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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孩子與瘋子的出沒時刻】 囊括奧斯卡、坎城影展、英國電影金像獎等多項大獎 熱門話題電影•感人肺腑原著 ◎本書榮獲法國《閱讀雜誌》年度二十大好書第一名! 猶太季刊溫蓋特文學獎非文學類獎!並已售出18國以上版權。 他們被羞辱、被凌虐,他們的痛苦只能藏在心裡,他們一個個被送去處死, 他們想起而反抗,卻遭到殺人機器最殘暴的鎮壓……但,有一個人,他躲藏在 這座死城裡,在悲傷寂寥的空氣中彈奏著蕭邦小夜曲,他不願被打倒,不願屈服! 這是一個發生在二次大戰的真實故事:納粹入侵波蘭,華沙變成恐怖的淪陷區,德 軍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法大肆屠殺猶太人,年輕的猶太裔鋼琴師史匹曼一家人也全 葬送在這場戰事中,只有史匹曼一人奇蹟似的存活下來。靠著發臭的水、殘渣爛菜 ,以及對音樂對生命的渴盼,他在斷垣殘壁裡躲藏了五年! 戰後史匹曼立刻以近乎冷酷的客觀筆觸描述戰時駭人聽聞的故事,但因波蘭政府干 預,遲至五十多年後才再次出版。本書甫發行就備受注目,榮登德國暢銷書排行榜 ;後改編成同名電影,更是囊括國際影展多項大獎。 戰爭已結束,歷史已遠去,但音樂激發的力量、人性戰勝邪惡的堅毅精神,和那段 黑暗年代留下的教訓──永遠彌足珍貴! 序 安德傑.史匹曼父親一直對戰時遭遇絕口不提,直到近幾年才破例。其實從童年開 始,我就對他的事蹟耳熟能詳。十二歲那年,我從書架一隅拿下這本書,看完之後才恍 然大悟,何以我沒有祖父母,何以父親從不提起自己的家人。這本書讓我了解了自己部 分的傳承。我知道他也曉得我看過這本書,但我們從未討論過,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 從沒想到這本書對別人來說也可能饒富意義,一直到我把父親的故事告訴了朋友沃夫. 畢爾曼,他才點醒了我。 我在德國定居多年,一直十分遺憾猶太人、德國人、波蘭人完全缺乏溝通,但願本 書能夠讓某些人仍在淌血的傷口癒合。 父親並不是作家,他的職業以波蘭人的說法是『音樂寄生之人』,身為鋼琴家兼作 曲家的他,在波蘭的文化生活中一直是具有啟迪性的指標人物。 父親在柏林藝術學院跟隨亞瑟.許納貝爾(ArthurSchnabel)學習琴藝,同時也跟隨 法蘭茲.舒瑞克(FranZSchreker)學習作曲。一九三三年,希特勒掌握政權,父親回到 華沙,在波蘭廣播電台擔任琴師;到一九三九年,他已經替不少電影配樂,也譜過幾首 當年十分流行的民謠和歌曲。戰前,他曾和國際知名的小提琴家布隆尼斯拉夫. 金沛(BronislaVGimpel)一同演奏,也與亨瑞克.修林(HenrykSchoering)等知名音 樂家合作過。 一九四五年之後,他再度回到波蘭廣播電台工作,同時也重回演奏台,擔任鋼琴獨 奏和室內樂團的演出。他作了幾首交響樂,寫過約莫三百首流行歌曲,其中不乏暢銷名 曲。他還為孩子作曲,為廣播劇以及電影配樂。 他是波蘭廣播電台音樂部門的主管,直到一九六三年才辭去此一職。之後,他大部 分的時間都花在巡迴演奏上,並且和金沛攜手創立了華沙綱零五重奏樂團。演出兩百多 場演奏會和獨奏會之後,父親終於在一九八六年步下演奏舞台,從此一心一意的譜曲創 作。 我私底下一直很遺憾父親的創作在西方世界幾乎沒沒無聞,究其原因,恐怕得歸咎 於二次大戰之後歐洲的分裂,不僅政治上如此,連文化上也如此。在全世界各地都一樣 ,輕鬆通俗的音樂總是比『正經八百』的古典音樂要容易引起共鳴,波蘭自然也不例外 。波蘭人民自小是聽我父親的曲子長大的,因為波蘭流行樂壇上數十年來可以說是他獨 領風騷--然而波蘭的西疆卻成了這些音樂的一道阻礙。 這本書是在一九四五年完稿,想來父親只是為自己而為,並未想過要公諸於世。寫 作幫助他熬過慘痛的戰時經歷,讓理智與感情得到解放,讓他能繼續活下去。 本書從初刷之後就未再付梓,儘管在一九六○年代有不少波蘭書商有意再版,讓年 輕的一代有機會認識戰時的波蘭,但總是不了了之。誰也沒有解釋,但其實真相欲蓋彌 彰:根本是政府當局橫加阻撓。 在初刷之後的五十多年,本書終於又出版了--對波蘭許多的安善良民來說,這是 彌足珍貴的一課,或許這些人哪一天能讓這本書出現在自己的國家。 第一章 孩子與瘋子的出沒時刻 我從摩登咖啡館(CafeNowoczesna)開始了戰時的彈琴生涯,那是華沙市猶太區中心 諾佛利普基街上的一家小館。早在一九四○年十一月猶太區大門關上之前,我家裡值錢的 東西都已變賣一空了,就連最珍貴的那架鍋琴也難逃一劫。 戰時儘管人命一錢不值,為了生活,還是得克服我的漠不關心,想法子謀生餬口。 老天見憐,讓我找著了一份差事。這份差事忙得我沒空胡思亂想,再者,養家活口的 重擔全落在我一個人肩上,這樣的認知也漸漸幫我擺脫了先前的無助和絕望。 我下午才上工。我得穿過錯綜複雜的窄巷,深入猶太區,才能走到咖啡館;要是想 看看走私客熱絡的交易,我就會換條路走,改繞圍牆一圈。 下午是走私客最活絡的時刻,因為警察一早上忙著中飽私囊,下午正是結算利潤的 時候,會比上午鬆懈許多。沿牆一排的房子窗邊、門口不斷有人影出沒,匆匆出來張望 一下,又閃進屋裡,不耐的等著吱吱嘎嘎的貨車或街車接近。每隔一段時間,圍牆那頭 噪音越來越響,一輛馬車快步經過,同時響起口哨聲。這是暗號,暗號一起,袋子包裹 立刻飛過牆頭。躲在暗處等候的人一個箭步衝上來,隨手抄起地上的東西,又隱沒到屋 裡。接下來整條街就籠罩在一股令人迷惑的寂靜之中,那寂靜裡充滿了期待、緊張和竊 竊私語聲。換作警察值勤比較嚴的日子,就會聽見車輪滾動聲裡夾雜著槍響,飛過牆頭 的不是袋子,而是土製炸彈,轟隆一聲炸開來,震得建築物的灰泥簌簌飄落。 圍牆並不是從頭到尾都蓋得密密實實的,有幾段在地面高度的地方有開口,讓亞利 安區的排水可以流到猶太區人行道邊的排水溝裡。孩子們就利用這些排水口來走私。在 這裡,會看見又小又黑的身影邁著火柴棍一樣細瘦的腿從四面八方趕來,驚駭的眼睛東 瞟西瞟,黑黑小小的手爪子伸到排水口那頭揪住人家委託的貨。這些貨的體積往往比那 些小走私客遠大。 他們費勁把貨拖過來之後,就往肩頭上一扛,壓彎了腰,太陽穴青筋暴出,嘴巴張 得老大,費力的喘著氣,跌跌撞撞朝四方散去,像一群受驚的耗子。 這些小小走私客冒的風險不比大人小,一個弄不好,輕則一頓拳腳,重則送了性命 。有天我沿著圍牆走,就看見一個正在進行走私交易的孩子,看來似乎就要成功了。 那猶太孩子還在圍牆的那一頭,只需要跟著貨從排水口鑽回來就行了。他瘦巴巴的 身體才鑽過來一小部分,卻突然聽到他尖叫起來,同時在牆那一頭響起了一個德國人的 吼罵。我趕緊跑過去,想幫他趕快鑽過來,可是他的屁股偏偏卡住了。我用盡吃奶的力 氣拚命拉他的膀子,這時他的尖叫聲越來越淒厲,連我都聽見了那一頭警察拳打腳踢的 聲音。等我好不容易把他給拖了過來,他已經斷氣,脊椎被打碎了。 其實猶太區的生活並不是靠走私在撐持。從牆頭走私過來的大小包裹大部分是波蘭 人捐獻給最貧窮的猶太人的。真正的走私是由康跟海樂這些大巨頭所把持,這類定期的 走私相較之下反而輕鬆安全許多。受賄的警察只要在約定的時間裡睜隻眼開隻眼,彼此 心照不宣,整車整車的走私貨就堂而皇之的從猶太區大門送了進來。食物、高級酒、昂 貴的精品、希臘來的菸草、法國的時髦商品及化妝品,應有盡有。 我每天在摩登咖啡館都看見這些走私貨。咖啡館的常客都是有錢人,個個穿金戴銀 ,手上閃著鑽戒光芒,在咖啡館裡窮泡。發戰爭財的人坐在杯盤狼藉的桌前,拔酒塞的 聲音此起彼落,濃妝豔抹的女侍送上香檳。在這裡我有兩個幻想破滅了:一個是對同胞 愛的信心;另一個是猶太人的音感。 摩登咖啡館外面不准有乞丐,腦滿腸肥的門房會揮舞棍棒把他們趕開。人力車從大 老遠拉來,車裡的男男女女冬天穿奢華的毛料,夏天換上昂貴的草帽、法國絲。在抵達 有門房用棍棒清場的區域之前,他們得親自用手杖擋開人群,五官因憤怒而扭曲。他們 是絕不施捨的,在他們看來,慈善只會讓人墮落。只要跟他們一樣苦幹實幹,軌能賺得 一樣多。這個標準放諸四海皆準,誰要是不曉得該怎麼出人頭地,那也是他家的事。 等他們終於在寬敞的咖啡館裡坐下(只有談生意他們才會光顧這裡),就開始抱怨起 時局艱難,美國猶太人沒有同胞愛等等。這些人都在搞什麼?這裡的人都快死了,連日 飯也吃不上,慘絕人寰的事情天天發生,可是美國媒體提也不提。海洋對岸的猶太裔銀 行家儘可以逼迫美國當局對德國宣戰,可他們卻不聞不問,袖手旁觀。 咖啡館裡根本沒人聽我彈琴,我彈得越響,那些吃吃喝喝的人嗓門就越大。每天聽 眾跟我就這麼對耗著,看誰能壓倒誰。有一次有位客人居然派侍者過來叫我暫時別彈琴 ,因為他從另一位客人那裡拿到幾枚二十元的金幣,他要檢驗看看是真是假。只見他把 金幣輕輕在大理石桌上敲了敲,用指尖拎起來,舉到耳邊,側耳傾聽金幣響--這才是 讓他醉心的音樂。幸好我沒在摩登咖啡館待多久。後來我在西恩納街的咖啡館找到了另 一份差事,這裡完全不一樣,來往的客人都是猶太知識份子,而且是買來聽我彈琴的, 於是我在這裡闖出了點名號,結交了一些朋友,在往後的日子裡同享歡樂,也共度患難 。咖啡館的常客有一位是羅曼.科朗姆什特克(RomanKramsztyk),他是才華洋溢的畫家 ,也是鋼琴家魯賓斯坦(ArturRubinstein)跟作曲家卡洛.齊馬諾夫斯基 (KarolSZymanowski)的朋友。當時他正在畫猶太區圍牆內的浮世繪,哪知道有一天他會 遭到殺害,大部分的作品都散失了。 西恩納街咖啡館另一位常客,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名叫亞努什.科爾柴克 (JanuszKorczak),他是個文人,對青年波蘭運動的藝術家領袖幾乎是如數家珍。他說 起他們時總是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樣,他的評論既坦白又中肯。他並不被視為一流的作家 ,或許是因為他在文學方面的成就太獨樹一格:他的主題是孩子,鎖定的讀者群是孩子 ,也以了解孩子心理著稱。他並不是為了文藝野心而創作,他寫兒童文學是因為生來就 有一副教育家的熱心腸。科爾柴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他為了什麼,而在於他絕不是紙上 談兵,他寫什麼就做什麼。從多年前他開始創作起,他就已經把空閒的每一分鐘和手邊 的每一分錢,都奉獻給了孩子,而且他也打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創建孤兒院,為貧 兒舉辦各色募款會,上電台接受訪間,最後『老醫生』的雅號不脛而走,不止孩子知道 他,人人都聽說過他的大名。猶太區大門關閉的那天,他走入猶太區,其實他是可以獨 善其身的,可是他卻選擇了繼續自己的使命,在圍牆裡面當十二名猶太孤兒的養父,照 顧這群全天下最可憐、最沒人疼的孩子。當時在西恩納街咖啡館裡跟他談話,我們都沒 料到他竟會用那樣光輝燦爛的方式結束這一生。 四個月之後,我又換了另一家咖啡館,這次是萊什諾街的藝術咖啡館 (CafeSztuka)。這是猶太區裡最大的一家咖啡館,很有藝術氣氛,有專門的演奏廳,駐 唱的歌手包括瑪麗亞.愛森史達(MariaEisenstadt),若不是後來被德國人殺害,憑她 美妙的歌聲,今天絕對會是聞名全球的巨星。我跟安德傑.高飛德 (AndrzejGoldfeder)在這裡表演鋼琴二重奏,而我詮釋的『卡薩諾瓦華爾滋』也讓我小 有名氣,這首歌由詩人華迪史洛.史蘭格(WladyslawSZlengel)填詞,魯道彌.魯什茨 基(LudOmirRozycki)譜曲。這位詩人每天都來,此外從不缺席的還有里歐尼德.弗柯柴 尼斯基(LeonidFokcZanski),歌手安德傑.瓦斯特(AndrZejWlast),著名喜劇演員『小 雅士』瓦茨科(WaCus),以及『「實況報導』的寶拉.布朗夫人(PolaBraunowna)。 『實況報導』這個節目風趣機智,深刻的撻伐了猶太區內的德國人無恥下流的醜態 。除了演奏廳之外,也有酒吧,讓比較喜歡醇酒美食的客人大飽口福。演奏廳跟酒吧幾 乎天天都是高朋滿座,所以這段期間我也掙了不少錢,雖然還是有些捉襟見肘,但總算 夠我們這六口之家的開銷。 我在這裡認識了許多朋友,趁著表演的空檔還可以跟他們聊天,我在藝術咖啡館真 該如魚得水才對,但是每次想到晚上的歸家之途,整個下午我心頭都蒙上了陰影。 這年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猶太區裡柑當難過的一個冬天。和一般人家比起來,猶 太知識階層與奢華逸樂的投機份子雖說比較富裕,但一波波的貧病交迫卻像海浪般不斷 衝擊著這個小圈子。窮困的猶太人早已三餐不繼,也抵擋不了嚴寒的天氣,因為買不起 燃料。他們同時還深受寄生蟲之苦,猶太區裡蟲害為禍,人人束手無策。走過街上,大 家的衣服都沾滿了蝨子,電車裡、店鋪裡也都是蝨子。蝨子堂而皇之的爬到人行道上、 樓梯上,人潮進出的公家機關隨時會有蝨子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隨便攤開幾張報紙就會 看見蝨子,打開皮包找零錢也曾發現蝨子,就連剛買的麵包上都有蝨子。而每一隻小蝨 子都會傳播斑疹傷寒。 最後猶太區終於爆發了疫情,每個月感染斑疹傷寒的死亡人數都高達五千人。無論 窮人富人,見面第一個話題都是斑疹傷寒。窮人問的是不知何時輪到他們感染這要命的 疾病,富人忙著打聽如何弄到衛格爾醫生的疫苗來自保。衛格爾醫生這位傑出的細菌學 家,成了僅次於希特勒的第二號人物:只是一為善,一為惡,一線之隔。據說德國人在 藍堡(Lemberg)逮捕了衛格爾醫生,幸虧老天保佑,他們沒殺害他,事實上德國人還差 點封他為榮譽德國公民呢!謠傳德軍提供他一間一流實驗室、一棟別墅、一輛拉風的汽 車,還特別商請蓋世太保來做他的隨扈,倒不是為了盯著他做出疫苗好拯救東線戰場上 受蝨蟄之苦的德國士兵,而是確保他不會逃跑。當然,據說別墅跟汽車這兩樣禮物,衛 格爾醫生是敬謝不敏了。 我並不知道事實真相究竟如何,我只知道他還活著,感謝上帝。後來他把製造疫苗 的秘密告訴了德國人,失去了利用價值,卻沒給送進煤氣室去,不能不說是奇蹟一樁。 無論如何,多虧了他的發明以及受賄的德國人,華沙的許多猶人人才能夠逃過斑疹 傷寒大劫,只可惜,死神仍舊在後面等著他們。 我自己並沒有施打疫苗。我的薪水只夠買一劑--只能我自己打,家人都沒份,所 以找寧可不要。 猶太區內埋葬死者的速度永遠追不上因斑疹傷寒而死亡的速度,可是又不能把屍首 丟在屋裡不管,最後終於有人想出了權宜之策:死者的衣服給剝了下來--如此寶貴的 東西得留給活人,豈能浪費在死人身上--死者就用紙捲裹著,擱在人行道上。經常一 擱就是好幾天,直到市議會派車來收集,拉到墓園的亂葬崗去。就是這些死於斑疹傷寒 跟飢餓的屍體,讓我的歸家之路陰森可怕。 我是經理之外最後一個下班的人,我得等他結算完一天的收入,付給我薪水。這時 街上黑漆漆一片,幾乎見不到人影。我扭開手電筒,小心的避開屍體,以免跌倒。一月 的冷風不是颳著我的臉,就是吹得我不由自主往前跑,纏裹死者的紙也給吹得簌簌作響 ,紙張吹掀起來,露出赤裸萎縮的小腿、凹陷的腹部、牙齒脫落的臉孔、茫然瞪視的眼 睛。 當時我對死亡還沒能視而不見,總是又懼怕又反胃的穿過大街小巷,盡快趕回家去 。媽媽會準備一碗烈酒,一把夾子等著我。在這個疫情蔓延的時候,她只能儘可能的照 顧家人的健康,要是沒有把我們帽子上、外套上、西裝上的蝨子用夾子夾出來,丟進烈 酒裡淹死,她絕不讓我們穿過走廊,走進房間。 春天來了,我跟羅曼.科朗姆什特克越來越熟,我從咖啡館下班後常常到他那裡, 而不直接回家。他住在埃雷克托拉街,我們就在他家聊到深夜。科朗姆什特克這個人運 氣很好:他擁有一間頂樓小房間,有一片斜面天花板。他把所有逃過德國人搜刮的寶貝 都擺在這裡:一張織毯椅面的寬沙發,兩張價格不菲的舊椅子,一個文藝復興風格的小 衣櫃,一張波斯地毯,幾件舊武器,幾幅畫,各式各樣多年來收集的小東西,這些小東 西來自歐洲各地,件件是藝術品,美不勝收。坐在這個小房間裡,一盞檯燈散發出柔和 的黃色光芒,燈罩還是羅曼親手做的,喝著黑咖啡,天南地北的聊著,真是舒坦愉快。 我們會趁著天色尚未暗下來之前,到陽台上吸點戶外空氣;頂樓上的空氣比下面那 灰撲撲、窒悶的街道要純淨得多。宵禁時間快到了,街上行人都進屋去關緊了門。春天 的落日低低的掛在天空,在錫屋頂上撒落了一片粉紅。一群群白鴿飛掠過藍色穹蒼,附 近薩克遜公園裡的丁香花暗香浮動,飄過了圍牆,送入這塊人間煉獄,鑽進了我們的鼻 端。 這是孩子與瘋子活躍的時刻。我跟羅曼早已俯視著埃雷克托拉街,等待『羽毛小姐 』出現。羽毛小姐是我們給那個瘋女人起的封號,她的外表與眾不同,臉頰鮮紅,眉毛 有一公分粗,用眼影墨筆從一邊的太陽穴描畫到另一邊。她穿著一件襤褸的黑色洋裝, 外罩鑲邊天鵝絨綠窗簾;頭上戴的草帽插著一大根紫紅色駝鳥羽毛,羽毛豎得高高的。 她紡腳步蹣跚快速,每走一步,羽毛都會輕輕搖擺。她一面走一面攔下路人,臉上掛著 禮貌的笑容,開口詢問丈夫的下落,其實她丈夫早就在她面前被德國人給殺害了。 『對不起……請問您有沒有見到以薩克.謝爾門?個子高高的,眉清目秀,留著灰 色鬍子?』說完,她會仔細盯著被她攔下來的人的臉,一聽見對方的回答是否定的,就 會失望的呼喊:『沒有?』她的臉會痛苦的扭曲,但隨即換上勉強禮貌的微笑。 『喔,打擾您了!』她會說,繼續往下走,一路搖頭,半為耽擱了別人的時間而抱 歉,半為居然沒有人認識她又英俊又好脾氣的丈夫而詫異。 每天這時候,一個叫做魯實斯坦的男人也會出現在埃雷克托拉街,頂著一頭亂髮, 不修邊幅,衣服下擺東飄西盪,揮舞著棍子,又蹦又跳,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哦哦 哼歌。他在猶太區非常有人緣。大老遠就可以知道他過來了,因為他一定會大喊一聲: 『打起精神來,小夥子!』他是想用逗樂的方式來讓大家有精神。整個猶太區都聽得見 他的笑話雋語,帶給眾人歡笑。他最拿手的絕活是走近德國警衛,扮著鬼臉繞著他們蹦 來蹦去,口裡不停罵著:『你們這幫酒囊飯袋強盜流氓,一群賊骨頭!』還有更多不堪 入耳的污言穢語。德國人把他當笑話看,經常丟些香煙銅板答謝他的侮辱。畢竟,誰能 當真跟瘋子鬥氣呢! 魯實斯坦究竟瘋不瘋,我倒沒德國人那麼篤定,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他是因為 承受了太多苦難終至心志失常,或者他這樣裝瘋賣傻只是為了要躲避死神。可惜他終究 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瘋子可不管什麼宵禁不宵禁,那對他們根本沒有意義,對孩子們也是。這些鬼魂般 的孩子們從夜晚棲身的地下室、小巷弄、門口鑽出來,心裡存著一點奢望,希望在一天 結束之前能引得哪位慈悲的老爺、太太大發慈悲。他們站在燈柱旁、建築物的牆邊、馬 路上,仰著頭,念經似的泣訴著他們的肚子有多餓。比較有音感的孩子會用唱的,他們 用單薄虛弱的童音唱著民謠,歌詞內容是某個年輕士兵在戰場奮勇殺敵,身負重傷,卻 給丟棄在戰場等死,他哭喊著媽媽,一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但他的母親不在身邊,而 在遙遠的家鄉,不知道寶貝兒子正躺在戰場上等死,陪著他的只有大地,輕柔的搖晃著 他,草木肅然唱和:『好好睡,孩子,好好睡,寶貝!』送他進入永恆的夢鄉。一朵落 花飄在他死寂的胸膛上,當作是他唯一的英勇勳章。 有些孩子不斷的懇求,想喚醒眾人的良心。『我們實在是餓壞了,已經好幾頓沒得 吃了。一小塊麵包就好,沒有麵包,馬鈴薯、洋蔥也行,只要能讓我們活到明天就行。 』 可惜就連洋蔥都成了希罕物,就算誰有,也沒那個慈悲心腸,戰爭早就把人的心腸 鍛鍊成鐵石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開戰】 早在一九三九年八月底,華沙人就已經十分肯定跟德國開戰是避無可避了。唯 有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才會幻想,波蘭保疆衛土的果斷態度會在最後一分鐘打消希特勒入 侵的野心。其他人或許潛意識都存有一份僥倖心理,不管理智上推斷的結果是怎樣,他 們就是相信即便有戰爭,開打的日子也會延遲,他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好好過日子。活 著畢竟是件愜意的事。 為了小心起見,華沙市晚上全面燈火管制,家家戶戶準備了躲避毒氣攻擊的避難室 ,並且練習佩戴防毒面具。毒氣是全體市民最擔心的攻擊。 在此同時,咖啡館酒吧加裝了布帘的窗後,樂隊照常演奏,顧客照常酣醉舞蹈,高 唱軍歌,藉以鼓舞愛國情操。燈火管制、戴著防毒面具走動、晚上搭計程車回家穿過一 條條漆黑的街道,這一切在真正的危險尚未逼近之時,為生活添加了幾許刺激。 那時猶太區還沒有建立,我跟父母、妹妹、弟弟住在希里斯卡街,並且在波蘭廣播 電台擔任琴師。八月底那天我回家很晚,因為忙了一天,所以直接就上床睡覺。我家在 公寓三樓,三樓自有它的優點:夏夜裡灰塵跟街道上的氣味下沈,清新的空氣從天上吹 進敞開的窗戶,帶來維斯杜拉河(theVistula)的溼氣。 爆炸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此時天已微明,我看看鐘,六點整。爆炸聲並不特別響 ,聽來似乎在一段距離之外,起碼不是在華沙市內。顯然是軍方在演習,幾天來我們也 習慣了。幾分鐘後爆炸聲停了。我想再睡個回籠覺,可是天已大亮,陽光普照,於是我 決定看看書,等著吃早餐。 等我的房門打開,這時一定少說也有八點了。母親站在門口,穿著整齊,好像隨時 都要進城似的。她的臉色比平常蒼白,看見我窩在床上看書,難掩責難之情。她張口欲 言,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好清清喉嚨,然後用緊張焦急的語氣說:『快起來!戰 爭……戰爭爆發了。』 我決定直接到廣播電台,那兒可以找到朋友,打聽最新的消息。我穿好衣服,吃過 早餐,離開了家。 建築物牆上、廣告柱上已經貼滿了白色大海報:上面是總統的文告,宣佈德國攻擊 波蘭。有些人圍成一小圈,正在看海報,有些人則匆忙的趕去處理刻不容緩的急務。我 家附近街角商店的老闆娘忙著把窗戶糊上白紙條,希望能在將來的轟炸裡保住這些玻璃 。她的女兒則忙著在一盤盤的蛋沙拉、火腿、臘腸片上插滿一枝枝小國旗跟波蘭權貴的 畫像。報童上氣不接下氣的在街上奔跑,販賣號外。 沒有人驚惶,市內氣氛懸宕著好奇與詫異--好奇的是接下來會如何?詫異的是難 道這樣就算開戰了? 一名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灰髮紳士生根似的杆在貼著總統文告的廣告柱旁,任誰都 看得出來他激動莫名,因為他臉紅脖子粗,帽子推到了腦後,換作平常,他是打死也不 會如此失態的。他細讀著文告,難以置信的搖頭,又念下去,把夾鼻眼鏡穩穩的推在鼻 梁上。他大聲讀出幾句,憤慨到了極點。『他們攻擊我們……完全沒有事前警告!』 他環顧周遭群眾的反應,然後舉起一手,調整夾鼻眼鏡,開口說:『老天,簡直是 亂七八糟!』把整篇文告又看過一遍,激動的情緒還是完全沒有緩和,就邁步走開,一 面搖頭一面喃喃說:「不成,不成,太不像話了!』 我家距離電台相當近,可是今天要擠到電台卻是難上加難,短短一條路花了我平常 兩倍的時間。我才走了一半,裝在電線桿上、窗上、商店門楣上的擴音器就傳來防空警 報的尖銳號叫。接著我聽見廣播員的聲音。『這次是試放,為了提醒華沙市民……千萬 要提高警覺!目前敵軍……』廣播員選在這當口用軍事密碼念起了一串數字跟字母,聽 在平民百姓的耳朵裡,就跟邪教的威脅一樣深奧難懂。那些數字莫非是飛來攻擊途中的 敵機數量?字母碼莫非是炸彈即將摧毀的地區?而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是否也是其中之 一? 街上迅速淨空,婦女急匆匆的躲進防空地下室,男人不願躲下去,反而站在門口, 破口大罵德國人,表現出十足的勇氣,慷慨激越的責怪政府搞得什麼白癡動員,弄得只 有少數人收到徵召,入伍報效。而大部分的人只是讓一個軍事單位給推到另一個軍事單 位,壓根無法從戎殺敵,無論從軍的原因是愛國還是愛錢。 空空蕩蕩、死寂的街道上一點聲響也沒有,只聽見保防官跟那些堅持要上街辦事的 人爭辯,他們不顧阻攔,就是想繼續走,不過他們答應會沿著牆根走。不一會兒,傳來 更多爆炸聲,不過還是有一段距離。 防空警報響了第三次,我才走到電台,儘管警報響過了三次,電台裡卻沒人有時間 去避難。 廣播時間表亂成了一團。每次臨時湊出一個節目,立刻就讓重要的宣告給打斷,這 些宣告不是前線傳來的,就是外交部發佈的。無論什麼節目都得暫停,盡快的播出這類 新聞,而且隨時都得插播軍歌以及愛國歌曲。 電台走廊上也是忙亂不堪,到處彌漫著絕對能夠一戰的自信。有位收到徵召的廣播 員特別過來跟同事道別,炫耀他的制服,八成以為人人都會圍著他,七嘴八舌的要他保 重小心等等--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因為大家都忙得沒時間注意他。他冷冷清清的站 在一邊,看著有同事匆匆經過,就硬把人攔住,想請同事讓他手上那個名為『升斗小民 的驪歌』的節目,起碼能廣播一部分,好讓他將來能對子孫談起。只是他不知道兩個禮 拜之後,這些同事們還是沒有時間理他--就連幫他安排一個像樣葬禮的時間也沒有。 在錄音間外面,有位老琴師抓住我的手臂,是親愛的烏什坦老教授。別人的日子是 一天一天、一個鐘頭一個鐘頭的過,他卻是活在銅琴伴奏裡數十年如一日。每次老教授 想回憶某件往事的細節,總會這樣開頭:『事情定這樣的,那時我正給某某某伴奏…… 』一旦他正確的說出了某個伴奏的日期,就像發現了路旁的里程碑一般,所有龐蕪細微 的記憶便會一一浮現。此刻他目瞪口呆,無所適從的站在錄音間外。沒有鋼琴伴奏,這 場戰爭要怎麼打呢?那會成什麼樣子? 茫然不知所措的他開口抱怨道:『他們不告訴我今天上不上工……』 到了當天午後,我們兩個都上工了,各自彈著綱琴。音樂廣播仍繼續,只是與平常 的時段不同。 中午時分我們有幾個人覺得餓了,便離開電台到附近餐廳吃午餐。街道似乎一如平 常,主要通道仍是車水馬龍,電車汽車交織,行人來來往往;商店照常營業,市長已經 籲請市民不要囤積食物,因為沒有囤積的必要,所以商店外也看不見有人大排長龍。小 販倒是大發利市,他們兜售的是一種紙玩具,樣子像是一頭豬,不過用某種方法把紙豬 拆解開,就會變成希特勒的臉。 我們費了點力氣才在餐廳裡弄到桌位,結果菜單士某些固定的菜色今天暫停供應, 而其他菜色也比平時貴。投機商人已經開始躍躍欲試了。 每一桌的話題都圍著戰爭打轉,大家都預測英法兩國不久就會對德宣戰。除了一些 無可救藥的悲觀份子之外,我們大部分人都深信英法兩國隨時會參戰,有幾人還相信美 國也會對德宣戰。大家都是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吸取的經驗,上次大戰只有一個目的,就 是教會我們如何進行現在這一場戰爭,而且這一次絕對不會出錯。 結果法國與英國果然在九月三日對德國宣戰。 這天我過了十一點還在家裡。我們整天開著收音機,以免漏掉任何重要新聞。前線 官報壓根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回事。我們的騎兵攻擊了東普魯士,我方的轟炸機空襲了 德國的軍事目標,但同時敵方的優勢武力卻把波蘭軍隊打得節節敗退。這怎麼可能?政 府的宣傳不是告訴我們說德軍的戰機坦克都是紙糊的嗎?不是說德軍的燃料都是合成的 ,連打火機都點不著嗎?華沙上空已經擊落了幾架德軍戰機,還有目擊證人宣稱親眼看 見穿著紙衣紙鞋的敵軍屍體。這種乞丐裝備的軍隊怎麼會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呢?根本 沒道理嘛。 母親在起居室來來回回的忙著,父親在拉小提琴,我坐在扶手椅上看書,忽然某個 隨便湊和的節目被打斷了,插播說政府即將發表重要宣告。我跟父親趕緊挪到收音機前 面,母親也急忙到隔壁房間叫我兩個妹妹跟弟弟出來。收音機播放著軍歌。播音員一再 重複剛才的話,然後是更多軍歌、更多預告。就在我們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國 歌樂聲揚起,隨後是英國的國歌。我們終於知道波蘭不再孤軍奮戰了,我們有了強大的 同盟,這場仗絕對輸不了。當然,局勢會時好時壞,這段期間我們的景況也不會太好。 很難去描述聽著廣播時的情緒。母親熱淚盈眶,父親毫不掩飾自己的嗚咽,弟弟亨 利當下就給我一拳,故意挑釁似的說:「看吧!我就說嘛!」 瑞吉娜不變看我們挑這種時候吵架,冷靜的說:「喔,別鬧了!這種事大家早就知 道了,」她頓了頓,又說:「我們兩國的協約本來就是這麼寫的。」 瑞吉娜是律師,在這方面是專家,跟她爭辯只是白費口舌。 這時海麗娜正忙著把收音機調到倫敦電台;她想直接由倫敦方面聽到證實。 我這兩個妹妹是全家頭腦最清楚的人。你說她們是遺傳了誰呢?真要說起來,一定 是母親,可是比起瑞吉娜跟海麗娜,母親有時候也相當情緒化。 四個鐘頭之後,法國也對德國宣戰。當天下午父親執意要去參加英國大使館前的遊 行。母親很不高興,卻無法改變父親的決定。雖然人潮洶湧,連衣服都扯破了,但他回 家時情緒高昂到了極點。他見到了我們的外交部長以及英法兩國大使,也跟著人群歡呼 高歌,可是官方突然要求群眾盡快散去,恐怕有空襲。遊行群眾果然一哄而散,父親險 些被擠得喘不過氣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滿心歡喜、精神亢奮。 遺憾的是,我們的喜悅竟是那麼短暫。前線公報越來越叫人心驚。到了九月七日, 天才剛亮,我們家門口響起了一記重重的敲門聲,是我們對面的鄰居,一位醫生。他穿 著軍靴、打獵外套,戴著運動帽,扛著帆布背包,行色匆匆,卻還不忘來通知我們一聲 德軍正朝華沙逼近,政府已經遷都盧布令(Lublin),所有身強力壯的男丁都必須離開華 沙,轉進到維斯杜拉河的另一頭,組織另一條新防線。 起初我們誰也不相信。我決定去找別的鄰居打聽消息。亨利打開收音機,卻一片寂 靜:電台也關閉了。 我找不到多少鄰居,不少人家都鎖上了門,沒鎖的人家婦女都正忙著為丈夫兄弟收 拾行裝,流著淚做最壤的打算。情況果然和醫生說的一樣。 我立刻決定留下來。像無頭蒼蠅一樣的跑到華沙市外根本無濟於事,就算要死,我 也寧願死在家裡。再說,要是父親跟亨利出去避難,也得要有人留下來照料母親跟妹妹 。後來等我們大家一商量,我才發現他們也都泱定要留下。 母親因為責任感的關係,拚命說服我們離開華沙,但也是白費唇舌。她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眼睛因為害怕瞪得大大的,說出一個又一個我們該離開的理由。她聽到我 們堅持要留下,藏不住心事的眼睛立刻露出鬆了口氣又心滿意足的眼神;無論發生什麼 事,一家人在一起畢竟比較好。 我一直等到八點才出門,一出門才發現我幾乎不認得華沙市了。偌大的一個城市怎 麼可能在短短的幾小時內變得這麼多,這麼徹底? 所有的商店都歇業,街道上沒有電車,只有汽車,每一輛都塞得滿滿的,疾馳而過 ,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跨過維斯杜拉河的各個橋樑。一支特遣部隊正向馬沙烏克夫 街行進,倒是一副士氣高昂的模樣,高唱著軍歌,但是看得出來他們的紀律鬆弛,軍帽 戴得參差不齊,卡賓槍愛怎麼扛就怎麼扛,行進的步伐也七零八落。從他們的表情可以 看出這些人是自願去作戰的,不屬於精準無誤、完美運作的軍隊機制。 人行道上兩名年輕女即朝他們拋去粉紅色紫苑花,一遍又一遍歇斯底里的喊叫著。 可是沒人搭理。大夥都是行色匆匆,顯然都想趕緊渡過維斯杜拉河,想在德軍發動 攻勢之前,趕緊就定位。 這些人的模樣跟昨天晚上完全不同。華沙可是優雅高貴的城市啊!那些像是從時裝 雜誌裡走出來的紳士淑女都怎麼了?今天這些朝四面八方流竄的人個個打扮成獵人跟觀 光客,高統靴、滑雪靴、滑雪褲、馬褲、頭巾,人人背著包袱、帆布背包,拿著拐杖。 他們在匆忙之間隨手抓起衣服就套,誰還有那個閒工夫擔心看起來是否夠文明。 昨天還乾乾淨淨的街道,今天卻處處散落了垃圾塵上。一些士兵在巷道裡、人行道 上、街邊、馬路上或坐或躺,都是前線撤退下來的,臉色、儀態、舉止都透露著疲倦和 喪志。事實上,他們還盡量強調自己的氣餒灰心,好讓旁觀的人知道他們是因為前線大 勢已去才沒在前線作戰,反正也只是自白糟蹋性命。一小群人從士兵那裡打聽消息,再 散播出去。沒有一件消息是讓人心安的。 我直覺的東張西望,找尋擴音器。拆走了嗎?不,仍在原地,只是都變啞巴了。 我加緊腳步到電台去。為什麼都沒有廣播了?為什麼沒有人出來鼓舞民心士氣,阻 止這場混亂的大逃亡?原來電台關閉了。管理部門都離開了華沙,只有收納員留了下來 ,手忙腳亂的把三個月的薪資付給電台的員工以及擔任演奏的音樂家。 「這下我們該怎麼辦?」我抓住一名資深主管的手。 他茫然看著我,片刻後眼中浮現出輕蔑,又轉變成憤怒,然後甩開了我的手。 「誰在乎?」他大吼,聳了聳肩,大步走出門,狠狠的摔上門。 這叫誰承受得了? 沒有人能說服這些人別逃走。電線桿上的擴音器寂然無聲,街上的塵土也乏人打掃 。但該打掃的究竟是塵土,還是驚慌失措的情緒?抑或是寧可棄城而逃,卻不願背水一 戰的恥辱? 華沙在一夕之間失去的尊嚴再也要不回來了,這才是真正的潰敗。 一顆心直往下沈,我轉身回家。 隔天早晨,德軍砲兵第一顆砲彈擊中我家對面的木料堆置場。街角商店的櫥窗雖然 用白紙條細心的封過,卻是第一個粉碎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一批德軍】 謝天謝地,往後幾天情況大大的改善了。