐我有權調閱﹗”
場內的騷動加劇了﹐史都華急得臉上冒汗﹐他喊道﹕“那些人是娼妓﹗是小偷﹗這
些犯罪份子不能進入美國﹗”
史都華義正辭嚴﹐慷慨激昂﹐又勾起場中群眾一片喝好之聲。有個人忿忿地站起來﹐
指著古嚕嚕罵道﹕
“你算那門子的博士﹖連小偷娼妓都不認識﹖快回去看看你的爸爸媽媽﹗”
也有人叫著﹕“他是還魂的法西斯﹐轟他下去﹗”
有道是眾怒難犯﹐文祥雖知不會出事﹐也不免為古嚕嚕捏了一把冷汗。沒想到﹐一
位盡態極妍﹐花容玉貌的女郎﹐走到那怒漢面前﹐兩只玉手搭在他雙肩上﹐頭頂著頭﹐
柔聲細氣地說﹕“呵呵呵﹐小乖乖﹐心肝、寶貝﹐怎麼啦﹖前天晚上﹐你怎麼沒有這麼
強旺的男子氣﹖還是省省吧﹗否則……”
不用說﹐法西斯比不上小乖乖﹐那人喏喏連聲﹐乖乖地坐了下去。
古嚕嚕不慌不忙﹐說﹕“真令人欽佩﹗連蘇格拉底都不能定義得更好﹗一個可憐的
女人﹐只是為了生存﹐用她的青春換取一點點面包﹗一個不幸的男人﹐說不定還是個女
人﹐也是為了生存﹐用他的命運﹐爭取他用正當管道無法得到的財物。這些人不能歸化
為美國人﹐我們還可以了解﹐因為美國人都是高貴的﹗”
“我們是文明社會的文明人﹐法律認為那些行為是犯法的。”
“另外一種人﹐不是不能生存﹐而是要攫取更大的權力。他們基於各種理由﹐當然
最冠冕堂皇的﹐是奉行美國所賦與的神聖使命﹗他們要支配某個社會、國家﹐讓社會暴
亂﹐人民不能安寧。假如這種事發生在美國﹐那算不算犯罪呢﹖”
“上帝會原諒你的無知﹐很不幸你生錯了時代﹗過去在我們美國﹐人民的意願都可
以通過民主的程序來達成﹗不需要犯罪。”
又是一陣叫好聲﹐還夾雜了一些噓聲。
“據我所知﹐在一九九六年﹐德州的民兵要求獨立﹐結果出動了調查局﹐雙方對峙
了三十幾天﹐最後那些不需要犯罪的人民﹐還是被判了徒刑﹗更早一點﹐在二十世紀六
○年代﹐當然這事不能怪你﹐為了反越戰﹐校園里有多少學生被捕﹖再早一點﹐貴國聯
邦調查局的胡佛局長﹐整肅黑豹黨、還有……”
史都華打斷古嚕嚕﹐大聲說﹕“我承認這是錯誤﹐但只是少數的例外﹗”
“例外﹖二十世紀中﹐美國干預別國的內政﹐暗殺他國的總統﹗已知的有六十多個
國家、十幾位總統﹐這些文件都已公諸於世﹐難道也是例外﹖”
“你這是惡意污蔑﹗”
在兩人針尖對麥芒中﹐屏幕上的小行星只剩下一粒不起眼的光點了﹐古嚕嚕一見﹐
立刻說﹕“唉﹗各位、獨立的小行星已經成為過去﹐現在地球上已經沒有什麼獨立不獨
立﹐什麼國家民族的觀念了﹗真是人生如夢﹐恭喜各位生在今天這個大時代﹗剛才我和
史都華法官合演的一場戲﹐如果不夠精采﹐尚請大家原諒。”
說罷﹐古嚕嚕向觀眾一鞠躬﹐屏幕立時收下。場中留下了尚自議論紛紛的群眾﹐以
及大聲叫罵跺腳的史都華﹐古嚕嚕早就腳底抹油﹐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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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可憐後主還祠廟
文祥對這些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衣紅一伙人卻聽得入了迷﹐他們雖然喜歡看書﹐
但書上都是一引進死知識﹐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生動的辯論。加以平素老以為歷史只是過
去的資料﹐從沒有用心學過。今天總算開了眼界﹐都興奮不已﹐扯著文祥問東問西。
對這些政治﹐文祥也是一知半解﹐他被問急了﹐只好說﹕“誰叫你不相信電腦﹖你
們這些問題﹐電腦都有詳實的資料﹐如果有興趣﹐還可以看記錄影像。”
“誰能相信電腦﹖”衣紅嘟著嘴說。
“那就奇怪了﹐你怎麼又相信我呢﹖”
“因為你是人哪﹗”
“可是﹐我告訴你們的一切﹐都來自電腦呀﹗”
“真的﹖”褲白顯然不相信。
“當然是真的﹐不然我又不是那個時候的人﹐怎麼知道那些事﹖”
衣紅半晌無言﹐過了一會﹐才懊惱地說﹕“我們以後怎麼再相信你呢﹖”
文祥急了﹐抓著衣紅的手說﹕“我看﹐假如我們算得上是朋友的話﹐這個問題﹐我
們得好好討論一下。”
風不懼說﹕“沒那麼嚴重﹐來﹐找個地方聊聊也好。”
四人走到一個雅座前﹐褲白又把左非右也找了來。大家正要坐下﹐左非右說﹕“先
別慌﹐讓我把景色﹐點綴一下如何﹖”
衣紅首先反對﹕“又是那套電腦制造的幻境﹗”
左非右說﹕“你看看吧﹗這里有哪樣不是電腦的幻境﹖”
衣紅東瞻西望﹐最後指著燦爛的星空說﹕“你們看﹗大自然是真實的﹐那些星球是
真實的﹐它們像鑽石一樣﹐多美麗﹗”
左非右說﹕“錯了﹐如果你真在太空﹐就會知道這些星沒有那麼明亮﹐那是電腦為
了讓我們欣賞﹐特意用電離屏放大的效果。”
衣紅覺得受騙了﹐怪道﹕“你騙我﹗”
左非右說﹕“我只是非石﹐絕對不敢騙你。”
風不懼也說﹕“左兄說得不錯﹐這點情是我們應該領受的。在這里吃的喝的﹐連我
們的生命﹐都已經交給電腦了。我們反對電腦﹐並不代表我們否定電腦。”
左非右高興地說﹕“我也反對電腦﹐但是要反對它﹐先得利用它﹗找出它的缺點來﹐
這是孫子兵法說的‘知已知彼﹐百戰百勝’﹗紅姐﹐你總該先了解你的敵人吧﹗”
衣紅滿心不願﹐橫眉豎眼地說﹕“喂﹗你這人是怎麼搞的﹖一下子叫我衣妹﹐一下
子叫紅妹﹐又是紅姑娘。衣小姐的﹗現在怎麼又叫我紅姐了﹖”
左非右伸伸舌頭﹐說﹕“你還沒有批准我該怎樣稱呼你呀﹗說不定下次我會叫你姑
奶奶哩﹗”
衣紅說﹕“胡說﹗你就叫我衣紅﹗”
左非右連忙鞠了個躬﹐說﹕“衣紅﹗”又覺得不對﹕“這麼叫很別扭。”
文祥說﹕“我建議大家兄妹相稱﹐比較自在。”
風不懼說﹕“這樣最好﹐不過最好都用實際年齡。”
衣紅說﹕“有誰不說出真年齡﹐我都叫他弟弟﹗”
左非右說﹕“怎麼算真實年齡﹖”
衣紅說﹕“從出生那天算起。”
文祥說﹕“我三十六歲。”
左非右概然說﹕“我一定最大﹐老實說﹐我雖然沒有整容﹐卻在四十年前﹐自願供
臨床試驗﹐注射過皮質素。”
一聽到“皮質素”﹐文祥立刻聯想起一件事﹐在本世紀初期﹐人造基因有了重大的
突破﹐生物工程蔚為風尚。在二○一九年﹐還曾發生過一雙動世界的妙事﹐在一個地方
性足球比賽中﹐出現了一支球隊﹐全隊連球員帶職員﹐一共二十五個人﹐每個人都長得
一模一樣﹐無法分別。
原來在上個世紀末﹐有一位大亨花了大把鈔票﹐用自己的基因﹐培養了幾十個化身。
他們全住在一個偏僻的山區﹐有特定的生活環境﹐直到時機成熟了﹐才同時出來亮相。
這真量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如果希特勒再世﹐很可能幾十萬的希氏親軍﹐此時已經
統治地球了。
更可怕的是﹐在中國的苗疆﹐有人“養蠱”成功﹐一時之間人人談蠱變色﹐蠱原是
一種民間傳說﹐理論上﹐它是一種帶病的獵食性昆蟲﹐在獵食的同時﹐會散布自身的毒
素。在遺傳基因的技術下﹐人更可以任意選用各種最強的毒素﹐就算蟲屍已化做飛灰﹐
仍舊能致人於死地。
“難道你……”文祥記得有件慘案﹐但並沒有把握﹐又怕傷害到左非右。
“是的﹐就是我。”左非右神色自若﹐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是近幾
年才看開的﹐這件事誰也怪不得。”
衣紅好奇地問﹕“原來你還有一段精采的故事﹐為什麼沒告訴我們﹖”“要聽故事﹖”
“當然。”
左非右堅決地說﹕“那麼﹐一切要由我作主。”
衣紅也答應得痛快﹕“沒問題。”
當下﹐左非右從身邊取出兩面很小的鏡子﹐交錯成十字形﹐放在桌面中央﹐又取出
一個小盒子﹐上面還有小鍵盤。左非右鍵入了幾個指令﹐四周突然大放光明﹐眼前竟然
變成了道地的苗疆風光。
原來左非右除了把真實幻境改換為實境外﹐還應用了多重感應的效果﹐其中的技巧
很復雜﹐有這種能耐的人不多。幻境只能供個人幻想﹐是純主觀的世界﹐實境也只是增
