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和曼楨認識,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來倒已經有十八年了--真嚇人一跳,馬上使
他連帶地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
縫間的事。可是對于年青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楨從認識到分手,不過几
年的工夫,這几年里面卻經過這么許多事情,仿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樂都經歷到了。

    曼楨曾經問過他,他是什么時候起開始喜歡她的。他當然回答說:"第一次看見你的時
候。"說那個話的時候是在那樣的一种心醉的情形下,簡直什么都可以相信,自己當然絕對
相信那不是謊話。其實,他到底是什么時候第一次看見她的,根本就記不清楚了。

    是叔惠先認識她的。叔惠是他最要好的同學,他們倆同是學工程的,叔惠先畢了業出來
就事,等他畢了業,叔惠又把他介紹到同一個厂里來實習。曼楨也在這爿厂里做事,她的寫
字台就在叔惠隔壁,世鈞好几次跑去找叔惠,總該看見她的,可是并沒有印象。大概也是因
為他那時候剛离開學校不久,見到女人總有點拘束,覺得不便多看。

    他在厂里做實習工程師,整天在机器間里跟工人一同工作,才做熟了,就又被調到另一
個部門去了。那生活是很苦,但是那經驗卻是花錢也買不到的。薪水是少到极點,好在他家
里也不靠他養家。他的家不在上海,他就住在叔惠家里。

    他這還是第一次在外面過陰歷年。過去他對于過年這件事并沒有多少好感,因為每到過
年的時候,家里例必有一些不痛快的事情。家里等著父親回來祭祖宗吃團圓飯,小公館里偏
偏故意地扣留不放。母親平常對于這些本來不大計較的,大年除夕這一天卻是例外。她說"
一家人總得像個人家",做主人的看在祖宗份上,也應當准時回家,主持一切。

    事實上是那邊也照樣有祭祖這一個節目,因為父親這一個姨太太跟了他年份也不少了,
生男育女,人丁比這邊還要興旺些。父親是長年駐蹕在那邊的。難得回家一次,母親也對他
客客气气的。惟有到了過年過節的時候,大約也因為這种時候她不免有一种身世之感,她常
常忍不住要和他吵鬧。這么大年紀的人了,也還是哭哭啼啼的。每年是這個情形,世鈞從小
看到現在。今年倒好,不在家里過年,少掉許多煩惱。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一到了急景凋年的時候,許多人家提早吃年夜飯,到處听見那疏疏
落落的爆竹聲,一种莫名的哀愁便壓迫著他的心。

    除夕那一天,世鈞在叔惠家里吃過年夜飯,就請叔惠出去看電影,連看了兩場--那一天
午夜也有一場電影。在除夕的午夜看那樣一出戲,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情味似的,熱鬧之中稍
帶一點凄涼。

    他們厂里只放三天假,他們中午常去吃飯的那個小館子卻要過了年初五才開門。初四那
天他們一同去吃飯,扑了個空。只得又往回走,街上滿地都是摜炮的小紅紙屑。走過一家飯
鋪子,倒是開著門,叔惠道:"就在這儿吃了吧。"這地方大概也要等到接過財神方才正式營
業,今天還是半開門性質,上著一半排門,走進去黑洞洞的。新年里面,也沒有什么生意,
一進門的一張桌子,卻有一個少女朝外坐著,穿著件淡灰色的舊羊皮大衣,她面前只有一副
杯箸,飯菜還沒有拿上來,她仿佛等得很無聊似的,手上戴著紅絨線手套,便順著手指緩緩
地往下抹著,一直抹到手丫里,兩支手指夾住一只,只管輪流地抹著。叔惠一看見她便咦了
一聲道:"顧小姐,你也在這儿!"說著,就預備坐到她桌子旁去,一回頭看見世鈞仿佛有點
躊躇不前的樣子,便道:"都是同事,見過的吧?這是沈世鈞,這是顧曼楨。"她是圓圓的臉
橢圓中見方--也不是方,只是有輪廓就是了。蓬松的頭發,很隨便地披在肩上。世鈞判斷一
個女人的容貌以及体態衣著,本來是沒有分析性的,他只是籠統地覺得她很好。她把兩只手
抄在大衣袋里,微笑著向他點了個頭。當下他和叔惠拖開長凳坐下,那朱漆長凳上面膩著一
層黑油,世鈞本來在机器間里弄得渾身稀臟的,他當然無所謂,叔惠卻是西裝筆挺,坐下之
前不由得向那張長凳多看了兩眼。