有關當局宣佈華沙全市備戰,指派了司令 官,司令官懇請人民守住崗位,表現出為華沙一戰的決心。河對岸的波蘭軍隊正準備要 反攻,此時華沙市民必須抵擋住敵軍主力的攻擊,一直撐到我軍前來救援為止。 華沙市外圍情況也漸漸好轉,德軍砲兵部隊不再炮轟我們了。 然而,敵軍的空襲卻接踵而來。現在已經沒有空襲警報了,因為空襲警報會癱瘓全 市,讓反擊準備拖得太長。幾乎每個鐘頭,秋日格外湛藍的天空上就會有密如雨林的銀 色炸彈落下,然後會看見我軍的防空砲也朝敵機射出銀色的砲彈。這時我們得趕緊躲進 防空洞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因為整個華沙無一處倖免。防空洞的牆壁、地板給砲彈 震得亂晃,萬一炸彈正好落在你躲的防空洞,上方的建築物全毀不說,一定會有人員死 傷,這就跟玩俄羅斯輪盤一樣,純粹碰運氣。救護車整天在街上穿梭,不夠用時就找計 程車,就連普通的馬車都派上了用場,把傷者、死者送離廢墟。 平民的死亡率相當高,而民心士氣也隨著時間激增。我們不再像九月七日那樣,依 靠運氣與個人直覺。如今我們是一支有組織的部隊,有指揮官、有武器,最重要的是我 們有了目標,那就是自衛。成敗全靠我們自身的努力,我們必須竭力以赴。 指揮大局的將軍呼籲市民在華沙市挖一圈壕溝,阻止德軍坦克來犯。我們一家人都 志願去挖壕溝,只有母親留下來看家煮飯。 我們全家都到郊區外緣一座小山丘邊挖壕溝,身後是一排排華美的別墅,面前是林 木蒼蒼的市立公園。若不是得躲避瞄準我們的炸彈,在此地挖壕溝其實倒是挺心曠神怡 的。雖然炸彈落在一段距離之外,但一面挖壕溝,一面聽著炸彈呼嘯而過,也教人不舒 服透了,誰知道哪顆炸彈會擊中我們呢? 挖壕溝的第一天,我身邊是位猶太老人,穿著土耳其式長衫,戴著小圓帽。他用宗 教熱情在剷土,整個人撲在圓鍬上,好似圓鍬是他的死敵,非得親手掐死不可。他嘴角 冒著唾沫泡,蒼白的臉上消著汗珠,整個身體微微顫抖,全身肌肉緊縮,咬緊牙根的剷 土,長衫跟鬍鬚隨著剷土的力道而擺動,有如一陣黑旋風。儘管挖得如此賣力,遠超過 他的體能所能負擔,但成果卻很可憐。他的圓鍬頭很難剷入結實的土壤中,好不容易剷 起了幾塊黃色硬土,土塊立刻又掉回壕溝裡。這可憐的老人使盡了力氣,也來不及揮動 圓鍬,把掉回壕溝裡的泥土剷到外面去。每隔幾分鐘他就累得靠著土牆,咳上一陣。有 些老婦人雖然太虛弱,提不起圓鍬,卻也不想置身事外,於是煮了薄荷茶來給挖壕溝的 人提神。老人的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一口一口喝著薄荷茶。 「你把自己累壞了,」我趁著他休息時跟他說。「你這樣的身體實在不應該來挖壕 溝。」我為他感覺難過,想說服他別挖了,他顯然無法負荷這種體力勞動。「反正也沒 有人強迫你非挖不可。」 他瞧了我一眼,喘得仍然很厲害,又抬頭看看天,天空是寧靜的藍寶石色,間或點 綴著榴霰彈炸開後留下的朵朵白雲。他的眼裡現出了喜悅的光芒,彷彿在空中看見了耶 和華。 「我有一家店!」他低聲說。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忽然低泣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又撲向圓鍬,忘我 的挖掘著。 我挖了兩天就停了,因為聽說電台換了新的負責人,又恢復了廣播。這位新負責人 是愛德蒙.如德尼茨基(EdmundRudnicki),以前是音樂部門的主管。他垃末像其他人一 樣逃走,反而將流散的同事都召集起來,讓電台重新發聲。我考慮了半天終於決定,到 電台去比在這裡挖壕溝要有用,實情也的確如此,我不但伴奏,也可以擔任獨奏。 在此同時,與激昂的民心士氣成反比的是華沙毀壞的程度。 德軍砲兵又開始攻擊華沙,首先是炮轟郊區,後來連市中心都不放過。越來越多的 建築物窗櫺沒了,牆上到處是砲彈擊中留下的圓洞,屋角也給轟掉了。晚上天空被熊熊 大火染成了紅色,到處彌漫著燃燒的味道。民生物資越來越少。關於這點,我們那位英 勇的史達熱尼斯基市長實在是失算了,他當初不應該勸導市民不要囤積食物的。市民如 今不僅要餵飽自己的肚子,還得餵飽困在華沙市裡的士兵,以及從西部波茲南 (Poznan)調來華沙加入首都保衛戰的部隊。 九月二十日左右,我們一家子從希里斯卡街搬到了巴尼斯卡街朋友的一樓公寓裡。 我們沒有一個喜歡那裡的防空洞,窒悶的地窖幾乎無法呼吸,低矮的天花板好似隨 時會倒塌,把躲在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活埋在好幾層樓下面。可是我們自己的三樓公寓也 實在住不下去了,砲彈不斷從窗前呼嘯而過,窗戶玻璃全都震碎了,隨便哪顆路過的砲 彈都有可能擊中我們的公寓。後來我們覺得一樓比較安全,我們用不著躲進地窖,因為 炸彈會擊中較高的樓層,在上方爆炸。我們搬進朋友家之前,他家裡已經躲了不少人了 ,屋子裡太過擁擠,我們只能睡地板。 這時,華沙悲慘遭遇的第一幕--圍攻華沙--即將落幕。 到廣播電台的那條路越來越難走。死於榴霰彈的人屍、馬屍橫陳街頭,處處大火延 燒,市內的供水系統給大砲炸彈破壞了,根本無法救火。在播音室裡演奏也很危險。德 軍砲兵正在炮擊市內所有的重要據點,只要有哪家電台轉播節目,德軍就朝哪家電台開 火。 在這圍城的倒數第二個階段,市民對敵軍潛伏破壞的歇斯底里恐懼也達於頂點。誰 都可能被控間諜罪,而且連開口解釋都來不及,就被就地槍決。 我們搬去避難的那棟公寓四樓住了位單身的老小姐,她是音樂老師。何其不幸她有 個德國姓氏「侯佛」,又何其不幸她勇氣過人。其實她的勇敢也可以用古怪一詞來形容 。不管是空襲還是炮擊,她死也不肯躲進地窖,反而照樣每天午餐後練習兩個鐘頭的綱 琴,也照樣一天三次到陽台去餵那幾隻籠中鳥。而她的日常作息在這座岌岌可危的華沙 市裡格外礙眼,公寓的女僕覺得她十分可疑,於是大家就在公寓管理員的屋裡集會。 一番激烈的討論之後,他們堅決的相信這名姓氏絕對是德國姓的老師必定是德國人 ,而她每天下午練琴其實是在給敵機傳送密碼,告訴他們炸彈該落在何處。於是這群情 緒激昂的女僕立刻闖入古怪的老小姐屋裡,將她綁了起來,連同那些做為破壞鐵證的小 鳥,一起關進了地下室。誰也沒料到她們卻陰錯陽差的救了她一命,因為幾個鐘頭之後 ,一顆砲彈命中四樓,完全摧毀了她的公寓。 九月二十三日是我最後一次在麥克風前演奏。我記不清那天是如何走到電台的,我 從一棟建築物的門口跑到另一棟建築物門口,找地方掩蔽好,等到覺得沒有砲彈的呼嘯 聲之後,再奔上街。我在電台門口遇見了史達熱尼斯基市長,他衣衫襤褸、滿臉鬍碴, 一副死人似的疲憊。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闔眼。他是首都保衛戰的靈魂,華沙市真正的英 雄,華沙市的生死存亡就壓在他一個人的肩頭。他的足跡遍佈全城:得視察所有的壕溝 ,監督市民架設路障,籌設醫療團隊,平均分配僅剩的食物,組織防空武力,動員消防 人員,每天還得抽出時間來發表演說,鼓舞市民。人人都急切的等著聽他演講,從他的 演說中汲取勇氣:只要市長沒有疑慮,大家也就沒有理由懷憂喪志。再說,目前情勢還 不算太糟。法軍擊破了齊格飛防線,英國空軍大肆轟炸漢堡,而且英軍隨時會降落在德 國境內。至少我們是這樣希望的。 在電台的最後那天,我獨奏一曲蕭邦,這是華沙最後一次現場音樂轉播。我演奏的 同時,砲彈在電台附近爆炸,附近的樓房陷入火海。吵雜聲中,我幾乎聽不見自己在彈 奏什麼。一曲奏完,我得等兩個鐘頭,等到敵軍砲火暫歇才能回家。我的父母、弟弟、 兩個妹妹都以為我死了,看見我出現在家門口,都以為我是死而復生,只有我們的女僕 覺得大家都是瞎操心。「他身上不是帶了證件嗎?」她說:「要是死了,早就被人抬回 來了。」 當天下午三點十五分,華沙廣播電台停止廣播。當時電台正播放的拉赫曼尼諾夫的 C小調綱琴協奏曲,悠揚祥和的第二小節正要結束,一顆德軍炸彈摧毀了發電廠,全城 的擴音器都歸於沈寂。近傍晚時分,敵軍大砲又開始狂呼怒嘯,找卻忙著寫我的綱琴及 管絃樂團的小協奏曲。我整個九月都在寫,只是越來越難抽出時間了。 當晚夜幕低垂時,我將頭伸到窗外。街上處處烽火,空蕩蕩的沒有人聲,唯有爆炸 聲迥盪不已。左邊的馬沙烏克夫街盡付祝融,後邊的國王街、科熱波夫斯基廣場以及正 前方的西恩納街也一樣。建築物上刀壓迫著大塊大塊的血紅色煙霧。馬路上、人行道上 散落著白色的德國傳單,沒有人去撿,因為據說上面都沾了毒藥。十字路口的街燈下躺 了雨具屍體,一具兩條手臂攤開,一具蜷縮起來,彷彿在沈睡。我們這棟公寓門口躺著 一名女性屍體,頭顱跟一隻手給炸飛了,她旁邊有個打翻的水桶,看來是去井邊打水不 幸罹難的。她的鮮血一直流到排水溝裡,像條陰暗的小溪,又從排水溝流到有柵欄覆蓋 的排水孔裡。 一輛馬車蹣跚的從馬路那頭過來,它是從大街來的,要往鋼鐵街去。真不知它是怎 麼走到這裡來的,而且為什麼馬匹跟車夫都能這麼平靜如常,對周遭這一切視而不見? 車夫在松樹街街角停下馬車,像是不知該在此處轉彎或繼續直行。片刻沈吟之後, 他選擇繼續直行,舌頭喏一聲,馬匹又達達前進,大約才走出十步,又一陣呼嘯傳來, 接著是轟隆巨響,整條街忽然整個亮了起來,恍如照相的鎂光燈一閃,照得我眼也花了 。等我的眼睛習慣了微光,馬車已經不見了蹤影。只見大樓牆邊木頭四散,殘餘的車輪 車軸、幾塊椅墊、車夫與馬匹的斷肢殘骸。要是他在松樹街轉彎就好了。 接著是九月二十五、二十六兩天。爆炸聲不絕於耳,還混雜著不停的槍聲,偶爾傳 來戰機尖銳的俯衝聲,好似電鑽在鋼鐵上打洞。空中煙硝彌漫,磚瓦泥灰掉落,塵土飛 揚,籠罩了全市,連那些盡量躲開主要幹道,縮在地窖或屋子裡的人都被這種空氣弄得 喘不過氣來。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這兩天的。起初我們坐在朋友的臥室裡,結果一片榴霰 彈碎片殺死了坐在我隔壁的人,嚇得我跟十個人擠進朋友的洗手間裡,人太多只能站著 ,就這麼站了兩天一夜。幾個禮拜之後,大家都懷疑這麼狹小的空間怎可能擠下十人, 於是我們又做了一次實驗,這次只擠入了八人。看來,生死關頭真能激發人類的潛能。 九月二十七日禮拜三,華沙投降。 又過了兩天我才敢走出屋子到市區去。我回家來一顆心掉到谷底:華沙不見了-- 至少當時我是這麼您的,唉,當時我真是天真。 新世界路成了一條窄巷,我在一堆堆的瓦礫斷垣中東彎西拐,每到一個轉角,就得 繞過翻倒的電車跟鋪路板築成的路障。街上隨處可見一堆堆腐爛的屍體。餓死的市民倒 臥在馬匹旁,許多被炸毀的樓房仍在悶燒。 我正走在耶路撒冷大道上,有輛摩托車從維斯杜拉河方向過來,上面坐著兩名士兵 ,穿著綠色制服,頭戴綱盔,臉很大,面無表情,眼珠是淡藍色的。他們在人行道旁停 車,吆喝某個驚愕的男童,他趕緊跑過去。 「Marschallstrasse!Marschallstrasse!」 他們不停說著同一個字,也就是德文的馬沙烏克夫街。男童只是愣在那裡,一頭霧 水,張大了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士兵失去了耐性。「喔,他奶奶的!」騎車的那個大吼,憤怒的揮手,一踩油門, 摩托車揚長而去。 他們就是我見到的第一批德軍。幾天之後華沙的街道上貼滿了雙語文告,以德軍指 揮官的名義發出,上頭擔保華沙市民的生活作息如常,德國會善加照顧華沙人。有一段 是特別針對猶太人的:不會剝奪任何的權利,不會侵佔絲毫的財產,身家性命絕對 安全。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父親向德軍鞠躬】 我們又搬回了希里斯卡街,奇蹟似的發現我們的公寓安然無恙,只有幾扇窗櫺不見 而已。 房門依然鎖著,屋裡就連最小的東西都還在原位。同一地區的其他人家不是只有輕 微損失就是纖毫未損。往後幾天,我們開始出門探訪朋友舊識,發現儘管市容滿目瘡痍 ,基本上華沙市依舊屹立。 走在仍然冒煙的大片殘壁間,才知損失不如起初想像得那麼嚴重。 華沙市民也是一樣。起初有人傳言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人,幾達全市人口百分之十, 大家都嚇壞了。後來我們才得知死亡人數在兩萬人左右。 這些人包括了幾天前我們才見過的朋友,幾天前他還活蹦亂跳的,如今卻冰涼涼的 被掩埋在磚瓦下,或是給砲彈炸得支離破碎了。我妹妹瑞吉娜有兩個同事葬身在籃子街 一棟坍塌的大樓底下。經過那棟大樓,你得用手帕摀住鼻子,因為八具腐屍的臭味會從 封死的地窖窗戶、裂縫中傳出來,中人欲嘔。我的一位同事也給炸死在馬蘇維耶街。一 直到他的頭顱找著了之後,才能證實那些殘餘的肢幹是屬於人類的,而這人生前是一位 才華洋溢的小提琴家。 儘管噩耗不斷,卻沖淡不了我們的欣慰,就算潛意識裡我們會因羞慚而壓抑這份欣 慰,但還是無法壓抑,因為我們還活著,因為我們知道在烽火中逃過一劫的人不會有立 即的危險。在這個浴火後的新世界裡,一個月而被人視為將永恆不變的東西全都毀了, 最簡單的東西、以前不當回事的東西,現在變成珍貴了,比方說一張舒服結實的扶手椅 ,一座貼著白瓷磚的爐子,你可以欣賞那平滑的爐面,還有地板上的裂痕--這種種都 訴說著祥和寧靜的居家氣氛。 父親是第一個重拾音樂的人。他拿起小提琴一拉就是好幾個鐘頭,用琴聲來逃避現 實。若是有人告訴他壞消息,打斷了他的練習,他會傾聽蹙眉,神色惱怒,但怒色隨即 消失,他會把小提琴舉到下巴,說:「哎,別操心,一個月之內聯軍一定會反攻。」無 論何種問題,他都用這一百零一句回答,就像把身後的門一關,又回到另外一個音樂的 世界,他最稱心如意的世界。 遺憾的是,那些弄到蓄電池,收音機恢復作用的人家傳來的最新消息,都證實不了 父親樂觀的臆測。之前我們聽到的消息沒有一條是正確的,法軍壓根無意突破齊格飛防 線,英軍地無意轟炸漢堡,更遑論空降德國境內。而在此同時,德軍在華沙展開了第一 次的劫掠,起初他們似乎還有所顧忌,仿佛作惡之人羞於折磨華沙人民,總之他們之前 沒有任何為非作歹的行動。那些經歷過這類打劫的人描述了第一個德軍暴虐的例子,他 們開著小型私家轎車在街上,偶然看見有猶太人,立刻將車停在人行道邊,車門大開, 一隻手伸出來,勾勾手指,說:「上車!」其實還不算壞,肉體虐侍僅限於打耳光、拳 擊,有時加個幾腳。但因為是從所未有的經歷,因此受害人感受格外深刻,把挨了德軍 的耳光當作是什麼奇恥大辱。當時他們並不了解,這類打擊不過是像是給畜生踢或拱了 一下罷了。 華沙淪陷早期市民對德軍的痛恨,遠比不上對政府及軍隊的憤怒,因為政府軍隊兩 方都已逃亡,任華沙自生自滅。我們心懷苦澀的想起軍隊元帥留信誓旦旦的說地會抵死 作戰,連身上的一顆鈕釦都不會議敵軍得到。是啊,說得真好聽,他身上的鈕鉑當然不 會議敵人得到,因為他身上的鈕釗早跟著他那身筆挺的制服還有他本人逃到外國去了。 當時也有人認為讓德國人來統治八成更好,至少可以讓一團混亂的波蘭建立起某種 秩序來。 德國在軍事方面贏了我們,但是政治這一仗他們卻大失民心。轉捩點就在一九三九 年十二月,德軍處決了一百名無辜的華沙市民。不到幾個鐘頭,德國人與波蘭人之間就 樹立起了一道仇恨的高牆,沒有任何一方能夠攀越,雖然在佔領後期,德國人的確表現 了願意跨越鴻溝的意思,卻沒有波蘭人買帳。 第一批德軍法令貼上了街頭,違者處死。最重要的一項是麵包交易:凡是以高於戰 前的價格買賣麵包者,一經查獲當場槍決。這項禁令讓我們戒慎恐懼。所以全家好幾天 沒麵包吃,都是靠馬鈴薯跟其他澱粉類果腹。後來亨利發現麵包買賣仍很活絡,購買麵 包之人未必就當場槍決,於是我們又開始購買麵包。這道法令一直沒有廢除,如果每個 人每天都買麵包、吃麵包,那麼德軍佔領五年期間的波蘭領土上,單單就違反這項禁令 來說,就會有數百萬波蘭人民遭到處決。不過我們一直過了很久才相信這道禁令完全無 效,真正的危險反而是突如其來、完全不知打哪冒出來的、沒有任何的法規條文根據, 或根本就是虛構的。 沒有多久,完全針對猶太人的法令頒佈了。每一戶猶太人家都不可以有超過兩千茲 羅提(zloty,波蘭幣)的現金,儲蓄及有價物必須存入銀行,帳戶凍結。同時猶太人的 不動產必須移交給德軍。當然,千會有人天真到自願把財產交給敵人,所以我們也跟許 多人一樣,決定把貴重物品藏起來,其實我家的貴重物品不過就是父親的金錶跟錶鍊, 以及五千茲羅提罷了。 我們為了如何藏最好而激烈的爭辯,父親從上次戰爭的教訓學到一些方法,比方說 在餐桌腿上挖個洞,藏在裡面。 「萬一他們連餐桌都不放過呢?」亨利譏誚的說。 「白癡!」父親不悅的罵。「他們要餐桌幹什麼?尤其是這麼破爛的一張。」 他輕蔑的瞧了餐桌一眼。光滑的核桃木餐桌上到處是不小心翻倒飲料留下的污漬, 有一塊地方的薄木片快脫落了。為了讓餐桌看起來更像徹徹底底的廢物,父親走到餐桌 前,手指插入鬆脫的木片下,一扯,就扯下了一大片木條。 「你瘋了啊?」母親罵道。 亨利也有他的想法。他覺得我們應該運用心理學,乾脆就堂而皇之把金錶跟錢擺出 來。德軍會翻箱倒櫃,但絕不會注意到明擺在餐桌上的東西。 最後大家達成了協議,把金錶藏在碗櫃下方,錶鍊藏在父親小提琴的指板裡,鈔票 則塞入窗框。 德軍頒佈的法令之嚴讓華沙市民心生警戒,但他們並未就此灰心,還安慰自己說德 軍隨時會把華沙移交給蘇聯,而那些所謂的佔領區也不過是做做表面工夫,遲早會交回 給波蘭。維斯杜拉河灣沒有任何防線,但從河兩岸過來的人卻發誓說親眼目睹紅軍在亞 布羅納(Jablonna)或加渥林(Garwolin),不過立刻就會有人也發誓說親眼目睹蘇聯人從 維勒納(Vilna)、利沃夫(LVOV)撤退,把這些市鎮獻給了德軍。究竟哪一方的目擊證人 可信,誰也不能斷言。 許多猶太人不等蘇聯人進城就先把華沙的產業變賣,往東遷移,因為只有東邊才能 脫離德軍的魔掌。我的音樂家同事幾乎全走了,臨走之前還勸我一道走,但我們一家人 仍決定留下。 兩天之後有位同事回來了,全身瘀傷,滿懷激憤,帆布背包跟現金都不翼而飛。他 親眼看見在邊境那裡,五名半裸的猶太人雙手被反綁在樹上,給鞭打得死去活來。他也 親眼目睹了哈斯克勒維茨醫師去世。他跟德軍說要渡過河灣,結果德軍用手槍抵著他, 要他走進河裡,一直走到他無法立足,葬身魚腹。我的同事還算命大,只損失了身外之 物,挨了一頓揍,給趕了回來。幸好大部分的猶太人,儘管遭到搶劫虐待,還是逃到了 蘇聯。 我們當然為這位可憐的同事抱憾,但同時也有一股優越感:要是他聽從我們的建議 留下來,就不會遇到這種倒楣事了。我們的決定絕不受到任何邏輯思考所動搖。我們留 下來的原因很簡單,我們就是喜歡華沙,但究竟為什麼這麼喜歡華沙,我們也說不出個 所以然來。 其實我說「我們的」決定並不包括父親。他不離開華沙是閃為他不想離開他的家鄉 索斯諾維茨(sosnowiec)太遠,他一直就不喜歡華沙,我們在華沙的景況越差,他就越 嚮往、越美化索斯諾維茨。這世上唯有索斯諾維茨這地方能安居樂業,那裡的人熱愛音 樂,懂得欣賞優秀的小提琴家。就連要喝杯上等的啤酒也只有到索斯諾維茨,華沙賣的 啤酒根本就是難以下嚥的洗碗水。每天晚餐後,父親會兩手一握,放在肚子上,往後一 靠,閉上眼睛,作夢似的開始述說活在他想像中的索斯諾維茨,而我們大家則早就聽膩 了。 那年暮秋的幾個禮拜,距離德軍攻佔華沙不到兩個月,華沙出人意料的突然恢復了 舊有的生活作息。物質環境好轉來得如此輕易,讓這場有史以來意外最多的戰爭裡又多 了一次意外。華沙這座大城,坐擁數百萬人口的一國之都,泰半毀於戰火,公務癱瘓, 一波波由西邊的西里西亞(SileSia)、波茲南、波美拉尼亞(POmerania)撤離下來的難民 不斷湧入。誰想得到,這些頭上沒有遮蔽的屋頂、沒有工作,未來一片黑暗的難民,居 然知道只要迴避德軍的法令就能輕而易舉賺入大筆的金錢。而且法令越多,賺錢的機會 也就越大。 兩種涇渭分明的生活開始同存並行:一種是官方的、虛構的生活,依據的是強迫人 民從早工作到晚、幾乎連吃飯時間都沒有的法令:一種是非官方的生活,充滿了童話故 事裡的致富機會,市場活絡,舉凡美金、鑽石、麵粉、皮革,甚至偽造文書,應有盡有 --這種生活隨時都有死亡的威脅,卻能搭著人力車,到豪華餐廳開懷暢飲、尋歡作樂 。 當然並非人人都有這等好本事。每天傍晚我回家都會看見一名女子,坐在西恩納街 同一個牆角下,奏著六角手風琴,唱著傷感的俄國歌曲,一直等到薄暮降臨才開口乞討 ,可能是怕給熟人認出來。她身上那襲灰色套裝可能是她僅何的一套衣服,優雅的剪裁 看得出衣服主人曾有過一段風光的歲月。她美麗的臉龐毫無生氣,眼睛盯著稍微高於路 過行人頭頂的定點。她的歌聲低沈甜美,手風琴也襯托得很美妙。她的氣質,還有倚靠 著牆的姿態,都讓人知道她是系出名門的淑女,今天會流落至此完全是受戰爭所害。 幸好她的收入還不壞。那個鋪著緞帶的鈴鼓裡總有好多硬幣,鈴鼓就放在腳邊,如 此一來不會有人誤會她不是在乞討,地無疑是把鈴鼓認定為行乞的標誌了。除了硬幣之 外,還有幾張五十茲羅提鈔票。 情況許可的話,我自己是一直等到黃昏才出門,理由卻與她截然不同。強加在猶太 人頭上許多莫名的禁令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凡是猶太裔男子遇見德國軍人都必須 鞠躬。這種笨蛋兼羞辱人的命令讓我跟亨利氣得火冒三丈,所以就想盡辦法迴避。我們 特意繞遠路,就為了躲開德國人,萬一躲不了,我們就看向別處,假裝沒看見,不過這 麼做也可能引來一頓毒打。 父親的態度又與我們不同。他專挑最長的街走,遇到德軍就鞠躬,姿態優雅,卻極 盡譏諷之能事,若是有哪個士兵被他的燦爛笑容所騙,同他禮貌的招呼,像對好朋友一 樣微笑,父親就會樂上半天。每天傍晚回家來,他就忍不住隨口批評他這個擴大的交友 圈。他說,只要他一隻腳踏上街,就會有十來個人擁上來。他實在抗拒不了他們的友善 ,而他的手因為不停舉帽致敬而變得僵硬。每每說完這些話,他就會頑皮的一笑,興高 采烈的按摩雙手。 但德軍的惡毒不該等閒視之。這些規章的目的在讓我們對未來隨時抱持緊張懸疑的 心態。每幾天就會頒佈新的法令,看來似乎都無關緊要,卻時時刻刻提醒我們德國人並 沒有忘記我們,也不打算忘記。 然後,猶太人被禁止搭火車,再後來我們搭電車必須付出比「亞利安人」多四倍的 車資。建立猶太區的傳言首度開始流傳,沸沸揚揚了兩天,絕望如利刀般插入我們內心 ,然後傳言又不了了之。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你是猶太人嗎?】 將近十一月底,這年秋天長得出奇的秋高氣爽好天氣越來越少,淒風苦雨越來越常 籠罩華沙。我、父親、亨利首次見識到德國人的死刑。 一天傍晚,我們三人出去拜訪朋友,聊天聊得忘了時間,等我一看手錶,乖乖,宵 禁時間快到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不過就算如此也妞法及時趕到家。所幸遲個十五分 鐘也不是什麼大罪,我們不無希望開脫。 我們拿起外套,跟朋友匆匆道別,就離開了。街上一片漆黑,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雨水吹打我們的臉,陣陣狂風吹得招牌搖晃不已,四周只有吱吱嘎嘎的金屬聲。我們 把衣領豎起來,腳步盡量放經,快速的前進,緊貼著牆根,香草街已經走了一半,看來 我們是可以平安抵達目的地了。突然一輛巡邏車繞過轉角,我們來不及撤退或躲藏,只 好愣愣的站在他們的手電筒光圈裡,腦筋不停的轉動,想編出個理由來。一名警察朝我 們筆直而來,手電筒掃過我們三張臉孔。 「你們是猶太人嗎?」這問題純粹是問著好聽的,因為他壓根不等我們回答就自顧 自的說:「是?好極了……」他道出我們祖籍的語氣帶著勝利感,透露出逮到大魚的志 得意滿。我們還沒回過袖來,就給人揪住,轉過去面對著牆壁,那群警察退後到馬路上 ,打開了卡賓槍的保險栓。原來我們是這樣死的。再來只要短短的幾秒鐘,我們就會倒 斃在人行道上,頭破血流,直到隔天早晨才會有人發現。一直到那時母親、妹妹才會知 道出了什麼事,絕望的來找我們。今晚我們去探望的朋友會因為我們的不幸,而責怪自 己把我們耽擱得太晚。一切思緒在我腦海裡魚貫掠過,好似在別人的腦子裡一樣。我聽 見有人大聲說:「這就是結束了。」過一會兒我才明白說話的人是我自己。同時我也聽 見大聲哭泣與抽搐哽咽。我轉過頭,迎著刺眼的手電筒光線,看見父親跪在潮溼的柏油 碎石路上,一面哭泣一面懇求警察饒了我們的性命。他怎能這麼作踐自己?亨利俯身在 他旁邊,低聲說話,想把他拉起來。亨利,我自制的弟弟亨利,臉上永遠足那副譏誚的 笑容,此時此刻卻顯得格外的溫柔體貼,我這輩子也沒見過。原來亨利還有這一面,要 不是我老跟他起衝突,我是應該能了解他的。 我又轉頭面對牆壁。情況並未改變。父親仍在哭,亨利在安慰他,警察仍舉槍瞄準 我們。他們躲在一道白光牆後,看不清表情。驀然間,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刻,我直覺的 知道死亡的威脅已去。又過了幾分鐘,一個大嗓門穿透了光牆。 「你們是幹什麼的?」 亨利代表我們三個回答。他鎮定得出奇,語氣平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 們是樂師。」 一名警察站到我面前來,揪住我的衣領,洩憤似的猛力搖晃我,他既已決定放過我 們,最後這一舉只是表示他的高姿態,其實沒必要。 「算你們走運,我也是個樂師!」 他推了我一把,我踉蹌的退回牆邊。 「還不快滾!」 我們倉皇逃入夜色中,焦急的想趕緊脫離他們的手電筒光圈,免得他們又臨時變卦 。我們聽見他們的聲音在後面隱去,激烈的爭辯著。另外兩個警察在抱怨那個放我們走 的人,他們覺得根本就不用同情我們,因為這一場戰爭是我們挑起的,還奪走了許多德 國人的性命。 但是眼前德國人並非垂垂待斃,而是豐衣足食。德國幫派越來越常闖入猶太人家裡 ,洗劫一空,連家具都用貨車運走。因此而心煩意亂的住戶把精緻的家具變賣掉,換上 破舊邋遢的桌椅,以免引狼入室。我們也賣掉了家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逼不得已- -家裡越來越窮。家裡沒有人善於議價,瑞古娜試過,敗下陣來。身為律師,她有強烈 的責任感跟誠信感,就是不能開口要求或接受比原價高於一倍的價錢,所以沒多久她就 轉任監護工作。父親、母親、海麗娜教音樂,亨利教英文,當時家裡唯一一個沒有工作 的人是我。此時的我對什麼都妞動於衷,只能偶爾提筆寫寫我的小協奏曲。 十一月的下半段,德軍一聲不吭就用刺鐵網把馬沙烏克夫街北面的巷道給堵了起來 ,到十一月底才發佈公告,起初幾乎沒有人敢相信。就算我們曾做過最壤的打算,也沒 想到過會發生這種事:十二月一日起到十二月十五日止,猶太人必須在衣袖縫上白色臂 章,臂章上是藍色的大衛之星。如此一來我們就給公然的烙上了被驅逐的標誌。幾個世 紀的掙扎才贏得的人道待遇又開了倒車,一下子我們又回到了中古世紀。 有好幾個禮拜的時間,猶太知識份子自願在家裡閉關,誰也不願戴著臂章上街,萬 一非出門不可,就壓低視線盯著路面,感覺既羞恥又沮喪,盡量不引人注意。 凜冽的冬天來臨,毫無預警的壞天氣持續了幾個月,而且寒冷的天氣似乎與德軍聯 手起來殺人。一連好幾個體拜下霜,氣溫陡降,全波蘭史無前例的低溫。煤炭成了稀有 物資,價格驚人。我記得我們在被窩裡躲了好幾天,因為屋裡的溫度實在低得讓人受不 了。 這年冬天狀況最壤的時候,一群從西邊給驅逐出來的猶太人抵達了華沙。說真的, 只有一小部分人是真的抵達了華沙:他們搭運牛貨車來的,貨車車廂完全密封,裡面的 人沒得吃、沒得喝,也沒有辦法保暖。這些像鬼一樣的人通常得坐上好幾天的車才能到 華沙,唯有到了華沙才能下車。有些貨車上僥倖活著的人不到一半,而且患了嚴重的凍 瘡。另一半則是屍體,僵直凍結的身體直挺挺的站在人堆裡,一直到活人下車才倒在地 上。 看來最壞也不過如此了,但這只是猶太人的想法,德國人還另有盤算呢!他們徹底 恪遵漸進式加壓法,又在一九四O年一、二兩月發佈了新的禁令。第一項法令宣佈猶太 人必須在集中營裡勞動兩年,以便接受「合宜的社會教育」,改掉我們這種寄生在「亞 利安民族健全有機體」上的依賴性格。十二歲至六十歲的男人、十四歲至四十五歲的女 人都必須接受勞改。第二項法令明定了我們登記遣離的方式。為了省麻煩,德軍把這項 工作交給處理行政事務的猶太議會。我們得自己幫忙把自己給處決掉,親手準備自己的 滅亡,組織某種合法的集體自殺。運輸車春天啟行。 猶太議會決定要搶救大部分的知識份子,以一千茲羅提換一個人頭的代價,用勞動 階級來替代應該登記有案的人,當然最後這些錢並沒有全部落到那些可憐的代罪恙羊的 口袋裡:猶太議會的官員也得活下去啊!而且他們還活得真不賴,不但有伏特加,還有 珍餚美食。 到了春天,運輸車並未啟行,這一次大家又盛傳德國的官方法令不能當真,事實上 德國人與猶太人的緊張關係也和緩了幾個月,兩方相安無事的情況好似越來越真實,因 為雙方都越來越關切前線的戰況。 春天終於來了,這時大家毫不懷疑盟軍在花了一整個冬天整備之後,必然會從法國 、比利時、荷蘭同時進攻德國,突破齊格飛防線,攻佔薩爾省、巴伐利亞、北德國,佔 領柏林,最遲今年夏天就可以解放華沙。華沙全城都彌漫著歡欣鼓舞的氣氛。我們等待 著反攻,軌如同等待一場舞會。此時,德軍進犯丹麥,但在我們這裡的政客眼裡,這種 攻勢沒有意義,只會害軍隊孤軍深入、腹背受敵。 反擊攻勢終於在五月十日展開,卻是德軍發起的。荷蘭、比利時淪陷,德軍長驅直 入法國。為此我們更不能灰心。這不過是一九一四年的歷史重演,不信你看指揮法國軍 隊的不是同一批人嗎?貝當、魏剛都是出身福煦(FochSchool)的將才,他們絕對有能 力抵禦德軍,就跟上次大戰一樣。 最後,五月二十日那天,我的一位小提琴手同事,午餐後來找我。我們要一起練琴 ,複習貝多芬的奏鳴曲,我們有多時未彈這首曲子了,而且這首曲子讓我們倆都心曠神 怡。另外還有幾位朋友也在,母親為了讓我有面子,還供應咖啡。那天陽光普照,我們 暢飲咖啡,同享母親烤的美味蛋糕;人人心情愉快。我們都知道德軍已兵臨巴黎城下, 卻沒有人太在乎。畢竟還有馬恩河--屹立不搖的歷史防線,一河當關,萬夫莫敵,就 像蕭邦B小調詼諧曲,先是八拍的音樂漫天蓋地而來,越來越猛烈,越來越猛烈,之後 是結尾的和弦--就算德軍到此也得倉卒撤回邊界,然後是戰爭結束,盟軍勝利。 喝完咖啡後,我們正要開始練習。我在綱琴前坐下,周圍環繞著一小群懂得鑑賞的 聽眾,他們真正能夠欣賞我打算給予他們也給予自己的喜樂。小提琴手站在我右側,我 的左側坐著瑞吉娜年輕迷人的朋友,她會幫我翻樂譜。此情此景,夫復何求?我們都在 等海麗娜回來才開始,她到樓下商店打電話去了。她帶了份報紙回來,是一份特刊,第 一頁印著斗大的幾個字,顯然是報社能找到最大的鉛體字了:巴黎淪陷! 我把頭靠在綱琴上--開戰以來第一次--我痛哭失聲。 勝利的狂喜,加上得到喘息的空間,德國人現在又有時間想到我們了,其實儘管西 線戰事如火如荼,他們也從沒有真的忘記過我們。德國境內搶劫猶太人,迫遷猶太人, 放逐勞改一直持續不斷,只是我們已經習慣了,現在得再做更壤的打算了。九月,第一 批運輸車啟程前往貝烏熱茨(Bedzec)及赫魯別舒夫(HrubieszOw)勞動營。那些必須接受 「合宜的社會教育」的猶太人腰部以下浸在水裡,一站就是好幾天,鋪設排水系統,一 天只給一百克麵包跟一盤清水般的稀湯。這次的勞改其實並不像官方宣佈的為期兩年, 而是僅有三個月。不過呢,三個月也夠讓人累慘了,許多人還感染了肺結核。 留在華沙的人也必須參加勞動:每個人每個月都必須體力勞動六小時。我想盡辦法 迴避這種勞動。我擔心的是自己的手指,只要有點肌肉弛緩,關節發炎,或是一個撞擊 ,我的鋼琴師生涯就會告終。亨利對許多事情的看法都不同,依他看來,有創意的聰明 之士必須要做體力勞動,才能適當評估自己的能力,所以勞動服務雖然耽誤了他的功課 ,他還是照去不誤。 沒多久,又發生兩件影響了大眾情緒的事。第一件是德軍開始空襲英國,第二件是 街道入口豎起了布告,通知路過之人這些街道是斑疹傷寒疫區,不可進入,稍後豎立布 告的街口就成了猶太區的邊界。不久之後,德軍唯一一份似波蘭文發行的華沙報紙對這 件事做了官方的評論:猶太人不但是社會的寄生蟲,而且還傳播疫疾。報上還說猶太人 不會給關在猶太區內,甚至連「猶太區」這種字眼都不會存在。儘管猶太人這個種族是 中古世紀的餘孽,不配享受歐洲的新秩序,但德國人太有修養,太有度量,不會把猶太 人這種寄生蟲禁錮在猶太區裡,他們會在華沙市裡隔離出一塊只准猶太人居住的地區, 猶太人在裡面享有絕對的自由,還可以繼續維特他們的風俗傳統。純粹為了衛生的理由 ,這塊區域會圍起圍牆,以免斑疹傷寒及其他猶太人的疾病感染了華沙市其他部分。 這份充滿人道關懷的報導還附上一小幅地圖,標示出猶太區的確切邊界。 起碼我們可以慶幸我們這條街本來就劃在猶太區內,省下了搬家的麻煩。住在區外 的猶太人可就慘了,在十月的最後幾個禮拜,他們不但得付鉅額的押金,還得忙著找新 家。運氣最好的人在西恩納街找到房子,因為這裡以後是猶太區的香榭大道,能找到附 近的房子也不錯。倒楣的人只好搬進龍蛇雜處的科夏街、斯莫札街、札門霍夫街,這裡 自古以來住的就是猶太人的最下層階級。 猶太區的城門在十一月十五日關閉。當天晚上我得到西恩納街很遠的另一頭,距離 鋼鐵街不遠的地方辦事。天空下著毛毛雨,但是以十一月的天氣來說,氣溫還是高得離 譜。漆黑的街道上戴著臂章的人熙來攘往,全都煩躁不安,就像剛關進籠子裡的野獸, 還不習慣。有哭泣的婦女,孩子也嚇得直哭,他們蹲在建築物牆邊,坐在小山一樣的被 褥上,這些被褥漸漸給雨淋溼,被街上的穢物弄髒了。這些都是最後一秒鐘給強制遷入 猶太區的人家,完全不可能找到棲身之地。五十萬人必須在早已過度擁擠的區域裡找到 落腳的地方,而這裡連供給十萬人的空間都不夠。 順著漆黑的街道望下去,我看見強力照明燈照亮了新的木柵欄:猶太區的城門,柵 欄外住著自由的人--不受禁錮,有足夠的空間,一樣在華沙市裡。但再也沒有一個猶 太人能通過這扇門了。 不知何時有入握住我的手,原來是父親的朋友,也是一位音樂家,也跟我父親一樣 天性開朗友善。 「你看這是怎麼回事?」他說,緊張的笑笑,手畫了一個弧形,涵蓋了擾擾攘攘的 人群、細雨灑落的建築物骯髒的外牆,還有舉目可見的猶太區圍牆以及城門。 