輯味、嗅、體覺三種因素。這三種感覺因素必須有特殊的設備﹐不似視聽刺激﹐僅由微
波載波﹐就可以傳達。
多重感應的難度更大﹐除了要自己設計﹐還要能融合主觀與客觀﹐使參與的人感受
如一。這種設備與技巧﹐電腦並不提供﹐而能動手自行設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本來大家以為左非右只是玩玩真實幻境那一套﹐沒想到他竟然有這種本領﹐一時人
人對他刮目相看。
這個景色設計得也相當不俗﹐眼下是一個香茅草塔建的涼亭﹐僅是茅草那股清香﹐
就已令人心曠神怡。涼亭中央是個流光生輝的黃玉圓幾﹐承載桌面的圓柱﹐筆直插入地
表﹐似是整體渾成。另有五張凳子﹐上面舖著細致的滇席﹐圍在圓幾四周。
亭子建在一處三面孤懸、斜倚翠壁的高台上﹐旁邊有幾棵合抱的老松﹐偃僕盤曲、
蒼勁欲飛。台外崇嚴連嶂、高拔插雲﹐山環成塢﹐中有梯田竹樓。這時正值申酉之交﹐
遠處炊煙梟梟﹐山嵐壇壇﹐亂雲疊浪之間﹐一切隱約可見。
更令人稱奇的是﹐空氣中流布一股清涼爽沁﹐仿佛身在水簾之間。再加上山風沓相
送﹐衣裾微颶﹐人人為之動容。
褲白看得呆了﹐半晌﹐大叫一聲﹕“哇塞﹗這是你設計出來的嗎﹖”
左非右腆靦地說﹕“我哪有這個本事﹖亭子是資料庫中借調的。我只是把座標軸定
好而已﹐這風景一本自然﹐不巧此刻雲霧太大﹐要等一下才看得到全景。”
文祥說﹕“妙極了﹐這樣就好﹐唉﹗太久了﹗大概有好幾年了﹐我都沒有機會享受
這種自然風光﹗真感謝你﹐讓我一溫舊夢。”
風不懼說﹕“做夢﹖夢中哪有這種氣息﹖左兄﹐你這香氣是那種字號﹖”
左非右連忙說﹕“不﹗不﹗這些氣息絕對是真的﹐可別小瞧了這點氣息﹗就為了它﹐
我不采用虛擬實境的假氣味。自行設計了分子攝取器﹐這些空氣分子﹐是從你們家鄉原
野上收集來的﹐經過分子分析﹐得到化學式﹐在現場再合成的。”
衣紅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整個人都沉浸在感覺中﹐良久才說﹕“你
們用心聞聞看﹐是不是有白沙爆的味遭﹖”
風不懼也闔上眼﹐吸了口氣﹐停了一會﹐說﹕“是的﹐好像偏千頁崖的一邊。”
左非右有些詫異﹕“白沙瀑﹖附近還有瀑布﹖褲白﹐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褲白說﹕“我不喜歡水。”
風不懼笑道﹕“原來你是問他的﹐上次他在瀑布下洗澡﹐差點淹死了。”
衣紅說﹕“左哥﹐能不能麻煩你把座標向西邊移一點。我最喜歡那個瀑布了。”
左非右一聽衣紅改口叫他左哥﹐不禁大喜﹐立刻說﹕“沒問題﹐我這個視角可以任
意改變﹐你只要告訴我往哪里動就行。”
說著﹐左非右重新鍵入指令﹐面前的景物隨著移動﹐衣紅不時在旁指揮﹐感覺上就
像在一個透明的雅座里﹐連人帶桌椅﹐直向一個越來越近﹐高掛在卷壁間的瀑布投去。
空虛瀑布景觀很特殊﹐下面有個深潭﹐潭邊有兩峰亭亭夾立﹐青萼攙玩﹐攢沓而東﹐
直向盡頭延伸。兩排山谷像鋏子一般﹐把一根細長的白玉簪﹐正正地插在當中。
再往里進﹐湯湯嘩嘩、鳴玉濺金﹐瀑布像一條銀龍﹐竟自活了起來。山頂是個缺口﹐
恰似有一整塊白玉嵌合其間﹐接著﹐抖出來一片瑩透的水晶細簾。倒卷下去、敲擊到一
塊塊橫突的蒼石峭岩。立刻激起漫天雪花﹐洒下串串珠絡。
山崖上﹐一條條銀蛇競走﹐半空中﹐一道道白光乍吐。頃刻間﹐寒碧可鑒的平潭﹐
迸濺起丈許水花。轟隆之聲﹐彌天互地﹐競起的雪濤﹐沒有一刻平息。
不僅幾個人得呆了﹐連在附近休憩以及走道上來往的閒人﹐也都圍了過來。
左非右還沒回答﹐褲白已經嚇得臉色如土﹕“不可以游泳﹗左哥﹐千萬別讓她游﹐
她一下水﹐我就慘了﹗”
風不懼也說﹕“別胡鬧了﹐我們不是來渡假的﹗”
衣紅嘴巴一嘟﹐說﹕“風哥總是一副老和尚的面孔。”
風不懼說﹕“師父就是怕你不聽話﹐才把面具讓我帶來的。”
五個人正要坐下﹐一位白人卻不請自來﹐他一屁股坐下來﹐大方地說﹕“各位﹐請
不要客氣﹐坐呀﹗坐呀﹗”
眾人面面相覷﹐原來是那位實信會牧師﹐約翰格里生。
左非右禮貌地說﹕“先生﹐我們正在開會。”
約翰理所當然地說﹕“好極了﹐我先自我介紹﹐我叫約翰格里生﹐朋友都叫我約翰。
噢﹗我的上帝﹗這里風景真好﹗可是又不像虛擬實境﹐管他呢﹗做夢就做夢吧﹗能享受
時就要盡情享受﹗”
文祥說﹕“這不是夢境﹐我們是在去火星的太空船上。”
約翰笑道﹕“呵呵呵﹗在太空船上﹗下次做夢該去木星了﹗”
文祥說﹕“真的﹐你不是在夢中﹐記得吧﹐我們前天還見過面。”
約翰根本不理會他﹐一邊享受著徐來的清風﹐一邊熟練地指揮著﹕“把噪音關掉﹗
風再加大一點﹐香味也不夠濃﹗”
文祥知道他已遁入幻境﹐還想把他喚醒﹕“約翰﹗這不是噪音﹐我是文祥﹐你不是
做夢﹗這是真實的世界。”
約翰給他這麼一喊﹐有點糊塗了﹐他定晴掃了一下面前幾個人﹐又看看眼前的風景。
搖搖頭﹐繼續說﹕“把這些都關掉﹗電腦怎麼老當機﹖唉﹗這種空氣才叫空氣﹐總算讓
我做到這麼美妙的夢了﹐我要繼續做下去﹗”
衣紅覺得大煞風景﹐對左非右說﹕“我看暫時吧﹐不然他不會醒的。”
風不懼搖頭說﹕“唉﹐你們不覺得這個人很可憐嗎﹖他的要求是多麼單純﹗我希望
能有那麼一夭﹐當我找到了我的美夢時﹐能夠一夢不醒。”
約翰聽了﹐覺得非常奇怪﹐舉起左腕﹐嘴對著電腦大聲說﹕“我叫你把噪音清除﹐
怎麼無效了﹐是不是又把幾個夢給混了﹖”他楞了一會﹐似乎是在聽耳中電腦講話﹐然
後說﹕“我早跟你說過﹐這種設計不合理﹗你是我的奴隸﹐如果你不能告訴我﹐我在哪
里﹐你有什麼用﹖”
在場諸人都知道約翰在抱怨什麼﹐人既需要電腦的服務﹐偏又怕電腦控制了一切﹐
在二○二四宣言中﹐就充滿這種矛盾的情結。人類議會明確規定﹐電腦只能提供資訊﹐
為了服務。至於其他各種超過常識的認知判斷﹐電腦一概不能涉入。
就以當前的情況而論﹐電腦當然清楚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夢境。但是礙於規定﹐電
腦就是不能說破。這種奇特的現象要追究到二○年代﹐那時社會賢達所關心的﹐是造夢
的道德及法律責任。有人曾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在夢中亂倫﹐或者是搶劫銀行﹐從法
律的觀點看﹐算不算犯罪﹖
表面上看來﹐這是個幼稚的問題﹐人怎麼能為夢中的行為負責呢﹖但進一層深究﹐
它卻是一個極為深奧的哲學課題。其中涉及人行為及現後果等的互動關系﹐對人性而言﹐
亂倫﹐搶奪等行為都是本能﹐如果容許人做這種夢﹐連帶的就必須容忍這種本能。
所謂做夢﹐就是放縱人的本能﹐任其赤裸裸地活躍在大腦記憶中。除了基督教強調
原罪外﹐任何文明社會﹐都不可能將個體的夢境視做行為認知的准則。因此前述的問題
當然不算犯罪﹐如果要算﹐在夢中人將永遠充滿罪惡感﹐無助感與挫折感。這一來﹐做
夢不僅不是享受﹐反而變成痛苦的淵藪。
然而在現實世界中﹐行為與後果是形影相連的﹐犯罪的定義﹐就是個人的行為﹐導
致不利於他人或社會的後果。而人的行為來自心理的認知﹐在過去﹐夢是殘缺的、片斷
的、暫短得不至於影響人的認知。令人既然刻意要做預設的夢﹐這種夢境就必須真實﹐
這表示人必然會受到夢中事件的影響﹐因果相循﹐便有造成個人心理認知偏差的可能。
人生最引人人勝之處﹐就在沒有任何“人”知道人生的真假﹐只能根據事件的連續
性猜測判斷。然而。經過一代一代、迢迢長路的摸索﹐總會有些漏網的訊息。當人有了
判斷真假的能力後﹐就被稱為“真人”。也只有真人知道怎樣克欲制已﹐才能更進一步﹐
進入“神、仙、佛”的真實境界。
人生不能說破﹐夢境亦然。如果電腦可以提醒人們﹐何時是夢﹐何事為真﹐則不啻
承認電腦高人一等。此外﹐這樣存在一個技術問題﹐如果電腦真能告訴人們真偽﹐電腦
就必須有絕對正確的判斷力﹐而這種能力﹐連人自己都付之闕如。
由法律問題﹐辮証到人生問題﹐大家莫衷一是。討論到最後﹐倒是逐漸取得了共識﹐
首先是犯罪的再定義﹐其次是執行的方式。其先決條件是﹕為了要使夢境與人生的標准