    這時候那跑堂的也過來了,手指縫里夾著兩只茶杯,放在桌上。叔惠看在眼里,又連連
皺眉,道:"這地方不行,實在太臟了!"跑堂的給他們斟上兩杯茶,他們每人叫了一客客
飯。叔惠忽然想起來,又道:"喂,給拿兩張紙來擦擦筷子!"

    那跑堂的已經去遠了,沒有听見。曼楨便道:"就在茶杯里涮一涮吧,這茶我想你們也
不見得要吃的。"說著,就把他面前那雙筷子取過來,在茶杯里面洗了一洗,拿起來甩了
甩,把水洒干了,然后替他架在茶杯上面,順手又把世鈞那雙筷子也拿了過來,世鈞忙欠身
笑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也不朝人看著,只是含著微笑。世鈞把筷子接了過來,依舊擱
在桌上。擱下之后,忽然一個轉念,桌上這樣油膩膩的,這一擱下,這雙筷子算是白洗了,
我這樣子好像滿不在乎似的,人家給我洗筷子倒仿佛是多事了,反而使她自己覺得她是殷勤
過分了。他這樣一想,赶緊就又把筷子拿起來,也學她的樣子端端正正架在茶杯上面,而且
很小心地把兩支筷子頭比齊了。其實筷子要是沾臟了也已經臟了,這不是掩人耳目的事么?
他無緣無故地竟覺得有些難為情起來,因此搭訕著把湯匙也在茶杯里淘了一淘。這時候堂倌
正在上菜,有一碗蛤蜊湯,世鈞舀了一匙子喝著,便笑道:"過年吃蛤蜊,大概也算是一個
好口彩--算是元寶。"叔惠道:蛤蜊也是元寶,芋艿也是元寶,餃子蛋餃都是元寶,連青果
同茶葉蛋都算是元寶--我說我們中國人真是財迷心竅,眼睛里看出來,什么東西都像元寶。
曼楨笑道:
的,北方人管它叫'錢串子'。也算是想錢想瘋了!"世鈞笑道:"顧小姐是北方人?"曼楨笑
著搖搖頭,道:"我母親是北方人。"世鈞道:"那你也是半個北方人了。"叔惠道:"我們常
去的那個小館子倒是個北方館子,就在對過那邊,你去過沒有?倒還不錯。"曼楨道:"我沒
去過。"叔惠道:"明天我們一塊儿去。

    這地方實在不行。太臟了!"

    從這一天起,他們總是三個人在一起吃飯;三個人吃客飯,湊起來有三菜一湯,吃起來
也不那么單調。大家熟到一個地步,站在街上吃烘山芋當一餐的時候也有。不過熟雖熟,他
們的談話也只限于叔惠和曼楨兩人談些辦公室里的事情。

    叔惠和她的交誼仿佛也是只限于辦公時間內。出了辦公室,叔惠不但沒有去找過她,連
提都不大提起她的名字。有一次,他和世鈞談起厂里的人事糾紛,世鈞道:"你還算運气
的,至少你們房間里兩個人還合得來。"叔惠只是不介意地"唔"了一聲,說:"曼楨這個人不
錯。很直爽的。"世鈞也沒有再往下說,不然,倒好像是他對曼楨發生了興趣似的,待會儿
倒給叔惠俏皮兩句。

    還有一次,叔惠在閑談中忽然說起:"曼楨今天跟我講到你。"世鈞倒呆了一呆,過了一
會方才笑道:"講我什么呢?"