「怎麼回事?」我說:「他們要把我們全都弄死。」 但這位老先生不是不贊同我的看法就是不想贊同。他勉強一笑,拍拍我的背,高聲 說:「喔,你想太多了!」接著他抓住我外套上的鈕釦,把紅潤的臉貼向我,說:「他 們很快就會放我們出去的,我們只需要讓美國知道就行了。」我不知他是真心這麼相信 ,還是裝出來的信心。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在霍德拿街跳舞】 現在當我回顧另一些更恐怖的記憶,也就是一九四○年十一月到一九四二年七月在華 沙猶太區的遭遇時,這將近兩年的時間混成了一個影像,彷彿只有一日那麼短。再怎麼 努力,我也無法把這一日折成各小段,像一般人寫日記一樣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那段時間以及之前之後當然發生了許多事,這是不言可喻的。德國人持續濫捕猶太 人,做為免費勞工,和他們在歐洲各地所做沒有兩樣。或許唯一的差別是在華沙猶太區 裡,這些暴行在一九四二年春天猝然停止。有幾個月的時間,猶太獵物改做其他用途, 就跟其他的打獵季需要有休養生息的時間一樣,為的是避免下次打獵空手而回。我們猶 太人遭洗劫一空,就跟法國人、比利時人、挪威人、希臘人一樣,不過洗劫猶太人的手 法更有系統,更由官方掌控。不屬於這個系統的德國人無權染指猶太區,也沒有強取豪 奪的權利。德國警察獲得授權在猶太區裡偷竊,他們的權利獲得第三帝國政府保證,在 總督發佈的命令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一九四一年德國入侵蘇聯。猶太區裡的人屏氣凝神的注意這次新的侵略。起初我們 誤以為德軍這次總算有苦頭吃了;誰知希特勒的軍隊居然越來越深入蘇聯,我們不由得 感覺絕望,益發懷疑起整體人類和我們自身的命運。後來德軍命令全體猶太人交出毛皮 大衣,否則一律處死,我們心中又不由自主的升起希望,因為要是戰局對他們有利的話 ,他們也不會來剝奪我們的銀狐皮草跟海獺毛皮了。 猶太區越來越小。德國人一條街一條街的縮小範圍,德國政府也以相同的手法重寫 歐洲國家的邊界,劃分一個個的省分;堂堂一個法國也不比華沙市一個猶太區有分量, 所以為了德國人的生存空間把阿爾薩斯區及洛林區從法國的領土分割出來,就跟把黃金 街跟香草街排除在猶太區之外一樣稀鬆平常。 然而比起盤據我們心頭的一件事實來,外頭的這些事件壓根微不足道。這一個事實 在猶太區的人心中每分鐘每小時都揮之不去:我們給禁錮了。 我覺得要是我們真的給關了起來--比方說鎖在牢房裡--心理上或許較容易忍受 。這一種監禁可以清楚的規範一個人與現實的關係,你不會錯估情勢:牢房就是一個世 界,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不會與遙遠的自由世界糾纏不清。有時間、有興趣的話你大可 虛構一個自由世界,就算不去想,自由世界也不會在你眼前誘惑你,用你失去的自由來 折磨你。 而猶太區最不堪忍受的地方就是它有自由的表象。你可以走上街頭,假裝走在一個 完全正常的都市裡。做為烙印的臂章並不讓我們困擾,因為所有人都戴著臂章,而且在 猶太區住了一陣子之後,我發現我已完全習慣了臂章,習慣到當我夢見亞利安裔的朋友 時,竟會看見他們也戴著臂章,好像這條白布跟領帶一樣是衣飾的一部分。然而猶太區 的街道,唯有這裡的街道,是有圍牆擋住的。我經常上街去順著腳到處走,不期然就走 到圍牆邊,我想繼續前進,圍牆卻阻住去路。這條街圍牆另一端的空間,霎時成了我最 想去最需要去的地方,讓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看一眼街上的活動--可惜這都只是 空想。我只能垂頭喪氣的轉身離開。我日復一日的重複,每次都感受同樣的絕望。 在猶太區裡也能上餐廳或咖啡館,你曾遇見朋友,似乎沒什麼能妨礙你創造一個愉 快的氣氛,就跟其他地方的餐廳咖啡館一樣。可是總免不了會有朋友不經心的提到難得 人數湊得齊,又聊得愉快,真該到哪個地方走走,散散心,對了,到奧特瓦 (otwock)去。他或許會說現在是夏天,天氣又好,空氣中似乎有股魔力--假如你想當 下行動,什麼也阻止不了你立刻就去實現這個小小的心願。你只需要把咖啡、蛋糕的帳 結一結,走上街去,和笑容可鞠的友伴走到車站,買好車票,坐上住郊區的列車,一切 的一切都足以創造一個完美的幻象--一直到你撞上圍牆,幻象就此破滅……猶太區近 兩年的生活總讓我想起童年的經驗,當然那次經驗沒有這麼長。有一次我得切除闌尾, 手術很平常,沒什麼好擔心,費時約莫一個禮拜。醫生的時間都敲定了,病房也準備妥 當。爸媽怕我在手術前太緊張,絞盡腦汁讓我開心,我們每天出去吃冰淇淋,又上戲院 劇場,我得到許多圖書玩具,可以說心想事成。看起來似乎是再幸福不過了。但我仍記 得那一整個禮拜,無論在看電影、看舞台劇、吃冰淇淋,或是任何需要集中精神的娛樂 ,我都片刻難以擺脫心底深處的一絲恐懼,毫無意識、揮之不去的恐懼,害怕手術那天 不知會出什麼差錯。 同樣的恐懼也一直糾纏著猶太區的人長達兩年,與往後幾年相比,這兩年還算平靜 ,卻把我們的人生轉變成無窮盡的惡夢,因為我們打骨子裡感覺到隨時會有巨禍臨頭, 只是沒敢肯定會是哪種災禍,又會打哪兒來。 早上我通常一吃完飯就出門,例行公事就是沿著米垃街走到一處陰暗隱蔽的私室, 管理員耶胡達.季斯金一家人就住這兒。在以前,出門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不會有 什麼特殊的意義,但在猶太區裡,就連出門這麼簡單的事都透露出舉行典禮儀式似的鄭 重其事,尤其是碰上德軍在街頭恣意獵人的期間。首先,你得探望四鄰,傾聽他們的煩 惱牢騷,藉以了解今天華沙市的動靜:是否有搜捕行動?是否聽說哪裡封鎖?霍德拿街 是否警衛森嚴?探完鄰居之後,你離開公寓,一路上攔下朝你走來的路人,重複這些問 題,然後在每一個轉角又間相同的問題。唯有如此這般的戒慎恐懼,才能比較有把握今 天不會輪到你倒楣。 猶太區本身就分大小兩區。小猶太區的範圍日漸縮小,最後只剩下大街、西恩納街 、鋼鐵街、霍德拿街這四條,與大猶太區只有一處相通,也就是從鋼鐵街街角穿過霍德 拿街。大猶太區涵蓋了華沙市北,區內狹窄惡臭的街道巷弄交織,擠滿了貧困的猶太人 ,到處污穢壅塞。小猶太區也很擁擠,都還沒有到不堪的程度。這裡一個房間住了三、 四個人,走上街閃躲得宜的話,也不會撞上其他行人。就算真撞上也不至太危險,因為 小猶太區的居民主要是知識份子及小康的中產階級,比較沒有蟲害,而且他們也盡力把 從大猶太區感染到的蝨子清理乾淨。只有離開了霍德拿街才是惡夢開始--得靠運氣, 會抓時機,才能抵達目的地。 霍德拿街在華沙市的「亞利安」區,汽車、電車、行人來往頻繁。讓小猶太區的猶 太人過馬路從鋼鐵衝到大猶太區,或從大猶太區到小猶太區,交通都會受阻,對德國人 就太不方便了,所以越少讓猶太人通過越好。 要是順著鋼鐵街往下走,會看到一群人鵠候在霍德拿街街角略遠處,這些有要事在 身的人緊張的踱步,等著德國警察大發慈悲,叫車輛停下來。霍德拿街是否夠空,鋼鐵 街是否夠擠,完全得看警察高興。等到警察往兩邊一讓,馬路兩側煩躁不耐、摩肩接踵 的人潮一窩蜂向前進,你推我擠,有人給撞倒在馬路上,大家照樣踩著別人跌倒的身體 過街,一心只想趕緊離開有德國人的地方,回到兩側的猶太區去。然後警察又形成一道 人牆,馬路兩旁行人只好再耐心等待。 等候的人越多,煩躁緊張不安的情緒就越濃,因為德國警察也膩煩了起來,會想花 樣打發值勤時間,其中最常見的一個花樣就是跳舞。警察隨便從附近巷道揪幾個樂師出 來(華沙市裡的生活越悲慘,樂團就越多)。然後再從等待過街的人群裡挑選出長相特別 滑稽的人,命命他們跳華爾滋。樂師在建築物的牆根下就位,路上清出一塊空地,一名 警察擔任指揮,若他覺得樂師跟不上節拍,就會賞他一頓拳腳。其他警察則監督舞蹈表 演。一雙雙一對對的跛子、老人、大胖子、瘦皮猴在心驚膽跳的群眾面前旋轉。矮個子 或孩子專門路配個子特別高的人。德國人圍繞著「舞池」,笑聲喧天,不時吆喝:「快 點!快點!大夥跳啊!」 若是給挑中的舞者格外惹笑,舞蹈表演就會越久。十字路口開放、關閉、開放,但 這些可憐的人卻得不斷跳著華爾滋,氣喘如牛,累得涕淚縱橫,卻仍死命的撐下去,只 希望警察大人能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唯有等到安全通過霍德拿街,我才有心情把猶太區的真面目仔仔細細的收入眼底。 這裡的人沒有資金、沒有私產,完全靠做買賣糊口。越深入迷宮似的狹窄巷弄,買 賣就越活絡、越迫切。婦女站在路旁,身邊還有稚齡弱子緊緊抓著她們的裙子。她們找 路人搭話,兜售擺在紙板上的幾塊糕點,這些糕點代表了她們全部的家當,到晚上孩子 會不會有一小塊黑麵包吃,就看買賣的好壞。年老的猶太人,形銷骨立,不成人形,想 讓你看看他們販賣的破布,希望能掙幾個錢。年輕人拿金幣、紙鈔來折舊賣出,為了破 爛的錶殼、錶鍊末端而爭得臉紅脖子粗。買方舉高破舊航髒的鈔票,就著光檢查,聲稱 是假貨,一文不值,年輕人則又氣又急,堅稱鈔票「幾乎像全新的」。 用馬匹拉曳的街車緩緩穿過大街,鈴鐺一路響,馬匹及重轅把人群一分為二,彷彿 船隻劃過水面。這種街車俗稱「康海樂號」,這名字源自街車的所有人康及海樂,他們 是兩個猶太巨富,甘做蓋世太保的鷹犬,從中謀取了不少暴利。車資相當高,所以只有 進入猶太區中心談生意的富人坐得起。他們一下車就加緊腳步趕往約定好的商店辦公室 ,辦完事立刻搭上街車,深恐離開這個可怕地區的速度不夠快。 單單從街車車站走到最近的商店都不簡單。幾十個乞丐伺機而動,專等著碰上貴人 。只要哪個富人腳步稍慢,他們就一擁而上,拉扯他的衣裳,擋住他的去路,乞求、哭 泣、吆喝、威脅,但是誰要可憐乞丐給他們點什麼,誰就是笨蛋,因為吆喝聲會變成怪 叫。這是暗號,更多更多的可憐蟲從四面八方應聲而來,而這位一時心軟的慈善家會發 現自己陷入重圍,襤褸的幽靈糾纏著他,向他噴出帶有肺結核病菌的唾液,滿身是瘡的 孩子湧向他跟前,揮舞乾柴似的手臂,眨著變瞎的眼睛,張大沒有牙齒、臭氣薰天的嘴 巴,全都為了自己的性命而哀求,彷彿唯有立即的援助才能延遲他們的大限之日。 要到猶太區中心,必須經過那裡唯一的通道卡美立茨卡街。在這條街上壓根就不可 能不跟別人挨挨蹭蹭,街上的人之多,根本就不是在走路,而是一個一個往前推擠,在 攤子前門口前形成漩渦海灣。不會拿出戶外通風曝曬的床單、街道上的陳年油漬、腐敗 垃圾散發出霉爛餿臭的氣味,撲鼻而來,叫人忍不住打冷顫。只要稍微一點刺激,人群 就會驚慌失措,從街的這頭湧向另一頭,堵塞、推擠、叫罵。卡美立茨卡這條街格外危 險,因為囚車一天要駛過好幾回,灰色鋼鐵牢籠嵌著航髒的小玻璃窗,完全看不見車內 的囚犯。囚犯是從帕維耶克(PaWiak)監獄提出來,送到舒赫大道的蓋世太保總部去,一 番嚴刑拷打之後,有的骨頭打斷了,有的腎臟破裂,有的指甲一根根給拔了出來,這些 殘軀餘骸再給丟上囚車送回監獄。囚車的警衛不准任何人靠近,就連囚車本身都有武裝 。每次囚車轉入卡美立茨卡街,在這人滿為患的街上,就算想躲,也找不到地方,那些 蓋世太保就會從車上探出身來,揮棍就打,男女老少,無一倖免。他們拿的棍子若是一 般的橡皮棍,打在身上倒也不算太危險,但蓋世太保用的棍子上卻釘滿了鐵釘刀片。 耶胡達.季斯金住在米拉街,距離卡爾梅利塔街不遠。他管理公寓,必要時也兼扛 貨、開車、做買賣、走私猶太區圍牆外的東西。他心思機敏、再加上體格魁梧,哪裡有 賺錢機會都不會放過,因為他得養家活口。他的家族龐大到我根本就猜不出究竟有幾口 。撇開他的多重職業不談,季斯金是個理想杜會主義者,一直跟社會主義團體過從甚密 ,把地下報紙偷運到猶太區來,想辦法成立支部,可惜未能如願。他對我的態度是客氣 中透著輕蔑,這是他對待藝術家的一貫態度,他覺得沒法跟這種人商議機密大事。儘管 如此,他還是喜歡我,准我每天早晨登門叨擾,閱讀從收音機聽來剛印刷出爐的秘密公 報。如今回想起來,我由衷的佩服他不屈不撓的意志。他散佈的樂觀信念至少還讓我看 見希望的曙光,但他死後,我只能絕望的咬牙苦熬恐怖的時光。耶胡達是個頑固的樂天 派,收音機傳來的消息無論有多壞,他總能往好處解釋。有次,我看完了最新消息,忍 不住絕望的拍拍報紙,嘆息著說:「唉,這下可真的完了。」耶胡達微微一笑,伸手拿 煙,舒服的靠著椅背,回我說:「哎呀,史匹曼先生,你不懂!」緊接著他就滔滔不絕 的說他那套政情分析。他說的東西我大半不懂,可是他講話的那個樣子,還有凡事真的 都會朝好方向發展的想法都很有感染力,結果我發現我居然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他的看 法。每次從他家出來,我都覺得更有信心、更感欣慰,一直到回家躺在床上,把讀到的 政治消息再回想一遍,我才會斷定他的辯解根本是胡說八道。但隔天早晨我又會去找他 ,他又會說服我是我錯了,然後我又像打了強心針一樣樂觀的離開,安慰的情緒一直持 續到薄暮降臨。耶胡達一直撐到一九四二年冬天,終於難逃虎口。被捕之時,他家桌上 有成堆的秘密資料,他本人、妻子、孩子正忙著分類。他們全家就地槍決,就連三歲的 幼子辛赫都難逃一死。 自從季斯金遇害,我心中很難再燃起希望之火,也不再有人幫我把事情解釋得合情 合理了!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知道我錯了,那天的新聞報導也錯了,反而季斯金對了。當 時儘管看起來很不可能,但最後時局的轉變果然如他預測的一樣。 我一向循同樣的路線回家:卡美立茨卡街轉萊什諾街再轉鋼鐵街。一路上我會彎進 朋友家看看,順便把季斯金那兒看來的消息告訴大家,然後我走到諸佛利普基街去幫亨 利提他一籃子的書回家。 亭利的日子過得很辛苦,但他甘之如飴,無意改變,因為他相信過得舒服反而可鄙 。朋友看重他的文化氣質,勸他加入猶太警隊,就跟大多數的知識青年一樣;那裡安全 ,手腕高的話還可以撈不少油水。亨利抵死不願,反而相當生氣,視此忠告為一大侮辱 。秉持他向來堅持的高風亮節,他說他不會跟強盜同流合污。朋友的臉上自然掛不住, 但亨利卻開始每天早晨提著一籃書到諾佛利普基街去,用書本買賣交易。夏天汗如雨下 ,冬天冷得發抖,他堅守自己的理念,絕無轉圜餘地:身為知識份子,如果沒有別的辦 法唸書,起碼還有這個辦法,他絕對不肯沉淪。 我跟亨利提著籃子回家,家裡人通常都早到齊了,就等我們兄弟倆吃中飯。母親特 別堅持要一家人一起吃飯:家是她的領域,她用自己的方式讓我們有可以依恃的東西。 她一定會把餐具擺整齊,桌巾、餐巾都能乾淨淨。上桌前,她會略施脂粉,梳理頭 髮,對鏡檢查儀容是否得體。她用緊張的動作撫平裙子,卻撫不平眼角的細紋(月復一 月,細紋只有越來越明顯),也阻止不了飛霜的青絲完全轉白。 等大家都坐下,她從廚房端湯出來,一面舀湯,一面挑起話題。她會盡量不讓我們 提起不愉快的話題,若有人犯了這麼一個社交錯誤,她會輕聲打岔。 「就會過去的,等著瞧好了!」她會說,立刻改變話題。 父親本來就不是憂慮成性的人,總喜歡朋好消息來讓我們招架不住。假設發生了搜 捕事件,有十二人稍後獲釋換取贖金,他就會笑容滿面的宣稱,根據最權威的人士透露 ,被擄之人無論是四十歲以上成以下,無論教育程度高低,全都獲釋。姑且不管為了什 麼,總是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假設城裡傳來的是絕對的壞消息,他會坐在餐桌前,一 臉沮喪,但一碗熱湯下肚,馬上就恢復生氣。第二道菜上桌,通常是蔬菜,他又精神大 振,無憂無慮的談天說地。 亨利跟瑞吉娜通常都另有心事。瑞吉娜會在心裡準備下午律師事務所的公事,她的 收入微薄,卻像月入數萬的人一樣勤奮工作。亨利只有找我吵架時才會甩脫陰鬱的沈思 。他會震愕的瞪著我一會,然後聳肩低吼,把怒氣宣洩出來。「我的媽,只有天生的傻 瓜才會跟你一樣成天穿西裝打領帶!」 「你才是傻瓜!還是個大白癡!」我會回嘴,然後兩人火力全開。他不喜歡我在人 前彈琴還得盛裝打扮,其實他並不真想了解我或我的事情。如今在他去世這麼多年之後 ,我才明瞭雖然我們總是看彼此不順眼,可是我們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彼此,也許正因為 骨子裡我們是非常相似約兩個人。 我最不了解海麗娜。她最不像這個家的一份子,非常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也從不 告訴我們她在外面做些什麼。她會以一逕的冷漠回到家來,日復一日,只是坐在餐桌前 ,對周遭情勢沒有絲毫興趣。我說不上她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如今再也沒有機會了解她 了。 我們的中餐很簡單,幾乎從來沒有肉類可吃,母親在菜餚上也很節省,但與猶太區 大部分的人比起來,我們的算是很豐盛了。 冬天,十二月陰溼的某天,白雪變成腳下的爛泥,冷冽寒風吹襲著每一條街,我湊 巧看見一名年老的「搶匪」吃中飯。猶太區裡所謂的搶匪指的是那些淪落到赤貧程度, 必須靠偷竊維生的人。這類人會撲向提著包裹的路人,搶了就跑,希望能從包裹裡找到 吃的。 當時我正穿越銀行廣場,前面幾步遠處有個可憐的婦人拿著一罐用報紙裹著的罐子 ,走在我們之間的是一個襤褸的老人,慢吞吞的拖著腳步,拱肩縮背,冷得直發抖,在 爛泥地裡跋涉,滿是破洞的鞋子露出凍得發紫的腳。驀然間,老人向前衝,一手抓住罐 子,拚命想從婦人懷裡搶下來。不知是他太虛弱,還是婦人抱得太緊,反正最後罐子居 然落到人行道上,濃醇滾燙的熱湯灑在骯髒的街道上。 我們三個都呆住了。婦人驚駭得說不出話來,老人瞪著罐子,又看看婦人,發出一 聲呻吟,聽來卻似哀鳴。只見他全身撲進爛泥地裡,伸舌就去硫地上的湯,還用兩手護 住,以免熱湯流掉。婦人一面尖叫,一面猛踢他的頭,絕望的亂扯頭髮,老人卻置之不 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女士的善舉】 一九四二年開春,猶太區裡原先有條不紊執行的獵人活動條忽告終。 若是早個兩年,大家就會鬆了口氣,當作值得慶幸的大事;大家會珍惜這個幻覺, 以為一切將會好轉。但此時,與德國人比鄰而居兩年半之後,誰也不會再受騙了。 獵人活動終止,不過是因為他們又想出新花樣來折磨我們罷了。問題就在是什麼新 花樣?大家紛紛作最離奇的臆測推想,非但沒有感覺比較平靜,反而更加的不安。 起碼我們可以暫時安穩的在家裡睡覺,亨利跟我也不用一整晚躲在醫生的手術間裡 ,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心驚肉跳。醫生的手術間真的很不舒服,亨利睡在手術檯上,我 睡在婦科椅子上,早晨醒來,睜眼就看見掛在我頭頂上等風乾的x光月,不是有病的心 臟、感染肺結核的肺臟,就是長滿結石的膀恍、碎裂的骨頭。不過,我們的醫師朋友, 也就是我們這個合夥關係裡的主腦說,就算搜捕行動再怎麼如火如荼,蓋世太保的行動 指揮官也不會想到要搜查手術間,所以這裡是唯一可以讓我們安心大睡的地方。這一點 還真讓他給說對了。 這一段看似全然的寧靜一直持續到四月下旬某個禮拜五,這天恐懼的狂潮意外的席 捲了整個猶太區,可是似乎又沒有什麼理由好恐懼的,因為你隨便找個人間閒在怕什麼 ,可能發生什麼事,都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雖然如此,中午一過,全部商店都歇 業,家家戶戶閉門關窗。 我說不準咖啡館裡可能會出什麼事,還是照樣到藝術咖啡館去,卻發現這裡也關門 了。回家路上我分外緊張,雖然問過了消息靈通的朋友,卻還是弄不清楚狀況。沒有人 弄得清楚。 我們一家都待在屋裡,穿著整齊,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才決定上床睡覺,因為外頭 平靜如昔。我們差不多敢說這次大家會憂心忡忡完全是謠言所致。早晨第一個出去的是 父親,幾分鐘後就回來了,神色緊張而蒼白。他說德軍昨晚闖入了許多樓房,把約莫七 十個人拖上了街當場槍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敢去認屍。 這是什麼意思?這七十人礙著德軍什麼了?我們是既驚駭又憤怒。 答案一直到下午才揭曉,空蕩的街道上貼起了海報。德國當局通知我們,他們不得 不清除猶太區內的「不法份子」,安善良民無需恐慌,店鋪咖啡館必須即刻營業,民眾 也即刻恢復往日作息,絕不會有安全之虞。 下一個月也平安度過。時序進入五月,就連猶太區裡也有極少數的小花園丁香吐蕊 ,相思樹上垂吊著一叢叢花蕾含苞待放,顏色一天淡似一天。就在丁香花準備全面盛開 之際,德國人又想起了我們。但這次有所不同:這次他們不打算親自動手,而是要藉由 猶太警察及猶太勞工局之手來進行獵人活動。 亨利堅拒加入警隊,還斥之為盜匪,真讓他說對了。警隊的成員主要是年輕人,都 來自猶太區經濟較寬裕的家庭,我們有幾個朋友也在內。看見以前握手寒暄、視為朋友 、不久前還是正直高尚的人如今卻如此的卑鄙可恥,我們的驚駭更是厲害。或許可以說 ,他們真的是學得了蓋世太保的真髓。一旦換上警察制服,戴上警帽,拿起橡皮警棍, 他們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們最大的野心就是緊揪住蓋世太保的衣擺,變成蓋世太保軍 官的好幫手,跟著他們一起在街道上邁步,炫耀自己的德文有多好,跟主子比賽誰對猶 太人更殘暴。他們居然還有臉組成了一支警隊爵士樂團,不過平心而論,這支樂團還真 不是蓋的。 五月的獵人期間,他們包圍了街道,專業的手法不啻納粹黨衛軍親臨。他們穿著漂 亮的制服昂首闊步,模仍德國人粗著嗓子大吼大罵,揮起橡皮警棍亂揍人。 我那時還沒出門,忽然母親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亨利給他們逮去了。我決心不計代價 把他救出來,其實我能依恃的只有我一點微薄的聲名。我自己的證明文件都還沒就緒。 我闖過了一連好幾道警戒線,才抵達勞工局大樓,之間有人找找麻煩,但都很僥倖 過關。大樓前有許多人被警察從四面八方驅趕而來,這些警察就跟牧羊犬一樣把鄰近街 道上的人趕過來,人群越來越多。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到勞工局代理主管跟前,聽他親 口 承諾亨利會在天黑而回家。 他的確回來了,可是叫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竟然很氣我。他覺得我不該自貶身分,去 求警察跟勞工局主管那種低等生物。 「難道你寧願他們把你抓走?」 「那也不關你的事!」他粗聲吼回來:「他們要的是我,又不是你。幹嘛多管閒 事?」 我只聳聳肩。跟瘋子還有什麼道理好講的? 這天傍晚當局宣佈宵禁延遲到午夜才開始,讓那些「奉旨勞動」的人能有時間叫家 人來送毯子、換洗內衣、乾糧,好準備上路。德軍的「體貼入微」真叫人感動,而猶太 警隊為了要贏得我們的信任而乘機大慷他人之慨。 沒過多久我就聽說,那一千名從猶太區給驅趕出來的人都直接送到了特雷布林卡 (Treblinka)集中營,讓德軍試驗新建的瓦斯室及焚化爐的效用。 接下來又過了平靜的一個月,直到六月裡某天傍晚,猶太區發生了大屠殺。我們家 的距離太遠,壓根猜不到要出什麼狀況。那天很熱,晚餐後我們把飯廳的百葉窗拉開, 大敞著窗戶,讓外面較涼爽的空氣進來。對面蓋世太保的車輛飛馳而過,示警的槍聲響 得太突然,我們剛反應過來,從椅子上跳起奔到窗邊,就已看見對街大樓的房門全部打 開,納粹黨衛軍在裡面叫囂。對街大樓的窗子也全是開著的,屋內一片黑暗,但還是聽 得出裡面一片混亂。夜色中露出一張張吃驚的臉孔,觀望一眼又立刻縮了回去。穿著過 膝長靴的德軍上樓搜索,每一層樓都不放過,燈光也一層一層的亮起來。我們對面住的 是一戶商人家庭,他們的長相我們都很熟,只是沒有來往。他們家的燈光也亮了,頭戴 鋼盔的納粹黨衛軍一湧而入,自動手槍隨時準備開火,屋裡的人正圍坐在餐桌前,就跟 一分鐘前我們地坐下準備用餐一樣。他們全都嚇呆了,帶領這次任務的士官視此為對他 個人的侮辱,氣得說不出話來,就站在原地掃視桌前的每一個人。大概過了一分鐘,他 突然怒吼:「站起來!」 他們呼的一聲趕緊站了起來,只有一家之主仍坐著,因為他年紀太大,腿又瘸。士 官氣炸了,走向桌前,兩手撐著桌面,狠狠瞪著他,又一次咆哮:「站起來!」 老人抓緊椅背,死命想把自己撐起來,還足站不起來。我們都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 事,軌見那些德軍把這位不良於行的老人連人帶椅給抬到了陽台上,二話不說就從三樓 給丟到了街上。 母親尖叫,閉上眼睛。父親嚇得從窗邊直往後縮,海麗娜衝到他身邊,瑞吉娜摟住 母親的肩膀,大聲清晰且權威的說:「別叫!」 我跟亨利都沒辦法從窗前移步,我們看見老人有一、兩秒的時間仍坐在椅子上,後 來就跌出了椅子外。我們聽見椅子落地摔成碎片,也聽見人體砰的一聲跌在石頭鋪成的 人行道上。我們默默站著,腳上像生了根,無法後退地無法不去看眼前慘無人道的一幕 。 此時納粹黨衛軍已從大樓裡抓了二十多人到街上。他們打開汽車的頭燈,強迫犯人 站在光圈裡,發動引擎,逼他們往前跑,而且還不准跑出光圈外。大樓窗戶迸出尖叫, 納粹黨衛軍的汽車立刻用機關槍回敬,前頭跑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被子彈射得飛上了 天,翻了幾個肋斗,畫了一個弧形,彷彿由生到死的過程就是一個極度困難複雜的跳躍 動作。只有一個人命大躲過了子彈,閃入車燈照不到的地方。他使盡全力逃命,眼看就 要跑到跟我們這條街相交的十字路口了,但黨衛軍的汽車上裝設了強力照明燈,專門用 來應付這種狀況。照明燈一打開,立刻照出逃犯,接著又是一排子彈,這次換他在空中 翻滾了。他兩手高舉過頭,仰面翻了個觔斗,隨即背部落地。 納粹黨衛軍全部上車,汽車就從屍體身上輾過,壓過去的時候車身微晃,好像輪下 只是淺淺的坑洞。 這晚猶太區裡大約有一百人遭到槍決,但這次屠殺並沒有第一次那樣來得震撼。隔 天商店咖啡館照常營業。 這時候大家還有別的娛樂,德軍除了例行的活動之外,還挪出時間拍電影。誰也猜 不透是為什麼。他們會衝進餐廳,告訴侍者準備一張桌子,擺上最精緻的佳肴美酒。然 後命命餐廳裡的客人要笑、要吃、要喝,他們就這樣給收錄進電影裡,吃吃喝喝,苦中 作樂。德軍還在萊什諾街的菲米娜(Femina)電影院拍攝內容輕鬆的小歌劇,還有每週一 次由馬利楊.內烏特赫指揮演出的交響樂音樂會。他們堅持猶太議會應該有豪華的招待 會,邀請了猶太區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參加,還把招待會也拍成電影。有一次他們把一群 男女起入公共澡堂,叫他們脫掉衣服,在同一間浴室裡洗澡,然後把這荒誕的一幕鉅細 靡遺的拍攝下來。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這些影片是拍給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國 內外人民看的。德軍趕在把猶太區肅清之前拍攝這些影片,將來萬一外面的世界聽見任 何對他們不利的說法,就可以拿影片來證明那些全部都是謠傳,是惡意中傷德軍。 影片會證實華沙的猶太人多麼豐衣足食--同時也多麼的不道德、多麼的可恥,才 會男女雜處,不知羞恥的共用澡堂,裸裎以對。 多少在此同一段時間,猶太區開始流傳極度叫人膽戰心驚的謠言,而且足一個接一 個的來,少有喘息的工夫。不過這些謠言一如往常並無實據,找不出是誰起頭的,也找 不出人提供一點點的證實資料。比方說,有一天大家忽然談起洛次(LOdZ)猶太區的慘狀 ,猶太人被迫發行自己的鐵幣,但是這種鐵幣什麼也買不到,現在他們都坐擁數萬鐵幣 瀕臨餓死邊緣。有些人很把這件事當真,有些人左耳進右耳出。過一陣子,又不談洛次 了,換成盧布令跟塔爾努夫(Tarnow),這兩地的猶太人很顯然是用毒氣給殺死的,不過 沒有人真的能相信這種傳聞。比較可信的傳聞應該是波蘭境內的猶太區會縮減到只剩四 個:華沙、盧布令、克拉科夫(Cracow)、拉多姆(Radom)。後來,風水輪流轉,謠傳又 說到華沙市裡的猶太人頭上了,據說這裡的猶太城要在東邊重設,如此一來每天就得運 送六千人過去。有些人認為要不是猶太議會說服了蓋世太保(無疑用的是賄賂手段)不要 重新安置我們的話,只怕這項措施早在很久以前就實施了。 七月十八日禮拜六,高飛德跟我在萊什諾街的噴泉邊咖啡館(CafePodFontanna)合 奏,這是為了著名綱琴家里歐.波魯尼斯基所舉辦的慈善演奏會。他曾獲得蕭邦鋼琴大 賽首獎,如今感染了肺結核,住在奧特瓦猶太區,貧病交迫,景況堪憐。咖啡館的花園 高明滿座,約有四百名社會菁英以及明日之星出席。上一次舉辦如此規模的盛會是在什 麼時候,恐怕沒有人記得了。不過觀眾情緒高昂,是因為別有期待:上流社會的名媛淑 女跟暴發戶都在等著,看L女士今天是否會與K女士交談。這兩位女士都獻身慈善工作 ,都在房屋委員會裡十分活躍。這個委員會是許多高級住宅區的人組織設立的,目的在 幫助窮人。他們格外熱中於慈善工作,因為得經常舉辦晚宴,宴會中大家跳舞、取樂、 暢飲,一切的犧牲奉獻都是為了慈善目的。 這兩位女士交惡,主要是因為幾天前在藝術咖啡館發生的事。兩位女士都十分美麗 ,但風格不同;她們打從心眼裡討厭彼此,兩人都費盡心思想把對方的仰慕者拉到自己 這邊來。其中最大的一個獎品就足莫瑞斯.康,他經營鐵路運輸,也是蓋世太保的代理 人,生了張跟演員一樣俊俏的臉孔。 那天晚上兩位女士都光臨藝術咖啡館,都選酒吧而坐,身邊都有一小圈仰慕者。為 了別苗頭,兩人競相點取最昂貴的飲料,爭呼爵士樂團裡的手風琴師到她們桌邊彈奏最 流行的曲子。L女士先行離開。她完全不知就在她剛才忙著跟別人爭奇鬥艷之時,咖啡 館外有個饑腸轆轆的婦人沿街拖著身體,掙扎而行,終於不支倒地,就死在咖啡館門外 。L女士因為咖啡館裡的燈光而一時眼花,絆到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一看見屍體,她就 嚇得尖叫,怎麼也安靜不下來。但K女士的反應可不同,因為有人已告訴她是怎麼回事 了。她也走到門外,發出恐怖的尖叫,但立刻像是惻隱之心大起,急忙跑到死去的婦人 跟前,從皮包裡掏出五百茲羅提,把錢拿給緊跟在她身後的康。「麻煩你代我料理,」 她請求說。「務必讓她有體面的葬禮。」 她那個小圈子裡有位女士適時低聲開口,雖說低聲,但也大得人人都聽得見。 「喔,她就是這樣,跟天使一樣善良!」 「女士忘不了K女士這番做作。隔天她用「低級賤人」這一詞罵她,還說絕對不會 再跟她說話。今天兩位女士都出席了噴泉邊咖啡館音樂會,而猶太區的紈褲子弟都好奇 的等著看會有什麼場面。 音樂會的前半部結束,高飛德跟我走到街上抽根煙透口氣。我倆已成了朋友,也搭 檔了一年。在當年看來,他比我活下去的機會要大,但是他卻比我早走了一步。他是位 優秀的鋼琴家,也是位律師,同時從音樂學校及大學法學院畢業。但他對自己的要求十 分苛刻,最終決定自己不可能成為一名真正頂尖的鋼琴家,所以才轉玫法律;結果戰爭 一開打,他又得靠彈琴度日了。 由於他的聰明才智、個人魅力、風度翩翩,戰前他在華沙可說家喻戶曉。後來,他 逃出了猶太城,在作家加百利.卡爾斯基那裡躲了兩年。蘇聯軍隊入侵的一個禮拜之前 ,他在華沙市廢墟外不遠的小鎮遭到德軍射殺。 我們一邊抽煙一邊聊天,每吸一口空氣,疲倦就少一點。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已 落在高樓後面,只有高層的屋頂窗戶仍輝閃著紅光。深藍色天空顏色逐漸變淡,燕子倏 忽掠過。街上人群慢慢散去,沐浴在藍色、紅色、金色的薄暮光輝裡,使他們看起來沒 往常那麼骯髒憂鬱。 這時我們看見羅曼.科朗姆什特克朝我們走來。我們兩個都很高興,決定要把他拉 來參加演奏會的下半段。他曾答應要幫我畫像,我想跟他仔細的討論。 可是他卻怎麼說也不願參加。他似乎無精打采,耽溺在陰沈的思緒裡。原來就在剛 才他從可靠的消息來源那裡聽說,這一次猶太區重遷是怎麼也避免不了了,圍牆彼端的 德軍已經成立了肅清突襲隊,隨時可以出擊。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岌岌可危的蟻丘】 那陣子我跟高飛德正打算為了紀念我們的二重奏組合辦個正午音樂會,預定地點 是藝術咖啡館庭園,時間是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五日禮拜六。 我們倆滿心期待,滿腦子想著這次的演奏會,費盡了心思的籌劃。終於,到了演奏 會前夕,結果卻平空響起了一個青天霹靂,我們別無他計,只能相信謠傳的重置計畫又 是一次空穴來風。 七月十九日禮拜日,我照樣在諾佛利普基街的咖啡館庭園表演,壓根沒想到這次竟會 是我在猶太區裡最後一次的演出。咖啡館座無虛席,氣氛卻相當凝重。 表演結束後,我順道拐進藝術咖啡館。時間已經晚了,客人都已離去,只有咖啡館 的員工忙著收拾整理。我跟經理略坐了一下。他的心情很差,有氣沒力的指揮著員工, 彷彿只是在敷衍了事。 「我們禮拜六的演奏場地準備好了嗎?」我問。 他愣愣瞧著我,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隨即神色一變,大概是我不顧現實,竟不 知猶太區的命運即將全然改觀,讓他對我感到既譏誚又可憐。 「你真以為我們還能活到禮拜六?」他隔著桌子屈身問我。 「那還用說!」我回答。 聽見這話,他好像看見了什麼安全的遠景,而且這個安全的遠景完全仰賴我一個人 似的。他一把揪住我的手,急切的說:「要是我們還有命,禮拜六你愛點什麼都隨便你 ,我請客,而且--」他略微頓了頓,又決定更大刀點,於是再加上一句:「而且你可 以點我們這裡最好的窖藏佳釀--也是算我的,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 根據謠傳,重置「作業」將在禮拜日晚上展開,但那晚卻平安度過,到了禮拜一早 晨大家又興致高昂了起來。