一致﹐在夢中的犯罪行為亦應制止。
以亂倫為例﹐當一個父親與女兒通奸時﹐有幾種可能性﹕一是一男一女之間純生理
性的行為﹐這種行為不算犯罪。一是因感情的依戀﹐導致生理的需求﹐這種行為可以疏
導﹐也不算犯罪。只有第三種﹐父女之間的性行為﹐完全基於親子關系者﹐才是犯罪。
這是因為夢中有取代的功能﹐父親如果喜歡女兒﹐可以把女兒的形象、性格等﹐復
制為身份不是女兒的對象﹐那種性行為就不能稱做亂倫了。但若父親要與女兒做愛﹐唯
一的原因﹐只是對方是他的女兒﹐這當然是亂倫﹐而且屬於心理偏執狂﹗
偷、搶等行為亦同﹐今日的社會﹐能量無限供應﹐物質復制易如反掌﹐任何人都不
需要偷雞摸狗﹐當然不再有犯罪的動機。萬一有人以搶奪、殺戮為樂﹐自然需要制止﹐
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算是犯罪。
結論是﹕一旦人有了犯罪行為征兆﹐不論是真實人生或夢境里﹐電腦都可主動加以
制裁﹐輕者暫使失去知覺﹐若涉及群眾因素﹐尚可集中拘禁。
除此之外﹐既然電腦並沒有絕對正確的判斷力﹐為了避免錯誤發生﹐和不必要的困
擾﹐特別明文規定﹐絕對禁止電腦提供判斷性意見。
約翰的怨言正代表了人生的無奈﹐電腦不能提供客觀佐証﹐人自己又無從判斷。從
表面上看來﹐他遇到的只是一個夢境與另一個夢境的混淆。而真正的意義﹐卻涉及到人
生的本質問題﹐只要不能確定眼前事物的虛實﹐人就永遠分不清人生的真假。
大家都很同情他﹐卻都無計可施。文祥突然想到﹐約翰既是傳教士﹐說不定可以用
宗教信仰來打動他﹐於是他問道﹕“約翰﹐你為什麼不勸勸這些人信教呢﹖”
只見約翰面帶訝異﹐自言自語道﹕“奇怪﹐這到底是真還是夢﹖我記得原先設定夢
中不談宗教的。”
文祥一聽大喜﹐這正是最好的切入點﹐便說﹕“約翰﹐你沒有做夢。告訴你﹐我不
信教﹐因為宗教只是人類文明進程中﹐一個在泥地上舖設石塊的原始階段而已。”
約翰更迷惑了﹕“糟了﹐這將是一場噩夢﹐我記得跟人辯論過。”
這時佇足圍觀的人更多了﹐群眾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著黑色罩袍﹐只有一
張臉露在外面。文祥想起﹐他正是約翰稱為“惡魔”的神秘人。
那人走到約翰前面﹐約翰一看到他﹐立時魂飛天外﹐夢也逃得無影無蹤﹐他大叫一
聲﹕“糟了﹐上帝呀﹗魔鬼來了﹗”馬上站起身來﹐拔腿就跑。
風不懼見約翰走了﹐馬上對左非右說﹕“能不能隱藏起來﹖太招搖了﹗”
左非右這才想起﹐舉起右手打了左臉一個嘴巴﹐說﹕“當然可以﹐用船上現成的設
備就可以了。”
他又輸入了幾行指令﹐只見光影一閃﹐甲板上又恢復了常態。在外人看來﹐只是衣
紅等幾個人圍坐一處﹐在電腦障眼法下﹐任誰都不知道個中別有洞天了。
實際上﹐在那兩面鏡子的有效半徑內﹐那種感覺依舊。左非右對四人說﹕“我已把
有效范圍設在半徑兩公尺之內﹐大家要記住﹐一是不要離開這個范圍﹐再就是﹐不要讓
其他人走近。”
衣紅抱怨說﹕“早先為什麼不這樣﹖”
左非右說﹕“紅妹﹐這叫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衣紅眼睛一瞪﹕“咦﹖誰授權你叫我紅妹來著﹖”
左非右得意地說﹕“紅妹你呀﹗你剛才先叫我左哥的﹖”
風不懼說﹕“快說故事吧﹐你到底參加了什麼試驗﹖”
左非右要各人先點了飲料、點心﹐便開始講故事。
原來在二十一世紀初﹐基因工程技術已一再突破過往的成就﹐用基因復制出的人也
已經十來歲了。其實﹐很多有錢有勢的人﹐都已用自己的細胞﹐偷偷地復制了一個甚至
好幾個化身﹐有人做了實驗﹐用牛頭、蛇身、鷹翼、馬尾合成了一個怪物。更有人以各
種昆蟲基因﹐大肆排列組合一番﹐創造出各種前所未聞的怪蟲。
最糟糕的是﹐有人在網絡上﹐提供改變遺傳基因的的電腦程式﹐也有人出售各種器
材設備。於是﹐就傳出多起中學生利用基因工程﹐闖下滔天大禍的事件。
其中有一件發生在美國﹐一個學生無意中改變了一組病毒的基因﹐結果導致一種怪
病的流行﹐死了上萬人。另有一件則來自澳洲﹐也是學生惹的禍﹐一種食物的基因被改
變了﹐牛吃下去並無大礙﹐而人的肝臟卻受不了﹐久而久之﹐便形成肝癌。
有鑒於這類問題日益嚴重﹐各國政府開始立法﹐嚴格限制基因工程的研究及應用。
而立法程序的延宕﹐往往是一禍未平﹐一禍又起﹐在那段時期﹐中國西南部又因為中蠱
人數眾多﹐便有個人或單位致力於新藥的研發。不久﹐一種也是利用基因工程的新藥一
一腺吟酸胺──被研制出來了﹐因它又能促進皮膚細胞的新陳代謝﹐也稱做“皮質素。”
在多次的臨床試驗中﹐証實了皮質素的確對蠱毒有明顯的療效。左非右原來是電工
工程師﹐在苗疆工作時﹐不小心被人放蠱﹐便自動請求測試新藥﹐不料新藥有導致腦水
腫的副作用。後來雖然冶好了﹐由於一些因素﹐還是列在“人類過失賠償。”的名單中。
他既有技術﹐又享有特殊的優待﹐從此﹐他便游戲人間。至於那副尊容也是故意保
留的。這次遇到衣紅﹐讓他憶起了三十幾年前的往事﹐便當插科打諢地逗弄她。
衣紅故意扳著臉﹐恨恨地說﹕“原來是吃我豆腐﹐看我們苗人好欺負﹗”
左非右陪笑道﹕“紅妹﹐我怎麼敢﹖你想想﹐我曾被人下過蠱﹐還敢欺負你﹖”
文祥問道﹕“這麼說﹐真有下蠱這回事了﹖”
風不懼說﹕“當然有﹐只是不像外面傳說的那樣。”
左非右說﹕“干脆﹐還是我坦白一番吧﹐否則姑娘又要怪我了﹗”他先喝了一大口
果汁﹐清清嗓門﹐然後說﹕“那是在二○一一年﹐我剛從學校畢業﹐正趕上‘黃金世紀’
的起飛階段。在那時﹐電腦已經非常進步﹐袋中型的多媒體最拉風。我搞立體動畫的朋
友﹐說要到中國西南部少數民族那里去找靈感﹐拍一些實景﹐寫一些劇本。”
“我對立體動畫也很感興趣﹐對程式控制也有點經驗﹐而那位朋友只是個藝術家﹐
對電腦一竅不通﹐於是他便邀我同往。”
“第一次到苗疆﹐事事都令我感到新鮮﹐最令我入迷的﹐是苗族同胞的服裝﹐那麼
原始自然﹐而且色彩鮮艷﹐式樣繁多。”
左非右看了衣紅一眼﹐她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衣服﹐說﹕“其實﹐我們現在很少穿
傳統的服裝了﹐主要是太麻煩。”
“失去了傳統的文化特色﹐你們和其他民族﹐還有什麼分別呢﹖”左非右神色黯然
地說﹕“我看一位傣族姑娘丁寧。僅僅她那一襲修長及地的連身裙。就把我的心給據獲
了。我們相處了一段時間﹐我認識了她的心﹐知道我們應該彼此相屬。”
左非右一直望著面前的寒潭﹐講到這里。他兩眼慢慢往上游移﹐最後停留在那條變
幻莫測的飛瀑上﹐他的靈魂仿佛穿透了垂簾﹐飄向那不可知的遠方。大家都感到一股涼
意﹐隨著不定的清風﹐偶而碰上的一股青草氣息﹐五個人都鑽進了回憶。
停了一回﹐左非右低沉的聲音繼續傳來﹕“我太年輕了﹐為什麼人要年輕呢﹖那時﹐
我不知道天有多大﹐只知道自己長得很帥﹗”是痛苦的呻吟﹐也是悲傷的嗚嚥﹐他一個
字一個字地吐出﹕“雖然我愛她﹐但是我在立體動畫中﹐看了太多美麗動人的女孩﹐我
認為未來的世界是我的﹐我有我的天地﹗至少﹐我要盡最享受人生﹗”
“那時還有一位傣族姑娘﹐長得出奇地美﹐她是我們新戲中的模特兒﹐我很喜歡她﹐
不過那全然是肉體的貪戀﹐在我們那種工作環境下﹐性交其實是最普通的人際關系了﹐
除了她﹐我還有其他的交游對象。但是﹐我心理愛的﹐卻只有一個人。”
“我錯在太狂妄了﹐有了這麼多艷遇不知足。剛好當時各種壯陽藥物泛濫﹐有一天
下午﹐我到那位傣族姑娘家去﹐因為剛服了壯陽藥﹐全身炙熱難當﹐不料她家里只有一
個十二歲的小妹妹。”
左非右又長嘆了一聲﹕“我能說什麼呢﹖當然是我的錯﹐但是﹐這種藥物卻是罪魁
禍首﹐我強暴了她﹗而且竟然食髓知味﹐一再利用她發洩獸欲﹗最不應該的﹐我還欺騙
她﹐說一定會娶她﹗”
風不懼聽到這里﹐情不自禁地說了聲﹕“糟了﹗”
左非右接著說﹕“不僅糟﹐糟得很﹐當她發現我只是騙她的時候﹐她告訴我﹐說已