    叔惠笑道:"她說怎么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只有我一個人說話的份儿。我告訴
她,人家都說我欺負你,連我自己母親都替你打抱不平。其實那不過是個性關系,你剛巧是
那种唱滑稽的充下手的人材。"世鈞笑道:"充下手的怎么樣?"叔惠道:"不怎么樣,不過常
常給人用扇子骨在他頭上敲一下。"

    說到這里,他自己呵呵地笑起來了。又道:"我知道你倒是真不介意的。這是你的好
處。我這一點也跟你一樣,人家盡管拿我開心好了,我并不是那种只許他取笑人,不許人取
笑他的……"叔惠反正一說到他自己就沒有完了。大概一個聰明而又漂亮的人,總不免有几
分"自我戀"吧。他只管滔滔不絕地分析他自己個性中的复雜之點,世鈞坐在一邊,心里卻還
在那里想著,曼楨是怎樣講起他來著。

    他們這個厂坐落在郊區,附近雖然也有几條破爛的街道,走不了几步路就是田野了。春
天到了,野外已經蒙蒙地有了一層綠意,天气可還是一樣的冷。這一天,世鈞中午下了班,
照例匆匆洗了洗手,就到總辦公處來找叔惠。叔惠恰巧不在房里,只有曼楨一個人坐在寫字
台前面整理文件。她在戶內也圍著一條紅藍格子的小圍巾,襯著深藍布罩袍,倒像個高小女
生的打扮。藍布罩袍已經洗得絨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顏色倒有一种溫雅的感覺,像有一种線
裝書的暗藍色封面。

    世鈞笑道:"叔惠呢?"曼楨向經理室微微偏了偏頭,低聲道:"總喜歡等到下班之前五
分鐘,忽然把你叫去,有一樣什么要緊公事交代給你。做上司的恐怕都是這個脾气。"世鈞
笑著點點頭。他倚在叔惠的寫字台上,無聊地伸手翻著牆上挂的日歷,道:"我看看什么時
候立春。"曼楨道:"早已立過春了。"世鈞道:"那怎么還這樣冷?"他仍舊一張張地掀著日
歷,道:"現在印的日歷都比較省儉了,只有禮拜天是紅顏色的。我倒喜歡我們小時候的日
歷,禮拜天是紅的,禮拜六是綠的。一撕撕到禮拜六這一天,看見那碧綠的字,心里真高
興。"曼楨笑道:"是這樣的,在學校里的時候,禮拜六比禮拜天還要高興。禮拜天雖然是紅
顏色的,已經有點夕陽無限好了。"

    正說著,叔惠進來了,一進來便向曼楨嚷道:"我不是叫你們先走的么?"曼楨笑道:"
忙什么呢?"叔惠道:"吃了飯我們還要揀個風景好點的地方去拍兩張照片,我借了個照相机
在這里。"曼楨道:"這么冷的天,照出來紅鼻子紅眼睛的也沒什么好看。"叔惠向世鈞努了
努嘴,道:"喏,都是為了他呀。他們老太太寫信來,叫他寄張照片去。我說一定是有人替
他做媒。"世鈞紅著臉道:"什么呀?我知道我母親沒有別的,就是老嘀咕著,說我一定瘦
了,我怎么說她也不相信,一定要有照片為証。"叔惠向他端相了一下,道:"你瘦倒不瘦,
好像太臟了一點。老太太看見了還當你在那里掘煤礦呢,還是一樣的心疼。"世鈞低下頭去
向自己身上那套工人裝看了看。曼楨在旁笑道:"拿塊毛巾擦擦吧,我這儿有。"世鈞忙道:
不,不,不用了,我這些黑漬子都是机器上的油,擦在毛巾上洗不掉的。
字紙簍里揀出一團廢紙來,使勁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曼楨道:"這哪儿行?"她還是從抽屜里
取出一條折疊得齊齊整整的毛巾,在叔惠喝剩的一杯開水里蘸濕了,遞了過來。世鈞只得拿
著,一擦,那雪白的毛巾上便是一大塊黑,他心里著實有點過意不去。

    叔惠站在窗前望了望天色,道:"今天這太陽還有點靠不住呢,不知道拍得成拍不成。"
一面說著,他就從西服褲袋里摸出一把梳子來,對著玻璃窗梳了梳頭發,又將領帶拉了一
拉,把脖子伸了一伸。曼楨看見他那顧影自怜的樣子,不由得抿著嘴一笑。叔惠又偏過臉來
向自己的半側面微微瞟了一眼,口中卻不斷地催促著世鈞:"好了沒有?"曼楨向世鈞道:你
臉上還有一塊黑的。不,在這儿--她又把自己皮包里的小鏡子找了出來,遞給他自己照著。
叔惠笑道:"喂,曼楨,你有口紅沒有?