搞不好這次又是虛驚一場? 可是到了傍晚,驚慌的情緒又一次爆發!根據最新消息,重置作業就在今晚開始, 先從小猶太區開刀,這次絕對錯不了。心急如焚的人潮攜家帶眷,扛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越過德軍在霍德拿街架設的陸橋--這座陸橋的作用在切斷猶太人與亞利安區的聯繫 --從小猶太區湧入大猶太區。大家都希望在宵禁之前離開安全堪虞的心猶太區。我們 一家都抱持著聽天由命的態度,所以照樣留下。近晚時分,鄰居從波蘭警察總部那裡聽 說全城警戒。如此說來,是真的要大禍臨頭了?我一直坐在敞開的窗戶前,到凌晨四點 才闔眼,但那晚仍是平安無事。 禮拜二早晨我跟高飛德到猶太議會的辦公大樓去,我們仍抱持著希望,以為事情總 會有轉機,所以想從議會得到官方消息,確知德軍將來幾天對猶太區的計畫。我們快要 走到辦公大樓了,突然一輛敞篷車從我們旁邊馳過。車上坐著的是衛生部的部長康上校 ,他臉色蒼白,沒戴帽子,四周坐滿了警察。許多猶太官員也同時遭到逮捕,街道上的 搜捕行動也已開始。 當天下午發生了一件撼動全華沙的大事,圍牆內外都震駭不已。一位知名的波蘭外 科醫生拉謝亞醫生,他是波茲南大學教授,也是獨當一面的專家,應召到猶太區來負責 執行一項棘手的手術。華沙德國警察總部發給他通行證,讓他進入猶太區,可是他才剛 開始動手術,納粹黨衛軍就闖入了正在進行手術的樓層,射殺了手術檯上全身麻醉的病 人,緊接著又射殺了醫生以及在場的所有人。 七月二十二日禮拜三,我大概早上十點上街,街上的氣氛此昨晚稍微鬆弛一些。謠 傳說昨晚遭到逮捕的議會官員全數獲得釋放,讓大家安心不少。這麼說來德軍目前並無 意重置我們,因為很久以前我們就從華沙市外聽說,有些規模小得多的猶太區在重置之 前都是先把官員給清除掉,這次我們大概又逃過一劫了。 我剛走到霍德拿街陸橋,時間是十一點鐘。我順著路慢慢走,想著自己的心事,起 初沒注意到所有人都一動不動的站在橋上,指著某樣東西,旋即就狂躁不安的做鳥獸散 。 我正要登上木製拱形陸橋,忽然有個很久不見的朋友攫住我的手臂。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的情緒十分激動,講話時下唇抽搐,跟兔子一樣,挺滑稽 的。「還不快回家去!」 「怎麼啦?」 「重置一個小時之後就開始了。」 「不可能!」 「不可能?」他發出苦澀緊張的笑聲,把我轉過去面對陸橋欄杆,指著下方的霍德 拿街。「你自己看!」 霍德拿街上有一支陌生的黃色制服部隊,帶頭的是德國士官。每走幾步,部隊就停 下,一名士兵在圍繞猶太區的牆角下就位。 「烏克蘭人。我們給圍住了!」這句話他是哭著說出來的。說完,連再見都來不及 說,就匆匆下橋去了。 想當然,中午左右部隊先從老人之家、榮民之家、臨時收容所動手。這些收容所裡 的猶太人一半是從華沙市四周的鄉鎮趕進猶太區來的,一半是從德國、捷克、羅馬尼亞 、匈牙利被驅逐出境的。到了下午城裡貼滿了告示,宣佈重置作業開始。凡是有工作能 力的猶太人都必須遷移到東部,每人可攜帶二十公斤的行李、兩天的乾糧,還可以攜帶 珠寶。到達目的地之後,有工作能力者住在營房裡,在當地的德國工廠工作。唯一例外 的是猶太杜會組織以及猶太議會的官員。這一次公告上沒有猶太議會主席切爾尼柯夫的 簽名,他服氰化物自殺了。 滔天大禍終於來了:一整區的人民,五十萬的人口,即將要重置了。聽起來似乎很 荒謬,任誰也無法相信。 開頭幾天作業是用抽籤的方式。軍隊隨意挑選幾棟樓房,團團圍住,有時在猶太區 這一邊,有時在那一邊。哨子一吹,整棟屋子的住戶全都得到庭院集合,一個一個趕上 馬車,老弱婦孺無一倖免,一車一車拉向安許雷普拉茲(Umschlagplatz),也就是集合 轉運站,接著這些可憐蟲被塞進卡車,遣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起初作業完全由猶太警察執行,由三名德軍創子手幫兇領導,分別足謝里尼斯基上 校、萊金上尉及埃爾力赫上尉。比起德軍來,他們的殘忍無情可說是毫不遜色,甚至可 能更勝一籌。他們每次發現有人躲起來,沒有到庭院集合,他們倒是很容易就可以睜一 隻眼閉一隻眼,但那得要你有錢才行。眼淚、哀求都沒用,就連孩子最淒厲的尖叫他們 都無動於衷。 商店全部歇業,猶太區所有的補給品也都中斷,幾天之後就餓殍遍野,這次人人都 受害。但沒有人有空擔心吃不飽,他們有比食物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想辦法拿到工作許 可證。 這段煉獄似的日子我只能想到一個比喻:岌岌可危的蟻丘。某個不經心的白癡大腳 一踩,鞋底釘了平頭釘的靴子就毀了螞蟻的窩,螞蟻沒頭沒腦的四處奔竄,爭著想找到 出路,救自己一命,但不知是被突如其來的攻擊給嚇呆了,還是擔心子女的命運和身後 的遺物,他們非但不向前走離開危險地區,反而照舊回頭,像是著了魔的跑到老路上、 老地方,怎麼也逃不開那個注定必死的圈圈,而他們也真的滅亡了。就跟我們一樣。 那段時間我們過得心驚肉跳,德軍卻是得心應手。德國公司行號如雨後春筍般在猶 太區成立,每家公司都準備好了工作許可證,數量當然只有上千份,雖然僧多粥少,大 家還是前仆後繼,唯恐落於人後。於是每家公司外面都排滿了長龍,人人都僥倖的猜測 類似托本斯以及舒茲這類大型工廠必然需要大量勞工。運氣好弄到工作許可證的人在衣 服上別上小標誌,上面寫著他們預定工作的場所,以為這樣可以躲避重置的命運。 我要拿到工作許可證其實很容易,可是也跟斑疹傷寒疫苗一樣,只能照顧到我自己 。我認識的人,就連那些左右逢源的人都不願為我全家人弄齊工作許可證。六張空白證 件--包含了多少的希望,但我卻連最低的價格都出不起。我是賺一天吃一天,無論賺 多少,統統都吃進了肚子裡。結果猶太區重置作業開展之初,我的口袋裡只有幾百茲羅 提。求告無門的我整個人好像粉碎了,還得看著比較富有的朋友輕易的保全住一家人的 性命。我蓬頭散髮、邋裡邋遢、餓著肚子,從早到晚失魂落魄的瞎闖,找了一家又一家 的機構,懇求別人可憐可憐我們一家人。這麼過了六天之後,我終於想辦法弄到了全家 的工作許可證。 我最後一次跟羅曼.科朗姆什特克見面,一定是重置作業開始前的一個禮拜。他的 憔悴緊張完全無所掩藏。看見我他倒是很高興。「怎麼,還沒上路啊?」他說,想開個 玩笑。 「沒,」我簡短的回答,沒心情開玩笑,隨即問他那個當時人人見面都忍不住要提 的問題。「你看是怎麼回事?他們會把我們全部重置嗎?」 他沒有回答,反而避重就輕的說:「你看你這副鬼樣子!」他同情的瞧著我。「你 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 「不嚴重行嗎?」我聳聳肩。 他微笑,燃根煙,有一會兒不說話,然後又接著說:「等著瞧吧,總有一天會結束 的,因為--」他揮揮手,「因為這一切真的完全沒道理,不是嗎?」 他的語氣透著滑稽,還有相當無奈的信心,彷彿目前這場混亂就足以證實結局就在 眼前。 遺憾的是,結局仍遙遙無期。事實上,局勢每下愈況,往後幾天立陶宛人與烏克蘭 人也進入猶太區,他們就跟猶太警察一樣惡毒殘暴,差別只在作風不同。他們收賄,可 一收到錢後就把賄賂他們的人殺掉。反正他們就是喜歡殺人,有時故意放人逃跑以便隨 後追殺,或者更輕鬆點,拿人當靶子打來取樂。他們在母親面前殺掉孩子,還覺得撕肝 裂肺的慈母哀號十分有趣。他們朝人的胃部開槍,看他們呻吟痛苦,輾轉斷氣。有時他 們會把受害人排成一列,朝他們丟手榴彈,看哪個人最準。每一場戰爭裡都會有一小撮 人藉機橫行霸道,因為平日他們屬於弱勢族群,軍事上沒有膽量公然挑釁,政治上又人 微言輕,一旦找到有權勢的主子來當後台,扮演起領薪屠夫來,卻又夠心狠手辣。而在 這場戰爭中,立陶宛跟烏克蘭的法西斯份子就是如此。 這些人插手重置作業之後,第一個犧牲的就是羅曼.科朗姆什特克。他住的樓房給 層層包圍,但他聽見了哨音並沒有到庭院裡去,他情願在家中自己的作品堆裡被槍殺。 大約在這段時間,蓋世太保的鷹犬康跟海樂也都死了。他們可能是汲汲營營得還不 夠,也可能是太吝薔了。華沙市裡有兩處黨衛軍總部,他們卻只打點了一處,結果運氣 背,落到了另一個總部的手裡。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傢伙還搬出了他們的靠山,卻正巧是 這邊黨衛軍的眼中釘,因此更加激怒了逮捕他們的人。最後他們把康跟海樂槍決了不能 解恨,還找來了垃圾車,把這兩個曾在猶太區叱吒風雲的巨富給丟在穢物之間,最後一 次走過猶太區,扔進了亂葬崗裡。 立陶宛人跟烏克蘭人壓根就不把工作許可證當一回事。我辛辛苦苦花了六天時間弄 來的證件也成了廢物。我覺得一定得找份差事,問題是該從哪兒著手。我完完全全像掉 了魂一樣,整日躺在床上,聽著街上吵嚷的聲音,每次聽見車輪停住,就一陣恐慌。這 些交通工具就是把人帶往集合轉運站的幫兇。這些車輛不會筆直穿越猶太區,隨時都有 可能停在我們的大樓前,我們隨時都可能聽見哨音響起。我老是嚇得從床上跳起來,跑 到窗邊,看看沒事,又回床躺下,沒一會兒又嚇得跳起來。 不過全家就只有我這麼沒出息,或許是因為能夠拯救一家人性命的重擔完全落在我 身上,好歹我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樂師,因此我也覺得身負重任。 我的父母、妹妹、弟弟都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所以只是努力控制好情緒,維持正常 生活的假象。父親每天拉小提琴,亨利鑽研他的書籍,瑞吉娜、海麗娜看書,母親縫補 衣服。 德軍為了減輕任務負擔,又突發奇想。滿街貼滿了告示,聲明自願前往集合轉運站 「移民」的家庭,每口都可以得到一條麵包跟一公斤果醬,而且家人不會分散。這項法 令引起了很大的迴響,大家急於接受是因為一來肚子餓,二來希望能夠全家一起面對未 來不可知的重重危難。 此時最讓人料想不到的是,高飛德伸出了援手。他獲准雇用一批人到集合轉運站附 近的集貨站做工,把已被重置的猶太人家庭的家具物品整理歸類。他把我、我父親、亨 利都弄了進去,後來我們又把母親、兩個妹妹也弄進了營區,只不過她們不是去幹活, 而是去看著我們在集貨站裡的「新家」。集貨站的配給並沒有特別優待,每人每天就是 半條麵包,加上四分之一公升的湯,我們得小心分配才能盡量不挨餓。 這是我第一次為德軍工作。我拉運家具、鏡子、地毯、內衣、床單,從早忙到晚。 這些東西幾天前還是別人的,幾天前還在別人屋裡,從中可看出屋主的品味、貴賤 、良善,如今卻都成了無主之物,堆在地上遭人踐踏,只有很偶然的機會,我抱著滿懷 的內衣,會聞到淡淡的香水味,往日情景依稀湧現。有時會在白色衣物上瞥見一針一線 繡出來的押花字,但我沒空去思索沈吟,因為只要有一分鐘發呆、疏忽,德國警察的鐵 頭鞋或橡皮警棍就會沒頭沒腦的朝你招呼過來。你很可能就此送掉一命,就像百一次有 些年輕人失手掉了一面客廳鏡,結果當場就被槍決了。 八月二日一大清早又有命令公佈:小猶太區必須在當晚六點之前淨空。我偷偷回去 希里斯卡街拿了些衣物被褥,以及樂譜、一本對我的藝評、我自己的創作,還有父親的 小提琴。我用手推車把這些東西推回營房,費了不少工夫。而這些就是我們僅有的財產 了。 後來大約是八月五日,我剛停下來歇息,正走在科夏街上,忽然碰見了亞努什.科 爾柴克帶著孤兒離開猶太區。 當天早晨德軍下令,亞努什.科爾柴克經營的孤兒院必須遷移,孤兒另行安置。科 爾柴克本有機會自救的,他卻苦苦哀求德軍連他一同帶走。他長年照顧這些孤兒,在這 最後一段旅程也不願離棄他們。地想給孩子加油打氣,就告訴他們應該要開開心心的, 因為他們要到鄉下去了,起碼可以不用再看這些恐怖氣悶的城牆,到了鄉下會有滿山遍 野的草地鮮花,有小河可以戲水,森林裡到處摘得到漿果蘑菇。他叫孩子們穿上最好的 衣服,然後兩個兩個走到庭院裡,每個人看起來都整整齊齊,心情愉快。 這一小支隊伍是由某個黨衛軍帶領的,這人就跟其他德國人一樣,非常喜歡孩子, 當然就連那些他準備要送上黃泉路的小孩也是疼愛有加。他特別喜歡一個十二歲大的心 男孩,這孩子腋下還夾著一把小提琴。軍官叫男孩走到隊伍前面演奏,於是這支隊伍就 在悠揚的小提琴樂聲中出發了。 我在科夏街上遇見他們時,笑容滿面的孩子們正齊聲高歌,那個小小提琴家在伴奏 。科爾柴克抱著兩個年紀最小的幼童,跟他們講故事,兩個都笑容燦爛。 我相信即使是在毒氣室裡,齊克隆B(CyclonB)毒氣扼住了這些孩子稚弱的氣管,恐 懼趕走了他們心中的希望,即使在那時,老醫生也一定會在垂死之前低聲安慰大家說: 「沒關係,孩子們,很快就沒事了。」他至少會設法讓他照顧下的孤雛免掉那由生到死 的恐懼。 終於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十六日,厄運降臨到我們自己頭上了。集貨站執行了一次篩 檢,只有亨利跟海麗娜還有工作能力。我、父親、母親、瑞吉娜奉命回到營區。等我們 一回去,營房立刻封鎖,庭院裡也響起了哨聲。 掙扎無濟於事。我已經盡了一切力量來解救我摯愛的家人跟自己,能夠撐到今天也 已是奇蹟了。起碼海麗娜跟亨利還能活下去。 我們迅速著裝,因為庭院裡吼叫聲、槍聲此起彼落,催促大家趕快。母親把隨手拿 得到的東西都捆成了一個小包袱,然後我們一家四口下了樓梯。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集合轉運站】 集合轉運站就在猶太區邊界,鐵道的支線邊,髒亂的街道巷弄小徑繞了 一圈又一圈。外觀上儘管不起眼,戰前這裡卻是各式商品物資的集散地。有一條支線專 門收納世界各地的大量商品,猶太生意人來此議價,日後再由納雷夫基街 (Nalewkist)以及賽門走廊(SimonPassage)的庫房轉送到華沙市內的商家販售。這裡呈 橄欖形,佔地廣袤,周圍一半是大樓建築,一半是圍牆,有幾條街聯繫交通,就像河流 匯入湖泊。此時街口也都用柵欄大門堵了起來,這裡最多可以容納八千人。 我們搬過去的時候還很空曠,人群走來走去,到處找水。當時是炎夏之末,天氣很 熱,天空一片灰藍,地面上揚起的熱塵以及大樓牆壁的反光似乎隨時可以把天空燒成灰 燼,而那些疲憊已極的身體也給火熱的太陽榨乾了汗水。 集合轉運站的邊緣有條街穿入一塊無人空地,但人人卻對此地敬而遠之,除了恐懼 的瞄上一眼之外,誰也不敢逗留。因為那裡到處是屍體:都是昨天不知犯了什麼罪、也 許只是想逃跑而遭處決的屍體。眾多男性屍身裡有一具年輕女郎及兩個女孩的屍體,都 是腦袋開花,牆邊還清楚看見血跡與腦漿。至於孩子,德軍還有特別的殺法:抓住兩條 腿,用力朝牆壁扔過去。屍體上順著大群的黑蒼蠅,地上一攤攤的血跡,而屍體就在炎 熱的天氣裡腫脹腐爛。 我們一家總算找著地方安頓下來等火車,母親坐在包袱上,瑞吉娜坐在她旁邊的地 上,我站著,父親則緊張的來回踱步,兩手背在身後,往前走四步,又回頭走四步。我 一直到現在,不需要再為拯救全家的性命而擔憂,才有時間在閃耀的陽光下仔細的打量 母親。她一臉害怕,雖然很明顯的她已經在控制自己了。她那頭總是細心梳理的秀髮幾 乎已經完全變自,一綹綹的披散在憂心憔悴的臉龐四周。那雙明亮黑眸失去了光彩,從 右邊太陽穴開始沿著臉頰到嘴角緊張的抽搐。我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由此可見四周景 物對母親的影響是多麼大。瑞吉娜在哭,兩手摀住臉,淚珠都還是從指縫間流下。 集合轉運站門口不時有汽車停下,注定要重置的人給趕了進來。新來的人完全不掩 飾心底的絕望,男人拉高了嗓門,被奪走了孩子的婦女哭喊著,但鉛塊一般沈重冷漠的 氣氛很快也影響了他們。他們也逐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某個路過的黨衛軍士兵因為某 人讓路讓得不夠快,或是態度不夠恭謹,而拔出槍來殺人,才會引起一陣短暫的驚慌。 有個年輕女人坐在我們附近不遠處,衣服撕裂,蓬頭散髮,好似跟誰打鬥過。但此 刻她卻相當平靜的坐著,一臉死寂,眼睛盯著某處,手指張開抓緊著喉嚨,不時用單調 的聲音呆呆的問:「我為什麼那麼做?我為什麼那麼做?」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她旁邊,顯然是她丈夫,正輕聲的安慰她,不知在勸她什麼,可 惜她似乎完全沒聽進去。 我們不斷遇見熟人,他們看見我們就過來打招呼,出於習慣總想找出點話來聊,但 總是沒聊幾句就再也接不下去。然後他們走到別的地方,想獨自面對自己的焦慮。 太陽越來越熱,我們也越來越饑渴。昨天晚上我們把最後一份麵包跟湯吃掉了。我 實在受不了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就決定到處走走,也許可以稍微忘記身體的需要。 集合轉運站裡越來越擠,得閃開一群群站著躺著的人。人人的嘴邊都掛著同一個話 題:我們會給帶到哪裡去?真和猶太警察說的一樣是去做工嗎? 我看見一群老人躺在一塊,男男女女都有,應該是從老人之家被驅趕出來的。他們 個個骨瘦如柴,又累又餓又熱,而且明顯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有些人閉著眼睛,看不 出是死是活。如果我們這些人真的是去做工的,那麼把這些風燭殘年的老人掃地出門又 是什麼意思? 帶著孩子的婦女拖著腳步,從一群人裡走到另一群人裡,只為了求一點水喝。德軍 故意把集合轉運站的水源關閉。孩子的眼神沒有絲毫活力,眼皮下垂,纖細的脖子似乎 撐不住小小的腦袋,乾裂的嘴唇張得大大的,像是被漁夫丟在岸上的小魚。 等我走回去,才發現我的家人多了同伴。母親的朋友坐在她身邊,而她那個曾是人 商店老闆的丈夫,跟我父親及另一個朋友站在一塊。這位大老闆的精神相當好,但另外 一位,曾在希里斯卡街我家附近執業的牙醫卻是鬱鬱不樂,他緊張而憤怒。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幾乎是在尖叫。「我們就讓他們像牽羊進屠場一樣任人 宰割!要是我們大家群起而攻,憑我們五十萬人,就能突破猶太區,起碼也能光榮的戰 死,不像現在這樣只是在歷史上留下一個污點!」 父親只是傾聽,樣子相當尷尬,還掛著客氣的笑容,然後微微聳肩,問他說:「你 怎麼知道他們是要把我們送去弄死呢?」 牙醫握緊兩手。「我他媽的怎麼可能會知道?有哪個人會告訴我們嗎?不過你可以 百分之九十肯定,他們就是計畫要把我們給全部滅絕掉!」 父親還是微笑,似乎聽完了他的回答後更有自信。「你看,」他說,指著集合轉運 站裡的人群。「我們都不是做英雄的料子!我們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所以才寧願冒那 個險期待那百分之十的存活機會。」 商店老闆同意父親的看法,他也是直接跟牙醫唱反諷,他覺得德軍不至於笨到白白 糟蹋猶太人這麼龐大的勞動潛能。他猜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勞動營,恐怕是非常嚴格辛苦 的勞動營,不過絕對不是去送命的。 這時商店老闆的太太正在向母親及瑞吉娜述說,她是如何把銀器藏在地窖的牆壁夾 縫裡,那套銀器十分精美昂貴,她希望等這次放逐回來之後,東西還會原封未動。 等我們看到又一批人被趕進集合轉運站已經是下午了。一看見亨利跟海麗娜也包括 在內,我們一家都嚇呆了。看來他們也跟我們走上同一條路了--當初我們還十分慶幸 起碼保住了他們兩個人呢! 我趕緊過去找亨利,心裡直抱怨他一定是又犯了那個正直高潔的白癡毛病,害得他 跟海麗娜都難逃一劫。我連給他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連珠炮似的拷問了他,說了一大 堆難聽的話,不過他反正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來回答我,就只是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一 本袖珍牛津版《莎士比亞》,走到一邊去,讀了起來。 結果還是海麗娜說明了來龍去脈。他們在工作時聽說我們給帶走了,就志願前往集 合轉運站,因為他們想跟一家人在一起。 天啊!都什麼時候了,還跟個白癡一樣這麼情緒化!我決心非把他們弄走不可,他 們本來就不在重置的名單上,他們有權留在華沙。 帶他們過來的猶太警察是我當初在藝術咖啡館認識的,我天真的以為可以輕易的說 服他,尤其是我們家這兩個人並沒有必須留下的強制理由。結果,我的算盤打錯了:他 運聽都不聽。他跟所有警察一樣,奉命每天都要送五個人到集合轉運站,違抗命令的話 ,連他自己都難逃重置的命運。海麗娜跟亨利剛好湊足了今天的人數。況且他又累壞了 ,沒力氣放他們走,再上街去抓兩個人。再說抓人哪有那麼容易,有誰聽到警察叫會乖 乖就範,誰不是東躲西藏,累得他得四處追捕,他已經煩得不想幹了。 我兩手空空回到家人身邊。就連拯救全家最後的兩個人,我都做不到,就跟我以前 的一切努力一樣,最後我只有垂頭喪氣的坐在母親旁邊。 下午五點了,熱氣仍未散,人潮越來越多,許多家庭都被衝散了,大聲的呼喚,卻 仍找不到人。我們聽見槍聲吼聲,這表示附近街道有搜捕行動。火車進站的時刻越近, 焦躁憂憤的情緒就越高。 旁邊那個一直反覆囈語「我為什麼那麼做」的女人,尤其讓我們神經緊張。這時我 們已經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是我們的老闆朋友發現的。在每個人都奉命離開屋子的時 候,這個女人跟丈夫帶著獨子躲在事先準備好的密室裡。不巧警察走過時,嬰兒哭了起 來,害怕的母親趕緊用雙手搗住孩子的嘴巴,可惜也沒有用。嬰兒的哭喊跟死亡的抽搐 聲還是傳了出去,警察發現了他們的藏身處。 不知何時,一個男孩擠過人群朝我們過來,脖子上用繩子掛著一盒糖,原來他還在 做生意,開的價碼驚人,天知道就算他賺到了錢還能怎麼花。我們把所有的零錢都搜刮 出來,買了一條牛奶糖。父親掏出小刀把糖分成了六份。這就足我們一家人最後的一頓 團圓飯。 六點左右,集合轉運站彌慢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好幾輛德軍汽車開過來,警察正在 檢視那些注定要遷移的人,挑選出年經力壯者。這些幸運者顯然另有他用。上千上千的 人往警察面前擠,人人拉高嗓門,想壓倒別人的聲音,擠到最前面去,展現他們的體力 優勢。德軍的反應是開槍。一直跟我們在一塊的牙醫幾乎控制不了怒氣,他忿忿的對父 親開口,彷彿全都是他的錯。「你現在總相信他們是想把我們全都給宰了吧?幹得了活 的留下,該死的往那邊!」 他指著火車即將前往的方向,拉高聲音想壓過人群的噪音跟槍聲,嗓子都啞了。 垂頭喪氣、憂心忡忡的父親沒有回答,商店老闆只是聳聳肩,譏剌的笑笑,一點都 還沒有影響到他的好心情。他並不覺得挑選個幾百人是什麼大事。 德軍終於挑完了勞工,開車走了,但群眾的焦慮並未減輕。沒多久,我們聽見火車 頭的汽笛從遠處傳來,鐵軌也吱吱嘎嘎響了起來。幾分鐘後,火車印人眼簾,十幾節運 牛裝貨的車廂緩緩的朝我們晃來。順著同一個方向吹來的晚風,飄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氯 氣。 同時猶太警察與黨衛軍組成的警衛線也越縮越小,朝中央推進。這時又有人開槍嚇 唬我們。婦女的大聲哀泣、孩子的嚶嚶啼哭從水泄不通的人群裡傳了出來。 我們準備上路了。還等什麼呢?越早進車廂越好。火車幾步之外駐立了一排警察, 讓出一條寬敞的通路給人群,而這條路的盡頭就是那些敞開著門,彌漫著氯氣的貨車廂 。 等我們擠上月台,第一節車廂早已人滿為患,大家一個挨一個站著,但黨衛軍還是 照樣用槍拖把人往車裡塞,絲毫不顧車內的人已沒有喘息的空間。事實上,就連跟車廂 有一段距離,那濃濃的氯氣味仍然叫人呼吸困難。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必須用這麼 濃的氯氣來清洗車廂?我們順著火車往後走,走到半途,忽然聽見有人大喊:「過來! 過來!史匹曼!」有人揪住我的衣領,突然間我給拖了回去,返到了警戒線之外。 哪個混蛋把我拖出來的?我不想跟家人分開,我要跟他們在一起! 我抬頭望,只見一排排警察的背。我撲向他們,他們根本不讓路。從一堆警察人頭 中間我看見了母親跟瑞吉娜,海麗娜和亨利正扶著她們登上車廂,而父親則在東張西望 找我。 「爸爸!」我大聲吼。 他看見了我,朝我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張的顫抖,想對 我笑,無助的、痛苦的舉起手跟我揮別,彷彿我正準備揚帆航向生命,兩地卻已在冥河 彼端等待我了。然後,他轉過頭,走進了車廂。 我整個人撲向警察,使勁全力想扳開他們的肩膀。 「爸爸!亨利!海麗娜!」我跟瘋子一樣亂喊亂叫。那最重要的關頭,連現在想起 都覺得害怕,我只怕趕不到他們身邊,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 一個警察轉過頭,生氣的瞪著我。 「你是哪根筋不對了?快走,救救你自己這條小命!」 救我自己這條命?什麼意思?霎時我恍然大悟這些運牛貨車裡的人全都是去送死的 。我嚇得寒毛倒豎,我往後看,看見寬敞的集合轉運站、火車鐵道跟月台、鐵道外的街 道。一股本能的恐懼油然而生,我拔腿就往街上跑,混入一排剛離開此地的議會工人隊 伍,就這樣混出了大門。 等我回過神來,我正站在人行道上。一名黨衛軍跟一個猶太警察正從某棟屋子走出 來。黨衛軍的表情傲慢冷漠,猶太警察就跟條哈巴狗一樣,在旁邊又笑又跳。他指著停 在集合轉運站的火車,對黨衛軍說話,跟志同道合的同志似的,語氣譏調:「哈,這下 子可能乾淨淨了!」 我向他指的方向望去。貨車車廂門緊閉,火車已經蹣跚的啟動。 我轉過身,踉踉蹌蹌的沿著空曠的街道走去,大聲的哀號,腦海裡揮不去的是禁錮 在車廂裡那些人漸行漸遠、越來越弱的哭聲,聽起來就像籠中鳥的垂死哀鳴。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一線生機】 我只是不停走著,完全不在意走到哪裡去。奪走我一家人的集合轉運站跟 火車此時已遠在我身後。火車聲聽不見了,它早已離開華沙好幾公里,但我卻感覺火車 還在我心底慢慢的開走。我每沿著人行道多走一步路,就變得更孤零無依。我清楚知道 構成我人生的一切已經撕裂,再也彌補不了。我不知前途如何,只敢肯定能有多糟就有 多糟。我沒辦法回到一家人曾共住的屋子去。黨衛軍會當場射殺找,要不就把我當作漏 網之魚,再次送回集合轉運站。我不知要到哪裡過夜,但說實話,當時我並不怎麼在乎 ,只是在無意識中對即將而來的黎明有一股懼意。 街上大概是被掃蕩一空了,門窗不是全部緊閉,就是全部敞開,反正裡面的居民都 已驅離了。一個猶太警察朝我過來。我不在乎,也懶得理他,可是他卻停下來,大喊了 聲:「華迪史洛!」 我也停下腳步,他詫異的問:「這種時候你跑出來幹什麼?」 我直到這時才認出他來,他是我們的親戚,只是家裡人都不喜歡他。我們覺得他這 人沒什麼原則,所以總盡量少跟他來往。他這人就是有本事絕處逢生,而且從不會不屑 使用別人無法苟同的伎倆來自保。後來他加入了警隊,更加證明了這人不是好東西。 我一看見他穿著制服,這些想法立刻在腦子裡掠過,但下一秒我又想到他現在是我 最親的人了,事實上是唯一的親人。無論好歹,這裡總算還有一個人讓我有點家人的感 覺。 「是這樣的……」我開口待言。我打算告訴他我的雙親、弟弟、兩個妹妹都給帶走 了,但我卻發不出聲音來。幸好他了解我的意思,立刻上前來扶住我的手臂。 「也許這樣反倒好,」他低聲說,無奈的揮揮手。「長痛不如短痛,真的。我們也 不過是在苟延殘喘罷了。」靜默了片刻之後,他又說:「不管了,到我們家來,起碼可 以稍微舒服一點。」 我沒有反對,失去家人的第一晚就跟這些親戚一起度過。 早晨我去找彌俄切什拉夫,里赫特包姆(MieczySlawLichtenbaum),他是猶太議會 新任主席的兒子,跟我很熟,是我還在猶太區的咖啡館演奏時認識的。他建議我到德軍 肅清突擊隊俱樂部去表演,那裡專供那些殺了一夭猶太人殺痠了手的蓋世太保跟黨衛軍 軍官晚上休憩。俱樂部裡的侍者也是早晚難逃一死的猶太人。我當然不願接受這份差事 ,里赫特包姆並不明白為什麼,遭我拒絕之後還相當不快。他沒再多說什麼,直接把我 登記到拆除大猶太區圍牆的勞動小隊去,原先的大猶太區正要與華沙市的亞利安區合併 。 隔天是我兩年來首度離開猶太區,日期大概是八月二十日,天氣晴朗炎熱,就跟幾 天前一樣晴朗,跟我與家人在集合轉運站共度的最後那天一樣晴朗。我們四人一排的成 縱隊前進,領頭的是猶太工頭,還有兩名黨衛軍押送。我們在鋼鐵門廣場 (ZelanznaBramaSquare)停下。原來,猶太區以外的地方還有人這樣活著! 市場外到處可見小販提著裝滿貨物的籃子,市場目前關閉,可能給德軍挪用來儲存 物資。明亮的陽光照耀得蔬果格外鮮翠,魚鱗閃閃發光,裝醃菜的錫罐蓋反射的陽光叫 人眼花。婦女在攤販間穿行,討價還價,買到了需要的東西之後,就朝市中心走。買賣 金飾貨幣的人用單調的聲音吆喝:「金子,買金子。美金,盧布!」 不知何時,一輛汽車在一條小街外亂鳴喇叭,隨即灰綠色的警車出現。攤販慌了起 來,手忙腳亂的收拾,忙著逃跑的時候還絆倒。整個廣場吵雜而混亂,看來,這裡也不 是完全正常! 我們拆除圍牆的動作是越慢越好,如此一來這份差事才做得長久。猶太工頭並不催 逼我們,就連黨衛軍都沒有猶太區裡的那麼惡劣。他們隔一段距離之外站著,兩人忙著 聊天,眼睛順便東瞟西瞟。 卡車馳過廣場,消失了蹤影。攤販又回到原位,廣場恢復生氣,似乎什麼也沒發生 過。我的同伴一個個脫隊去向攤販買東西,塞進隨身帶來的袋子,或藏進褲管外套裡。 我一個錢也沒有,只有眼睜睜的看著,已經餓得快昏倒了。 一對年輕男女朝我們走過來,他們是從薩克遜公園來的,兩人都衣鮮亮麗。女的很 美,我實在沒辦法不看她。她擦著口紅的嘴在微笑,臀部微擺,陽光照在她的金髮上, 給她頭上添了一道光圈。她走過時放慢了腳步,大聲喊著:「看--快看!」 她的男伴沒聽懂,狐疑的看著她。 她指著我們。「猶太人!」 男的很詫異。「那又怎樣?」他聳聳肩。「妳難道沒見過猶太人?」 女的尷尬的笑笑,緊貼著男伴,兩人相偕朝市場而去。 當天下午我設法向人借了五十茲羅提,都花在麵包跟馬鈴薯上了。我吃了一點麵包 ,把剩下的跟馬鈴薯都帶回猶太區。當晚我做成了這輩子第一筆生意,我花了二十茲羅 提買麵包,再用五十茲羅提賣出。馬鈴薯是一公斤三茲羅提,我賣十八茲羅提。這段 漫長的日子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有充足的食物可吃,而且手上還有些資金,明天還 可以再做點買賣。 拆除圍牆的工作非常單調。我們一大早就離開猶太區,繞著一堆磚頭站著,看似在 工作,其實是在混時間,混到下午五點。我的同伴打發時間的方法是買賣各種東西,要 不就是在盤算該買什麼,如何偷渡到猶太區內,如何用最可觀的利潤賣出。我只買最簡 單的東西,夠我一個餚餬就行了。要說我心裡想著什麼,那就是我的家人:他們此刻人 在何方?被帶到哪個集中營了?大家都還安好嗎? 有一天我的一個老朋友經過我們幹活的地方。他是塔德島什.布魯門塔,也是猶太 人,但五官卻酷似亞利安人,所以可以不必透露自己的族裔,生活在猶太區之外。他很 高興看見我,但發現我淪落至此非常難過。他給了我一點錢,答應要想辦法幫我。他說 明天有個女人會過來,要是我能偷偷溜掉,她會帶我到某個地方躲起來。第二天真的有 個女人來了,遺憾的是,她來是告訴我原本要收留我的人不同意藏匿猶太人。 又有一天,華沙交響樂團指揮楊.杜夫拉科夫斯基(JanDworakowski)經過廣場時看 見了我,他非常激動,一把抱住我,連聲問起我們一家的近況。我跟他說家裡所有的人 都被帶走了,他滿臉悲憫的看著我,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一秒鐘又打消念頭。 「你想他們會不會怎麼樣?」我心急如焚的問。 「華迪史洛!」他抓起我的手,牢牢握住。「也許還是該讓你知道……這麼一來你 才能好好照顧自己。」他猶豫片刻,握緊我的手,隨即靜靜的開口,聲音傾得像耳語。 「你再也見不著他們了。」 說完,他立即轉身,匆匆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擁抱我,但我沒能堅強到回報 他的親切。潛意識裡,我打一開始就知道德軍編織的猶太集中營神話根本就是謊言,說 什麼「良好的工作環境」在等著重置的人--其實在德軍手中我們能等到的只有死亡。 然而我也跟猶太區所有的猶太人一樣,珍藏著這種幻覺,私下祈禱這一次德軍真的 會說話算話。每次想起家人,我都當他們還活著,就算是苟延殘喘的活著,也總比死了 的好,因為活著我們才會有再見面的一天。結果杜夫拉科夫斯基卻一手摧毀了我費盡心 力維持的虛假希望。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說服自己他這麼做是對的:因為死訊確鑿, 希望全無,我才有力氣在最緊要的關頭自救。 往後幾天我如在夢中,早晨自動起床、自動幹活,晚上自動躺在猶太家具倉庫的木 板床上,這是指派給議會的產業。無論如何,我現在已經知道母親、父親、海麗娜、瑞 吉娜、亨利都死了,我得接受現實。華沙遭到了蘇聯空襲,人人都躲進了防空壕裡。德 軍吃驚憤怒,猶太人心底竊喜,表面上當然要似戚似憂。但每次聽見轟炸機的聲音,我 們的神色就開朗起來;對我們而言,這聲音代表了外援以及德國的潰敗,也是唯一能解 救我們的辦法。但我並沒有躲進防空壕裡--反正死活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於此同時,我們拆除圍牆的工作環境也轉壞了。現在換成了立陶宛人來監督,他們 不讓我們在市場買賣任何東西,而且在主要警衛站以及進入猶太區之前的搜身檢查也越 來越徹底。