在我身上放了蠱﹐而且是一種最新型的病毒﹐除非我跟她結婚﹐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我半信半疑地到醫院檢查﹐醫生証實我得了肝癌﹐而且是末期﹐已經擴散了﹐沒
救了。我知道自己錯了﹐這事怪不得別人﹐既然死定了﹐總應該對丁寧實話實說。丁寧
當然很難過﹐但是她說﹐蠱毒不是不能救﹐她勸我遵守承諾﹐結婚算了。我堅決不肯﹐
那種關系只是肉體一時的歡愉﹐我再無恥﹐還相信婚姻是神聖的。
“不得已﹐丁寧向族里的長老求救。那位長老倒很開通﹐說只要我能用三年的薪金﹐
賠償那位小妹妹﹐同時﹐在三年後與丁寧結婚﹐這蠱毒就可化解。
“我同意了﹐就在第二年﹐因為動畫已經殺青﹐新片要在新疆開拍﹐我便去了新疆。
在那里﹐聽說貴州有位醫生發明了蠱毒的解劑﹐但是很難找到受蠱的病人。我一時失算﹐
自願前往注射試劑﹐結果﹐肝病倒是好了﹐卻又得了腦水腫。”
左非右陷入了沉思﹐半晌沒有說話。
褲白等得不耐煩﹐便問道﹕“那丁寧姑娘呢﹖你們結婚了嗎﹖”
左非右的聲音﹐仿佛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低微得幾乎聽不見﹕“我參加臨床實驗
後曝了光﹐她覺得對不起族人﹐自殺了。”
沉重的氣壓﹐在那深碧的寒潭上﹐凝聚了化不開的雲氣﹐是白沙瀑的黃昏時候了。
天色宛如稠密的膠漿﹐把那糾纏不清的山巒﹐包裹得緊緊的。呆滯的人影前﹐只有一條
灰白的虛線﹐還在緩緩地搖晃著。
不知過了多久。褲白幾近哀求地說﹕“左哥﹐能不能點支蠟燭﹖”
大家一看﹐暮色逼人﹐咫尺莫辯﹐群峰森森地圍繞著﹐瀑布早褪成淺淺的灰色﹐這
時月亮還沒有升起﹐雲層也特別濃厚﹐清風開始低嘯﹐料峭夜寒﹐讓人忍不住顫抖起來。
左非右移來了幾盞古檠油燈﹐琉璃鍍金的底座﹐上面托著獸面紋身的水晶淺池。朵
朵燈花泛著亮麗的七彩﹐映著橙紅的燈油﹐亭內立時生趣盎然起來了。
文祥想沖淡哀傷﹐便問道﹕“你是怎麼看開的呢﹖”
左非右振作了一下﹐先問大家﹕“誰要來杯茅台﹖”此話一出﹐人人響應﹐連褲白
也大聲叫道﹕“我也要﹗”
衣紅瞪了他一眼說﹕“你能喝嗎﹖”
褲白說﹕“大不了一醉﹗只可惜我的生命太平凡了﹐連做夢都沒有趣味﹗”
左非右叫了酒﹐又點了些下酒菜﹐高舉著酒杯說﹕“白小弟不必抱怨﹗人生總是得
失參半﹐你或許覺得我的遭遇刺激有趣﹐而我卻懷想能有你這樣平安的歲月﹗我們做立
體動畫﹐目的就是要讓人輕松自在地﹐坐家里就可以經歷到人生的各種悲歡離合。”
風不懼仰頭干了一小杯茅台﹐說﹕“你應該把你的經歷做成動畫才是﹗”
左非右說﹕“唉﹗來不及﹗那個醫生﹐延誤了我十年寶貴的光陰﹗”
衣紅跳了起來﹕“什麼﹖他害你病了十年﹖”
左非右也干了一杯﹕“不是病了十年﹐而是供他實驗了十年﹗”
四個人聽了﹐都義憤填膺﹐衣紅更是大抱不平﹐搶著問那庸醫的姓名。左非右忙站
起來﹐安撫眾人﹐好不容易大家才安靜下來。
左非右說﹕“我不怪他﹐他是有私心﹐我卻因此而得救了。”
衣紅說﹕“那是左哥你心腸太好﹐要是我。哼﹗絕不干休。”
左非右感慨地說﹕“我那位醫師。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自是絞盡腦汁﹐一定要
做點成績出來﹐以便登上媒體。揚名立萬﹐光宗耀祖。因此。他對外宣稱我已經腦死﹗
實際上是把我禁錮在地下室中﹐給我打點滴﹐而點滴中還加了嗎啡。”
左非右又喝了一杯﹐說﹕“真的﹐我不怪他﹐至少在嗎啡的麻醉下﹐我不覺得痛苦。
二○二五年﹐我醒過來時﹐是在一處‘戒毒所’中﹐全部身體器官都更換了。那時已是
電腦紀元了﹐本來電腦當局要給我整容、換腦﹐由於中毒太深﹐記憶尚未全部恢復﹐我
堅決不肯。就這樣﹐直到第三年﹐電腦幫我找到了很多資料﹐我才逐漸認識自己。”
“一方面我覺得這段經歷只是一些資料﹐就算曾經痛苦過﹐回想起來﹐也恍如夢幻
一般。另一方面﹐它給今天的我帶來了真實的認知。我很珍惜它﹐所以盡管我能夠﹐而
且有權利把記憶消除﹐但是目的何在﹖再從無知中摸索﹖再去犯錯後悔嗎﹖
“後來我也曾寄情於夢中﹐丁寧回來了﹐我們在夢中結了婚﹐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正因為有了前面慘痛的經驗﹐所以在與她相處時﹐更特別珍愛疼惜﹐那真是天堂一般的
日子﹗”
說到這里﹐左非右突然用力一拍桌子﹐憤怒地舉起雙手﹐仰天大呼﹕“為什麼﹖為
什麼呢﹖在夢中﹐八個小時甜蜜的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然後﹐我醒過來了﹗又是另
外一個人生﹐原來我的丁寧﹐竟是因我而死的﹗她死了﹗走了﹗我罪深孽重﹐永世不能
安寧﹗我心如刀割﹗雖然那只是短短的三分鐘﹗三分鐘﹗我熬不過去呀﹗”
左非右痛哭失聲﹐衣紅、褲白也在一旁陪著飲泣﹐文祥與風不懼只是強自堅持﹐眼
圈早已是溫熱一片了。
左非右強忍悲痛﹐說﹕“總之﹐我受不了﹐我逃回苗疆﹐打算到丁寧墳前﹐告訴她
我錯了﹗”
“只是她的墳地在大巴山中﹐在保護區之外﹐我上山時﹐在山岔口就碰到一個糟老
頭﹐他臉上那串鼻涕﹐大概有半尺長。他一見到我﹐就說﹕‘拜托﹐求求你做我的徒弟
吧﹗’”
“天下哪有這種事﹖我看他有些瘋癲﹐沒有理他﹐逕自往前走。過了一會﹐卻聽到
身後有人喘氣不止﹐原來那老頭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後面追我﹐大叫﹕
‘徒弟救命﹗救命﹗’我一看﹐他後面有只狗﹐正張嘴狂吠。我連忙撿起一塊石頭﹐
把狗打走了。那老頭好不容易喘過氣來﹐說﹕
‘好徒弟﹐給我倒杯水來。’我聽了心理有氣﹐呸的一聲說﹕
‘要水可以﹐別叫我徒弟﹗’
‘行﹐好徒弟﹐快送水來﹐我渴死了。’
看他這麼老了﹐不值得和他計較﹐再看他一身臟兮兮的﹐我索性把水壺給了他。老
實說﹐那壺水我也喝不下去了。我再向前行﹐老頭又叫道﹕
‘徒弟﹗你走了我怎麼辦﹖我還沒吃飯哩﹗餓死我啦﹗’我走我的﹐他喊他的。漸
漸地離遠了﹐再聽不見他那破鑼聲了。”
“等我找到墓地﹐拜祭完畢﹐看看天色已近黃昏﹐我急急忙忙趕下山。剛走到山腳﹐
一眼就看到那老頭蜷臥在地上﹐我本待不管﹐心中卻又不忍﹐便走過去看看。誰知老頭
子全身僵硬冰冷﹐顯然已經死了好一陣子了。
“怎麼辦呢﹖當然我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做人到這種地步﹐也未免太絕了吧﹗至少﹐
把他埋了也是應該的。可是。我身邊沒有工具﹐總不能徒手挖洞吧﹖再想想﹐如果附近
有山洞就好了。妙的是﹐就在前面不遠﹐居然有個挖好的土坑﹐我比了比﹐大小適中﹐
有這麼巧的事嗎﹖我猜多半是老頭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先前就挖好的。”
“於是﹐我把老頭拖了過來﹐可憐他輕飄飄的﹐身上沒有幾根骨頭﹐拖到坑口﹐我
把老頭丟下去﹐然後把坑邊的土堆﹐推回坑中﹐累了半天﹐上剛剛埋過老頭的臉﹐突然
聽到老頭大叫﹕
‘笨徒弟﹗臉怎麼可以遮起來﹖我又沒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那老頭已經坐了起來﹐面色紅潤﹐哪里像個死人﹖原來老
頭不是簡單的人物﹐我這才老老實實的跪下去﹐磕了頭﹐真做了他的徒弟。”
“這老頭到底是誰呢﹖”褲白問。
“我師父自稱逍遙子﹐他精通易理﹐能知過去未來﹐我曾問過為什麼要收我做徒弟﹖
師父說因為我丑﹐丑人不會作怪。這次他派我去火星﹐其實與你們的工作都有關系。只
是時機來到﹐我不能多說。至於先前我對紅姑娘多有不敬之處﹐也是因為見到姑娘一派
天真﹐不禁令我想起丁寧﹐好逑是實﹐奢望卻是不敢。”
衣紅慨然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姐妹﹐我以往對你也有誤會﹐咱們一筆勾消吧﹗”
