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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著車、整路暢快地東扯西扯的阿澎的確是個開心果。他圓呼呼的身材和粗傻、誇
張的動作，讓採買的過程毫無冷場，也讓我和阿苗之間尚留的一點點尷尬，在談笑
之間雲淡風清了。
九人座的軍用廂型車，載著我們大採購的豐盛成果，輕輕鬆鬆地駛在回程的路上。
我忍不住地搖下了車窗，恣意地享受著午后舒爽的涼風和陽光。
突然──
「啊──，喔──，完了！怎麼辦？想大號！……喔！真的很急吔……啊──」
阿澎扭曲的表情、急迫的聲音，把我們兩個逗得樂不可支。
我們根本無法給予半點的同情，反而一直開玩笑地提醒阿澎：「喂！開慢點啦！就
快到了！萬一要是被憲警攔下來的話，當場不就給他很難看了嗎？慢慢來嘛……」
不過說話回來，這種「寡人有急」的事，哪一個當事人可以慢慢來的？那種「壓力
」可是無限大的！就像……
「我等一下就要面對監察官的極大壓力，也是沒有人能體會的啊……」望著遠方一
群顏色較深暗的雲彩，我忽然這樣聯想到自己，內心一下子又糾結了一團混亂。
＊＊＊
車才一停妥，阿澎就狂奔去廁所了。
阿苗開始卸下食材，我則先提著兩袋被交代要買的辦公室用品，去總務科找尉仔。
路過洗手間時，聽到阿澎「噴」得慘不忍睹的唏哩嘩啦聲，雖然讓我實在忍俊不住
地想大笑，但此刻壓在心頭複雜忐忑的氣氛，却叫我根本堆不出一個笑聲來，更別說是
連串的狂笑了。
尤其，進到總務科和尉仔結算金額時，又看見陳小姐一直背對著我，打著字，不像
平常會藉機東聊西聊幾句那般，我便開始感覺到空氣中的氧氣含量已大大地減少。
死撐活撐地再去廚房繞了一圈，等確定阿苗再也沒什麼需要我幫忙和提醒的事情之
後，我只好硬著頭皮，乖乖地「從容赴義」了！
＊＊＊
一踏進辦公室，立刻看見監察官面無表情、定定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並且擺出他的
招牌動作──左手橫放在肚子上，托著右手肘，以便他能以右手指摳弄著腮幫子下方的
青春痘。
而我的進去，只讓他的頭稍微側了一下下，彷彿是用眼尾餘光說著：「哼！你還敢
進來！」
我頓時感到溫度像驟降了十度似地，不禁寒顫了起來。
「監察官好！」
其實，我的喉嚨像有口痰卡住，說得一點也「不好」！而且弱視的眼睛，根本不敢
看清楚他的表情，到底有沒有因為我的這句話而有多一點點的牽動。我只是逕自地坐了
下來，正式地跟他「面對面」。
我故意裝忙碌地翻弄著桌上的卷宗和公文，但一直感覺他就正看著我，冷冷地看著
我……這使我連在忙碌中，「自然地」用眼睛餘光與他相對的勇氣都沒有。
於是我裝得更忙碌了。
我開著我的抽屜翻找著「不知道要找什麼」的東西。
「回來啦！一定帶回了很多好料理，準備要讓我們大飽口福了……」
主任端著他的茶杯走了過來，邊說邊走向開飲機加水。
其實這時候，主任應該是我的救主才對的，可是，他的這句「台詞」，却讓我無從
接上話。因為，謙虛地接說：「沒有啦！我只是隨便買買而已。」也不是；據實地講：
「沒錯，我真的買得既豐富又精打細算！」也不對，所以……
我只有繼續翻著抽屜，假裝還沒找到東西，但我精神有點鬆動地乘機「瞄」了監察
官一眼……
喔，嚇死人了！沒想到他果真是在看著我的。
而且，你知道嗎？我們四目交接時，他嘴角輕動了一下，眼光立刻掃到窗外，但隨
即又掃了回來，我好像在短短不到一秒之內，就被他銳利的「眼刀」給砍了兩次一樣…
…
我內心不禁又打了一個寒顫，更覺得慌亂。
「你到底在找什麼？有東西掉了嗎？」
主任加滿水，轉身過來，立刻問我這句。
「沒、沒有啦……」我腦筋用力地擠壓著，勉強緊急地擠出了：「喔！我抽屜太亂
了，該整理了。」
「監察官說他昨晚回來加班簽公文的時候，發現他櫃子的號碼鎖是開的，沒有鎖上
，只要門把一拉，櫃子門就會被打開了……他覺得有點怪異。」
一聽主任這樣說，我的臉當場像被摑了一耳光似地，既震驚又難受，簡直不敢相信
。
我抬起頭，眼光游移在主任和監察官的一站一坐之間，心跳得好快。
「真是大過分了，難道他想要用這招──惡人先告狀嗎？」我內心大聲地質疑著。
「真的啊？有掉東西嗎？」我問。