一天下午,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人口篩檢。一名年經警察大模大樣的擋在主 要警衛站外面,兩手袖子捲了起來,隨他的意思把我們分成了兩組:左邊的死,右邊的 活。他命令我到右邊去。左邊的人得面朝下躺在地上,然後他掏出左輪槍一個一個斃了 他們。 大約過了一個禮拜,猶太區牆上又貼滿了告示,所有留在華沙的猶太人都要經過篩 選。三十萬猶太人已經接受了「重置」,目前還留下十萬人左右,而這十萬人之中只有 兩萬五千人可以繼續留下,留下的全部都是德軍不可或缺的專業人士跟勞動人口。 議會官員在指定的那天必須到猶太議會大樓庭院集合,其餘猶太人則到介於諸佛利 普基街與科夏街的區域集合。為了要保證整個行動順利進行,一名叫做什麼布勞巴比爾 來著的猶太警官,拿著鞭子守在議會大樓門口,誰敢越過雷池-步,誰就挨一頓鞭子。 可以留下的人拿到了蓋著號碼的小紙頭。議會有權留下五千名公務員。第一天我並 沒有得到號碼牌,但我還是照樣一覺睡到天亮,生死就由他去了,倒足我的同伴個個都 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到了隔天早晨我居然拿到了號碼牌。我們四人一列排成縱隊 ,必須等著黨衛軍控制委員會的布蘭特突擊隊中隊長屈尊大駕來清點人數,以免讓太多 人逃過一死。 四個四個,我們齊步行進,由警察押送,朝議會大樓門口走去,準備要到科夏街, 另一個食宿的地方。我們身後,那些注定要死的人群東奔西跑,對著我們尖叫哀號詛咒 ,恨我們能奇蹟似的生存,而他們卻必須死亡。負責監督的立陶宛人照樣是採取老辦法 ,朝人群開槍,壓抑這一場騷亂。 好吧,這次我又得到了一線生機。但又能活多久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狙擊手,起來!】 我又搬家了,自從戰爭爆發從希里斯卡街搬走之後,我已數不清搬了多少次家了。 這一次是幾個人合住一個房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牢房,除了最基本的盥洗 設備之外就只有木板床。我的室友有普羅贊斯基一家三口跟A女士,A女士非常沈默,完 全不與人來往,不過這房間裡的誰不是這樣呢!第一晚我就做了個可怕的惡夢,完全將 我擊垮了。那似乎是對我家人命運的最後確定。我夢見弟弟亨利來找我,俯身在床邊對 我說:「我們都死了。」 清晨六點外面通道就人來人往的,我們也給吵醒了。有人大聲說話,活動也不少。 那些在華沙黨衛軍司令官官邸幹活的工人,準備要到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上工了。 他們屬於特權階級,而所謂的特權也不過是在上工前有碗看得見肉塊的好湯可喝。熱湯 可以滿足口腹之慾,撐得了幾個鐘頭。跟著沒多久我們地出去了,肚子裡只裝了清水一 樣的湯,貧乏的營養價值正好跟我們的工作內容棺符,因為我們是去打掃猶太議會大樓 庭院的。 第二天他們派我、普羅贊斯基和他半大不小的兒子,去清理議會庫房跟各部會樓層 。到下午兩點,熟悉的德軍哨聲、吆喝聲又響起,命令所有人到庭院集合。儘管已經飽 受德軍折磨,我們還是嚇得動彈不得。兩天前我們才逃出鬼門關,人人手裡都有一個號 碼牌,總不會又要來一次篩選了吧?如果不是,又是為什麼?反正趕緊下樓要緊。沒錯 ,又是篩選。我又一次親眼目睹眾人陷入絕望,聽著黨衛軍叫囂怒罵,拆散家庭,把我 們分成左右兩邊,對我們又罵又打。這一次,我們這一組又僥倖活了下來,唯有幾個人 例外。其中一個就是普羅贊斯基的兒子,他是個開朗的男孩,跟我成了好朋友,雖然只 同住兩天,我已經非常喜歡他了。我不在這裡描述他父母的絕望。這些月來猶太區裡有 太多的父母承受了同樣的椎心之痛。這類人口篩選有一種特色--猶太社區有分量的人 家可以當場收買號稱絕不貪污的蓋世太保軍官。為了湊足人數,木匠、侍者、理髮師、 美容師等等,這些真正對德軍有用的專業技術人員,卻給送進了集合轉運站,步向死亡 。附帶一提,小普羅贊斯基逃出了集合轉運站,又苟活了一陣子。 後來沒過多久,我們的小組長有一天告訴我說,他把我弄進了負責整理黨衛軍營部 大樓的小隊裡,那是在偏遠的莫柯托夫區(Mokotow),他跟我保證那裡吃得比較好,整 體的情況也比較強。 結果事實完全不是如此。我得比以前早兩個鐘頭起床,走過十二公里的路,才能準 時上工。好不容易到了勞動地點,就算累得沒有力氣,還是得立刻開始幹活,肩上挑著 木板,兩邊疊滿了磚頭,完全超過找的體力負荷。不挑磚頭的時候,就要提滿滿一籃的 石灰鐵條。我是咬緊牙關苦撐,但看在那些未來將進駐營區的黨衛軍工頭眼裡,我們的 動作實在太慢了。他們下令我們得用跑的,要是誰感覺頭暈,慢了下來,他們就會用嵌 滿了鉛珠的鞭子狠狠抽打他。 要不是我去找小組長,苦苦哀求他把我換回到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去營造黨衛軍司 令官的小宮殿,我真不知要如何熬過如此嚴苛的體力勞動。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這裡的 情況稍好,我總算撐了下來。所謂情況稍好,是因為我們跟著德國的泥水匠以及熟練的 波蘭技工工作,他們有些是合約工人,有些也是被強徵來的。混雜在這群工匠之中,我 們就比較不像清一色的猶太人,不再那麼顯眼,可以輪流休息。再者,波蘭裔工匠跟我 們一樣對德軍工頭深惡痛絕,所以會幫我們一把。另一個助因是,負責營建司令官官邸 的建築師就是猶太人,叫做布隆姆,手下還有一批猶太工程師,都是營建業的高手。但 德軍並不正式承認他們的職位,所以名義上的總工程師是一個叫做舒里特克的德國工頭 ,他是一個虐待狂,有權隨心所欲的毒打這群猶太建築師。可是少了這些猶太建築師的 長才,官邸又根本不可能完成,多虧如此,德軍給我們的待遇大致還算溫和--當然少 不了剛才提過的拳打腳踢,不過在那個時局裡這算得了什麼呢! 我是負責搬運灰漿桶的,我的工頭是巴爾特查克,也是波蘭人,基本上他是個正直 的人,但摩擦總是免不了的。有時德軍故意挑我們的毛病,我們就得趕緊照他們的吩咐 幹活。我是全力以赴了,但難免會弄倒梯子、打翻灰泥,或是不慎把磚頭從鷹架上給碰 了下去,結果巴爾特查克就會被叫去臭罵一頓。他自然是拿我出氣,脹紅著臉,嘴裡嘀 嘀咕咕的,等德軍一走,軌把帽子往後一推,兩手扠腰,擺出工頭的架子,對我搖頭大 罵起來。「你不是說你以前在廣播電台彈琴嗎,史匹曼?」他難以置信的說。「你這種 人會是音樂家?--連鐘子都不會拿,把板子上的泥灰刮掉都幹不了--我看你就連彈 琴也一定會讓大家都悶得呼呼大睡!」 然後他聳聳肩膀,狐疑的盯著我,氣得吐口水,鼓足最後一分怒氣,拉高嗓門大罵 一聲:「白癡!」 話雖如此,每當我悶悶不樂的想著心事,忘了幹活,巴爾特查克只要看見有德軍朝 我這裡過來,總不會忘記及時警告我。 他會鼓足申氣大吼:「泥灰!」聲音迴盪不絕,我會驚醒過來,抓起手邊的桶子或 磚鏟,假裝非常勤奮。 冬天即將來臨,我也格外焦慮起來。我沒有厚重的衣服可穿,手套當然更別提了。 我一直都相當怕冷,萬一在這麼粗重的體力勞動之後染上了凍瘡,我這輩子就再也 別想彈琴了。我就這樣心情越來越陰霾的看著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上的樹葉變黃,北風 一天比一天冷。 這時我們這些暫時能夠苟全性命的人又獲賜了生機,我搬進了猶太區的另一處庫札 街。我們的工作地點也換了,這次換到華沙市的亞利安區。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的官邸 營建工程即將完成,需要的勞工也減少了。有些人調到納爾布特街八號,去為某單位的 黨衛軍軍官準備住處。 天氣越來越冷,我的手指也越來越麻痺,要不是機緣湊巧,我不知結果會怎樣。說 來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有一天我踉踉蹌蹌的扛著泥灰,卻扭傷了腳踝,留在建築工地已 成了廢物,所以建築師布隆姆就叫我去看庫房。這時已是十一月底,再晚一些我的一雙 手就救不回來了。無論如何,庫房裡總比外頭暖和得多。 越來越多在烏亞茲多夫斯基大道幹活的勞工調到我們這區--當然越來越多監督我 們的黨衛軍也調了過來。有天早晨我們發現其中一個黨衛軍竟然掌握了我們的生殺大權 ,他是個虐待狂,誰也不知他姓什麼,都只管他叫「大棍」。他喜歡用幾近變態的方式 虐待人,他會命令失職的人彎下腰,頭夾在兩腿間,用力夾緊,然後用度鞭鞭打受刑者 的屁股,他自己氣得臉色蒼白,恨得咬牙切齒,啪!啪!啪!啪!除非受刑者痛得暈了 過去,否則他死也不停手。 這時又傳出了「重置」的謠言,倘若是真的,那麼德軍顯然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了 。這時我們總共也不過六萬人,若不是想把我們一網打盡,又何必費那個手腳把這麼一 小撮人給趕出華沙呢?越來越多的人提議要起義對抗德軍,猶太青年的抗暴決心尤其堅 定,猶太區裡到處有秘密鞏固的樓房,準備萬一最壤的狀況出現,他們可以據地頑抗。 德軍顯然也聽見了風吹草動,猶太區的牆壁上立刻貼滿了告示要大家安心,不會有另一 次重置作業。負責監管我們的德軍也每天自動提供同樣的保證,為了要讓他們的保證更 具說服力,他們正式允許我們從今天開始可以一次在亞利安區購買五公斤馬鈴薯以及一 條麵包,再帶回猶太區去。德軍甚至還大方到恩准我們的一支代表小組每天在華沙市裡 自由自在的活動,為小組成員採買食品。我們推選了一個勇敢的青年,給他起個外號叫 「小市長」。德軍絲毫不曉得小市長在我們的指導下最後變成了一名連絡人,負責聯繫 猶太區地下抗暴活動與猶太區外類似的波蘭抗暴組織。 由於官方允許我們把有限數量的食品帶入猶太區,我們的勞動班又開始了活絡的交 易買賣。每天我們離開猶太區都會有一大群人等著我們回來。他們用二手衣物以物易物 ,跟我的同伴交換食物。我對這類交易沒什麼興趣,反而比較想聽聽交易時順便交換的 消息。盟軍已經登陸非洲;史達林格勒也固守了三個月未遭德軍攻下;華沙市裡曾醞釀 一個密謀,將手榴彈扔進德軍咖啡館俱樂部……每一件消息都讓我們精神振奮,增加了 我們的耐力,堅定了德國必將在不久的將來戰敗的信心。沒過多久,猶太區裡發生了第 一次武裝起義,剷奸除惡的對象就是我們腐敗的自己人。一名最卑劣的猶太警察被殺了 ,他叫做萊金,每次搜捕行動他都是最積極巴結德軍的一個,他把人送進集合轉運站的 次數也是最頻繁的。之後是一個叫佛斯特的傢伙,他是蓋世太保跟猶太議會的中間人, 最後給暗殺掉了。開戰以來頭一次,猶太區裡的間諜心生畏懼了。 我也慢慢的恢復了精袖,找回了求生的意志。有天我去找小市長,請他到城裡的時 候順便打電話找我幾個舊識,看是否有人能把我弄出猶太區藏匿起來。當天下午,我提 心弔膽的等著小市長的回音。他來是來了,卻帶來了壞消息:我的友人都說不敢冒險藏 匿猶太人。而且他們相當憤怒,氣我竟敢提出這種要求,那可是會害他們被判死刑的! 好吧,這條路算是斷了。他們明白的回絕了,也許會有別人比較有人道精神,我絕 不能就此灰心喪志。 新年快到了。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居然有一批煤炭運抵了華沙。我們一整 天都在卸煤塊,搬到納爾布特街的樓房地窖裡儲存。運煤的工作既吃重又辛苦,而且時 間拖得比預期的長,最後我們並沒有在預定約六點整下工,反而在入夜才回猶太區。 我們回猶太區的路線每天都一樣,三人一組從農田街走到赫烏比尼斯基街,再轉鋼 鐵街進入猶太區。那時我們已經走到赫烏比尼斯基街了,縱隊前頭突然亂喊了起來。我 們大家統統停了下來,沒多久就知道出了什麼事。老天真是照顧我們,讓我們碰見了兩 個黨衛軍,兩個都爛醉如泥,而其中一個竟是「大棍」。他們抽出連飲酒狂歡都片刻不 離身的鞭子,非常有組織的,一次抽打三個人,從縱隊的第一排開始。打完之後,他們 站在人行道上,掏出手槍,然後「大棍」大吼一聲:「知識份子給我出列!」 他們的意圖十分明顯,是要當場槍決我們。我不知該如何取捨,不出列只怕會更加 激怒他們,下場只怕是給他們拖出隊伍,先毒打一頓後再殺掉,以便懲罰沒有人自動出 列。我旁邊站的是歷史學家翟柳克博士(Dr.Zajczyk),原本在大學授課,此刻他也跟 我一樣嚇待全身發抖,也跟我一樣取決不下。但聽到第二次吼聲之後,我們兩個都出列 了,總共有七個人。我發現自己又跟「大棍」面對面,這會兒他是直接對著我吼叫。 「我現在就讓你學學什麼叫紀律!聽到命令為什麼不動?」他拿著手槍在我鼻子底 下揮舞。「你們六點就應該回來了,現在都十點了!」 我一言不發,確定他隨時都會開槍轟掉我的腦袋。他醉眼矇攏的瞪著我,在街燈下 踉蹌繞行,忽然聲音變得非常穩定,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宣佈:「你們七個負責把隊伍帶 回猶太區,去吧!」 我們都已經轉身走開了,又聽見他大吼:「回來!」 這一次正對著他的是翟柳克博士,他抓住他的衣領,用力的搖晃,粗聲粗氣的說: 「知道我們幹嘛揍你們嗎?」 博士一聲也不敢吭。 「到底知不知道?」他又追問。 一個站得相當遠的人顯然嚇壞了,就怯怯的問:「為什麼?」 「好提醒你們新年到了!」 等我們又排好了隊伍,命令又來了,這次是:「給我唱歌!」 我們全都詫異的瞪著「大棍」。他又搖搖晃晃的走了起來,一面打隔,一面說:「 唱點開心的!」 他對自己說的笑話很滿意,哈哈大笑起來,轉過身去搖搖擺擺的走了,剛走沒幾步 又停下來,威嚇的大吼:「給我大聲的唱!」 不知道是誰先開頭的,也不知道他怎會挑上這首軍歌,反正人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反正,唱什麼根本不重要。 一直到今天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才明白那場景有多可笑和可憐。那年除夕,一小 群筋疲力竭的猶太人穿過華沙的街道,多年來在這個城市裡凡是有任何一點點愛國表示 的波蘭人都難逃一死,而我們竟然拉高嗓門,肆無忌憚的唱著愛國歌曲「喂,狙擊手, 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小市長】 一九四三年元旦,羅斯福在這一年宣示德國會戰敗。事實上,德軍 在前線的戰況也顯然比較吃緊。要是前線能在我們這裡就好了!德軍在史達林格勒鎩羽 的消息傳來,因為是大潰敗,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地無法用「勝利之路仍暢通無阻」 這類官腔打發,所以不得不承認戰局失利,宣佈全城哀悼三天,幾個月來我們才好不容 易有了空閒的時間。有些比較樂觀的人歡喜得直搓手,堅信戰爭即將結束。悲觀的人則 不這麼想,他們覺得還會再打一陣子,但起碼最後的結果是光明的。 眼看政治上的好消息不斷,猶太區的地下組織也活絡了起來。我的勞動班也牽涉在 內。每天幫我們到城裡買馬鈴薯的小市長偷偷購買軍火,藏在馬鈴薯裡,我們每個人都 分一些,塞進褲管帶入猶太區。這類行動風險非常高,有一天就差點因此而要了我們全 體的性命。 那天小市長照樣把裝馬鈴薯的麻袋搬到我的倉庫那裡,我要負責把麻袋清理掉,藏 好武器,分攤給每一個同志。可是小市長前腳剛走,倉庫門就飛了開來,突擊隊中隊長 楊闖了進來。他東張西望,注意到了麻袋,拔腿就往麻袋衝過來。我嚇得兩腿發軟。萬 一他檢查麻袋裡的東西,那我們就完了,而第一個腦袋開花的人就會是我。楊停在麻袋 前,動手要解開繩子,幸虧繩子纏住了,怎麼也解不開。他不耐煩的咒罵,轉頭看著我 。 「解開!」他厲聲命令。 我走過去,盡量冷靜下來,故意慢吞吞的解繩子,一點地沒有慌張的樣子。那個黨 衛軍兩手扠腰,嚴密的監視著。 「裡面是什麼東西?」他問。 「馬鈴薯。我們可以每天帶一點回猶太區丟。」 麻袋打開了,他接著說出第二道命令:「倒出來我看。」 我把手伸進麻袋裡,裡面不是馬鈴薯。大概是老天保佑,小市長這天多買了一小份 燕麥跟四季豆,燕麥豆子擺在上面,馬鈴薯在下面,於是我抓出一把又長又黃的四季豆 。 「這叫馬鈴薯?」楊嘲弄的笑著說,接著又命令道:「再往下挖。」 這次我掏出來的是燕麥。我這下子隨時都可能會因為欺騙德軍而被痛打一頓,其實 我反倒希望他趕緊動手,這樣他或許會忘了繼續檢查麻袋裡的東西。結果他連摑我耳光 都沒有,就轉身走了。沒多久他又衝了進來,好似想當場逮住我幹什麼非法勾當。我當 時站在倉庫中央,極力平復心裡的驚駭,我非得表現得若無其事不可。楊慢慢走出通道 ,腳步聲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聽不見,我才趕緊把麻袋清空,把武器藏到角落裡剛堆 好的一堆灰泥底下。當天晚上我們走到猶太區圍牆邊,又照舊把子彈、手榴彈拋過牆去 。這次真是千鈞一髮! 一月十四日禮拜五,由於前線失利的消息顯然讓波蘭人樂不可支,惱羞成怒的德軍 又開始了獵人行動。這次範圍擴及整個華沙,一連持續三天沒有中斷。我們每天上工下 工就看見有人當街遭到追捕,一輛輛塞滿囚犯的警車往監獄奔馳,然後空車而回,準備 再給未來的集中營多添幾條冤魂。有些亞利安人逃進猶太區藏匿。這種時候反倒凸顯出 華沙淪陷區的另一個矛盾現象:一度象徵最高危險群的大衛之星臂章,一夕之間卻成了 護身符、一種保險,因為被追逐的獵物不再足猶太人了。 但是兩天後,霉運又落到了我們頭上。禮拜一早晨我走出大樓,卻沒看見我那一整 個勞動班的人,反倒只有一些顯然是不可或缺的工人任路上。我是美其名的「庫房經理 」,所以也算是一個。我們由兩名警察押送出發,朝猶太區大門走。往常大門都是由猶 太警察把守,今天卻換成一單位的德國警察,仔仔細細的檢查離開猶太區去上工的人的 證件。這時有個大約十歲的男孩從人行道跑過來,他臉色蒼白,驚嚇得很厲害,忘了對 朝他過去的德國警察脫帽。警察停下來,二話不說抽出手槍,對準男孩的太陽穴就開火 。小男孩立刻倒下,兩手亂舞,隨即僵硬死去。警察把手槍插回槍套,若無其事的繼續 往前走。我盯著他仔細看,他的長相並不特別殘暴,臉上也沒有怒氣,只是一個普通平 靜的人,執行每天都必須做的雞毛蒜皮小事,做完之後立刻拋到腦後,因為還有其他更 重要的任務等著他去執行。 我們這一隊已經走到了亞利安區,突然後面槍聲大作,是其他的猶太勞工開的槍。 他們在猶太區裡被包圍了,第一次用火力還擊德軍的殘暴。 我們失魂落魄的去上工,個個都在臆測猶太區裡不知怎麼了。不用說,另一個階段 的肅清又開始了。小普羅贊斯基走在我旁邊,為了留在我們宿舍裡的雙親擔心得不 得了,不知他們能否及時找到地方躲避,逃掉重置的命運。我自己也心事重重,理由卻 不同。我把我的自來水筆、手錶,也就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東西,都放在房間桌上。要 是我能順利逃亡,我計畫把這些東西變賣成現金,靠那點錢撐一陣子,起碼要撐到朋友 幫我找地方躲起來為止。 當天晚上我們沒有回猶太區,反而暫時住進了納爾布特街。過了一陣子後我們才曉 得猶太區裡的狀況,那些勇敢起義自衛的人在全力抵抗之後都走上了黃泉路。他們躲在 事先準備好的地方,婦女把水倒在階梯上,讓結冰的樓梯更難行走,好阻撓德軍攻上上 面的樓層。有些大樓根本就設了路障,裡面的居民直接跟黨衛軍開火,寧可手拿武器戰 死,也不願死在毒氣室裡。德軍把猶太醫院裡的病人都給拖了出來,病人只穿著內衣, 堆在沒有遮蓋的卡車上,在刺骨的寒風中一路馳向特雷布林卡。幸虧猶太區發生了第一 波的抗暴行動,德軍在五天之內只帶走了大約五千人,而不是他們計畫要運走的一萬人 。 到了第五個晚上,「大棍」通知我們「清除猶太區無勞力人口」的作業已經完成, 我們可以回去了。我們每個人心裡都七上八下的。猶太區的街道慘不忍睹,人行道上處 處散落著破碎的玻璃,枕頭裡的羽毛阻塞了排水口,羽毛到處亂飛,隨便一陣風就會吹 起一團白霧,像是厚厚的雪花,只不過這件雪花不是從天空往下落,而是從地面往上飄 。每走幾步,就看見遇害的屍體。區裡一片死寂,大樓牆壁把我們的腳步聲清清楚楚的 反彈回來,如同行進在崎嶇多岩的山谷裡。我們發現宿舍裡一個人也沒有,幸好也沒有 給洗劫過。每樣東西都跟普羅贊斯基的父母給重置之前擺放的位置一樣。木板床鋪一樣 沒整理,一壺來不及喝的咖啡仍擺在冰冷的爐子上。我的自來水筆和手錶還在原來的地 方。 現在我得振作起來,加快手腳了。下一波的重置只怕就近在眼前,這一次我恐怕沒 那麼命大。藉由小市長之助,我跟朋友取得了聯繫,他們是一對年輕夫妻,丈夫安德傑 .波廣斯基(AndrzejBogucki)是演員,妻子是歌手,以婚前的閨名雅妮娜.高德雷夫斯 卡(JaninaGodlewska)為藝名。有一天小市長告訴我他們大約傍晚六點過來,於是趁著 亞利安勞工回家的機會,我偷偷溜出了大門,果然看見他們夫妻倆。我們匆匆交談幾旬 ,我把樂譜、自來水筆、手錶,所有我想帶著一塊走的東西都一古腦交給了他們。早在 今天之前我就把這些東西偷渡出猶太區,藏在庫房裡。我們商量好波庫斯基會在禮拜六 下午五點來接我,那天有個黨衛軍將軍要來視察,我打的算盤是趁著德軍忙亂,我可以 混水摸魚溜出去。 此時猶太區的氣氛越來越緊繃不安,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不祥之兆。猶太警察司令 謝里尼斯基中校自殺身亡了,他是德軍面前的大紅人,照理說像他這樣的身分地位,再 怎麼重置也絕對動不到他。這樣的人居然除了一死之外別無退路,必然是聽說了什麼壞 得不能再壤的消息了。我們每天離開猶太區去上工,都有別的猶太人混在隊伍裡,想逃 到亞利安區去,當然不是次次都成功。到處有德軍的眼線等著逮捕這些難民,還有拿德 軍錢或是志願的賣國賊,會隱伏在暗巷裡攻擊監視了一陣子的猶太人,勒索金銀珠寶, 否則就威脅要把他們交給德軍。等到把他們洗劫一空後,照樣把人交給德軍。 禮拜六到了,我從一大早就開始提心弔膽。能成嗎?只要一步錯,就可能立即死亡 。到了下午黨衛軍將軍終於大驚光臨,整個黨衛軍都戰戰兢兢,總算暫時忘了我們的存 在。五點左右,亞利安勞工準備要下班了。我穿上外套,三年來第一次摘掉了繡著藍星 的臂章,混在他們之間溜出了大門。 波廣斯基就站在櫻桃街街角,這意味著一切按照計畫進行。他一看見我立刻就快步 走開,我跟在他後面幾步遠,豎起衣領,盡量別在夜色中跟去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 幾盞微光,因為自從開戰以來就一直管制燈火。我得小心別在哪盞街燈下撞上德軍,那 他很可能就會看清我的臉,發現我是猶太人。我們抄捷徑,走得飛快,眼前的路卻似乎 漫無止盡。好不容易,我們到了終點--諾阿柯夫斯基街十號。我要躲在五樓一位畫家 的晝室裡,這間畫室可由彼得.貝爾柯夫斯基隨意使用,他是當時密謀抵抗德軍的音樂 家領袖之一。我們急急爬上樓梯,一次跨三階。雅妮娜.高德雷夫斯卡在晝室裡等我們 ,滿臉的緊張驚怕,一見我們進來,不由得放心的鬆了口氣。 「天啊,你們終於到了!」她兩手緊握,高舉到頭上。又對我說:「我一直叫安德 傑出門去接你,才想到今天是二月十三號--大凶大惡的十三號!」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鄰房的糾紛】 我現在所站之處,也是暫時供我棲身的畫室相當寬敞,天花板是一片玻璃,沒有窗 戶,兩側牆壁有壁龕,各有一扇門。 波庫斯基夫婦幫我準備了一張行軍床,睡了那麼久的木板床之後,這張行軍床有如 柔軟的棉花堆。 我非常開心,原因很簡單,四周沒百一個德國人。 我終於不用再聽他們大呼小叫,不用害怕挨打,不用害怕隨時隨地會被某個黨衛軍 給宰掉了。 藏匿的這段期間,我盡量不去想未來,不去想戰爭何時結束,不去想是否活得到戰 爭結束的那一天。 某天波庫斯基太太帶來一個消息,說蘇聯軍隊又奪回了哈爾克夫(Kharkow)(譯註: 哈爾克夫位於烏克蘭境內),我高興了好半天。 然而,我的前途呢?我明白畫室不是久居之地。幾天後貝爾柯夫斯基就得另外找一 個房客,因為德軍宣佈要挨家挨戶人口普查,以防有人混水摸魚,藏匿在無權居留的地 方。 幾乎每天都有人來看房子,每次我都得藏在一間壁龕裡,由裡面把門反鎖。 兩個體拜之後,波庫斯基跟波蘭廣播前任音樂總監,也就是戰前我的老闆愛德蒙. 如德尼茨基達成了協議。有天傍晚他帶著一位名叫柯布尼斯基的工程師前來,叫我 搬到這位工程師家裡,就在同一棟大樓的一樓。那天傍晚我又摸到了鍵盤,七個月來的 第一次。七個月來我失去了摯愛的家人,逃過了猶太區的殺戮,還幫忙拆除猶太區的圍 牆,忙著搬磚頭運泥灰。柯布尼斯基太太一直要我彈琴,我婉拒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 屈服。我僵硬的手指不情願的在鍵盤上移動,琴聲十分的怪異刺耳,啃噬著我的神經。 當天傍晚我還聽說了另一個驚人的消息。柯布尼斯基有一個消息靈通的朋友打電話 來,告訴他隔天全市各處都會有獵人行動。我們全都惶惶不安,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那段時間這類風聲鶴唳的傳聞比比皆是。隔天一位電台老同事來了,是樂團指揮切 斯瓦夫.雷維茨基,他後來成了我的密友。他說他在布拉維街八十三號有一間單身公寓 ,目前正空著,他同意讓我去住。 那天是二月二十七日,禮拜六晚上七點,我們離開了柯布尼斯基家。謝天謝地,屋 外一片漆黑。我們在聯邦廣場(UniiSqUare)叫了輛人力車,順利抵達布拉維街,急忙衝 上四樓,希望不會在樓梯間遇到別人。 這間單身公寓非常舒適,裝潢也很高雅。到廁所得穿過一道走道,走道另一端有一 面很大的壁櫥、一台瓦斯爐。房間本身百張舒適的沙發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書架,一 張小茶几,幾張舒服的椅子。小書架上擺滿了樂譜,還有些學術書籍。我恍如置身天堂 。頭天晚上我沒睡多少,我想要重溫躺在一張真正沙發上的舒適滋味。 第二天雷維茨基帶了一個朋友來,是位醫師娘,叫馬爾切夫太太。他們給我送來了 日常用品。我們討論該如何送吃的過來,也討論萬一明天有人口普查,我該如何因應。 我得一整天躲在廁所裡,由裡面把門反鎖,就跟我在畫室躲在壁龕裡一樣。我們討 論的結果一致認為,就算德軍闖入了公寓,也不太可能注意到我藏身其後的那扇小門, 他們最多只會把這扇門當作是上鎖的壁櫥。 我嚴格遵行這個計策。早上我帶著不少書躲進廁所,耐心的等到傍晚才出來。長時 間躲在廁所裡實在很不舒服,從中午開始我腦子裡就什麼也不能想,一心只想著能伸伸 腿。結果我們商量出的對策到頭來根本是多餘的,因為除了雷維茨基之外根本沒有人來 。他在傍晚時分過來察看我的情況,一來是好奇,一來是心急。他帶來伏特加、香腸、 麵包、牛油,我們就跟國王一樣享受大餐。德軍人口普查的目的是要把藏匿在華沙的猶 太人一網打盡,不過他們沒有發現我,我的信心又多了幾分。 雷維茨基住的地方跟這裡有一段距離,我們說好他一個禮拜只來兩次,送吃的給我 。在焦急的等待他來探望我的空檔,我得想法子打發時間。於是我看了一堆的書,學會 了怎麼弄出可口的菜餚,指導我廚藝的人當然是那位醫師娘。我無論做什麼事都得要安 靜無聲,所以我躡手躡腳的走動,還得放慢動作,萬一手腳撞上了什麼東西,那後果就 不堪設想了!因為牆壁很薄,只要一個漫不經心的動作就會讓鄰居發現我的存在。像我 自己就能輕而易舉聽出鄰居在做什麼,尤其是我的左鄰。從他們的聲音聽來,應該是一 對年輕夫妻,每天傍晚總用「貓咪」、「狗狗」這種親暱的稱呼開始兩人的對話。不過 親暱和諧的氣氛維持不了多久,大約十五分鐘之後,他們就會拔高嗓門,兩人相互用各 種的動物名叫罵,最後總是以「死豬」結尾。接著大概是和好了,會有一陣子沒有聲音 ,然後我會聽見第三種聲音--琴聲--那位年輕的太太彈奏得非常有感情,可惜她彈 錯的地方還真不少。不過琴聲通常也不會持續太久,彈著彈著就停了下來,躁怒的女聲 又揚了起來。「好,不彈就不彈!每次我一彈琴,你就躲!」 然後各式各樣的動物名又紛紛出籠了。 我天天聽,經常會傷心的想,隔壁那架老舊又荒腔走板的心綱琴雖然惹起了那麼多 家庭糾紛,但我卻願意付出一切,只求能把雙手放在那架老綱琴上,那一刻我會是多麼 的開心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個禮拜都固定會有人來看我兩次,不是馬爾切夫太太就是雷 維茨基,他們除了送吃的,還帶來最新的政治消息,可惜這些消息都不能振奮人心。聽 說蘇聯軍隊又從哈爾克夫撤退了,而且盟軍也從非洲撤離,我聽了之後心裡真是難受。 躲在這房間裡,我大部分的日子都孤獨一人,一再的反芻家人悲慘的命運,我發現 自己的懷疑沮喪與日俱增。每次望著窗外的人來人住,每次都一樣,德國人一如往常般 平靜的來去,在我看來這種情況只怕永遠也不會變。那麼我的下場呢?沒有意義的吃苦 受罪,幾年之後我早晚會給發現,送掉一條性命。我最好的打算就是自盡,省得落到德 軍手裡受折磨。 我一直等到盟軍在非洲展開反攻,而且德軍節節敗退之後,心情才好轉起來。五月 一個大熱天,我正在煮湯當午飯,雷維茨基來了。他因為一口氣跑上四樓,喘得不得了 ,等到喘息稍定,立刻連珠砲似的說出他帶來的消息:德軍與義大利軍在非洲的抵抗終 於徹底潰敗了。 如果這能早一點發生就好了!如果此時盟軍是在歐洲大勝,而不是非洲,我或許才 會真正的興奮不已。或許,華沙市猶太區內殘餘的猶太人所發起的抗暴行動就會有一點 點的勝算。雷維茨基除了帶來好消息之外,也帶來了噩耗細節,我因此得知猶太同胞的 悲壯事蹟:那一小撮猶太人決心在這孤立無援的最後階段,對德軍採取積極的抵抗。我 從地下報紙知道猶太人的抗暴運動,每一棟大樓、每一條街道的戰鬥實況,德軍損失慘 重。儘管德軍用大砲、坦克、飛機來對付猶太區裡的抵抗,也花了好幾個禮拜的工夫, 才擊敗了無論在人力、武器士都比他們要遜色許多的反抗軍。沒有一個猶太人願意投降 。一旦德軍攻下了一棟大樓,仍固守大樓的婦女會抱著孩子爬到頂樓,從陽台往下跳。 我在晚上就寢時間從窗子探頭看,可以看見華沙市北的火光,濃煙直往上竄,彌漫了繁 星點點的清澈夜空。 六月初有一天雷維茨基意外來訪,不是慣常的時間,而是在中午。這次他帶來的不 是好消息,他蓬頭垢面,眼睛下方有濃濃的黑眼圈,好似整晚都沒闔過眼,他的表情沮 喪極了。 「穿衣服!」他低聲跟我說。 「怎麼了?」 「昨天晚上蓋世太保查封了我在馬爾切夫醫生那裡的房間,他們隨時都會查到這裡 來,我們得馬上離開。」 離開?光天化日之下?對我來說,那不就等於自殺嗎?雷維茨基已經不耐煩了。 「快呀!發什麼愣!」他催促我,因為我光是呆站著,而沒有照他的吩咐去收拾行 李。他決定改變策略,用鼓勵的方式。「放心,」他緊張的說:「我都安排好了,距離 這裡不遠有個人在等你,他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我還是不願走。該發生的就會發生,我心裡這麼想。反正雷維茨基是一定逃得掉的 ,蓋世太保也不會去追捕他。既然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我寧可就在這裡結束自己 的生命,也不要冒險在華沙市裡亂闖,我已經沒有力氣逃生了。我斷斷續續的把心裡的 想法告訴雷維茨基,我們互柑擁抱,彼此都很確定此生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然後他 就離開了公寓。 我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這個似乎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此刻感覺卻像牢籠。 我就像是籠中鳥,創子手找上這裡宰了我不過是遲早的問題罷了。他們一定很高興 逮到了獵物。以前我從不抽煙,但這天等待著死亡之際,我抽完了雷維茨基留下的一百 支香煙。但死神卻遲遲不來。我知道蓋世太保總喜歡在傍晚或一大清早闖入民宅,所以 找沒換衣服、沒點燈,一逕瞪著窗外的陽台欄杆,側耳傾聽街上或樓梯間傳來任何動靜 。雷維茨基臨去的話語仍在耳際迴盪。那時他的手已經按在門把上,卻又回頭走向我, 再一次擁抱我說:「要是他們真的闖了進來,從陽台跳下去。千萬別讓他們活捉了!」 說完他又補上一句,讓我更堅定了自殺的決心。「我身上帶了毒藥,他們只會抓到我的 屍體。」 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一輛車也不見,對面大樓的 窗子也一個個暗下來,然而德軍仍舊沒來。我的神經已經緊繃到瀕臨斷裂的邊緣。有時 我甚至發現自己希望他們趕快來,我不想再這樣活受罪了。那晚不知什麼時候我決定改 變自盡的方法,我突然想到我大可上吊,用不著跳樓,說不上為什麼,不過上吊對我似 乎比較容易,起碼走得比較平靜。我還是沒點燈,就摸黑在房裡找東西充當繩索,最後 在書架後面找到了一條挺牢固的長繩。 我拿下掛在書架上方的畫,檢查鉤子是否牢靠,打好了繩結,然後等待著。蓋世太 保卻沒有來。 天亮了,他們還是沒來,接下來幾天也不見蹤影。到了禮拜五早上十一點,幾乎輾 轉反側了一夜之後,我躺在沙發上,聽見了街上響起槍聲。我趕緊跑到窗前張望,一排 警察堵住了一整條街,連人行道都堵住了,朝著人群亂放槍。不久,幾輛黨衛軍軍車開 過來,包圍了這條街的很大一部分--也就是我這棟樓的範圍。一群群蓋世太保闖入這 塊區域的每一棟大樓,帶走了許多人。他們也進了我這棟樓。 不用說我的藏身處是保不住了。我推了一張椅子到書架旁,比較容易搆著鉤子,掛 好了繩結,走到門邊細聽。我聽見蓋世太保就在二樓的樓梯間吆喝。半小時後,一切歸 於平靜。我從窗口望出去,封鎖的警員已撤離,黨衛軍卡車也開走了。 他們終究沒有上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沙瓦斯的欺瞞】 雷維茨基逃走已經一個禮拜了,蓋世太保仍舊沒有來,我緊繃的情緒也慢慢的鬆懈 下來。