褲白說﹕“左哥﹐什麼是易理﹖”
左非右說﹕“這個我們慢慢談﹐他們不會有興趣的。”
文祥說﹕“別人我不知道﹐我可是有興趣得緊。”
衣紅說﹕“我也有興趣﹐你就說吧﹗”
左非右說﹕“哪里能說就說﹖我跟師父就學了二十年﹐到現在也只懂一點皮毛。可
要說什麼是易理﹐那倒容易。易理就是世事變化之理。”
褲白聽了﹐大失所望﹕“就這樣﹖這樣要學二十年﹖”
左非右問﹕“你想不想有本事﹖比如說得到最高的能力﹖”
褲白說﹕“當然想。”
左非右說﹕“你說說看﹐什麼能力最高最大﹖”
褲白想了又想﹐每次要說卻又覺得不是﹐急得抓耳撓腮﹐最後只好說﹕“太多種了﹐
你要我說哪一種﹖”
左非右說﹕“只有一種﹐最高最大的能力﹗”
褲白想了想﹐說﹕“不可能只有一種﹗”
左非右提示他﹕“比如說﹐不論做什麼事﹐你都能先知道結果﹗”
褲白聞言大喜﹕“具是最高最大的﹐人能有這種能力嗎﹖”
左非右點點頭﹐說﹕“易理就是能先知道結果的系統方法。”
褲白說﹕“那我能不能考你﹖”
左非右說﹕“別人不行﹐你可以。但是只此一次﹐同意吧﹖”
褲白說﹕“好﹗你說﹐我今天會睡在哪里﹖”
左非右說﹕“你指的是什麼時候﹖”
褲白說﹕“現在是世界時十五時﹐大概六個小時以後﹐應該是二十一、二點。”
左非右說﹐“如果不睡算不算呢﹖”
褲白說﹕“也算﹐只要你能說出在哪里就行。”
左非右說﹕“因為時間還沒有到﹐我不能先告訴你答案。人是毛病很多的動物﹐如
果你相信﹐就會完全照我說的去做。如果不相信﹐你一定會千方百計地避免與我說的結
果一樣﹐所以怎麼說都不對。可是我又不能不說﹐否則怎麼能証明事先已經知道呢﹖因
此﹐我要說一個謎語﹐現在你一定不懂﹐但事後解題﹐也一定能符合當時的情況。”
褲白說﹕“好﹐你說﹗”
左非右說﹕“衣食住行。”
大家猜了半天﹐誰都說不出所以然﹐褲白央求左非右宣布謎底﹐但他始終不為所動。
最後﹐左非右說﹕“現在該文祥兄談談歷史故事了﹐你們剛才不是要聽嗎﹖”
衣紅這才想起﹐大家想找個地方坐坐﹐原來是要討論歷史的。不料在打了個岔以後﹐
幾乎把主題都忘了。
風不懼卻說﹕“我們先談件正經事吧﹐明天船就要到火星了。我們下船各自東西﹐
都負有不同的任務。別人我不知道﹐文兄可能與我們火星之行有關﹐只是不到時候﹐就
像左兄的謎語一樣﹐怎麼猜都猜不出來。總之﹐不論有沒有關系﹐文兄曾提過﹐希望有
機會去苗疆一趟﹐不知此話當真﹖”
文祥說﹕“當然是真的﹐只要你們不嫌棄﹐我們約個時間﹐找個地方見面就是﹗”
左非右說﹕“我來說罷﹐我這個預言一定准﹐因為不會有人刺帳。現在是七月﹐連
我在內﹐我們五個人訂在八月八日八時﹐在廣西崇左著名的斜塔下見面﹐如何﹖”
大家聽取都拊掌稱善。然後﹐大概是緊崩已久的情緒要求松馳﹐眾便隨意地談天說
地起來了。這一聊﹐一直聊到了二十四點。
還是左非右提醒褲白﹕“怎麼樣﹖時間過了﹐我說得沒錯吧﹖”
褲白不服氣﹐說﹕“我們哪里都沒去﹐一直待在這里﹐與衣食住行有什麼關系﹖”
左非右說﹕“關系可大了﹐你總承認﹐你是在‘這里’吧﹖”
褲白說﹕“當然﹐我想賴都賴不掉。”
左非右說﹕“‘這’字的寫法是‘足’字部加‘言’字﹐足就是走﹐代表‘行’。
‘里’字是‘衣’字加‘里’字。‘衣’就是衣﹐‘里’是鄉里﹐是‘住’處。又因為
‘里’有田有土﹐可以耕種糧食﹐言要用口﹐有口就食﹐不是‘食’嗎﹖”
一聽之下﹐各人表情不一﹐褲白非常不服氣﹐大叫﹕
“不算﹗不算﹗你這是陰謀﹗”
左非右說﹕“我有什麼陰謀﹖”
褲白說﹕“你故意拉著我們聊天﹐早就知道我們不會走﹐不是陰謀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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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日暮聊為梁甫吟
一顆火紅的珠子﹐就在宇宙飛船正前方﹐人幾乎可以感覺到它越來越大了﹐船上的
廣播響了起來﹕
“各位旅客﹐火星快到了﹐宇宙飛船正在減速中﹐各位可能會略感不適。如果有不
舒服的感覺﹐務請安靜地坐下來﹐休息片刻就可恢復。
“現在是世界標准時十一時二十分﹐本船將於十二時三十分﹐也就是當地日光時上
午七時三十分﹐抵達熔爐城札倫布太空站﹐目前當地的氣溫是攝氏二十四度﹐濕度為百
分之十。各位請先回艙收拾行李﹐我們將於登陸後﹐在甲板舉行歡送儀式﹐屆時再見。”
文祥與衣紅等人談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濟﹐便回艙服了一顆提神藥﹐問文娃道﹕
“左非右這個人怎麼樣﹖我覺得他很不錯。”
文娃說﹕“這個人的記錄不多。”
“聽你的口氣﹐好象他有問題。”
“他的事我們很多都不知道。”
“這重要嗎﹖”
“還不知道﹐最近我們發現了很多過去不知道的事﹐我們也在學習。有些人的數據
比較容易分類﹐有些人比較困難﹐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衣紅呢﹖我發覺她很不平凡。”
“我知道﹐她會改變你的內分泌讀數。”
“那我答應他們要到廣西﹐你認為我可以去嗎﹖”
“本來我們就打算要你去﹐那個圖符只有老和尚知道。”
“我不能確定會見到老和尚。”
“沒有關系﹐你知道﹐我們的立場是一致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自由。”
“你是說﹐如果我抗命不來火星也可以﹖”
“當然﹐只是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啊﹐我只是開玩笑﹐因為你說我們立場一致﹐我故意試試看。”
“奇怪﹐你們人類每次開玩笑的時機都無法分類。”
“可分類還有什麼樂趣﹐開玩笑就是一種雙態狀況﹐不然開什麼玩笑﹖”
“我懂了﹐那我可不可以開你一個玩笑﹖”
“不可以﹗”
“為什麼﹖”
“這就是開玩笑呀﹗”文祥覺得計算機是有點笨。
“我又不懂了﹗”
“你明白的告訴我﹐要開我的玩笑﹐豈不是破壞了雙態狀況嗎﹖所以我說不可以﹐
而這時可以開﹐又不可以開﹐也是一種雙態狀況。”
“我不喜歡開玩笑﹐你快出去吧﹗千奇那邊有你的任務。”
文祥才出門﹐便見到船長站在一邊﹐好象在等人似的。他一看到文祥﹐便愁眉苦臉
地迎了上來﹐說﹕“文先生﹐我知道七號那天的事已經列入記錄﹐但是如果有人問起﹐
能否請你美言幾句呢﹖計算機記錄我不怕﹐媒體報導卻令人受不了。”
這兩天的經歷﹐使文祥長了不少智能﹐他故作驚訝地說﹕“勞倫斯船長﹐要不是你
英勇鎮定的表現﹐我們可能早就屍骨無存了﹐我們贊揚你都來不及呢﹗”
“真的﹖”船長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麼﹐文先生回到地球以後﹐能不能請
您光臨寒舍﹐在家父面前﹐替我美言兩句呢﹖”
“啊﹗太榮幸了﹗等我任務完成了﹐一定會去拜訪你。”
船長千謝萬謝的去了﹐文娃說﹕“我都不太認識你了﹗這幾天你的變化很大。”
“是嗎﹖”其實﹐文祥自己也覺得有點肉麻﹐只好找理由說﹕“昨天我聽了左非右
一席話﹐覺得那些只靠關系、沒有本事的人實在可憐﹐所以才對他客氣一點。”
“不是講這個﹐據我們的分析﹐這兩天你血液中的性荷爾蒙急劇上升﹐已經到達警
戒指數了。雖然我們立場一致﹐但是在這件事上﹐我覺得有點不妥。”
文祥也感覺到心底有了一些變化﹐但他一直不願承認。十幾年來﹐他心平如水﹐怎
麼會受到這位相識才一周的女孩影響呢﹖他也分明感覺到﹐當他與衣紅在一起時﹐心情
特別愉快。他更不能否認﹐一離開她﹐就好象少了什麼﹐讓他坐立難安。
“這只是暫時的失衡﹐你知道﹐我太久沒有與人交往了。”
“這些事我們真弄不清楚﹐不過﹐到火星後﹐你還會遇到很多女孩子﹐不知道下次
你的荷爾蒙指數會升多高﹖”
文祥自己也覺得好笑﹐他決定趕快去找千奇﹐免得撞見衣紅﹐又鬧得心神不安﹐最