我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說得像「這不關我的事」的樣子──雖然，這「當然」不是我
的事，而且很有可能是子虛烏有的事。可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我怕我自己會先被內心
的紛亂和懼怕給影響了，而表現得「不尋常」「不穩定」，那不就讓主任也有點懷疑、
讓「小人」得志了嗎？
「別害怕，你要撐著點！」
我偷偷吞了口口水，在心裡這樣為自己打著氣，也等著「答案」。
「監察官說好像還沒發現掉什麼啦……因為櫃子裡卷宗和公文那麼多，一時之間也
很難看出來！」
「不過還好啦，『極機密』以上的文件和槍枝，都鎖在我辦公室的多重保險櫃裡，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我剛剛就請監察官下班的時候，乾脆連櫃子鑰匙都一併鎖上，不要只鎖號碼鎖，
反正，多一個步驟，多一份安全嘛！以免我們自己有時候也會粗心，連像號碼鎖這樣簡
單的動作都可能忘了……」
「我剛剛請吳先生也要注意……現在你回來了，我就順便也提醒你！」
交互看著我和監察官主任自顧自地說明起來。他的口氣非常響亮，但態度却非常輕
鬆，而且臉上帶著笑容。
這似乎讓我得到了一點點的安心，因為──
主任在彈指之間，不僅已經正式處理了「小人」出的難題，而且，也沒讓小人牽著鼻
子走，打盡如意算盤──我是說，如果監察官真是小人的話。同時，他也沒讓任何人難堪
──即使我是個偷兒的話。
難怪有人會說主任真是個絕佳的政戰主管人才，因為他處理事情總能面面俱到，而
且不露痕跡，不過……
「我剛剛還跟監察官說，我真的很佩服他這種夜半回營加班，『 苦幹實幹』的精神，
只要再多幾個像他這樣拚命的人的話，那──，中華民國就有希望了！」
主任看了一下監察官之後，對我這樣笑笑地說著。
天啊！又來了！早上說過就算了，現在幹嘛要再當著他的面「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
「而且還用什麼『苦幹實幹』的字眼嘛！……」我在心裡叫了出來，順勢看了看監
察官。
只見他鐵青著臉，一直維持原姿勢不動，眼神隨處亂飄，然後嘴角僵硬地動了一下
，算是「回應」了主任的笑，而至於其他的──他什麼都沒做。
但是，夠了，這樣已經夠嚇人了，真的。
因為，你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也搞不清楚他腮幫子的青春痘到底有沒有
被他摳破？反正……你只覺得他讓你有種很想逃的感覺，而且要逃得愈遠愈好，免得他
發出的冷冷、怪怪的氣，將射穿你、勒斃你或凍死你……
＊＊＊
主任回自己辦公室之後，接下來的氣氛就快速地每下愈況了，而且，讓你完全不知
道谷底究竟在哪兒？
雖然，這中間仍有人進來找監察官簽辦公文什麼的，以及快四點半左右，主任和吳
先生向我們道別，趕去總部搭交通車回家等等，但那一點都無法改變這間辦公室令人「
如坐針氈」的氛圍啊！
直到──，差幾分鐘五點的時候，有一個人跑了進來，分別跟我們說了幾句話……
＊＊＊
「伙食辦得不錯喔！今天和監察官去視察工地，工地的人都說這兩次回來聚餐，吃
得很過癮喔！加油啊！」
「走啊！阿標已經在熱車了，他今天載我們跑了三個工地，我看他也累了，讓他載
我們回去後，早點回來吃晚餐、休息吧……」
這個人，他的軍階和主任一樣，都是上校，但職位却比主任大，是我們單位的最高
主官──我們叫他「總座」。
他有時候雖有點情緒化，會發脾氣，但人很好，很能體貼照顧每個部屬，尤其，「
他現在活脫脫地不就是我第二個救主了嗎？……快點帶走監察官吧，結束我的痛苦啊！
」我在心裡叫著。
「好啊！我正好有話要告訴你呢！」
監察官微笑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忽然，說了今天的唯一的一句話，但不是對我，
而是迎向總座……
「喔！有事啊？那我們邊走邊說嘛……」
看著他們走出去的背影，我突然眼前一片黑，心好像一下子真的探到了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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