但是另一個威脅又接踵而至--我的存糧越來越少,除了一點點豆子跟燕麥之外 ,什麼食物也沒有了。我把一天三餐改成兩餐,每次煮湯只放十顆豆子、一湯匙燕麥, 即使省吃儉用到這個程度,存糧也撐不過幾天。有天早晨又一輛蓋世太保車車停在我躲 藏的大樓前面,兩個黨衛軍拿著文件下車,進了大樓。我深信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也準 備好隨時自盡,但是這一次我仍然不是他們要抓的人。 到這時我的存糧已經全部吃完了,我有兩天只喝水,什麼都沒吃。現在我有兩個選 擇,不是餓死,就是冒險出去到最近的攤販那裡買一條麵包。我選擇了第二條路。我仔 細的修面、穿衣,早晨八點離開了大樓,盡量很自然的走路。雖然我約五官一看就知道 不是亞利安人,卻沒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只買了一條麵包就回頭住公寓走,因為我僅剩 的錢也買不起別的,這天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十八日。我就靠這條麵包過了整整十天,撐 到了七月二十八日。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一、兩點,我聽見門上一聲輕響。過了一會,一支鑰匙悄悄的插 進門鎖,轉開了栓。門開了,一個我不認識的青年走了進來。他迅速關上門,壓低聲音 問:「這裡沒什麼事吧?」 「沒有。」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眼裡閃動著驚訝的光芒。「原來你 沒死啊?」 我聳聳肩:心想我的樣子看起來大概還像個活人,所以也不用回答了。陌生的青年 微笑起來,這時才想到該自我介紹,原來他是雷維茨基的弟弟,是來告訴我說明天就會 有人送吃的過來。過幾天會有人來把我帶到別處去,因為蓋世太保仍在搜查雷維茨基, 還是有可能過來。 果不其然,第二天工程師柯布尼斯基帶了一個人來,他說那人是個通訊技工,叫做 沙瓦斯,是一個很可靠的地下活躍份子。柯布尼斯基一見我就高興的摟著我不放,他一 直以為我早已經餓死了。他跟我說我們的朋友都在為我擔心,可是沒人敢靠近這棟大樓 ,唯恐監視這棟樓的密探會起疑。有人告訴他等密探一撤離,他就得來處理我的遺體, 確保我不會陳屍屋內,至少得有個像樣的葬禮。 從現在開始我會轉移到一處永久基地,由沙瓦斯照顧,這是我們的地下組織交付給 他的任務。 不過沙瓦斯這傢伙卻讓人感覺很不老實。他每十天才來看我一次,帶的食物份量很 少,照他的說法是他沒辦法弄到錢。我把身邊僅存的東西拿給他去變賣,可是他幾乎每 次都說我給他的東西被偷了,所以他還是只帶微量的食物過來,只夠吃兩、三天,但有 時我硬是用這少得可憐的配給熬過兩個禮拜。每次我躺在床上,餓得全身乏力,深信隨 時都會餓死,沙瓦斯就會過來露個面,帶來一點點食物,只夠讓我餓不死,讓我有力氣 繼續折磨自己。兩他卻容光煥發,顯然一點心思也沒放在我這裡,每次都會間:「你還 沒死啊?」 我是還沒死沒錯,就算營養不良加上煩惱害我患了黃疸病,我還是形容枯槁的活著 。沙瓦斯也沒把我的病放在心上,自顧自的說著他祖父的笑話,什麼他祖父突然患了黃 疸病病倒了,結果女朋友就移情別戀了。在沙瓦斯眼裡,黃疸根本不算什麼毛病。為了 安慰我,他跟我說盟軍已經在西西里登陸了。然後他說了再見就走了,這次是我們最後 一次見面,此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十天過去了,十二天過去了,兩個禮拜過去了, 他還是無影無蹤。 我什麼也沒吃,連下床把自己拖到水龍頭邊的力氣都沒有。要是蓋世太保現在闖進 來,我根本就沒力氣上吊。白天大半時間我都在昏睡,一醒來就得忍受飢餓中燒的滋味 。我的臉、雙手、雙腿開始腫脹。有一天,馬爾切夫醫師娘出乎意料的來了,我知道她 跟她先生,還有雷縰茨基都不得不離開華沙躲起來。她一直堅信我平安無恙,這次只是 來串門子,找我聊聊,討杯茶喝。我從她那裡知道,沙瓦斯打著我的名號在全華沙募款 ,自然沒有人會吝於捐輸,於是他騙了一大筆錢。他跟我的朋友擔保他幾乎天天都來看 我,我什麼都不缺。 醫師娘幾天之後又離開了華沙,走之前還幫我準備了充足的存糧,答應要幫我找個 更可靠的人來照顧我。可惜,好日子才過了幾夭,又出事了。 八月十二日中午,我一如平常一樣自己煮湯,卻聽見有人想闖進來。那聲音不像朋 友來看我的敲門聲,反倒像有人拿什麼在捶門。是德國人?但過「一會兒我認出了捶門 之外還有女人的聲音,有個女人大喊:「馬上開門,否則我們就報警了!」 捶門聲一聲緊似一聲。錯不了,一定是大樓的住戶發現我藏匿在這裡,泱定要把我 交出去,以免因為藏匿猶太人而遭當局舉發。 我匆匆著裝,把樂譜跟一些東西裝進袋子裡。捶門聲停了一陣子。顯然那個氣惱的 女人因為我的沈默而更生氣,所以把威脅付諸行動,真的派人到最近的警局去了。我悄 悄打開門,溜進樓梯間,結果卻迎面撞上其中一個女人。她大概正守在這裡以防我逃跑 ,所以立刻擋住我的去路。 「你是從那個房間出來的嗎?」她指著那扇門。「你根本沒有登記!」 我跟她說房間主人是我的同事,我來找他,可是他不在家。我的解釋根本牛頭不對 馬嘴,自然滿足不了這個想吵架的女人。 「麻煩你給我看看你的通行證:通行證--馬上拿出來!」她的嗓門拉得更高了。 大樓的住戶受了驚動,紛紛從門口探出頭來。 我把那女人往旁邊一堆,衝下樓去,她的尖叫聲追著我不放。「關上前門!別讓他 跑了!」 到了一樓,我從管理員面前衝過丟。老天保佑,她沒聽出後面那女人在叫什麼。我 跑到出口,衝上了街。 我又一次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但死亡還沒放過我呢。現在是下午一點,我站在大 街上,滿臉鬍磴,頭髮幾個月末剪,衣服又縐又舊。就算沒有猶太人的長相,還是引人 注目。我轉入一條小巷,加快腳步。我該到哪裡去?附近我唯一認識的人是波爾多克夫 婦,他們住在納爾布特街。我雖然對這一區很熟,卻緊張得迷了路。將近一個小時的時 間,我在小巷裡穿梭,好不容易才抵達了目的地。我猶豫了好久才下定決心去按門鈴, 希望能在波爾多克家找到庇護,我知道我這麼一出現帶給他們的危險有多大。萬一德軍 發現我跟他們在一起,連他們都會給槍決。但我別無選擇。他們一開門,我就趕緊保證 我不會賴著不走,我只想打幾通電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新的地方藏匿,可惜我打的 幾通電話都沒有著落。有好幾個朋友不能收留我,其他人出不了門,因為那天我們的組 織襲擊了華沙市裡數一數二的一家大銀行,整個市中心都給警察包圍了。波爾多克夫婦 看出我實在無路可走,所以這位工程師跟他太太決定讓我睡在下一層櫻的一間空房裡, 他們有那個房間的鑰匙。隔天早晨我在廣播電台的同事熱比格尼夫.亞沃斯基來了,他 打算讓我跟他住個幾天。 有這些善心人士收留,我暫時是安全了!頭一天晚上我洗了個澡,吃了頓美味的晚 餐,還灌了幾杯杜松子酒,可惜那對我的肝臟卻一點好處也沒有。儘管相虛的氣氛融洽 ,而且我在幾個月的強制靜默之後終於有機會可以說說話,我還是計畫盡快離開這些善 心人士的家,以免危及他們的安全。雖然蘇菲雅.亞沃斯卡跟她勇敢的七十歲母親波布 羅維尼茨卡太太一直勸我儘管跟她們住沒關係,我還是不得不婉拒她們的好意。 在此同時,我想盡辦法要找一個新的藏身處,卻都徒勞無功。我到處碰壁,大家都 害怕收留猶太人,畢竟觸犯了這條律法只有死路一條。我正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老天 爺又在最後一刻大發慈悲,這一次衪化身為海蓮娜,拉維茨卡,她是亞沃斯卡太太的妯 娌。我們之前此不認識,她也是第一次見到我,但她一聽完我先前的遭遇後,立刻同意 收留我。她為我的苦難流下了眼淚,其實她的一生也不順遂,她自己已有足夠的理由為 她許多朋友親人的命運悲悼。 八月二十一日我跟亞沃斯卡母女度過了最後一夜,同時蓋世太保就在附近搜捕,弄 得人人自危。我後來搬到了獨立大道,這裡是我在波蘭抗暴行動以及華沙徹底摧毀之前 最後一處藏身地。這是間四樓的單身公寓,門口直通樓梯。有電燈、有瓦斯,卻沒水, 得到樓梯底走道那兒的公用水龍頭去提水,公用廁所也在這裡。鄰居都是知識份子,比 布拉維街的住戶階級又高了一層。我的左鄰右舍是一對夫妻,也是非常活躍的地下活動 份子,總是到處跑,不在家過夜。他們的活動連帶的讓我也得冒些風險,但我寧可要這 些人當鄰居,也不要教育程度不高不低的波蘭人,因為他們對卡子忠心耿耿,隨時可能 出於恐懼而把我扭送當局。附近幾棟樓房的住戶主要都是德國人,還有些是德軍的重要 單位。我的窗戶對面是一棟尚未完成的醫院建築,裡面還有部分是庫房。每天我都看見 共黨戰犯搬運沈重的木箱進進出出。這一次我藏匿在華沙市裡最德國的區域,深入了虎 穴,或許對我來說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要不是身體狀況走下坡的速度過快,這個新的藏身處或許能讓我相當快樂。我的肝 臟給我惹了不少麻煩,最後在十二月初,我實在痛到受不了了,耗盡全身之力才沒有痛 到大聲尖叫。我痛了一整晚,海蓮娜.拉維茨卡請來的醫生診斷出我患了急性膀胱炎, 嚴格限制我的飲食。幸虧這一次不是沙瓦斯那種人在照顧我,而是海蓮娜,全世界最善 良、最懂得自我犧牲的女人。多虧她的照料,我才漸漸的康復。 就這樣我邁入了一九四四年。 我儘可能過著正常的生活。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學英文;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看書, 然後煮午飯:下午三點到七點繼續學英文、看書。 這段期間,德軍接二連三的失利。反攻之類的言論早就銷聲匿跡了,反而忙著把各 前線上的軍隊做「策略性的撤退」,報上的說法是丟掉一些無足輕重的地區,縮短前線 ,對德軍有百利而無一害。然而前線越吃緊,德軍佔領區的恐怖統治就越嚴重。華沙市 裡在街上公然處決人犯的情況從秋天就開始了,現在幾乎是每天都會上演。一如往常, 德軍做什麼事都很有系統,他們還有時間把猶太區裡空無一人的磚瓦水泥建築全都摧毀 。他們一棟大樓接一棟的拆除,一條銜接一條街來,還用窄軌火車把瓦礫給運出華沙。 「世界的主宰」因為猶太人的抗暴行動而失了面子,所以決心不留下一磚一瓦。 一九四四年年初,一件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攪亂了我單調的日常生活。某天有 人想闖入我的房間,他花了很多時間破壞我的房門,進度緩慢,卻意志堅決,偶爾會停 頓下來。起初我想不通這是什麼意思,直到反覆思索之後我才明白,這是個想要闖空門 的竊賊。這下子問題來了。由法律的觀點來看,我們兩個都是罪犯,我只不過不幸生而 為猶太人,他則是小偷。那麼萬一他進來了,我是否要用報警來威脅他?還是他會反過 來用報警來威脅我?我們是應該把彼此都扭送法辦,還是兩個罪犯坐下來商量出一個互 不侵犯條約來?還好最後他沒有闖進來,一個大樓住戶把他給嚇走了。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海蓮娜.拉維茨卡下午來看我,她笑容滿面,告訴我說英美 聯軍登陸了諾曼第,擊退了德軍的防衛,正在推進當中。此時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接踵而 來:法國光復了,義大利投降了,紅軍推進到波蘭邊界,盧布令收復了。 蘇聯空襲華沙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我從窗戶就看得見爆炸。東邊有隆隆聲,起初幾 乎聽不見,後來聲音越來越大,原來是蘇聯的砲兵。德軍把華沙變成空城,連我對面那 棟未完成的醫院都疏散了人員,撤離了裝備。我滿懷希望的看著,心裡一份信念漸漸孳 長--我會活下去,而且會自由。七月二十九日海蓮娜.拉維茨卡闖了進來,告訴我說 華沙市的抗暴行動隨時都會開始,我們的組織正急忙向撤退中的腐敗德軍購買武器,有 一批手提式輕機槍就委託我永遠忘不了的法瓦特街(FalatSt.)友人熱比格尼夫.亞沃斯 基購買。不幸的是他碰上的是烏克蘭人,這些人比德軍更壞。他們藉口要把他購買的武 器交給他,把他騙到了農學院的庭院,射殺了他。 八月一日下午四點海蓮娜.拉維茨卡又來了,這次只停留一分鐘,為的是把我帶到 地窖裡,她說抗暴行動在一個小時內就要展開。我決定待在四樓,因為救了我許多次的 直覺這次又有了感應。我的保護人含淚跟我道別,好像把我當成了親生兒子,傷感的說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華迪史洛?」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燃燒的大樓裡】 海蓮娜.拉維茨卡固然一再保證抗暴行動會在五點整開始,距離現在不過幾分鐘的 時間,但我就是沒辦法相信。華沙淪陷期間,各式各樣的政治謠言不時在城裡流傳,捏 造出從未實現過的事件。 德軍撤離華沙市民--這是我從窗戶親眼目睹的事實--裝滿行李的卡車與私家 轎車驚慌失措的朝西邊逃逸,也在最後幾天停止。 幾天之前如雷霆霹靂的蘇聯砲兵部隊,此時顯然已經從華沙市外撤走了,砲聲越來 越微弱。 我走到窩邊,只見街道上一片靜謐。人行道上又是人來人住,就算比不上往常的熙 來攘往,但在獨立大道的這一區已經算是從所未有的熱鬧了。由技術大學駛來的街車在 站牌停下,整輛車幾乎是空的,只有稀稀落落的乘客下車,總共不過幾名婦女,外加一 個拿手杖的老人。後來又有三名青年下車,每個人都拿著長長的東西,用報紙包著。他 們從第一節車廂下來,一個看了看手錶,瞄了左右一眼,突然就在馬路上跪了下來,把 拿著的東西扛到肩上,旋即一陣噠噠噠的聲音響了起來。包裹末端的報紙著了火,露出 一截機關槍槍管。這時另外兩人也緊張的把武器扛到肩上。 第一名青年的槍聲就像是給鄰近地區發信號,沒多久到處都在放槍。緊臨地區的爆 炸聲剛退,市中心也立刻槍聲大作,一聲接一聲,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像一只大水壺 裡的水沸騰開,咕嚕咕嚕直叫。馬路上突然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那個老人扶著手杖蹣 跚疾行,上氣不接下氣,想跑也跑不動,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棟大樓的門口,躲了進去 。 我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到木門上。樓梯間跟樓梯口一陣騷動,門開了又關,大家妞 頭蒼蠅似的亂竄。有個女人哭喊:「耶穌基督!」另一個在樓梯那裡喊:「喬治,千萬 留神啊!」樓下傳來回答:「放心吧!」結果這名婦女也哭了起來。其中有人控制不住 自己,歇斯底里的哭著。有個嗓門很低的人想安慰她,壓低了聲音說:「要不了多久的 ,畢竟大家等這一天已經等太久了。」 這一次海蓮娜.拉維茨卡的預言真的應驗了:抗暴行動開始了。 我在沙發上躺下,思索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拉維茨卡太太臨走前也跟住常一樣,用鑰匙跟掛鎖把門從外面給反鎖了。我又走回 窩邊。好幾群德軍站在大樓門口,還有德軍從莫柯托斯基大空地區 (PoleMokotowskie)方向趕來會合,人人都帶著半自動武器,頭戴鋼盔,腰帶上掛著手 榴彈。我們這邊雖然沒有戰鬥,德軍還是不時開槍,全朝著窗戶跟往外看的人射擊,但 遭射擊的窗戶卻沒有人還擊。德軍一直到八月六日街的街角才同時朝技術大學跟相反的 方向,也就是俗稱「濾水廠」的華沙市供水站開槍。要是我利用下水道,或許我也能從 大樓後面到市中心去,可是我手無寸鐵,再說我被反鎖在屋裡,連繞到大樓後面都不可 能。要是捶牆呢?會有鄰居聽見嗎?現在誰還有工夫多管閒事呢?就算有人聽見願意幫 忙,我也得請他下樓去找海蓮娜.拉維茨卡的朋友,因為整棟樓裡就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我躲在這裡。鑰匙也在她那裡,以防情勢轉壞,她可以來開門放找逃走。最後我決定等 到早晨看看情況,再決定下一步路怎麼走。 這時槍聲越來越亂。此起彼落的來福槍聲裡夾雜著更猛烈的手榴彈爆炸聲--德軍 會不會連大砲都派上場了,還是我聽錯了?暮色降臨,我這才看見了第一道火光,雖然 不是處處可見,卻把天空點綴得相當明亮。火勢一下子竄燒,立刻又熄滅。後來槍聲漸 漸平息,只剩零星的槍響跟短短一陣的機關槍聲。大樓裡樓梯問的騷動也已平息,住戶 顯然都躲進屋裡,私下咀嚼抗暴當天的滋味。天色已晚,我不知不覺睡著了,衣服也沒 脫,精神緊繃了一整天,我累得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隔天早晨我也是乍然驚醒,睜開眼來才發現剛剛破曉,第一個鑽進耳朵的聲音是轔 轔車聲。我走到窗邊,只見一輛出租馬車悠然經過,車頂沒有拉上,似乎一切如舊。街 上空蕩蕩的,只有一男一女走在我窗下的人行道上,雙手高舉著。從我的位置看不見押 送他們的德軍。猝然間,他們雙雙往前一跳,拔腿就跑。女的大喊:「左轉,左轉!」 男的先轉彎,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就在這時槍聲響起,女的停下來,接著腹 部軟綿綿的倒在地上,兩腿壓在身下。其實她是慢慢的跪下來,右邊臉頰貼著路面,就 這樣擺著一個十分難解的姿勢。天色越亮,槍聲就越響,等到太陽高掛在天空,整座華 沙城都迴盪著來福槍聲,大砲聲也越來越頻繁的混雜其中。 中午時拉維茨卡的朋友上樓來給我送吃的,順便告訴我一些消息。以我們這一區來 說,目前的態勢相當不利,幾乎是從一開始就落人德軍的掌握,而且抗暴行動開始之後 ,抗暴組織的年輕人只夠時間趕到市中心去。現在就連走出大樓都有問題,我們得等著 市中心的分遣隊來解放我們。 「不過我總有法子能溜出去的。」我不平的說。 她憐憫的看了我一眼。「聽著,你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沒踏出過門口了!走不到一 半,你的腿就撐不住了。」她搖頭,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說:「你最好還是待在這裡, 我們看看情況再說。」 雖然情勢對我們不利,她卻仍然士氣高昂。她帶我到樓梯問的窗口去,從這裡可以 看見我窗戶對面那棟大樓的情況。整個斯大史茲(Staszic)平房住宅區一片火海,一路 燒到供水站。火焰燃燒的嘶嘶聲、天花板崩塌的聲音、居民的尖叫、噠噠噠的槍響,各 種聲響聲聲入耳。天空蒙上了一片紅褐色煙霧,一陣風吹來,暫時吹散了煙霧,可以看 見遙遠的地平線那端的紅白色波蘭國旗。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市中心根本沒有救兵前來。這幾年下來我習慣了藏匿,只跟一 小群知道我躲在哪裡的朋友有來往。我實在鼓不起勇氣走出房間,讓大樓裡的其他住戶 知道我,在這棟受困的大樓裡過起群居生活來。知道我藏匿於此只會議大家更擔驚受怕 ,別的不說,萬一讓德軍發現他們在大樓裡藏了一個「非亞利安裔」人,處罰肯定是加 倍。於是我決定繼續把自己囚禁下去,繼續把耳朵貼著門偷聽樓梯問的談話。情勢並未 好轉,市中心陷入激戰,華沙市外沒有任何援軍,德軍在我們這一區的恐怖統治越演越 烈。朗克維契街有一棟樓房的住戶給烏克蘭人活活燒死,另一棟樓房的居民則給槍殺。 著名的演員馬里厄舒.穆什尼斯基就在非常靠近這裡的地方遇害。 住在樓下負責照應我的那位女士也不再來了。也許是家裡出事了,所以她完全忘了 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我的存糧眼看不夠,除了一點甜麵包乾之外,什麼都沒了。 到了八月十一日,已經很明顯的可以察覺出大樓裡的緊張氣氛,但是單憑著偷聽, 我沒辦法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所有的住戶都聚集在下面的樓層,拉高了嗓門說話,又 匆匆壓低聲音。我從窗戶不時看見一小群一小群人從附近大樓溜出來,偷偷跑進我們這 棟樓裡,過沒多久又囁手囁腳溜走。到了傍晚,樓下住戶突然往樓上跑,有些人跑到我 這個樓層。從他們驚惶的竊竊私語中,我知道大樓裡闖入了烏克蘭人,不過這次他們不 是來殺人的,他們的目標是地窖裡的存糧,洗劫一空之後揚長而去。那天晚上我聽見有 人用鑰匙打開我房門外的掛鎖,抽掉了鎖,卻沒有人進來。不管是誰開的鎖,卻又匆匆 忙忙的跑下樓了。這是怎麼回事?這天街上到處都是傳單,有人故意發送的,可又是誰 呢? 八月十二日中午左右,樓梯間又是一陣騷動,大家沒頭蒼蠅似的跑上跑下。我從片 片段段的對話推測德軍包圍了大樓,所有住戶必須立刻撤離,因為德軍打算炮轟這棟樓 房。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換好衣服,但隨即頓悟我怎麼能跑到街上,站在那些黨衛軍的眼 前呢?我不被當場槍決才怪!我聽見街上有人開槍,有個人用非常不自然的尖嗓子大喊 :「幫幫忙,每個人都出來!馬上離開你們的屋子!」 我瞧了樓梯一眼,此時既安靜又空蕩。我往下走了一半,到窩邊俯瞰法院街 (SedziowskaSt.),一輛坦克正瞄準了我住的樓層。不出機秒,就有一團火球迸出,砲 管向後縮,轟隆一聲巨響,附近一道牆倒塌。捲起袖子、拿著錫罐的士兵四處奔跑。 大樓外牆冒起了濃濃的黑煙,黑煙鑽入了樓梯間,從一樓竄升到四樓。有些黨衛軍 衝進來,一窩蜂往樓上跑。我躲進房裡,把一小管安眠藥全部倒在手掌心裡,另一手拿 著一小瓶鴉片。這些安眠藥跟鴉片本來是讓我在肝病嚴重的時候服用的,現在我打算在 德軍破門而入之時立刻仰藥自盡。可是不一會兒,我又改變了計畫,我也說不出是為什 麼,大概是直覺吧!反正我離開了房間,往樓上走,跑到閣樓,爬上去,把梯子給推開 ,關上閣樓門。這時德軍已經用槍拖在敲三樓的每一扇門了。有一個上了四樓,進了我 的房間,不過他的同伴大概覺得大樓隨時隨地都會給轟掉,侍在裡頭太危險了,所以就 對他大吼:「菲許克,快走吧!」 等下頭雜沓的腳步聲沒有了,我才爬出閣樓。幸虧那群德軍走得快,否則我一定會 窒息而死,因為濃煙不斷從下面樓層的通氣孔往上冒。我回到房間,奢望只有德軍故意 放火阻撓進出的一樓會燒掉,等到居民的證件都檢查過後,他們還是會照樣回家。我拿 起一本書,舒服的坐在沙發上,讀了起來,卻連一個字也看不下,於是我又把書放下, 閉上眼睛,決定就這麼等下去,等到附近有了人聲再說。 一直到太陽下山我才敢冒險到樓梯口去。這時我的房間已經濃煙密佈,紅色火光從 外面照入窗口。樓梯問的煙霧濃厚到連欄杆都看不見,底下樓層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音, 火勢越來越猛烈了,木頭斷裂,家用物品紛紛摔落。樓梯已經靠不住了,於是我走到窩 邊。黨衛軍在稍遠處拉開了一道警衛線,圍住了大樓,極目望去看不見一個老百姓。顯 然整棟大樓都在燃燒,德軍不過是在等著看火焰吞噬頂樓跟屋頂罷了。 原來我竟是這麼個死法--等了五年,躲了五年,死神終究還是沒有放過我。我經 常想像我會怎麼死,我以為會被捕,受盡苦刑,最後不是一槍斃命就是給毒氣毒死,倒 從來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活活燒死。 命運的創意真是讓我不得不啞然失笑。此時我反倒非常平靜,因為我深信事到如今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所以找平靜的環顧室內:黑煙越來越濃,室內一片模糊,天色漸暗 ,房間也顯得詭異陌生。我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也感到暈眩,腦袋裡好像有人在亂敲- -這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徵兆。 我躺在沙發上。我幹嘛要被活活燒死?我可以吞下安眠藥,自我了斷啊!比起爸爸 媽媽、兩個妹妹和弟弟在特雷布林卡被毒氣毒死,吞安眠藥自殺可舒服多了!在生命結 束前這最後的一刻,我盡量什麼都不想,只想著家人。 我找到了那一小管安眠藥,把藥片一古腦都倒進嘴裡,吞了下去。正打算把鴉片也 喝下去,好確定自己必死無疑,卻沒來得及,安眠藥進了飢餓的空胃裡藥效非常快速。 我睡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華沙之死】 我沒死,看來安眠藥的劑量還是不夠。我在早上七點醒來,覺得曬心欲嘔,耳朵裡 轟隆響,太陽穴打鼓似的,兩眼像要從眼窩裡跳出來,手腳都麻痺無力。 我感覺喉嚨很癢,也就是因此而清醒的,原來是有隻蒼蠅爬在我的脖子上,這隻蒼 蠅給濃煙嗆了一夜,也跟我一樣麻痺無力,半死不活。我得集中心神,凝聚全身之力才 能揮手把蒼蠅撢開。 我的第一個反應並不是因為沒死成而失望,反倒是發現自己沒死而慶幸。這就是動 物的求生本能吧。我在燃燒的大樓裡過了一夜竟毫髮無傷--接下來的課題就是自救了 。 我又在原處多躺了一會兒,等神智再清楚了一些才滑下沙發,爬到門口。屋裡仍然 煙霧彌漫,我伸手去握門把,門把燙得像火鉗,我忙不迭的放手。第二次再試,我忍住 痛,打開了門。樓梯問的煙比房間裡的少,因為樓梯口的大窗給燒成了焦炭,濃煙可以 從那裡飛散出去。樓梯仍在,爬下去不無可能。 凝聚每一分的意志力,我勉強站起來,死命抓著欄杆,一步步往下走。下面的樓層 早已燒光,火也已熄滅。門框仍在燃燒,每個房間裡的空氣都熱得滋滋做響。家具的殘 骸仍在悶燒,有些家具燒完之後留下一堆堆的白色灰燼。 我終於快到一樓了,第一眼就看見樓梯上躺了一具燒焦的男屍,衣服都炭化了,整 貝屍體焦黑,浮腫得很可怕。要繼續往下走的話,我得跨過這具屍體才行。我以為有力 氣把腿抬高,從屍體身上跨過去,豈知才跨出第一步,腳就絆到了屍體的肚子,一個重 心不穩,我就跌倒了,連同那具燒焦的屍體往下滾了半層樓。幸好現在屍體變成在我後 面,我不必再跨過他,只需要自己站起來,走到一樓。下樓後我走到庭院裡,庭院四周 有一道圍牆,牆上爬滿了爬藤。我爬到這堵牆邊,躲進角落的凹穴裡,距離燃燒的大樓 只有兩公尺遠。我用爬藤還有在圍牆跟大樓之間的番茄枝葉把自己掩蔽好。 槍聲仍未平息,子彈在我頭上飛來飛去,我還聽見牆的那一面有德國人在說話,那 些是人行道上走過的人。傍晚左右,燃燒的大樓牆面出現裂縫,萬一大樓倒塌,我會被 活埋,但我還是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等到身體的機能變得更正常之後才離開這塊避難 所。我摸黑走回樓梯間,卻沒膽子再往上爬。大樓內部仍在燃燒,就跟早晨的情況一樣 ,而且火勢很可能會延燒到四樓。我苦苦思索,想出了另一個計畫:納粹國防軍用來當 倉庫的醫院大樓,就在獨立大道的另一頭,我可以想辦法躲避那裡。 我從大樓另一個出口走到街上,雖然是傍晚,天色並未完全暗下來,寬闊的馬路給 熊熊火光照耀得十分明亮。馬路上處處是屍體,抗暴行動第二天遇害的那個女人仍舊躺 在原處。我趴下來,朝著醫院爬了過去。路上隨時都有德軍經過,有時一個人,有時三 五成群,只要發現有德軍,我就趴著不動,假裝是死屍。街上的屍體散發出腐臭的氣味 ,跟燃燒的味道混雜在一塊。我儘可能爬快,可是馬路卻似乎永無止盡,彷彿爬一輩子 都到不了。好不容易我爬到了漆黑的醫院大樓,一看見有入口,就搖搖晃晃的跑進去, 立刻癱倒在地上,沈沈睡去。 隔天早晨我決定把醫院大樓探勘一遍。叫人沮喪的是大樓裡沙發、床墊、鍋碗飄盆 、日常用品多不勝數,也就是說德軍肯定三不五時會來光顧此地。這裡乍看之下物資豐 富,可是卻找不到一點吃的。我在一處偏遠的角落找到一間儲藏室,裡面塞滿了舊鐵、 管子、爐子。我躺了下來,往後兩天就躲在這裡。 根據我口袋裡的日曆,這天是八月十五日。我特別留著這份日曆計時,過一天刪一 天,以免連時間概念都沒有。我已經餓得受不了,決定無論如何一定得找到一點食物, 結果一無所獲。我攀上一個用木板釘住的窗檯,從縫隙觀察街上的動靜,成群的蒼蠅在 屍體上飛舞。不遠處,濾水廠街街角有幢別墅,裡面的人家非但沒給掃地出門,還與眾 不同的過著正常的生活,居然有閒情逸致在陽台上喝茶!有一支由黨衛軍指揮的弗拉索 夫部士兵(譯註:弗拉索夫為蘇聯將軍,二次大戰期間率烏克蘭軍為納粹效命。)從八月 六日街那邊過來,他們把街上的屍體收拾成一堆,澆上汽油,放火燃燒。不知何時,我 聽見醫院走道上有腳步聲朝我這裡過來,我趕緊溜下窗檯,躲到一個木箱後面。一個黨 衛軍進了我藏身的房間,東張西望一陣之後又出去了。我也趕緊走出房間,找到樓梯, 飛奔而上,躲在儲藏室裡。沒多久,一整支部隊進入醫院大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搜 查。他們沒搜到我的密室,不過已經返到我可以聽見他們說笑、哼歌、吹口哨,我還聽 見了最重要的一句話:「每一間都搜過了嗎?」 又過了兩天--到今天為止我已經五天沒有進食了--我又出動去找食物巷水。大 樓裡沒有自來水,卻有許多消防水桶,水面都覆了一層薄膜,散發出七彩光芒,而且裡 面淹死了一大堆蒼蠅、蚊子、蜘蛛。我不顧一切的大口喝,可是才喝幾日就不得不停下 來,因為水太臭,而且我喝進了一大堆的死蟲子。後來我在木匠的工房裡找到了一些麵 包邊,都發霉了,沾滿灰塵跟老鼠屎,但在我眼裡卻如同珍饈。當初那位牙不好的木匠 在切掉麵包邊時,一定沒料到居然因此放了我一命。 八月十九日,德軍又吼叫又開槍,把濾水廠街街角別墅的那戶人家給轟了出去。現 在華沙市的這塊地區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黨衛軍到醫院大樓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照這 樣下去我還能躲多久呢?一個禮拜?兩個禮拜?最後唯一的解脫之道還是自殺,可這一 次除了刮鬍刀片之外,我什麼工具都沒有了,到時我得割斷血管。我在一個房間找到一 點大麥,就用木匠工房裡的爐子趁夜煮了,這點大麥又讓我撐過了幾天。 八月三十日,我先前住的那棟大樓似乎不再燃燒了,所以找決定回去。我帶了一罐 水,凌晨一點溜過街,起先想躲進地窖裡,可是裡面的煤炭還在悶燒,因為德軍一直不 停的放火,所以找挑了三樓一個房間,浴室裡的浴缸裝滿了水,雖然是髒的,總比沒水 強。大火沒燒壞食品櫥,我在裡面找到一袋子甜麵包乾。 一個禮拜之後,我的心頭突然升上了不祥的預感,連忙改換藏身地點,這次我躲到 閣樓上,說是閣樓,其實只剩幾片光禿禿的木板,屋頂早已毀於烈焰。就在這天烏克蘭 人進來大樓三次,在沒燒壞的房間打劫。等他們走後,我下來到上個禮拜躲藏的房間。 大火把所有東西都燒光了,只有貼瓷磚的爐灶倖存,但烏克蘭人卻把瓷磚一塊塊的 敲碎了,想來是在找金子吧。 隔天早晨整條獨立大道都給士兵團團圍住。背上揹著包袱的人群、緊抓著母親的幼 童都被驅趕到這塊警戒區來。黨衛軍跟烏克蘭人把許多男人趕到警戒區之外,不分青紅 皂白就當著大家的面槍斃了他們,就跟當年猶太區裡的情形一樣。這麼說抗暴行動的結 果是我們失敗了? 不,每天砲彈照樣在空中呼嘯而過,發出的聲音就像馬蠅飛過--或者,對我這個 身在戰區的人來說,砲彈聲就像上繁了發條的老爺鐘--接著就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 炸,從市中心有節奏的傳來。 到了九月十八日,一群群的飛機飛過華沙上空,給抗暴軍空投了許多補給品,我不 確定來的是傘兵還是軍火。飛機轟炸德軍控制的華沙市區,晚上則在市中心投下許多物 資,同時東邊的大砲砲火越發猛烈。 一直到十月五日,抗暴軍才行軍走出華沙市,押送的是德國國防軍。抗暴軍有的穿 軍服,有的穿便服,衣袖上別著紅白色臂章。他們跟押送的德軍形成強烈的對比:德軍 的軍服一塵不染,營養充足、自信滿滿,忙著給這批新戰俘攝影拍照,對失敗的抗暴軍 極盡嘲諷;而反抗軍呢,一個個面黃肌瘦,骯髒邋遢,大都衣衫襤褸,連站立都有問題 ,但他們卻視德軍為無物,彷彿是出於自願沿著獨立大道行軍。他們按照各自的階級維 持紀律,攙扶那些連走路都有問題的人,對四周的斷垣頹壁連瞧都不瞧一眼,逕自直視 前方,邁開步伐。跟征服者這麼一比,反抗軍固然是殘兵敗將,可是卻讓人覺得吃敗仗 的一方並不是他們,而是德軍。 這天之後華沙又開始把剩餘的平民全數遣送出境,雖然人群越來越小,也花了八天 的時間。這就像看著一個罹難者流乾了身體裡的鮮血,起初是血如泉湧,後來是一滴一 滴的流失。最後一批人在十月十四日離開華沙。一小群落後的人任黨衛軍的催促下離開 我藏匿的樓房,這時黃昏微光早已黯淡。我俯身到窗外,看著行色匆匆的人影給背上的 包袱壓彎了腰,直到夜色吞沒了他們的身影為止。 現在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全部的存糧只有寥寥無幾的甜麵包乾跟幾缸髒水。眼 看著秋天就要來臨,白晝馬上就要變短,而嚴寒的冬季也一步步逼近,我還能撐多久呢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贖命酒】 我就自己一個人:不是大樓裡唯一的一個人,也不是華沙這一區唯一的一個人 ,而是整座華沙城裡唯一的一個人。兩個月前華沙還是全歐洲最繁華的城市之一,人口 高達一百五十萬,如今全城只剩下殘存的大樓煙囪高聳入雲,以及僥倖逃過轟炸的牆壁 。整座華沙城都是瓦礫灰燼,而這些瓦礫灰燼下埋葬著我同胞們悠久的文化,還有成千 上萬罹難者的屍體。屍體在暮秋的溫暖氣候申腐爛,散發出可怕的惡臭。 