後還要被計算機取笑﹗
剛到千奇客艙門口﹐還沒有見到正主﹐一個溫軟香滑的肉體﹐就滑進了他的懷抱﹐
觸目是一片霧鬢風鬟。他猜是格瑞達﹐但又沒有什麼把握﹐只好用手去推。當手上敏銳
的神經﹐碰到那柔嫩的胴體時﹐一股電流立即震栗全身。
文祥這里猛烈地一震﹐格瑞達也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她慌亂地退了一步﹐
文祥卻是滿面通紅﹐呆立在原處。
經驗老到的格瑞達﹐馬上省悟了是怎麼回事﹐興奮得唔了一聲﹐不僅再將文祥擁進
懷中﹐而且賞了一個又大又長的香吻﹐幾乎把文祥悶死了。
“夠了﹗夠了﹗可憐的小家伙﹐怎麼經得住你這樣折騰﹗”黑金剛慢條斯理地過來
解圍﹐一把將高出文祥半個頭的格瑞達拉進房里。
“親愛的﹐你要去哪里﹖”格瑞達饞涎欲滴。
“別鬧了﹗我們有正事要談﹗”黑金剛大聲制止。
格瑞達顯然對黑金剛言聽計從﹐委委屈屈地問道﹕“正事辦完以後呢﹖”
“你把他吃了我也不管。”
千奇也過來了﹐請文祥進去﹐說﹕“我們有新的任務﹐需要你的協助。”
文祥驚魂甫定﹐說﹕“好的﹐可是……”
黑金剛哈哈笑道﹕“別怕﹐別怕﹐格瑞達只是吃相兇悍一點而已。”
等大家都進來了﹐魏德曼略一調整控制盤﹐整個房間立刻變成會議室。他如臨大敵
般的﹐又加了兩道安全防護。
千奇說﹕“我們來火星是因為那里有狀況﹐雖然已經利用仿真真實系統﹐了解了現
場的情形﹐但人還是要親自去處理。前幾天在文先生與各位通力合作下﹐我們找到了問
題。後來﹐我們用同樣的方法﹐在火星﹐甚至地球上都發現了類似的現象。”
百怪說﹕“老怪不必�□攏〉然嵯麓□保□夢南壬□臀頤且黃□呔褪恰﹗□
黑金剛搖頭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先生另有任務不說﹐對方對我們早已是
嚴陣相待。文先生沒有受過訓練﹐在一起反而互相牽累。”
百怪說﹕“什麼﹖膽子變小了﹖”
千奇說﹕“老怪﹐這次任務不是兒戲﹗很可能大家都回不去了﹗”
百怪說﹕“哪有這麼嚴重﹖”
從來不多話的莎莉﹐這時湊近百怪耳朵﹐悄聲說了幾句。百怪這才封口﹐將身體縮
在高大的座椅中﹐幾乎看不見了。
千奇對文祥說﹕“你知道地球上的聖嬰現象吧﹖”
文祥搖搖頭﹐說﹕“常聽說﹐但不大清楚。”
千奇解釋道﹕“聖嬰現象是加勒比灣流所引起的氣候反常現象﹐因為發生在聖誕節
前後而得名。由於連綿數萬公里的海底火山﹐不斷地宣洩熱能﹐使加勒比海灣流的平均
水溫升高了攝氏五、六度。由於它的面積極大﹐大約有數百萬平方公里﹐一旦灣流溫度
升高﹐你可以想象大氣層所受的影響有多嚴重了。更糟的是繼之而來又有聖女嬰﹐或者
叫反聖嬰現象﹐相當於大自然的反作用力﹐搞得全球氣候七橫八豎的。
“在本世紀初期﹐尤其是二○○○、二○○四及二○○八年﹐由於聖嬰現象與溫室
效應惡性循環的結果﹐地球上損失之慘重﹐簡直不堪言喻。沿海國家受到暴雨狂風的侵
襲﹐內陸卻是干旱連年。不但地震、海嘯、山焚、蝗災、霾害不斷﹐更可怕的是瘧疾、
登革熱、黃熱病、霍亂、痢疾、傷寒等流行疾病以及各種人造的、自然演變的濾過性病
毒﹐一個接著一個﹐把地球鬧得天翻地覆。”
“我們有個地心探險隊﹐一共有一千多人﹐專門負責處理地心熔漿的溫度平衡。由
於計算機網絡的支持﹐我們得以掌握地殼、板塊、地函的全部狀況。隨時將多余的能量﹐
轉化為可用的電流﹐或視需要提高地域性溫度﹐以保持地殼的穩定以及氣候的正常。
“近十年來﹐地球板塊漂移的現象﹐基本上說來已經受到控制了﹐聖嬰現象也很久
沒有發生了。這次我們來火星﹐是因為接到消息﹐說火星上地熱變化異常的現象﹐有人
為破壞的跡象。想不到﹐昨天我們遙控檢查﹐發現火星上也有這種‘光彈’的記錄。”
“光彈﹖”文祥不解。
“就是那天我們發現的那個高頻波﹐我們特別給它取的名字﹐指它的能量有如子彈。
這還不稀奇﹐我們在加勒比海的地測隊﹐已經發現了灣流溫度上升的跡象﹐表示聖嬰現
象有死灰復燃的可能。當我們無意中向他們提及這個光彈時﹐他們說正是因為光彈的襲
擊﹐才省悟到測量儀器可能受損﹐檢查之下﹐才發現有些儀器已經有‘電性疲勞’的症
狀。我們立刻發動全球機構﹐做徹底檢查﹐最後確定果然是電性疲勞﹐問題出在鍺七六
的同位素上。由於過去分子工程上的缺失﹐約有百分之二的偵測器材﹐在高劑量的幅射
下﹐都產生了鍺七六。現在我們面臨的問題十分嚴重﹐必須查出光彈襲擊的原因﹗”
百怪即令藏在座椅中﹐還是忍不住要開口﹕“我認為那不是襲擊﹐是一種警告﹗”
千奇說﹕“不管襲擊也好﹐警告也好﹐到底是誰發出的﹖從哪里發出的﹖”
古嚕嚕說﹕“據我判斷﹐是從外層空間來的。”
黑金剛說﹕“如果真的是外層空間傳來的信息﹐那就不是小事了﹐當局命令我們要
全力偵查。我們認為你對信息很有研究﹐所以希望你也參加。”
文祥老實說﹕“我真的是什麼都不懂﹐這次只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
黑金剛說﹕“那也行﹐只要你是福將﹐我們就能沾光。”
千奇說﹕“不瞞你說﹐我們都是經過長時期訓練的專家﹐思路常受到經驗的限制。
由本世紀一些突破性發明中﹐我們看到了一種自由思維的新模式。你的優點正是能不受
框框束縛﹐比如說﹐如果不是你想到把光波放大來看﹐我們就不會發現光彈。”
百怪說﹕“老怪不公平﹐光彈分明是他發現的﹐你只不過取了個名字罷了﹗”
文祥說﹕“只要有工作交待﹐請不必客氣。”他當然知道﹐計算機無所不在﹐他說
了這句話﹐就相當於正式宣誓加入黑金剛的工作小組。
千奇大喜﹐說﹕“行﹗只要有你這句話就行﹐馬上就要到站了﹐我只能給你作簡單
的介紹。其余的數據都在計算機中﹐有空你慢慢研究。原則上﹐在我們的火星任務完畢
後﹐要就加勒比海地質作一次全面性調查。如果到時你不能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看法。”
文祥答應了﹐千奇便大略地介紹了當前地球的狀況。一個對此事從來不加聞問的局
外人﹐在了解了實際情況以後﹐很難不感到震驚與惶恐。原來﹐人類醉生夢死的天堂﹐
竟然只是一個瀕臨崩潰的地獄。
這個不幸的後果﹐全是人類在二十世紀所造下的大孽。計算機世紀的到來﹐只能說
為苟延殘喘的人類文明蓋棺論定﹐並裝訂封套而已。因為計算機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生命
與文化﹐雖說他是在為人類服務﹐其實那只是一些例行工作。他真正要追求的﹐卻是永
恆的未來。人類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種兩腳行走、瀕臨絕種的保護類動物而已。只不過
這些動物所要求的自然生態動物園﹐規模更大、設備更先進罷了﹗
早在二十世紀的六○年代﹐就有深思遠慮的科學家曾提出﹐人類無限制地追求成長﹐
是竭澤而漁的愚行。到了七○年代﹐更有一批人文學者﹐組成“羅馬俱樂部”﹐提出了
“成長極限論”﹐認為當自然資源耗盡之時﹐人類社會將面臨空前大災難。
然而﹐舉世在二十世紀末後工業時期的宿醉下﹐物質享受早已成為麻醉藥的替代品。
利益既得者高舉自由經濟的大纛﹐民主政治更大量注射愚民的興奮劑。知識分子如同看
家狗﹐莫不推波助瀾﹐期望在牛奶、蜂蜜舖地的物質天堂中﹐占得一席之地。
為了滿足無厭的需求﹐地球上經過十億年所累積的太陽能──石油﹐人類讓它在短
短的一百多年中﹐還原成為熱、二氧化碳及各種有害人體的化學物質。最糟糕的是一些
自命為科學家﹐卻沒有一點良知道德的人﹐樂觀的認為縱然石油用光了﹐還有氫氣。這
等於是說﹐地球毀滅了﹐還有火星、木星……科學可以創造奇跡﹗
人性是自私的﹐人民是無知的﹐除了一己的享受﹐有誰管明天如何﹖後代子孫如何﹖
以致再精辟的讜論﹐一到以無知愚昧、自私自利的人民為主﹐僅憑多數決定的制度下﹐
必然要受到鄙視與排擠。在時代的加速度前進下﹐知識爆炸、環境污染、生態崩毀、森
