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啊,小傅有跟我講今天中午的事了……哎!就當作每個人的修養都有差別吧…
…現在想太多也沒用……」
「喔,有啊,總座和監察官下午有來……跟上面一些人嘛,加起來總共十一顆梅花
,夭壽喔……」
「有啦,但談一下下而已……也沒說什麼啊……反正我就說也沒聽你跟別人說什麼
……」
「不會啦,那晚的事我跟你說不會講就不會講了……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
一時之間,我再也接不上任何話、問不出任何問題了,因為──,我發現電話那頭
,並不是一個禮拜之前我還很熟悉的立仁。
接起電話來的他,一開始就沒有詳細詢問「是不是公文惹的禍」之類的話,一個字
都沒有……哦不,應該說對話中根本沒有任何主動的詢問,完全是被動的答話,而且答
得很簡要,或者說是「很小心」吧!
「為什麼會這樣呢?是監察官給他『洗腦』了嗎?還是他跟其他人一樣也怕了?明
哲保身了?還是……」我在心裡胡亂地問著自己。
自從「發生事情」之後,我和本來就不錯的立仁的友誼,「機緣」地變得更緊密,
可以說是已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
那種感覺不是建立在「彼此通風報信的安心」上,因為,根本也沒什麼「風」、沒
什麼「信」可以通報。而是……當我快被情緒、恐懼、壓力的海淹沒時,立仁就像一件
救生衣,讓我可以穿著它,游回岸上來休息,有力氣再承受下一個風浪。但現在……
我突然真想問他:「你真的是立仁嗎?你告訴我……」
「怎樣?」空白了三、四秒的電話中,立仁蹦出了這兩個字。
我只好接著問:「你……工地還好吧?今天他們去督察的結果怎樣?……」
「嗯──,還好啦……有一些問題……但,沒關係,我可以解決……」
「那小慈咧……好久沒看到她了,還好嗎?」
「好啊,沒跟人家跑了,算不錯了……幹嘛?你為什麼突然會問她呢?……」
「沒有啊……」
電話中又是空了兩秒鐘。
「你不覺得我們今天的對話怪怪的嗎?跟以前都不一樣了,我覺得啦!……不知道
是你怪呢還是我怪?……」我終於按捺不住、斷斷續續地說了,但,我刻意讓聲音中不
要有太多情緒。
又空了兩秒鐘之後,立仁呼了一口氣,解釋著:「可能吧!也許是太累了也說不定
……最近工地好多事情喔……」
「工地怎麼樣了嗎?」
「……怎麼講,哎……我也不會講,反正……我看,我們都不要再說太多了,說不
定這電話還有被監聽呢……」
「會嗎?……」我有點懷疑這是藉口。
「誰也不知道啊……都有可能的……」
「……。」
「所以……不要講對你比較好啦……」
「你是說監察官的事嗎?……」
「……。」
立仁沒有馬上回答,他頓了一下,三秒鐘之後說:「對啊……也許你上次看到的真
的不是陳小姐也說不定……」
「……。」這次我真的又答不出話來了。
於是,「好啦……我知道了,那就──,再說吧……」我說。
「好啦,再說啦,拜!」立仁也怯怯地道別。
掛下電話的我,雙手按著頭,一陣激動的情緒襲來……
「他沒有錯……我不能怪他……電話有沒有被監聽,我也不管……現在我只管學會
『孤軍奮鬥』就好了……」
我在心裡喊著,這樣告訴自己……可是……
沒了救生衣的我,面對今晚四月底的失望冰洋,我的血已被凍住,心已被凍壞……
我已�M不下去了……
我只有僵直地等著往海底沈……往海底沈……
***
「你真的也覺得我是在爭面子或爭什麼的嗎?我應該去道歉就對了,是不是?」
「沒有啦!看你啦……你們到底真正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覺得,既
然你說總座和主任都曾經提出『道歉』的字眼,哦不……不要說字眼,應該說是……台
階吧!那說不定道了歉就沒事啦……而且,我猜,總座和主任應該是都知道狀況的,只
是礙於要給監察官面子,因為,至少他也是中校軍官嘛……所以才不得不也『做做戲』
……哎,也不能說是『做做戲』,嘖,應該怎麼說呢?嗯──」
昨晚外宿、再加上忙了今天一整天的尉仔,在剛剛吃完晚餐之後,才有機會進來我
辦公室,跟我談了有關昨天一連串的驚爆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反正,我就是應該配合著一起演『下台階』的戲就對了,才不
會把單位弄得烏煙瘴氣的……但是,道了歉之後,誰來保證我不會變成了『砲灰』,不
會變成應付上面的犧牲品呢?我能請總座、主任跟我這樣保證嗎?我能嗎?這好像在交
換什麼一樣,我怎麼做得出來?……再說,我真的搞不懂�鵅A公文上面有說是他嗎?他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我說得情緒激動起來。
「好了……監察官的私事,是真是假,我們不要管他……」尉仔「果斷」地打斷了
我的話,不過他並沒有繼續講下去。
他眼睛看著報夾,思索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其實,有時候軍隊就是這樣子,
像工作上你並沒有缺失,但上面一查,發現有問題的話,我們經常會說是自己做不好啊
,怎樣又怎樣的,替自己的長官擔一些責任,甚至是全部,你可以說這樣是揹黑鍋吧…
…不過有時候你真的不得不認了……」
才剛軍校畢業一年多的尉仔,一向就任勞任怨,人很善良、正直又沒架子,再加上
年齡和我們相仿,一直很能跟我們打成一片,關心我們。像剛剛這段話,我相信絕對是
發於他深刻感受的心內話,我很感謝,可是……
「那是公事�鵅I公事你可以揹點黑鍋就認了,頂多就是做不好而已嘛,反正又不是
貪瀆、犯大罪的……但現在,我們談的是私事�鵅A你有聽過自己的私事、緋聞要下面的
人揹黑鍋的嗎?還要判軍法、想給他當不完的兵,有這樣的嗎?如果是你,你真的會揹
嗎?……」
尉仔一聽,看著我,沒說什麼。
我知道我的語氣和態度不像在對一個「中尉小隊長」說話,但此刻,我真的需要一
個朋友,一個可以一起辯證是非道理、尋找解決問題共識與勇氣的朋友啊……可是……
「看你啦,真的,我還是覺得要看你自己啦……咦,你不是馬上要去育幼院了嗎?那
你準備一下吧……」
就這樣子,我和尉仔結束了談話。
看著他已帶上了許久的門,我忽然覺得,我不只是救生衣沒了而已,我現在連蛙鞋
也沒了,甚至岸邊在哪裡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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