只有白天廢墟裡才會看見人影,都是偷偷摸摸從華沙市外溜進來的下層階級,肩上 扛著鐘子,在地窖裡東鑽西鑽,想撈點什麼好處。有一個挑上了我藏身的大樓。絕不能 讓他發現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等他往樓上走,距離我只有兩層樓,我突然 用野蠻威嚇的語氣大吼:「是哪個王八蛋?還不給我滾!」 他像受驚的老鼠一樣逃之夭夭,真是可笑又可憐,他居然被城裡唯一剩下的一個可 憐蟲嚇跑了。 將近十月底,我從閣樓俯瞰,看見德軍逮住了其中幾個小偷。這些土狼想用花言巧 語脫身,我聽見他們不斷的說:「我們是普魯茲柯夫(Pruszkow)人,普魯茲柯夫人。」 還一直指著西方。德軍叫四個小偷靠著最近的牆站好,掏出左輪槍斃了他們,壓根不管 他們的苦苦哀求。接著德軍命令其他人在一幢別墅的花園裡挖墳,把那四具屍體埋了, 然後要他們全都快滾。自此之後,就連小偷也不敢光顧這一區。現在我真的是唯一一個 活著的人了。 十一月一日快到了,天氣開始變冷,尤其是晚上。為了不讓自己發瘋,我決定縱然 獨居也得要盡量保持起居正常。我的手錶仍在,這是戰前的亞米茄錶,我的心肝寶貝, 另外我的自來水筆也在。這兩樣東西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財產。我固定給手錶上發條, 靠著它來算日子。我整天躺著動也不動,藉以保存僅有的體力,只有在正午左右才伸隻 手,拿點麵包乾跟一杯水吃。從每天一大清早到我吃這一餐為止,我都閉著眼睛躺著, 在心裡複習所有彈奏過的樂譜,一小節一小節的溫習。後來證實這種溫習居然非常管用 ,等我恢復了工作之後,我非但沒有忘記演奏過的曲目,而且幾乎每一首樂曲都在我的 腦海裡,就像開戰以來沒有一天不練琴似的。從中餐一直到黃昏,我有系統的溫習所有 看過的書,在心裡複誦英文單字。我自己給自己上英文課,自己提出問題,再盡量用正 確的長句來回答。 等太陽下山我也昏昏入睡,凌晨一點左右我會醒來,然後我會點著火柴去找尋食物 ,這批火柴是我在大樓一間沒有完全燒毀的房間裡找到的。我到地窖跟焦黑的廢墟裡搜 尋,這裡找到一點燕麥,那裡找到幾塊麵包,還找到了潮溼的麵粉和一些用浴缸、水桶 、瓶罐裝著的水。這段期間我不知道經過了樓梯那具焦黑的屍體幾次,他是唯一不會讓 我害怕的人。有一次我在某個地窖裡發現了意想不到的寶藏:半瓶烈酒。我決定留待戰 爭結束時喝。 白天我躺在地板上靜止不動的時候,德軍或烏克蘭人經常會進來搜掠,每一次都弄 得我神經緊繃,因為我非常害怕他們曾發現我,把我宰了。可也不知為什麼,他們從來 沒有找到閣樓來,據我計算,他們進入這棟大樓不下三十次。 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天空降下第一場雪。寒冷的天氣讓我越來越受不了,我雖然蒐 集了一堆破布,卻還是無法保暖。每天早上醒來,破布士都覆滿了厚厚的一層白雪。我 把床鋪在一個角落,那裡有一部分的屋頂仍然完整,其他地方都是露天的,所以大量的 風雪就從四面八方吹進來。有一天我拉了一塊布在一扇破窗下,上面結了冰,我就用這 件克難鏡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樣。起初我根本不敢相信鏡中那個淒慘的可憐人真的是我自 己:頭髮幾個月沒剪,鬍鬚叢生,滿臉污穢。我的頭髮又厚又亂,整張臉幾乎給濃密的 黑鬍子遮住,而沒給鬍子遮到的地方皮膚幾乎是黑色的。兩邊眼皮紅通通的,額頭還有 一道結麻的皮疹。 但是我心裡最難受的還是對戰區的情況一無所知,無論是前線或抗暴軍,我一點消 息也沒有。華沙的抗暴行動已經失敗,我就算想心存幻想也不行了。不過華沙市外或許 仍有抗暴行動,像是維斯杜拉河對岸的普拉加(Praga)。我偶爾會聽見大砲聲,還有砲 彈在瓦礫堆裡爆炸,距離我藏身的樓房往往很近,在寂靜的廢棄大樓裡迴盪的爆炸聲十 分刺耳。還有波蘭東部的抗暴行動呢?蘇聯軍隊打到哪裡了?同盟國的聯軍在西線又反 攻到哪裡了?我的生死完全仰賴這些問題的答案,就算德軍找不到我的避難所,我的死 期也已不遠--早晚我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看過自己的鬼模樣之後,我決定利用僅餘的一些水來洗把臉,同時我要用少數幾個 還完整的廚房爐子來煮剩餘的燕麥。我有將近四個月沒吃到熱食了,打從寒冷的秋風颱 起,我就越來越缺乏熱騰騰的食物。不過要是我想盟洗,或是煮點什麼的話,就得在白 天離開閣樓。我一直走到樓梯上了,才注意到有一支德軍部隊就在對面的醫院大樓外面 忙著蓋木頭圍牆。不過我已經鐵了心了,非吃到熱騰騰的燕麥粥不可,所以沒有掉頭回 去。我覺得要是不趕緊用熱呼呼的燕麥粥暖暖胃,我一定會病倒。 我正在廚房忙著,忽然聽到有黨衛軍走上了樓梯,我趕緊離開廚房,急急跑上閣樓 。好險!這一次德軍仍舊是東看看西看看就走了。我又下樓到廚房,為了生火,我找了 一把生�蛌熄w刀,一片片的削下木門,結果一根一公分長的木屑扎進了右手拇指指甲裡 ,木屑嵌得又深又牢,我根本弄不出來。這一片小小的木屑很可能會有嚴重的後果,因 為我沒有消毒藥,居住環境污穢不堪,很可能就變敗血症。就算往好處想,假設敗血症 不致擴散,我的拇指也可能會變形,那我的鋼琴師生涯就不保了,當然,前提是假設我 可以撐到戰爭結束。 我決定等一個晚上再說,到時萬不得已我會用刮鬍刀片割開指甲。 我正愣愣站著懊惱的盯著拇指瞧,忽然又聽見了腳步聲,我趕緊再往閣樓逃生,這 次卻遲了一步。我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個士兵,他戴著鋼盔,扛著來福槍,一臉茫然,看 來不怎麼聰明。 在這片斷垣殘壁之中還會碰見別人,他也跟我一樣吃驚,不過他卻裝出一副很兇惡 的模樣。他用一口破波蘭語問我在這裡幹什麼,我說我是住在華沙市外的人,回來拿點 東西。一看我的樣子就知道我的藉口完全站不住腳,所以他舉槍對著我,叫我跟他走。 我說我會跟他走,可是我這一死不打緊,他卻會一輩子良心不安,要是他不洩漏我 的行蹤,我願意給他半公升烈酒。他對我提供的贖金相當有興趣,卻擺明了他還會再回 來,到時我得給他更多的烈酒。等他一走,我立刻爬回閣樓,拉上梯子,關緊活板門。 不用說,十五分鐘後他又回來了,這回還帶來了另外幾個士兵跟一名士官。一聽見他們 的聲音,我馬上從閣樓地板爬到唯一還算完整的那片斜面屋頂上,面朝下平躺,兩腳用 力抵著簷槽。萬一簷槽鬆脫,我就會滑到屋頂鐵皮上,從五樓直接摔到馬路上。幸好簷 槽很穩固,而我這急中生智的一招再次把我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德軍搜遍了整棟大樓 ,把桌椅堆高,找上了閣樓,可他們沒有一個人想到該搜搜屋頂。想必屋頂看起來根本 躲不了人,於是他們空手離開,一路咒罵,臭罵了我不少難聽的字眼。 這次撞見德軍我實在嚇壞了,決定從此白天都要躺在屋頂上,等晚上才爬回閣樓。 雖然金屬屋頂凍得我四肢僵硬,緊繃不舒服的姿勢害我全身麻痺,但我既然什麼苦 頭都吃過了,再多受一點罪也是值得的。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些知道我藏匿在此地的 德軍卻一直到一個體拜之後才完成醫院的工事,離開了本區。 今天黨衛軍押來了一隊穿便服的人到醫院來幹活。現在將近早晨十點,我正躺在斜 面屋頂上,驀然聽見一陣槍聲從我旁邊掠過,不是來福槍就是自動手槍,因為那種聲音 介於咻咻跟咯咯之間,像有一群麻雀飛過頭頂,只不過落在我四周的是子彈。我四處張 望,看見兩名德軍就站在我對面的醫院屋頂上,朝我開槍。我一溜煙滑進閣樓,跑向活 板門,躲了起來。「站住!站住!」的吼聲追著我不放,子彈也從我頭頂呼嘯而過,幸 運的是我安全的降落在樓梯上。 沒有時間猶豫思考了,我在這棟樓房裡的最後一個避難所已經曝光了,我必須立刻 離開。我一口氣衝下樓,跑上法院街,沿著馬路一直跑,最後鑽進原來是斯大史茲平房 住宅區的廢墟裡。 就跟以前一樣,情勢對我依然不利。我在毀於祝融的殘壁間遊蕩,完全沒有希望能 找到食物飲水,更別提藏身之處了。過了一會兒,我看見遠處有一棟高樓,正對獨立大 道,背對法院街,是這附近唯一一棟多樓層建築。我立刻朝那棟高樓前進,仔細檢查之 後,我發現大樓中央全毀,兩翼卻幾乎無損,各樓層都還有家具,抗暴行動開始就儲存 在浴缸裡的水仍在,食物櫥裡的存糧也還沒被趁火打劫的人一掃而空。 依照慣例,我還是躲進閣樓。屋頂相當完整,只被榴霰彈破片打穿了幾個洞。這裡 比我原先藏匿的閣樓溫暖多了,不過壞處是無路可逃,甚至連跳樓自殺都沒辦法。最後 一層的樓中樓地板上有一塊彩色玻璃窗,我可以從這裡觀察四周動靜。新窩雖然舒適, 我卻沒辦法放下心來,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老地方。不管習不習慣,我別無選擇, 我必須躲在這裡。 我下樓到樓中樓那一層,從窗戶往外看。下面是上百幢毀於大火的別墅,華沙市有 一整片區域死了。每一戶的小花園裡都隆起了數不清的墳墓。一隊平民肩上扛著圓鍬鶴 嘴鋤走在法院街上,四個一列,看不出有穿制服的德軍在監視。雖然剛剛逃出生天,整 個人仍然緊張不安,我心裡卻有一股強烈的渴望,想聽聽別人說話,聽聽我自己回答的 聲音。不管會出什麼事,我都要跟這些人說幾句話。於是我快步下樓,跑上街。這時那 隊工人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所以找跑著追上去。 「你們是波蘭人嗎?」 他們停下腳步,詫異的看著我。領頭的回答說:「對。」 「你們來這裡幹嘛?」除了跟那個拿了我的酒、饒我一命的士兵講過兩句話之外, 四個月的完全靜默,加上我感動得不能自已,說話也變得困難起來。 「挖工事。你又來這裡幹嘛?」 「躲避。」 領頭的盯著我看,我覺得他的目光透著一絲憐憫。「跟我們來,」他說:「你可以 幹活,起碼有碗熱湯喝。」 熱湯!光是想到一碗真材實料的熱湯,我的胃便一陣抽搐,有那麼一下子我真的準 備跟他們走,就算會送命也無所謂。我想要喝湯,我想要一次吃個夠!幸好我還沒餓昏 了頭。 「不要,」我說。「我不去德軍那裡。」 領頭的咧嘴而笑,半諷刺,半嘲弄。「嘿,別太武斷了,」他抗議道:「有些德軍 也不壞呀!」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早該注意到的事情:只有那個帶頭的跟我講話,其他的人都閉 著嘴巴。他的袖子上別著有顏色的臂章,蓋了一個戳記。他臉上閃著賊溜溜的表情,跟 我講話卻不直視我的眼睛,反而看著我右後方。 「不,」我說。「多謝了。」 「隨便你!」他不高興的吼。 我轉身要走,整支隊伍又再度開拔,我朝他們後面大喊:「再見!」 我心頭有不祥的預感,也可能是逃命多年自救本能再次應驗,我不是朝新窩走,反 而走向最近的別墅,假裝那裡的地窖就是我藏匿的地方。走到焦黑的門口之後,我回頭 看,那隊工人繼續往前走,那個帶頭的卻一直回頭看我往哪裡去。 一直等到看不見他們了,我才回到新窩,我沒躲進閣樓,而是到樓中樓的窗戶去監 視。不到十分鐘,那個繫臂章的工頭就帶著兩個警察回來了。他指著那棟看見我進去的 別墅。他們進去搜查,又搜查了附近的房子,卻沒搜查我現在藏身的大樓,可能是害怕 有一大群的抗暴軍仍潛伏在華沙市裡。戰時有許多人能大難不死就是因為德軍的怯懦, 他們只有在覺得人數武力絕對壓倒敵人的時候才愛炫耀自己的英勇。 兩天之後我又開始找尋食物,這次我打算搜刮一大堆東西,免得要經常離開避難所 。我不得不利用白天,因為我對這棟大樓不熟,沒法摸黑瞎闖。我找到了一間廚房,食 品櫥裡還有幾個罐頭、幾只袋子、盒子。袋子和盒子裡的東西得仔細檢查,我把繩子解 開,掀開盒蓋。我找得太專心了,竟然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忽然有個人在我後面開口 說:「你在這裡幹嘛?」 一名高大優雅的德國軍官斜靠著廚房櫃子,兩手橫泡在胸前。 「你在這裡幹嘛?」他又問一遍。「你難道不知道華沙市防軍隨時都會進駐這棟大 樓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升C小調小夜曲】 我跌坐在食品櫥門邊的椅子上,整個人恍恍惚惚的,突然覺得再也 沒有力氣逃離這次的危機了。我坐著呻吟,呆滯的瞪著軍官。過了一會兒我才結結巴巴 的開口說:「你愛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是不走了。」 「我可沒打算要把你怎麼樣啊!」軍官聳聳肩。「你是做哪一行的?」 「彈琴的。」 他更仔細的打量我,顯然是有所懷疑。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連結廚房跟其他房間的門 上,好似想到了什麼主意。 「跟我來好嗎?」 我們走進隔壁房間,看來是餐廳,又走進餐廳隔壁,靠牆位置擺了一架鋼琴,軍官 指了指琴。 「彈一段!」 他難道不曉得琴聲會把一整團的黨衛軍給引來嗎?我質疑的看著他,卻動也不動。 他無疑感覺到我的恐懼,因為他又補上幾句話,要我安心。「放心,萬一有人來了 ,你可以躲進食品櫥,我會說是我在試琴。」 我把十指放在鍵盤上,手指抖個不停。看來這一次不是靠酒,而得靠彈琴來換我一 命了!我已經兩年半沒練琴了,指頭不但都僵硬了,還覆了厚厚一層塵上,自從藏匿的 樓房起火之後也沒剪過指甲。再說,放鋼琴的這個房間根本沒有窗櫺,溼氣會議鋼琴的 琴膽漲大,無法配合鍵盤。 我奏的是蕭邦的升c小調小夜曲。沒有調音的鋼琴奏出優美清脆的旋律,飄揚在空 蕩蕩的樓層跟樓梯間裡,飄過對街的別墅廢墟,再變成喑啞憂鬱的回音傳回來。我彈完 之後,四周的靜謐似乎比剛才還要陰沈詭異。街上有隻貓叫。我聽見大樓外面有槍聲| |震天刺耳的德國噪音。 軍官默默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嘆口氣,喃喃說:「唉,還是一樣,你不能待在 這裡。我帶你出城,到鄉村去,那裡比較安全。」 我搖頭。「我不能離開這裡。」我堅定的說。 他到這時才好像明白我會在瓦礫堆裡藏身的原因。他開始有點緊張。 「你是猶太人?」他問。 「對。」 他一直雙手抱胸站著,這會兒卻放下手臂,在鋼琴旁的扶手椅坐下,好似發現我是 猶太人他得費神思考一番。 「沒錯,」他喃喃說:「這麼說來你的確不能離開。」 他又陷入了苦思好一陣子,接著轉頭問我另一個問題。「你躲在哪裡?」 「閣樓上。」 「帶我上去看看。」 我們一起上樓。他用專家的眼光仔細檢查閣樓,結果發現了一個我根本就沒注意到 的地方--就在閣樓入口上方又釘了一層天花板,是用木板釘的一個夾層,正好就在屋 樑下方。乍看之下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有這麼個地方,因為那裡的光線太暗了。軍官說我 應該躲在夾層裡,他還幫我到樓下找了張梯子。等我爬上了夾層,我得記得把梯子收上 去。 我們討論完畢付諸行動之後,他問我是否有東西吃。 「沒有。」我說。我就是因為一心一意找吃的,才會給他發現的。 「喔,沒關係,」他匆匆的補上一句,好像覺得自己趁人不備的行為挺羞恥的。 「我會給你送吃的。」 我到這時才敢提出我的疑問,我實在忍不住了。「你是德國人嗎?」 他脹紅了臉,激動得幾乎是用吼的,彷彿我的問題是在侮辱他。「對,我是!而且 在經過了這一切之後,我不覺得當德國人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他出其不意的跟我握手,然後就離開了。 三天過去了,他才又出現。那時是傍晚,伸手不見五指,我聽見頂樓下有人低聲說 :「喂,你在上面嗎?」 「在,我在上面。」我回答。 然後有什麼很沈的東西落在我旁邊。隔著包裹的紙,我摸出幾條麵包跟軟軟的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是用隔油紙包的果醬。我趕緊把包裹放到一邊,喊道:「等等!」 黑暗中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做什麼?有話快說。衛兵看見我進來了,我不能久待 。」 「蘇聯軍隊打到哪裡了?」 「早進了華沙了,就在維斯杜拉河對岸的普拉加。再撐幾個禮拜--戰爭最遲春天 就結束了。」 他的聲音靜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是還在或是走了,不過他突然又開口:「無論如何 你都得撐下去,聽見了沒有?」他的聲音聽來嚴厲,幾乎像在對我下令,硬要我相信最 後都會否極泰來。接著我才聽見閣樓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單調無望的日子一個禮拜一個禮拜過去,維斯杜拉河那邊傳來的大砲聲越來越稀少 ,有些時候甚至連一發砲彈都沒有。要不是那名德國軍官給我裹麵包的報紙,我很可能 早就放棄希望,照以前計畫過好幾次的那樣自殺了。這份報紙是最新的,我一讀再讀, 拿報上報導德軍在各戰線都大敗的消息來增加信心。各國聯軍正快速的推進,越來越逼 近第三帝國國境了。 城防軍仍舊在大樓的兩翼忙著。士兵樓上樓下來回跑,經常把大型包裹放到閣樓上 ,或是到閣樓拿東西,幸虧我的藏身處選得好,沒有一個士兵想到這裡還有夾層。大樓 外面的馬路上有衛兵來回巡邏,我無時無刻不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無論日夜,也聽見他 們不時跺腳想讓冰冷的腳溫暖起來。如果需要水,我就趁夜溜進殘破的房間,裡面的浴 缸都裝滿了水。 十二月十二日是德國軍官最後一次來,帶來的麵包比以前的份量都多,還有一床溫 暖的鴨絨被。他說他的部隊要撤離華沙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失去信心,因為蘇聯軍隊 隨時都會進城來。 「進華沙嗎?」 「對。」 「可是萬一發生巷戰,我哪有活命的機會?」我焦急的問。 「要是你跟我能在這個人間地獄熬過五年多,」他回答:「那上帝的意思很顯然就 是要我們活下去,反正我們就是得相信這一點。」 我們已經互相道別,他也準備要走了,最後一刻我才想到了一個主意。我一直絞盡 腦汁想找出一個辦法來表達我的感激,因為我曾想用我的寶貝手錶酬謝他,他卻斷然拒 絕。 「聽著!」我握住他的手,急急的說:「我一直沒告訴你我的名字--你也沒問過 ,可是我要你知道。誰料得到將來會怎麼樣呢?你一個人也是離鄉背井的,總有需要幫 忙的時候。要是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會回波蘭廣播電台工作,戰前我就在那兒彈琴。 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記住我的名字,史匹曼,波蘭廣播電台 。」 他綻開慣有的微笑,一半是自貶,一半是靦腆和尷尬,不過我覺得我這麼說讓他很 高興,而在當前的情況下,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希望。 第一波寒霜在十二月中旬降臨。十二月十三日晚上我出去找水,才發現浴缸裡的水 都結冰了。我在大樓後門附近的房間找到一只水壺、一柄平底鍋,回到閣樓。我把平底 鍋裡的冰刮下來,放進嘴裡,卻止不了渴。於是我想到一個辦法:我躲到鴨絨被下,把 平底鍋擺在光溜溜的肚子上,過一會兒冰開始融化,我就有水喝了。接下來幾天我依樣 畫葫蘆,因為氣溫一直都是零下。 聖誕節來了,隨後是一九四五年新年,也是戰爭爆發後第六個聖誕節跟新年,我這 一生中最淒涼的聖誕節跟新年,我完全沒有慶祝的心情。躺在黑暗申,聽著狂風撕扯屋 頂鐵皮,受損的窗板垂掛在大樓牆上給風吹得砰砰響,殘留的家具給無情的北風捲到地 面。寒風稍歇,閣樓的老鼠就在地板上跑來跑去,吱吱亂叫。有時鑽進我的鴨絨被下, 遇到我睡著了,還會從我臉上跑過去,尖銳的指爪留下抓痕。我在心裡把從前每一年的 聖誕節都回味一遍。剛開始我還有家,有父母、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後來我們連家都 沒了,但一家人總算還守在一塊。再來,一家人只剩下我一個,但四周還有別人環繞。 而如今的我,恐怕全世界沒有比找更孤單的人了。就連狄福筆下的魯實遜都還可以 寄望有遇見別人的一天,兩地就靠這個隨時可能曾遇見人的想法鼓舞自己堅持下去。可 要是我附近有人靠近,我就得逃之夭夭,為了保住一條小命藏頭縮尾。我不得不孤獨, 絕對的孤獨,只因為我還不想死。 一月十四日大樓跟街上的動靜很不尋常,我也因此而驚醒。汽車開過來,又開走, 士兵跑上樓又跑下樓,我聽見焦躁慌張的講話聲。大樓裡的物品一刻也不停的往外搬, 可能是裝上車輛。一月十五日大清早,先前鴉雀無聲的維斯杜拉河前線又傳來大砲響, 砲彈並未落在我躲藏的這一區,但不斷的炮轟也震得牆壁地面搖晃,屋頂鐵皮不停抖動 ,內部牆壁的灰泥一片片剝落。這種聲音必定是蘇聯卡秋沙火箭砲發出的,這種火箭砲 我們在抗暴行動之前就已久聞其名了。在歡欣興奮的心情下,我還是做出了一件不可原 諒的蠢事,依照目前這種滴水難求的狀況來說實在不應該:我喝乾了一整個平底鍋的水 。 三個小時之後重砲轟擊又停了下來,但我的緊張卻絲毫未消。當晚我壓根沒有闔眼 ,要是德軍打算在華沙的瓦礫堆裡抵抗,巷戰隨時都可能爆發,我也可能會送命,那我 一切的苦就白受了。 但這晚卻平安無事,大約在一點整我聽見殘餘的德軍都離開了大樓,只剩一片寂靜 ,比死亡了三個月的華沙市還要靜,我連大樓外巡邏的衛兵腳步聲都聽不到了。我不懂 ,外面到底有沒有在打仗? 一直到隔天清晨,才有一個很大的回聲打破了這份寂靜,而這也是我最料想不到的 聲音。附近設立的擴音器正用波蘭語宣佈德軍戰敗,華沙解放。 德軍不戰而退。 一等天色微明,我就興奮的準備著第一次外出。我的救命恩人留給我一件德軍外套 ,好讓我去找水喝時穿著禦寒。我已經把外套穿好了,忽然聽到大樓外面馬路上又有規 律的衛兵腳步聲。難不成蘇聯跟波蘭軍隊又撤退了?我跌坐在床墊上,跟洩了氣的皮球 一樣,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一直到後來又有新的聲音鑽進我耳朵裡:是婦女跟孩子的講 話聲,我好幾個月都沒聽過的聲音。婦女和孩子平靜的談話,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樣,如同往日,做母親的帶著幼子輕鬆自在的走在街上。無論怎麼樣,我都得去打聽 消息,這種不確定的感覺快把我逼瘋了。所以找跑下樓,把頭探出大樓前門,極目張望 獨立大道。這天早晨灰濛濛、霧濛濛的,我的左手邊站著一名女兵,距離太遠辨識不出 是哪個國家的軍服。又一名背上揹著包袱的婦人從右邊走來,等她走近後,我才大著膽 子跟她說話。 「嗨,請問一下……」我壓低聲音喊,招手叫她過來。 她瞪著我,包袱掉了下來,然後一轉身就高聲尖叫道:「有德軍!」那個女兵聞聲 立刻轉身,一看見我就舉槍瞄準,自動手槍立即開火,子彈擊中了牆壁,灰泥撲簌簌掉 到我身上。我想也沒想掉頭就往樓梯衝,躲進閣樓裡。 幾分鐘後我從小窗往外看,發現大樓給團團圍住。我聽見士兵到地窖搜查,還不時 呼叫彼此的名字,隨即是槍聲、手榴彈爆炸聲。 這次我的處境才叫人哭笑不得呢:就在自由唾手可得之時,我居然會在解放後的華 沙死於波蘭士兵之手,而且完全是因為陰錯陽差。我開始思考該如何讓他們明白我也是 波蘭人,免得他們把我當德國人一槍送我歸西。在此同時,另一支穿藍色制服的部隊也 抵達了大樓外面。我後來才知道這支部隊是鐵路警察,碰巧經過此地,奉命來協助軍隊 ,現在要對付我的變成兩支大軍了。 我開始一步一步往樓下走,儘可能扯開嗓門大叫:「別開槍!我是波蘭人!」 沒多久迅捷的腳步聲就往樓上爬。首先出現在欄杆那頭的是一名青年軍官,身著波 蘭制服,帽上有一隻老鷹。他舉槍對著我,大喊:「把手舉起來!」 我又再喊:「別開槍!我是波蘭人!」 中尉氣得脹紅了臉。「那你幹嘛躲在上面不下來?」他大吼。「還有你幹嘛穿德軍 制服?」 一直等到這些士兵仔細的打量過我,再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過一遍之後,他們才真 的相信我不是德軍。接著他們決定把我帶回總部,讓我洗個澡,好好吃一頓,只是我還 不敢肯定他們另外還有什麼打算。 不過我可不能就這麼跟他們走。首先我得先還願,我曾許願說等到納粹統治結束的 那天,我要親吻第一個遇見的波蘭人。結果還願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棘手。中尉推三阻四 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大堆理由,真正的理由因為他心太軟了才忍住沒說出來。最後我終 於親了他,這時他才拿出一面小鏡子,舉到我眼前,帶笑說:「你看,這下你才知道我 多麼有同胞變了吧!」 兩個體拜之後,拜軍隊的妥善照顧之賜,我乾淨整齊、精神飽滿的在華沙的街道上 穿梭,將近六年來第一次心裡沒有一絲恐懼,我是個完完全全自由的人。我朝東往維斯 杜拉河走到普拉加去,以前這裡是偏遠貧窮的郊區,如今成了華沙僅存的地區,因為德 軍還沒有把這裡全毀了。 我沿著一條寬闊的主幹道一直走,從前曾經人潮車潮川流不息,如今整條街都荒廢 了。放眼望去,沒有一棟建築物是完好無缺的。我得一路繞過堆積如山的瓦礫,有時還 得攀爬而過,像是在攀爬遍地碎石的斜坡。我的腳纏上了一團斷掉的電話線電車線,還 有一片片的碎布,這些碎布曾經拿來裝飾房間,也曾經給人蔽體禦寒,但這些人早已死 亡。 一棟抗暴軍當作堡壘的建築物牆邊躺著一具骷髏,骨架不大,而且頗纖細,一定是 個女孩子,因為頭顱上仍看得見金色的長髮。人類的身體各部位最不容易腐爛的就是頭 髮。骷髏旁邊有一支生�蛌漸d賓槍,右手的骨頭上還有殘餘的布塊,是一個紅白色臂章 ,AK兩個字母給射掉了。(譯註:AK意指波蘭國內軍。)這個女孩雖然犧牲了,總算還留 下一點遺跡。但是我的妹妹呢?美麗的瑞吉娜、青春嚴肅的海麗娜,連個墳墓都找不著 ,我又要到哪裡去為她們的靈魂祈禱? 我停下來稍作休息,喘口氣。我眺望城市北部,那裡曾是猶太區,曾是五十萬猶太 人遇害的地方--如今片瓦不存,德軍甚至把燒毀的大樓都剷平了。 明天我必須要開拓新的人生,但是究竟要怎麼樣才辦得到?回首前塵盡是死亡,我 能從死亡中得到什麼生命的力量呢? 我繼續走下去。狂風呼嘯,瓦礫堆裡的鐵片喀啦喀啦亂響,冷風穿過一扇扇燒焦的 窗戶。夜幕低垂,黯淡沈重的天空飄下白茫茫的雪花。 熾天使書城
【後記】 大約兩個禮拜之後,我在波蘭廣播電台的一個同事小提琴手季格門.里德尼茨基, 回到了華沙。他曾參加抗暴軍,事敗後逃離華沙在各處藏身。 他也跟許多人一樣是徒步走回來的,希望能盡快趕回自己的老家。他在路上經過 一處暫時的德軍戰俘營。 在跟我說完他的經歷之後,他補充說他知道自己那樣做不應該,可是當時他就是 怎麼也忍不住。 當時他走向帶刺的鐵絲網,對那些德國戰俘說:「你們老是自誇自己是有文化的 民族,可是你們卻把我這個樂師最寶貴的東西奪走了--我的小提琴!」後來有名軍官 很艱難的從躺著的地方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鐵絲網邊。他的外表非常狼狽,臉上都 是鬍碴,絕望的雙眼盯住里德尼茨基,問道:「你認識一個叫史匹曼的先生嗎?」 「當然認識。」 「我是德國人,」那人激動的說:「史匹曼躲在華沙市防軍軍部閣樓的時候我幫助 過他。告訴他我在這裡,請他把我弄出去。我求你……」 這時衛兵走了過來。「不可以跟戰俘講話,請你離開。」 里德尼茨基走開了,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名德國軍官的名字,所以他 又回頭,可是衛兵現在正把那名軍官給帶走。 「你叫什麼名字啊?」他大喊。 軍官轉身喊了什麼,可是里德尼茨基沒聽懂。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位軍官的名字。我故意不知道,以免萬一被捕,德國警察問是誰 從軍隊倉庫偷麵包供應我,我會在嚴刑拷打下漏了口風。 我竭盡了一切力量多方打聽這位德軍戰俘的下落,可惜一直找不到他。那座戰俘營 遷移了,確切的地址是軍事機密。但也許那位軍官--我所遇見過的德軍裡,唯一不愧 是人類的人--也許他已經平安返家了。 我有時會在華沙市納爾布特街八號那棟建築物裡舉行獨奏會--這裡是我搬磚頭運 灰泥的地方,猶太工人服勞役的地方,也是一旦德國軍官的官邸完成所有工人就遭射殺 的地方。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軍官並沒能享用他們的官邸多久。建築物仍舊屹立,如今已 經改成學校。我彈琴給波蘭孩子聽,這些孩子並不知道在他們這些陽光充足的教室裡, 曾有過多麼不堪想像的人類苦難和恐懼。 但願他們永遠也不會有機會體驗那樣的恐懼和痛苦。 敏.霍森菲爾德上尉的日記摘錄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國家社會主義革命從每一方 面看都是半吊子。歷史上記載了法國革命期間的恐怖情事及駭人聽聞的野蠻暴行。而布 爾什維克革命也坐視那些給仇恨沖昏了頭的人,憑著動物本能對統治階級使出各種殘虐 的手段。我們當然可以用人道的立場來痛悼譴責這類的暴行,不過我們不得不承認這類 暴行自有其無法羈縻、殘酷無情、無可挽回的一面。不妥協,不假裝,不讓步。這些革 命份子全心全意的去革命,不計毀譽,什麼道德、良知、風俗全都棄之不顧。雅各賓黨 徒跟布爾什維克份子都屠殺了統治的上層階級,處決了皇族。他們背棄了耶穌基督的教 誨,對基督宣戰,打算把基督信仰從地球上連根拔除。結果他們把自己的同胞給拖進戰 火中,而且讓他們慷慨激昂的作戰--非但過去的革命如此,今日的對德之戰亦復如此 。他們的理論,他們的革命理念影響深遠,遠遠超過了自己國家的疆界。 國家社會主義者的手法雖然不同,基本上仍舊是在追逐一個單一的理念:也就是把 異議份子全部趕盡殺絕。今天或明天會有一批德國人給射殺,但是消息卻嚴密封鎖,不 讓大眾知道。許多人關進了集中營,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但社會大眾卻連聽都沒聽說過 。既然要逮捕國家的公敵,那起碼應該有勇氣公然指控他們,把他們交給司法來定罪才 對。 他們一方面跟統治階級在資金企業上同流合污,奉行資本主義原則;另一方面又宣 揚社會主義。他們自稱維護個人與宗教自由,卻摧毀基督教教堂,背地裡主導對抗基督 信仰的戰爭。他們大談元首的理念,大談志士才俊可以自由發揮自己的才能,實際上卻 凡事都要看你是否加入了納粹黨。就算是有經世緯國之才,只要不加入納粹黨,也只能 孤芳自賞。希特勒嘴上說他給世界送上的是和平大禮,私底下卻野心勃勃大搞武裝。他 告訴全世界他並沒有打算併吞別的國家,並沒有打算否認其他國家的主權,那麼捷克是 怎麼回事?波蘭呢?塞爾維亞呢?尤其是波蘭,闖入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奪去這個國 家的主權,這算是什麼道理? 再看看滿口國家杜會主義的那些人--看他們自己又有多認真奉行國家社會主義的 原則。比方說,大眾的幅祉必須擺在個人利益之前,這條規矩他們只要求一般老百姓遵 守,他們自己可完全不管。誰去面對敵人?老百姓,不是納粹黨。現在他們又號召老弱 之人當兵,但是那些健康結實的年經人不是躲在黨部就是縮在警局,距離火線遠遠的。 這些人憑什麼享受特權? 他們搶奪波蘭人跟猶太人的財產,拿來自己揮霍。現在波蘭人、猶太人都在挨餓受 凍,什麼生活的基本條件都沒有,而國家社會主義者卻覺得奪取他人之物以自肥一點錯 也沒有。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七日華沙我在此地的體育學院度過了不少平靜的日子,幾乎忘了 有戰爭,但還是開心不起來。我們不時聽見傳聞,這裡的傳聞都跟前線無關,而是在前 線之後的地區,像是殺人、意外等等。洛次有一百人被殺--可以說都是無辜之人遭到 處決--只因為有些強盜朝三名警察開槍。同樣的事情華沙也發生過。結果非但不能在 人民心中播下畏懼及恐怖的種子,反而激發了苦澀的決心,難仰的憤怒以及逐漸升溫的 反抗狂熱。在普拉加橋上,兩個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騷擾一名波蘭人,他受不了起而自 衛,結果青年團的找來了德國警察。最後波蘭人射殺了這三個人。一輛大型車車就在郵 局廣場輾過一輛人力車,車上有三名乘客,人力車車夫當場死亡。軍車逕自往前開,拖 著人力車,車裡還有一名乘客。一大堆人都圍攏過來,但軍車照聞不誤。有名德國人想 攔下車車,卻沒成功。後來人力車卡住了車車的輪子,車車只好停下。車裡的人跳下來 ,拉開人力車,完全不顧乘客的死活,又自顧自開走了。 札科帕內(Zakopane)有些波蘭人因為沒有交出雪屐,結果所有的房子都被搜查,兩 百四十人給送到東部最惡名昭彰的奧許維茲(Auschwitz)集中營。那裡的蓋世太保把人 活活的折磨死,或是把這些不幸的人趕入小房間,用毒氣毒死。偵訊時,他們把人打得 遍體鱗傷,不成人形。還有特別設計的刑房,比方說有個房間是把受害者的手綁在柱子 上,然後柱子往上拉高,人就吊在半空,一直吊到昏厥為止。還有把人關進一個小木箱 裡,受害者只能蜷縮在裡面,完全不能轉動,一直到失去意識為止。除此之外他們究竟 還想出了多少折磨人的花樣來?他們究竟關了多少無辜的人?食物一天比一天更稀少, 華沙的飢饉越來越嚴重了。 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六日托馬索夫(Tomaszow)我聽見天主教教堂傳來風琴聲與歌聲 ,就走了進去,第一次領受聖體的孩子穿著白衣站在聖壇前。教堂裡有不少人,齊聲高 唱「偉大聖體」,神父正在賜福。我也接受神父的賜福。