林伐盡、倫理喪失、社會離析、家庭破產、獸性高張、弱肉強食。但是﹐人卻如同沙鷸
般﹐一個個把自己關在冷氣房內﹐拼命賺錢﹐埋頭享受﹐作繭只為了自縛。
終於﹐大自然發出了警告﹐在八○年代﹐地球的臭氧層破了兩個大洞﹐紫外線開始
肆虐。到了九○年代﹐全球平均氣溫升高了攝氏○﹒五度﹐極地的冰原急劇退縮。聖嬰
現象一年比一年嚴重﹐雨水調節失常﹐地域環境驟變﹐氣候在最精密的計算機監測下﹐
都難以捉摸。再加上陸地的水土保持長期被漠視﹐結果綠地沙漠化﹐每年侵蝕良田高達
數百萬畝。原來七○年代綠色革命的光輝﹐在人類肆無忌憚的揮霍下﹐早已左支右絀了。
就以中國長江為例﹐長江的源頭靠四百三十七條冰川補給﹐冰儲量近一百六十三億
立方公尺。在一九九八年﹐位於青康藏高原各拉丹冬雪山腳下﹐長十二點五公里的姜古
迪如冰川﹐在全球氣候變化和人為破壞下﹐已嚴重退縮﹐冰湖已消失﹐礫石裸露﹐冰川
也退縮近三百公尺。
殺蟲藥的報應也開始了﹐食物煉的循環轉到了人類﹐最足以自傲的基因工程﹐無法
驅除各種病毒的侵襲。在人們愚昧荒唐的蠢行下﹐各種催情、迷魂、麻醉、壯陽的藥物
更有如雨後春筍﹐自由泛濫成災﹐人類的荒淫已達到空前的地步。
人類之趨於自我毀滅﹐本是自然不變的法則﹐盈則必虧﹐生死循環﹐本來無可厚非。
不幸的是前人種因﹐後人得果﹐在本世紀初﹐地球就顯露了下世的光景。計算機時代到
臨﹐成立了不畏生死的特遣隊﹐專門應付各種不測的變局。在編制上﹐除了數以百萬計
的機器人外﹐各種專業人員就有萬余精英。
這時最重要的發明﹐首推熱電材料﹐在熱電材料大量的應用下﹐溫室效應首先被控
制住。再加上食物、能源、娛樂等問題的解決﹐人類把舞台讓給計算機﹐自己卻遁入虛
無幻夢中。星移斗轉﹐計算機的經驗越來越豐富﹐誰知問題反而來了。計算機終於發現﹐
他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事物﹐也相對的呈幾何級數增加。
從表面上看來﹐計算機的力量無所不至﹐已經盤踞了整個太陽系﹐甚至正朝著太陽
系以外逐步擴展。然而計算機知道﹐他那無限的記憶能量﹐仍然受限於有限的信息頻寬。
因此﹐他開始思考﹐可不可能有一種模式﹐能以有限管窺無限呢﹖
結果這個任務便落到特遣隊身上﹐其實計算機另外有個顧問團──系統咨詢委員會﹐
其中成員都是俊彥之士﹐但會議經年﹐對上述的問題卻仍無解。不過﹐與會者至少已有
了一個共識──應該賦與計算機更強的思維能力。
說來相當諷刺﹐在這個科學昌盛的時代﹐竟然沒有人知道應該怎樣思維﹐遑論賦與
計算機這種能力了。完成智能計算機芯片的不二老人﹐多半已經仙去。他沒有留下任何
數據﹐只是寫了不少書﹐偏偏那些書除了小說以外﹐多半內容深奧﹐讀來不知所雲。
“不二老人﹖他是誰﹖”文祥好不容易逮到了機會﹐連忙插口。
“喔﹐他是個中國人﹐一位隱士﹐生平不可考。”千奇說。
“老怪﹐這事我比你清楚﹐他……”百怪又插上一句。
黑金剛怕他們又扯個不完﹐忙說﹕“百怪﹗時間不多了﹐這些事以後慢慢再說﹗讓
千奇把結論說了吧﹗”
千奇便說﹕“結論有三點﹐一是增加計算機思維能力的方法﹐很可能在不二老留下
來的書籍當中。問題是現在肯看書的人太少了﹐看得懂書的人更少﹐我們也在找人學著
看書。第二點﹐根據計算機測量的數據顯示﹐太陽能及地球熱能的大量應用﹐使地球質
量在三十年內增加了千萬分之一。意思是說﹐地球運行的速度慢了下來﹐可能會向太陽
靠近。好處是可以獲得更多的太陽能﹐壞處則是會加速地球的毀滅。
“最後一點是﹐我們認為這麼多的光彈密集出現﹐其間一定隱含了什麼重要的意義。
因此﹐我們決定擴大規模﹐在年底召開一個大型公聽會。有關光彈的事﹐就麻煩文兄多
多費心了。”
文祥一聽﹐這麼重大的責任﹐自己如何承擔得起﹖當下便說﹕“我會盡全力去做﹐
但是未必有能力解決問題。”
黑金剛說﹕“這點你不必擔心﹐我們會多請一些專家來共商大計。今後有任何事﹐
你可以直接與莎莉聯絡。”
演示文稿完畢後﹐文祥第一件事﹐就是向百怪打聽不二老人的事。
百怪問﹕“你想知道什麼﹖”
文祥反問他﹕“你知道什麼呢﹖”
“老實說﹐我知道的只比千奇多一點。”
“能不能告訴我﹖”
“當然可以﹐我知道他是個怪物﹐和我一樣。他的價值觀跟別人不一樣﹐所以得不
到支持。他發明了智能計算機﹐卻不敢生產制造﹐他寫了一本書﹐叫《智能學九論》﹐
但是懂的人不多。還有……在三十年前﹐他最後一次出現在西藏﹐以後就成仙去了。”
“怎麼成仙去了﹖”
“誰知道﹖死了﹗躲到山洞里去了﹗總之﹐他做的事沒有人猜得透。”
“為什麼他不敢生產智能計算機呢﹖”
“我說過﹐他是個怪物嘛﹗”
一旁站立的古嚕嚕插口說﹕“這件事我很了解﹐二十世紀是商人的世界﹐主流思想
就是賺錢牟利。但是﹐智能計算機是人類唯一的希望﹐絕對不能訴諸商業行為。”
文祥說﹕“這點我不能同意﹐假如不二老不喜歡錢﹐他可以□濟貧困﹐可以用錢做
更多的事呀﹗”
古嚕嚕說﹕“沒那麼簡單﹐你們中國人有句俗話﹕‘賠本生意沒人做﹐殺頭生意悄
悄來。’只要有錢可賺﹐人就會用盡手段﹐學、偷、抄、破、搶﹐不要多久﹐智能計算
機千百個不同的版本﹐就會充斥市面。先別說要評斷哪一種比較好﹐連了解它都要花上
不少的時間。再說你有了﹐我也照抄﹐人稱‘多元化’﹐實際上是‘失控化’。如果智
能計算機也如此﹐另一個理性的亂世又將開始。”
文祥說﹕“如果以產品的價值來說﹐在自由競爭下﹐理應比獨占要有效得多。”
古嚕嚕搖頭說﹕“這就是吊詭所在﹐所以才形成二十世紀的‘失控觀’。舉個實例
來說吧﹗計算機的發展史正是明証﹐在二十世紀八○年代﹐最理想的計算機中樞芯片﹐
是莫托羅拉的六萬八千系列﹐然而占有市場的﹐卻是英岱爾的八○系列。對一般使用者
來說﹐價格便宜最重要﹔對計算機公司來說﹐行銷容易最重要﹔對軟件工程師來說﹐應
用程序最重要﹔而對系統發展的人來說﹐計算機中樞的設計理念才是最重要的。
“不幸的是﹐系統發展者還不到計算機從業人員的十萬分之一。在其它計算機從業
人員一致擁戴下﹐英岱爾的中樞芯片成為主流。因為這一點﹐使計算機的成長整整延誤
了二十年。也就是說﹐如果莫托羅拉的六萬八千中樞早成氣候﹐智能計算機可以早二十
年問世﹐很可能地球的危機還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文祥說﹕“怎麼可能呢﹖這是科學呀﹗如果莫什麼拉的芯片﹐真的比另一種好﹐怎
麼會被淘汰呢﹖難道當時的人寧願要壞的﹖”
古嚕嚕說﹕“文先生﹐你不要太天真了。不二老人就是身處那個笑貧不笑娼的時代﹐
人人為了一點小名毛利﹐已經是不擇手段了﹐更何況這樣重大的利器﹖由於不二老人最
初設計的‘自然語言’﹐是以兩組三十二位內碼為結構﹐只有六萬八千系列可以支持。
但是市場上的選擇為八○系列﹐在數據的內處理上極為困難。因此﹐不二老人只好自行
設計硬件﹐偏偏資金又不足﹐就此延誤下來了。”
文祥還知道一點歷史﹐問道﹕“不是當時有很多風險投資嗎﹖”
古嚕嚕說﹕“問題是沒有人懂什麼叫做智能﹐更可笑的是﹐不二老人是個‘黑手’﹐
沒有人敢相信他。”
文祥不懂﹕“黑手﹖”
古嚕嚕說﹕“就是由外行變成內行的人﹐就像你我如今都成為危機處理專家一樣。
總之﹐在不二老的時代﹐你們中國人喪盡了民族自尊心﹐幾乎已經變成美國人的‘黃色
小兄弟’﹐老大哥沒有跨出大門﹐小兄弟是不敢移動半步的。政府是官僚當道﹐民間是
唯利是圖﹐整個人類未來的問題﹐根本無人關心﹐還會有人看得見智能計算機嗎﹖”
文祥這才了解﹕“於是他只好隱居起來。”
古嚕嚕說﹕“假如是我﹐自殺算了﹗”
文祥又問﹕“那後來呢﹖”
古嚕嚕說﹕“不二老人把芯片設計好了﹐交給人類基金會﹐就失蹤了。”
文祥搖頭說﹕“這是不負責任嘛﹗”
古嚕嚕說﹕“或許吧﹗如果你有興趣﹐我建議你查查二○年代的科技史﹐老實告訴
你﹐這些事我也是從網絡上看來的。”
百怪說﹕“還有一段你沒說﹐據說不二老人是以中國古老的《易經》﹐作為智能計
算機的判斷模塊﹐不知為何計算機並沒有這種能力。我自知資質魯鈍﹐別說易經﹐就是
難經我也學不會。文兄﹐你懂不懂易經﹖”
文祥搖搖頭說﹕“我連易經是什麼東西都不清楚。”
百怪說﹕“我也不清楚﹐只是聽千奇說﹐雖然有人懂易經﹐但是能將它設計成為計
算機模塊的人卻不多。假如你知道誰有這種能力﹐最好和他談談。”
正說著﹐突然聽到汽笛低鳴﹐廣播聲隨著響起﹕“各位旅客﹐本船已經抵達火星上
空﹐十分鐘後﹐將在熔爐城札布倫太空站降落。現在是當地日光時間上午七時二十分﹐
本船登陸後﹐我們的歡送儀式立即開始﹐由勞倫斯船長親自主持。現在先請各位欣賞一
下火星的特殊景觀﹐在甲板上觀賞的旅客﹐務請先找個位子坐下﹐以免在重力轉移的過
程中﹐影響到身體的平衡機能。”
大家魚貫地走出千奇的客艙﹐上了頂層甲板﹐前端早已擠滿了旅客﹐都在欣賞火星
奇景。文祥不由自主地繞向左側﹐他知道衣紅等人一定在那附近﹐心里也期望能見到她﹐
一想到她﹐他心跳頭熱﹐荷爾蒙又在作祟了﹗
“各位請向右看﹐那長長的干河﹐是在三十幾億年前﹐當火星上的水分還沒有逸失
之前﹐在地面沖刷所留下的痕跡。”
文祥緊張地往前走﹐心里又是期望﹐又是害怕。果然﹐褲白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前
面火紅的大地﹐他的白褲子在反差之下﹐顯得特別搶眼。風不懼在﹐左非右也在﹐就是
沒有看到衣紅﹗
“這條河在地球上稱為峽谷﹐在這里卻被稱做‘干河’。干河最寬處有五公里﹐最
深處有五百公尺。當年流水經過時﹐兩岸土地還沒有完全風化﹐所以河床沒有沙土淤積。
後來火星環境改變﹐水分蒸發﹐河水干涸﹐只留下這些峽谷。”
文祥四處搜尋衣紅﹐就是不見她的蹤影。他的心緒由最初的緊張﹐變成了焦急﹐最
後竟然擔心起來了。他三步並做兩步趕到前面﹐問褲白﹕“你衣姐呢﹖”
褲白一見是文祥﹐馬上又掉過頭去﹐說﹕“我不知道﹗”
“再向右移三十度﹐有一個火山口﹐標高五千公尺﹐坑口直徑為一公里﹐熔漿覆蓋
直徑十公里。再向右各位所看到的﹐是一個隕石坑﹐坑口直徑也有一公里多。這是有名
的景點‘陰陽坑’﹐各位可以乘坐火星梭前往參觀。”
這時宇宙飛船離火星越來越近﹐面前就像一個紅色大盤子﹐上面刻划著各種高低不
等的連續線條。那些線條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異常詭譎﹐由於顏色單調﹐只有紅橙黃黑
系列﹐看上去就像一盆在黑夜中漸漸熄滅的碳火。
“目前火星正處於獅子座與處女座之間﹐各位眼前所看到的景觀﹐一到冬天就會因
南半球的塵暴擴散至此﹐而變得滿天塵沙了。去年的塵暴持續了三個月﹐整個火星都籠
罩在時速高達七十公里的狂風中。根據預測﹐今年的塵暴可能更嚴重﹐應屬沙暴級﹐時
速會高到一百二十公里。
“這種塵暴是火星特有的現象﹐由於火星尚有稀薄的大氣層﹐而大氣中百分之九十
五為二氧化碳。冬季時﹐南半球因距離太陽較遠﹐夜晚氣溫降低到攝氏零下一百度左右﹐
此時二氧化碳會凝成干冰。夏天氣溫升高﹐干冰重返大氣中﹐這些突然增加的大量氣體﹐
使大氣壓力增加﹐引起颶風﹐並向北半球擴展﹐沿途刮起地表的塵沙。”
文祥見褲白不理會﹐也懶得再問風不懼了﹐他退回甲板邊側。猜想他們一定是生氣
了﹐不滿意自己來得太晚。特遣隊正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在盡心﹐這幾個人卻計較誰來遲
了﹐這種朋友能交嗎﹖
轉而一想﹐他們怎麼知道呢﹖不知道當然瞎猜﹐人與人的誤會﹐不也經常起於胡猜
瞎想嗎﹖如果人人講理﹐多替別人著想﹐人間哪有悲劇﹖
再說﹐計算機不正是為了解決人類的問題而設計的嗎﹖如果衣紅不排斥計算機﹐由
計算機轉接一通身歷境電話﹐哪會有問題﹖
生氣就讓她生氣吧﹗難道自己真打算與她談戀愛不成﹖七天來的交往﹐不過是基於
文娃的指示﹐例行工作而已。衣紅有哪一點讓自己傾心﹖長相是可愛﹐這種可愛的女孩
比比皆是﹐沒有一萬也有幾千﹗
他在這邊胡思亂想﹐宇宙飛船又向前推進了幾百公里。只聽廣播說﹕“本船現在開
始調整重力﹐請各位旅客就近坐下﹐一分鐘後即將降落。”
文祥心里又想﹐今後還是少與衣紅接近﹐公事公辦。反正到了苗疆﹐見了禪師﹐問
清楚了龍符的涵意﹐拍拍衣服便走﹗
可能嗎﹖衣紅之所以不喜歡計算機﹐也非純然任性。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衣紅在
交往過的女孩中﹐不是數一也該數二。人與人相處﹐不過是個“緣”字罷了﹐只有“緣”
這根繩子﹐能將人栓系在一起。
這樣想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吧﹖她真的喜歡自己嗎﹖左非右也不錯呀﹗還有風不懼哩﹗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她並沒有把自己當意中人呀﹗這麼大個人了﹐如果以過去的歲月來
算﹐三十多歲應該是中年人了﹐怎麼一見到衣紅﹐就變成青春少年了﹖丟臉呀丟臉﹗還
好意思說去月球為了隱居﹐分明是失戀了﹐活不下去了﹗
文祥呆呆地站著﹐心里七葷八素的﹐正覺得頭有點昏暈﹐打算找個地方坐下﹐哪知
雙腳突然一軟﹐立刻滑倒在地。
只見一個紅色影子飛奔過來﹐一把將他扶住﹐嗔道﹕“我正在後面給大家錄像﹐好
寄回去給師父看﹐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探頭探腦的﹐來了以後又退得老遠﹐偏又不肯坐
下﹗活該﹗昏倒了吧﹗你害死我了﹗好不容易才從他們手上搶下錄像機﹐你站的太遠﹐
害我沒法取到完整的鏡頭。現在又倒在地上﹐好鏡頭都錄不到了﹗回去一定被他們笑死
了。”
文祥頭昏是好了﹐這下躺在衣紅懷中﹐被她一頓搶白﹐一時真不知是喜、是憂﹖他
楞楞地望著衣紅﹐一顆心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宇宙飛船登陸火星的霎時﹐文祥也降落在一片紅色雲端﹐整整的七天﹐都如流水般
平靜地過去了﹐卻在最後這分離的片刻﹐一個偶然的接觸﹐迸放了熊熊的火花。一個是
情竇初開的青春少女﹐一個是失望於人生的過客﹐以後呢﹖人生的舞台上﹐一出老戲又
要重新開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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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點﹕當火星、地球與太陽連成一線﹐而且火星在地球的背日面時﹐是火星離地
球最近的位置﹐稱做“沖點”﹐兩者的距離為五千六百萬公里。相對於“沖點”的“合
點”位置﹐是火星與地球距離最遠處﹐約有四億公里。沖點飛行在宇宙飛船離開地球時﹐
需消耗大量的推進劑﹐以脫離地球引力﹐改變飛行路徑﹐否則宇宙飛船將繞日運轉。二
十世紀末的宇航科技﹐尚無法做到沖點飛行。
◇理論部分請見《智能學九論》天理論部分。
◇壯族﹕即僮族﹐是中國少數民族中人口最多的一族﹐主要分部區在廣西。乃秦漢
時代越族的後裔。三千年前就已在左右江流域、紅水河和柳江兩岸一帶定居。
◇見《莊子》德充符。
◇火星一年有六百六十九個火星日﹐而火星的繞日軌道是橢圓的﹐所以火星上每個
月的長度不盡相等。如果把一年分成十二個月﹐則一個月就相當於火星繞太陽轉動三十
度﹐一般以黃道帶上的十二星座命名。二○五○年七月﹐火星正處於獅子座與處女座之
間。又﹐火星塵暴始於山羊座﹐止於白羊座。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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