天真無邪的孩子在波蘭這裡, 在德國某城市,或是在其他國家,都在向上帝祈禱,但過不了幾年他們就會帶著盲目的 仇恨彼此爭鬥殺戮。就連古時候,人民雖然比現在更虔誠,統治者雖然號稱神聖皇帝, 卻也是跟今天一樣與基督的教誨漸行漸遠。人類似乎注定是作孽作的多,行善行的少。 其實人類最偉大的理想就是仁愛。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華沙要是看報紙、聽收音機,你八成會以為萬事如意,和 平在望,德國已然獲勝,德國人民的未來光明燦爛。可是,我就是信不過,別的原因不 說,光是不公不義就絕不致長久,單看德國人如何統治佔領區就知道反抗只是遲早的事 。我只需要看看波蘭這裡的情況就知道了,不過我其實知道的也不多,因為透露給我們 的消息寥寥可數。無所謂,從每天的觀察、每天聽見的對話跟情報,我們自己就能拼湊 出清晰的圖畫來。如果說政府的行政措施、蓋世太保鎮壓當地百姓的手段在這裡格外殘 暴的話,其他的佔領區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裡處處都是恐怖與畏懼,動不動就暴力相向,動不動就逮捕人。每天都有百姓給 帶走槍決。人命根本不值錢,更遑論什麼人身自由。但是熱愛自由是每個人、每個民族 的天性,絕對不可能長期壓制。暴政恆亡乃是歷史的教訓,而現在我們每個人的良知都 沾滿了鮮血,因為他們在殘殺猶太居民。這裡有個滅絕猶太人的行動,自從佔領了東部 地區之後,德國平民部就一直朝種族滅絕的目標邁進,而警方跟蓋世太保則充當幫兇, 不過顯然現在的規模更大,手段更極端。 我們從各種不同的消息來源聽到十分可信的報告:盧布令的猶太區已經一掃而空, 猶太人全數遷離,不是集體屠殺就是給驅趕到森林裡,有些人關入了集中營。從洛次以 及庫特諾(Kutno)來的人說,猶太人無論男女老幼都給關進一輛輛的毒氣車裡毒死,死 者的衣物都給剝了下來,屍體丟入集體墳墓,衣物送入工廠回收再加工。據說慘絕人寰 的場面接連不斷。現在又聽說他們正以同樣的方法肅清華沙的猶太區,猶太區裡大約有 四十萬人,這次德國警察沒有上場,反而派上了烏克蘭跟立陶宛警隊。這一切一切都很 難相信,我也盡量不去相信,倒不是因為我為國家的未來憂煩難安,反正將來總有一天 我們得為這些獸行付出代價--我不想去相信是因為,我不相信這是希特勒的指示,我 不相信會有哪個德國人能發出這種命令。如果真有人下令,那只有一種解釋:他們病了 ,不是心理不正常,就是徹底瘋狂了。 一九四二年七月二十五如果傳聞屬實的話--坦白說,消息來源非常靠得住--那 麼身為德國軍官真的是一點也不光彩,而且誰也無法於心無愧。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 據說本週華沙市的猶太區會有三萬名猶太人被遣送到東部某處,儘管軍方列為最高 機密,但大家都說他們知道其實發生了什麼事:盧布令附近搭蓋了許多建築物,房間可 以通電加熱,就跟焚化爐一樣。不幸的人們給趕入這些加熱房,活生生燒死,一天之內 可以處死上千人,不但省下了子彈,還省下了挖墳掩埋的麻煩。與之相比,法國大革命 的斷頭台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就連蘇聯秘密警察都想不出這麼天才的大屠殺手段。 這不是失心瘋了嗎?怎麼可能呢?有人或許會奇怪猶太人幹嘛不起來反抗,其實有 很多人,幾乎是絕大部分的人,都因為飢貧交迫而虛弱不堪,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三日華沙一名波蘭裔店東在開戰之初從波茲南被驅逐出境,現在 在華沙做買賣,他經常賣給我蔬果等東西。第一次大戰他加入德國軍隊,在西線一打就 是四年。他把薪俸簿拿給我看。這人十分認同德國人,但他終究是波蘭人,血當然濃於 水,他對德軍在猶太區裡禽獸不如的暴行非常絕望。 你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質疑我們德國人裡面怎麼可能會出這種人渣?難道這些都是監 獄和瘋人院放出來的罪犯跟瘋子,派到這裡來充當嗜血的走狗?不,是國內某些重要人 士把仁厚的國人教導成這個樣子的。邪惡殘暴潛伏在人類的心底,只要有出頭的機會, 就會蓬勃茁壯,萌生可怕的枝枒。而屠殺猶太人與波蘭人,正是有心人刻意放任邪惡殘 暴的人性陰暗面橫行的結果。 我剛才提到的波蘭店東有些猶太朋友住在猶太區裡,他經常去看望他們。他說裡面 的情況叫人毛骨棟然,現在他很害怕再到猶太區去。有一次他坐著人力車,看見一名蓋 世太保把一些猶太人,男女都有,趕到一棟大樓門口,然後就隨意朝人群開槍,起碼有 十個人傷亡。有一個逃跑了,蓋世太保舉槍瞄準他,幸好彈匣打空了。受傷的人後來也 死了,因為缺乏醫療,所有的醫師不是早就被帶走就是遇害了,至少大家都認為他們被 殺害了。一位女士告訴我的波蘭朋友說好幾個蓋世太保闖入猶太人的婦產科醫院,搶走 嬰兒,裝進麻布袋裡,去上了靈車。嬰兒的哭喊、母親的哭天搶地都打動不了這群狠心 狗肺的渾帳。這種事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可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昨天兩個豬狗不如的 東西就跟我搭同一班街車。他們手裡拿著鞭子,都是猶太區來的。我真恨不得親手把這 兩個人渣給推到車輪下輾死。 我們真是懦夫,自認清高,卻坐視這類獸行發生。遲早我們也會得到報應的,不止 我們,還有我們無辜的孩子,因為我們允許世上有這樣的罪行就等於是同流合污。 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一日後說謊是萬惡之首,是一切窮凶惡極的源頭。我們一直都 在聽謊言,輿論經常都是受欺矇的。報紙沒有一頁沒有謊言,無論報導的是政治、經濟 、歷史、社會、或文化事務。不管在哪裡真相都受到打壓,事實給扭曲,黑白顛倒。這 樣粉飾太平就能夠天下無事嗎?不,為了人性跟人類的自由精神著想,不能再這麼下去 了。騙子跟扭曲真相的人必須消除,必須用武力奪走他們統治的權力,然後方可能會有 空間讓更自由、更高貴的人性發揮。 一九四二年九月一日這場戰爭究竟所為何來?是為了讓人類知道放棄了上帝會有什 麼下場。先是布爾什維克黨徒殘殺了數百萬人,託言要將人類帶入一個新世界。但布爾 什維克黨徒做得出那些令人髮指的暴行,是因為他們違背了上帝和耶穌基督的教誨。如 今國家社會主義也在德國重蹈覆轍。他們禁止人民信奉宗教,年輕人愛的教育是無神教 育,教會受到壓迫、教會財產充公,誰敢有自己的想法,誰就受到威嚇脅迫,德國人民 的自由精神給貶得一文不值,大家都變成了戰戰兢兢的奴隸。真相給瞞住,德國人民對 自己國家的命運前途毫無置喙餘地。 現在沒有禁止偷竊、殺戮、說謊的誡律,除非是侵犯到了自己的權益。否認上帝的 誡律導致貪婪的醜態百出--橫財致富、仇恨、詐欺、導致不孕以及德國人墮落的賣淫 執照。上帝讓這一切發生,讓這些惡勢力當道,讓這麼多無辜善良的人犧牲,是為了讓 人類知道沒有了衪,我們就像互相爭鬥的禽獸,只知道拚個你死我活。我們不聽神的誡 律:「對彼此要仁愛。」那好,上帝說,那就試試惡魔的誡律,也就是正相反的「對彼 此要仇視」。我們在《聖經》上看過洪水的故事。為什麼第一批人類會有這麼悲慘的結 局?只因他們背棄了上帝,所以非死不可,有罪的、無罪的都一樣,而且他們誰都不能 怪,只能怪自己。今天我們也是一樣。 一九四二年九月六日一位參加擊劍錦標賽的特遣隊軍官告訴我,他的單位在某個明 顯勒茨(Sielce)鎮的行政中心做了許多人神共憤的事。他又氣憤又難過,完全忘了四周 有很多人,其中還包括一個蓋世太保高官。他說有一天軍隊把猶太人從猶太區的大街小 巷全部趕了出來:男人女人孩子,無一倖免。很多人就當著德軍跟波蘭人的面前給槍殺 了,血流不止輾轉呻吟的女人給丟在暑日高熱下,無人施救。藏匿起來的孩子給找了出 來,從窗口扔出去。然後這幾千名猶太人就給帶到火車站附近,準備用火車運走。他們 在酷熱的天氣裡等了三天,飲水食物一概沒有。要是有人膽敢站起來,當場就給槍決。 等火車終於來了,兩百人擠進一節只夠裝四十二人的運牛貨車裡。他們的命運呢?沒有 人承認自己知道內情,但紙是包不住火的。越來越多人逃了出來,把可怕的事實真相公 諸於世。那個地方叫特雷布林卡,就在德軍佔領的波蘭領土東部。貨車抵達的時候,很 多人早就斷氣了。整個地方都用圍牆封閉起來,火車直接駛入集中營內。死掉的人就堆 在鐵軌旁邊,沒死的人得負責把堆積如山的死屍抬走,挖掘新墳,等墳墓滿了再填上土 。做完之後,輪到他們自己給射殺。後面來的火車會帶來接手的奴工。成千上萬的婦女 和孩子得脫光衣服,然後給帶進一間活動屋裡,用毒氣毒死。接著活動屋開到一個大坑 旁,一側的牆壁打開,地板傾斜,把屍體倒入墳墓。這種情形不是一次兩次,而是持續 了很長一段時間。波蘭各地都有不幸的人給聚集起來,有些當場就槍斃,只因載運的車 廂不夠多;車廂夠多的話,也不過是多苟延殘喘個幾天。整個特雷布林卡地區都彌漫著 一股可怕的屍臭。告訴我這件事的軍官是聽一名命大逃生的猶太人親口說的。他跟七個 人逃了出來,此刻住在華沙;我聽說華沙市裡這樣的人還不少。那人還拿出一張二十茲 羅提的鈔票做為證據,那是從一具屍體的口袋裡拿的。他把鈔票仔細的捲成一小管以免 屍臭味飄散,好時時提醒自己必須為同胞復仇雪恨。 一九四三年.二月十四日禮拜日禮拜日可以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忘掉軍隊,忘掉 軍紀,而平常沈埋在潛意識裡的想法就會浮現。想到未來,我深以為憂。然而回顧戰時 ,我怎麼地無法相信我們居然能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對猶太人犯下這等罪行。我一 遍又一遍的自問,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只有一個解釋:做得出這種事,下得了這種命 令,還能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的人必定絲毫不知正道、責任為何物。他們從頭到腳都腐 爛了,不知道有上帝,只知道有自己,一味的崇拜物質享受。去年夏天大規模屠殺猶太 人的慘劇發生,數不清的婦女、孩子遭到殺害,當時我就知道這場仗我們輸定了。這場 一度定義為為生存空間而戰的戰爭已經失去了意義,反倒墮落成心狠手辣的大屠殺,否 定了所有的文化精神,再也無法在德國人民面前自圓其說:最後所有的國民都會唾棄這 場戰爭。此外,折磨被捕的波蘭人、槍決戰俘、虐待戰俘等等獸行也都找不到藉口來粉 飾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十六日今天早晨一名青年來看我,他父親跟我在歐貝錫 (Obersig)結識。這孩子目前在野戰醫院服務,曾親眼目睹三名德國警察射殺了一個平 民。經過情形是這樣的:警察命令那人拿出文件來,發現他原來是猶太人,立刻就把他 帶進屋,才走到門口就把他槍殺了。警察剝走了那人的外套,任由他橫屍在門口。 還有一樁目擊證人的指證,這次是名猶太人。他說:「我們在猶太區一棟屋子的地 窖裡躲了七天。上面的房子起火燃燒,婦女都跑了出去,我們男人也是,有些給槍殺了 。剩下的給帶到了集合轉運站,裝上了運牛貨車。我哥哥服毒自盡,我嫂子跟我媳婦給 帶到特雷布林卡活活燒死。我被送到勞動營,在營裡活得還不如一條狗,差不多什麼吃 的都沒有,還得從早幹到晚。」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送毒藥給我,我受不了了。 好多人都奄奄一息了。」 亞伊特太太在秘密警察那裡幫傭幫了一年,經常看見他們虐侍在裡面幹活的猶太人 。他們沒有一個不帶傷。有個猶太人停在酷寒的氣溫申站在一堆焦炭旁一整天,連一件 禦寒的衣物都沒有。後來一個秘密警察經過,掏出槍就把他宰了。像這樣毫無道理而死 的猶太人多得數不清,不管如何解釋也不會有人懂。 現在猶太區殘餘的猶太居民也難逃滅絕的厄運。一個黨衛軍還把他們如何將一群從 著火的屋子裡跑出來的猶太人給射殺的事情拿出來吹噓。整個猶太區成了一片火海。 這些禽獸以為這樣我們就能打勝仗,其實單是屠殺猶太人這件事就已經讓我們打敗 了。我們給自己帶來恥辱,怎麼也刷洗不掉。這個詛咒永遠也破除不了。我們不配懇求 上帝的慈悲,因為我們全都有罪。 我羞愧到不敢進城。隨便哪個波蘭人都有權朝我們吐口水。每天都有德國士兵給暗 殺,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但我們卻沒有資格抱怨,我們活該。每一天我的心情都只有更 壞。 一九四三年七月六日上帝何以允許這場浪費人命的戰爭發生?看看空襲的大肆破壞 ,無辜老百姓的驚怖惶恐,集中營裡囚犯的生不如死,還有成千上萬慘遭德軍殺害的猶 太人。難道是上帝的錯?衪為什麼不插手,為什麼冷眼旁觀?我們盡可以發問,不過得 不到答案。我們都太忙著怪這個、怪那個,從來不怪自己。上帝會允許邪惡萌生是因為 人類咎由自取,現在我們開始嘗到苦頭了。納粹黨掌權之後,我們坐視他們壯大,是我 們背棄了自己的理念,個人自由、民主自由、宗教自由等等理念都讓我們拋棄了。 勞工聽從納粹黨的蠱惑,教會姑息養奸,中產階級太懦弱不敢有何作為,就連知識 份子這些社會棟樑也一樣襟若寒蟬。我們眼睜睜看著工會解散,宗教團體受到壓制,媒 體沒有言論自由,最後我們讓自己給趕入了戰場。德國沒有真正的民意代表,只有一些 凡事都不敢作主的假傀儡,但是我們居然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對。背棄了理念就會有懲罰 ,如今我們都得自食惡果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五日去年是挫折接連不斷的一年。目前我們 在聶伯河作戰。烏克蘭已盡失。就算守得住少數幾個地方,也根本沒有什麼經濟效益可 言。俄國人太強悍了,隨時都可以把我們從他們的領土上驅逐出去。英國已開始在義大 利反擊,我們也是一個防地一個防地的棄守。德國城市正一個接一個被毀,現在輪到柏 林了,而且九月二日之後萊比錫就一直空襲不輟。u形潛艇作戰完全失敗。不然那些至 今仍大言不慚的說德國會獲勝的人以為還能怎麼樣?我們佔領了不少國家,卻沒有辦法 拉攏一個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上。我們的盟邦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提供的援助 只限於當地,他們自己國內的問題都忙不過來了,還得整軍備武應付敵方攻擊邊界,哪 裡還有精神來管我們的死活?除了經濟上的援助之外--比方說羅馬尼亞的石油--他 們根本幫不上忙。從軍事土來說,他們的援助不過只是杯水車薪。自從義大利的法西斯 政府給推翻了之後,義大利就變成了第三帝國國境之外的戰爭舞台,其他什麼也不是。 敵軍優越的軍力把我們的武器從手上打掉,誰想直挺挺的站著,誰就會被擂倒。目 前的狀況就是敵盛我衰,所以我們怎麼還能自以為局勢會轉而對我們有利呢? 留在德國的人再也沒有人柑信我們會贏了,但是退路呢?國內不會有革命,沒有人 有膽子起來反抗蓋世太保。就算有少數人真的起義,又有什麼用?絕大多數的人民會支 持起義,但絕大多數的人民都縛手縛腳。十年來沒有個人發揚自由意志的空間,更遑論 人民大眾了。只要有個風吹草動,蓋世太保的子彈就會立刻出膛。我們也不能指望軍隊 倒戈,軍隊都是心甘情願的給逐入死地,只要有一點點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出現都會立 刻撲滅。所以大家只能一塊走進絕境。我們全部的國民都得為這些錯誤、這些不幸、這 些罪行付出代價。在我們一手造成的血腥罪惡洗刷乾淨之前,會有無數的無辜人民被犧 牲。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一九四四年一月一日德國報紙義憤填膺的報導說,美軍在義大利南部沒收遷移了許 多藝術珍品。嚴以責人寬以待己,這類的口誅筆伐真是荒唐--好像敵軍不知道我們從 波蘭運走了多少藝術品,又在蘇聯摧毀了多少寶物似的。 即使我們採用「租國至上」的觀點,心平氣和的接受我們的一切作為,也是不合時 宜的假道學,只會讓我們自己益發顯得荒謬可笑。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一日元首即將頒佈法令,華沙必須夷為平地。其實軍方早已動手 了,凡是反抗軍佔領的街道盡付一炬。居民必須離開華沙市,成千上萬的人往西遷移。 這道法令如果不是謠傳,而是真的,那麼依我看來,我們很顯然失去華沙了。不單是華 沙,還有整個波蘭以及這場戰爭,我們放棄的是一個佔領了五年的地方,我們不僅僅把 華沙當成一般的佔領區,我們還擴展了它的意義,公然昭告世人這是戰爭的沒收品。在 這裡我們使盡了各種喪盡天良的手段,表現得彷彿我們是主人,這輩子都不會離開。結 果現在卻只能看著一切輸光賭盡,我們在親手摧毀一手打造的工程,民政廳不是自認偉 大的文化工作就在華沙萌芽,不是想向世界證明非如此不可嗎?如今他們引以為榮的一 切卻被一把火全部摧毀了。我們在東邊的政策徹底崩潰,如今我們又以摧毀華沙來樹立 最後一個紀念碑。 熾天使書城
【結語】 結語-- 華迪史洛.史匹曼與敏.霍森菲爾德之間的穚樑沃夫.畢爾曼本書既不須序言地無 須後記,甚至也不須評註。不過作者華迪史洛.史匹曼要我為讀者提供註解--在他所 描述的事件發生半個世紀之後。 他在大戰結束後立即執筆寫作,亦即正當記憶猶新之際,更正確的說法是驚魂未定 之際。坊間有許多書籍記錄了人們對大屠殺的記憶,但大多數的回憶錄都是在事過境遷 幾年甚至幾十年之後才動筆的,其中緣由不難想像。 讀者會注意到,儘管在本書寫作期間二次世界大戰的煙硝未散,作者的口吻卻平靜 得出奇。華迪史洛.史匹曼幾乎是以既哀傷又超然的態度來描述他的苦難。我看他的書 ,倒覺得他是在人間煉獄走了一遭之後,可能還沒完全恢復正常,所以好像在述說別人 的故事--德國入侵波蘭之後他變成的那個人。 他的書一九四六年首次在華沙出版,當時的書名是用書中一個章節(華沙之死)為名 ,但史達林的波蘭奴才很快就迫使這本書下架,此後就一直沒有再出版過,無論是在波 蘭境內或境外。蘇聯對於當初紅軍解放的地區箝制得越來越嚴密,東歐的政治氛圍並不 能容忍如本書一般完整的見證,因為這些見證包含了太多蘇聯人、波蘭人、烏克蘭人、 拉脫維亞人、猶太人與德國納粹伉瀣一氣的真相。 即使在以色列也沒有人願意傾聽這類經歷。聽我這麼說或許有人覺得奇怪,其實並 不怪,因為凡是與此有關的人,受害人也罷,加害人也罷,都忍受不了,只不過原因正 好相反罷了。 數著我們還剩下多少時光的人繼續的數。 告訴我,他教到哪兒了? 他不停的數,不停的數……--保羅.寮倫(PaulCelan)數目字,更多數目字。三 百五十萬猶太人曾定居波蘭,最後只有二十四萬人熬過了納粹統治時期。其實遠在德國 入侵之前,反猶太人運動就已萌芽,然而卻也有三十到四十萬波蘭人冒著生命危險幫助 猶太人。在耶路撒冷紀念猶太受難者的中心「雅得瓦謝姆」(YadVashem),銘刻了一萬 大千名亞利安裔人的姓名,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波蘭人。為什麼要特意凸顯這一點?只因 人人都知道波蘭人裡的反猶太傳統是如何的強烈,但卻沒有多少人知道波蘭人所保護的 猶太人之多遠遠超過了其他的國家。在法國藏匿猶太人,刑罰是鋃鐺入獄或送入集中營 ,在德國會送掉你一個人的性命,但在波蘭卻是抄家滅族之罪。 我特別注意到一點:史匹曼似乎沒有復仇的慾望。我們有次在華沙會面,之前他以 鋼琴家的身分環遊世界,那天他疲倦的坐在久未調音的大鋼琴前,說了一句很幼稚的話 ,半嘲諷半認真:「年輕的時候我在柏林學了兩年音樂,我就是參不透德國人的心理… …他們的音感實在太絕了!」 本書把華沙猶太區的生活畫在一幅寬闊的畫布上。華迪史洛.史匹曼的手法細膩, 讓我們能更深入的了解我們早已耳聞的事情:監獄、猶太區、集中營、集中營裡的小屋 、警衛塔、毒氣室,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設計來讓人物角色尊貴高尚用的。飢餓不會議你 神采奕奕。講白一點,就算關在帶刺鐵絲網圍成的集中營裡,無賴照樣是無賴,不可能 一下子變成大善人。但這種簡單的概括說法卻也有出錯的時候。在猶太區跟集中營裡, 有些低三下四的騙子跟許多惡名昭彰的流氓,卻比一大票受過教育、值得尊敬的中等階 級更勇敢、更有用。 有時華迪史洛.史匹曼用平鋪直敘的寫法描述大屠殺,卻緊湊得像首詩。我想到集 合轉運站的那一幕,史匹曼已在劫難逃,準備要給運送到不知名的未來,人人都猜到可 能是死亡。作者跟父母、弟弟、兩個妹妹把一塊牛奶糖分成六塊,共進最後一次的團圓 飯。我還記起他們在等待死亡列車進站時牙醫的煩躁不耐。「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我們 就讓他們像牽羊進屠場一樣任人宰割!要是我們大家群起而攻,就憑我們五十萬人,就 能突破猶太區,不然起碼也能光榮的戰死,不像現在這樣只是在歷史上留下一個污點! 」而他父親的回應則是:「你看,我們都不是做英雄的料子!我們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 ,所以才寧願冒那個險期待那百分之十的存活機會。」真正的悲劇就是如此,牙醫跟史 匹曼的父親都說對了。猶太人自己也為了這個無解的問題激辯了幾千次,而且未來的世 代仍會繼續爭辯下去。我倒想到了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你要如何叫這些人,這些平民 百姓,這些連上帝以及全世界都遺忘了的老弱婦孺,如何叫饑腸轆轆、貧病交迫的男人 起來反抗納粹這一個完美的殺人機器? 反抗根本不可能,但是猶太人卻真的奮起抗暴。華沙猶太區的武裝戰鬥,猶太游擊 隊的英勇表現在在說明了他們的反抗十分激烈,就連索必布勒(Sobibor)跟特雷布林卡 這兩個集中營都有過抗暴行動。我也想起了定居在以色列的麗笛雅.瓦戈 (LydiaVago)和莎拉.埃恩哈特(SaraEhrenhalt),戰時她們在奧許維茲的軍火工廠當奴 工,這裡就炸掉了一座焚化爐。 史匹曼的故事告訴我們,他也直接參與了英勇的抗暴行動。他是每天都可以到亞利 安區的勞工小隊一員,他不但私運麵包馬鈴薯到猶太區去,還偷渡了軍火給猶太抗暴軍 。但他只輕描淡寫的提了提,一筆帶過自己的英勇事蹟。 本書附錄部分是首次出版,摘錄了敏.霍森菲爾德的日記。他是德國國防軍軍官, 沒有他,史匹曼這名波蘭籍猶太人恐怕根本活不到今天。霍森菲爾德是位老師,第一次 世界大戰時官拜中尉,第二次大戰戰火初燃之時,他或許因為年紀關係所以不用到前線 服役,可能就是因為如此他才負責主管華沙市的運動設備,以便讓德國士兵運動強身、 保持健康。戰爭後期霍森菲爾德上尉被蘇聯軍隊俘虜,七年之後死於戰俘營。 史匹曼家破人亡之初,一名眾人痛恨的猶太警察幫過他,最後又被霍森菲爾德上尉 在華沙市的斷垣頹壁裡發現了半死不活的他--而且他沒有殺害這名鋼琴師,反而協助 他藏匿,給他送吃的、一床鴨絨被、一件大衣。聽起來很像好萊塢拍的童話故事,卻是 千真萬確的事實:在一個眾人痛恨的種族之中,卻有一個人在這個恐怖的故事裡扮演起 守護者的角色。納粹德國顯然已經日暮途窮,因此這名逃犯給了他這位匿名的救命恩人 一項有用的訊息。「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記住我的名字,史匹曼 ,波蘭廣播電台。」史匹曼親口告訴我,一九四五年戰爭一結束他就四處打聽救命恩人 的下落,可惜一直沒有結果。等他的小提琴手朋友告訴他曾在戰俘營遇見他的德國軍官 之後,他立刻趕去,卻發現戰俘營已經遷離了。 霍森菲爾德最後死於史達林格勒一個戰俘營內,就在史達林死前一年。他在戰俘營 裡受盡折磨,蘇聯軍官尤其不相信他拯救過猶太人,覺得他膽敢撤下如此的漫天大謊, 應該好好修理。他後來有幾次腦中風,到最後神志不清,像個挨了打卻不知道為什麼挨 打的孩子,死前他的精袖已完全崩潰。 霍森菲爾德沒有留下什麼遺物,只有一份日記送回了德國。他最後一次回家是一九 四四年;在他維特蓀(Whitsun)家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他穿著雪白的制服,遠離骯髒 的戰爭,妻兒環繞,好一幅美滿生活的寫照。霍森菲爾德一家仔細的保存兩本密密麻麻 的筆記本,他的日記就在這兩本冊子裡。日記最後的日期是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一日,也 就是說霍森菲爾德是用普通的陸軍郵件把他大逆不道的心聲給寄回了家。萬一道兩本冊 子落到了蓋世太保手裡,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他們一定會把他給生吞活剝的。 霍森菲爾德的兒子跟我談起故去的父親,讓我對他有更深刻的印象:「我父親是一 位熱心慈祥的老師。第一次大戰過後,學校裡仍然流行體罰,那時他就對學生非常和藹 ,算是教育界的異類。他在所佩薩特(Spessart)村的學校教書,要是一年級的孩子學不 來字母,他會把他抱到腿上耐心的教。他的長褲口袋裡總有兩條手帕,一條是他自己用 ,一條是用來給年紀小的學生擦鼻涕的。 「我父親的部隊在一九三九年秋天從幅達(Fulda)出發開往波蘭,一九三九年冬天 到一九四O年,他駐防在華沙東邊的維格洛夫(Wegrow)小鎮。早先德國軍需部把這裡屬 於波蘭軍隊的乾草占為己有。有一天天氣很冷,我父親碰到一名黨衛車把一個學童抓走 ,原來這個孩子偷了穀倉裡的乾草,可能只偷了一把。為了殺雞儆猴,他很顯然會被槍 決。 「我父親跟我說他衝向那個黨衛軍,一面大喊:「你不能殺他!」但是那個黨衛軍 掏出手槍,指著我父親,威嚇著說:「立刻滾開,否則就連你一起宰了!」 「這件事讓我父親久久不能釋懷,他只提過一次,那次是他放假,距離事情發生兩 三年了。我是家裡唯一一個聽到的。」 戰後華迪史洛.史匹曼立刻又回到華沙廣播電台服務,開播的第一首鋼琴曲,就是 戰爭爆發那天他在德國大砲炸彈的震天巨響裡最後一次現場演奏的蕭邦升C小調小夜曲 。可以說蕭邦升c小調小夜曲只是暫停了一陣子,好讓希特勒在這六年的中場休息時間 上台過過癮。 華迪史洛.史匹曼一直到一九四九年才得到救命恩人的消息,不過後來的發展卻十 分曲折。一位名叫里歐.瓦爾姆的波蘭籍猶太人從波蘭移民到外國,順道拜訪了定居西 德的霍森菲爾德一家。霍森菲爾德的一個兒子寫下了這件事:「戰後頭幾年,我母親跟 弟弟、妹妹住在隆河流域塔勞(Thalau)小村一所學校宿舍裡。一九五○年十一月十四日 ,一名波蘭青年登門拜訪,問起我父親,他們在戰時的華沙相識。 「這名青年在被送往特雷布林卡滅絕營的運牛貨車上,設法撬開了用帶刺鐵絲網綁 住的洞口,從行進中的火車上跳了出去。他是經由居住在華沙的一家人認識我們父親的 。父親幫他弄到一張通行證,讓他在運動中心幹活。後來他成了化學家,正打算在澳洲 開設自己的公司。」 這個里歐.瓦爾姆從霍森菲爾德太太那裡得知她丈夫還在人世,她收到幾封信跟卡 片,她甚至還給瓦爾姆看一張明信片,寄信的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上頭列了 一串名單,都是她丈夫救過的猶太人跟波蘭人。他要太太去找這些人幫忙。名單上第四 個人寫著「華迪史洛.史匹曼,鋼琴家,華沙廣播電台」。 另外有一家姓切秋拉的也有跟霍森菲爾德結交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德國閃擊戰的頭 幾天,有個名叫斯大尼斯瓦夫.切秋拉的波蘭軍人被關在帕畢阿尼茨(pabianice)的戰 俘營裡,他一定是怕會被德軍殺害,所以託人帶話給他太太,他太太趕緊上路去看望受 傷的丈夫。在路上她遇見一名騎著腳踏車的德國軍官,他問她要上哪兒去。切秋拉太太 嚇得手腳發軟,給結巴巴的道出真相:「我丈夫是軍人--他在那邊的戰俘營裡,生病 了。我快生產了,我怕他會見不到孩子。」德國軍官寫下了她丈夫的名字,要她回家, 答應她說:「三天之後,妳丈夫就會回家。」三天之後他果然回家了。 以後霍森菲爾德偶爾會去探望切秋拉夫婦,後來就變成了朋友。這位與眾不同的德 國人開始學習波蘭語。身為虔誠的天主教徒,霍森菲爾德有時甚至跟著新朋友一家人上 教堂,穿著德國國防軍制服,跟一群普通的波蘭老百姓做禮拜。想想看,那是什麼樣的 畫面--一名德國人穿著「創子手的衣服」,跪在波蘭神父面前,而「斯拉夫次等人」 把代表基督聖體的聖餅擺在德國人的舌頭上。 一件事牽扯上另一件事:切秋拉一家人很擔心他們的大伯,他是神父,也是德軍通 緝的地下組織份子。霍森菲爾德也救了他。接著他又把一個切秋拉的親戚從軍車上給救 了下來。這兩件事的經過我是從霍森菲爾德上尉的女兒那裡知道的:「一九七三年春, 住在波茲南的馬奇.切秋拉來拜訪我們。他的伯父是一名天主教神父,一九三九年秋德 國入侵波蘭後,他被蓋世太保通緝。我父親當時主管華沙市裡的運動設施,就讓他在他 的單位裡工作,改名為「契霍茨基」。切秋拉神父後來變成我父親的好朋友,經由他的 介紹,我父親又認識了他的姻親柯謝勒。 「馬奇.切秋拉告訴我們大約是一九四三年,波蘭自由鬥士在華沙射殺了幾名德軍 ,而柯謝勒家正好住在那附近。當地的黨衛軍立刻逮捕了一些人,包括柯謝勒先生,把 他們裝上了一部卡車。這些不幸的人是要給載運到城外槍決,以示報復。 「說來也是湊巧,我父親正在街上走,在路口看見了這輛卡車。柯謝勒先生認出人 行道上有名他認識的軍官,急忙拚命的揮手。當下我父親就了解了狀況,隨即十分沈著 的站到馬路中央,舉手叫司機停車。司機緊急煞車。「我要一個人!」父親用命令的口 氣對負責的黨衛軍說。他走上前,掃了車裡的人一圈,挑中了柯謝勒先生,看似隨 意挑選的。他們放他下車,他的性命就這麼保住了。」 世界真小。今天,柏林圍牆倒塌後的第八年,斯大尼斯瓦夫.切秋拉的兒子就在漢 堡波蘭領事館工作,他告訴我一個令人動容的小故事:雖然戰爭仍如火如荼,他住在桑 特卡若林(Samter-Karolin)的父母感念霍森菲爾德的恩情,從遍地餓殍的波蘭送香腸牛 油到納粹德國去給失怙的霍森菲爾德一家人。這世界不但小,而且也很奇怪。 里歐.瓦爾姆連絡上了華沙波蘭廣播電台的史匹曼,給了他霍森菲爾德列出的名單 ,同時也送出了他求救的訊息,距離今天大約是半世紀之前的事。 一九五七年華迪史洛.史匹曼偕同才華洋溢的小提琴家金沛到西德旅行,兩位音樂 家到塔勞拜訪了霍森菲爾德一家人:他的遺孀安瑪麗、兩個兒子海爾穆特及戴特雷夫。 霍森菲爾德太太拿了一張丈夫的照片給兩名訪客,就是本書所附的這張照片。去年 夏天,這本幾乎被遺忘的書決定要在德國出版,我親口問了史匹曼有關霍森菲爾德故事 的背景。 「你知道,我不願提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談過,連我太太跟兩個兒子都不知 道。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覺得問心有愧。是這樣的,我到一九五○年年底才終於知道 救命恩人的姓名。我掙扎了很久,終於克服了心裡的嫌惡,低聲下氣的去找一個叫做亞 庫布.貝勒曼的人。 「貝勒曼這人是個無賴,只要是有一點羞恥心的波蘭人都不屑理會。他是波蘭最有 權勢的人,是波蘭國內安全委員會的主席,不過骨子裡還是混蛋。他比內政部長的權力 遠大。我不願跟這種人沾上邊,可是我已下定了決心,所以還是去找他,一五一十的把 事情經過告訴了他,還補充說霍森菲爾德不止救了我一個人,他也救了許多猶太孩子, 戰爭剛爆發的時候他還給波蘭孩子買鞋穿、買東西吃。我也跟他說了里歐.瓦爾姆跟切 秋拉一家人的事,特別強調多虧了這位德國軍官許多人才能死裡逃生。貝勒曼很客氣, 答應會想辦法。幾天之後他還親自打電話到家裡來說他很抱歉,可惜他也愛莫能助。 「要是你的德國軍官還在波蘭,我們就有辦法把他弄出來,」他說:「可是我們的 蘇聯同志不放人,他們說那個軍官的部隊涉嫌諜報行為,所以我們波蘭這邊實在無可奈 何,而找更是人微言輕。」這個靠著史達林狐假虎威的傢伙居然有臉說自己沒有權力! 我為此去求了無恥小人之中最卑鄙的一個,結果還是白費力氣。」 如果有本書把德軍軍官描寫成見義勇為的人,那這本書是絕不可能在戰後波蘭出版 的。讀者或許有興趣知道,在第一別的波蘭版本裡,史匹曼不得不把他的救命恩人敏. 霍森菲爾德改寫成奧地利人。當時奧地利人顯然「沒那麼壞」,今日看來卻顯得荒 謬。 冷戰期間,奧地利與東德都戴上一副假道學的面具,兩國都假裝在第二次世界大戰 期間曾遭到納粹德國的鐵蹄踐踏。 雅得瓦謝姆有一條正義大道上種植了許多小樹,每一株樹都代表一位大屠殺期間拯 救過猶太人的非猶太裔人士。小樹在多石的土壤裡生長,牌子上寫著那些勇士的大名, 只要到那裡去,都會走過成千上萬的名牌。我希望能保證不久的將來有一棵敏.霍森菲 爾德上尉的心樹曾往正義大道茁壯,由約旦河的河水滋潤。至於該由誰來親手種下這棵 樹?還有誰能比華迪史洛.史匹曼跟他的兒子安德傑更合適嗎? ◎湊夫.畢爾曼(WolfBlermann)為德國著名詩人、歌曲填詞家、評論家。一九三六 年生於堡,家人都是共產黨員。父親是猶太人,在造船廠服務,曾參加波蘭抗暴軍,一 九四三年死於奧許維茲集中營。青少年時期畢爾曼遷居東部,與當時湧入西德的難民潮 反方向。一九六五年他的作品在東德遭禁,理由是攻擊政府。一九七六年畢爾曼被迫移 民西德。目前定居於漢堡。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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