    借給他用一用。"說說笑笑的,他便從世鈞手里把那一面鏡子接了過來,自己照了一
照。

    三個人一同出去吃飯,因為要節省時間,一人叫了一碗面,草草地吃完了,便向郊外走
去。叔惠說這一帶都是些荒田,太平淡了,再過去點他記得有兩棵大柳樹,很有意思。可是
走著,走著,老是走不到。世鈞看曼楨仿佛有點赶不上的樣子,便道:"我們走得太快了
吧?"叔惠听了,便也把腳步放慢了一些,但是這天气實在不是一個散步的天气。他們為寒
冷所驅使,不知不覺地步伐又快了起來。而且越走越快。大家喘著气,迎著風,說話都斷斷
續續的。曼楨竭力按住她的紛飛的頭發,因向他們頭上看了一眼,笑道:"你們的耳朵露在
外面不冷么?"叔惠道:"怎么不冷。"曼楨笑道:"我常常想著,我要是做了男人,到了冬天
一定一天到晚傷風。"

    那兩棵柳樹倒已經絲絲縷縷地抽出了嫩金色的芽。他們在樹下拍了好几張照。有一張是
叔惠和曼楨立在一起,世鈞替他們拍的。她穿著的淡灰色羊皮大衣被大風刮得卷了起來,她
一只手掩住了嘴,那紅絨線手套襯在臉上,顯得臉色很蒼白。

    那一天的陽光始終很稀薄。一卷片子還沒有拍完,天就變了。赶緊走,走到半路上,已
經下起了霏霏的春雪。下著下著就又變成了雨。走過一家小店,曼楨看見里面挂著許多油紙
傘,她要買一把。撐開來,有一色的藍和綠,也有一种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畫著一串紫葡
萄,她拿著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沒有花的,老是不能決定,叔惠說女人買東西總是這樣。世
鈞后來笑著說了一聲"沒有花的好",她就馬上買了那把沒有花的。叔惠說:"价錢好像并不
比市區里便宜。不會是敲我們的竹杠吧?"曼楨把傘尖指了指上面挂的招牌,笑道:不是寫
著'童叟無欺'么?過。"

    走到街上,曼楨忽然笑道:"噯呀,我一只手套丟了。"叔惠道:"一定是丟在那爿店里
了。"重新回到那爿店里去問了一聲,店里人說并沒有看見。曼楨道:"我剛才數錢的時候是
沒有戴著手套。--那就是拍照的時候丟了。"

    世鈞道:"回去找找看吧。"這時候其實已經快到上班的時候了,大家都急于要回到厂里
去,曼楨也就說:"算了算了,為這么一只手套!"她說是這樣說著,卻多少有一點悵惘。曼
楨這种地方是近于瑣碎而小气,但是世鈞多年之后回想起來,她這种地方也還是很可怀念。
曼楨有這么個脾气,一樣東西一旦屬于她了,她總是越看越好,以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

    ……他知道,因為他曾經是屬于她的。

    那一天從郊外回到厂里去,雨一直下得不停,到下午放工的時候,才五點鐘,天色已經
昏黑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樣一种朦朧的心境,竟使他冒著雨重又向郊外走去。泥泞的田壟上
非常難走,一步一滑。還有那种停棺材的小瓦屋,像狗屋似的,低低地伏在田壟里,白天來
的時候就沒有注意到,在這昏黃的雨夜里看到了,卻有一种异樣的感想。四下里靜悄悄的,
只听見那汪汪的犬吠聲。一路上就沒有碰見過一個人,只有一次,他遠遠看見有人打著燈
籠,撐著杏黃色的大傘,在河 對岸經過。走了不少時候,才找到那兩棵大柳樹那里。他老
遠的就用手電筒照著,一照就照到樹下那一只紅色的手套。

    心里先是一高興。走到跟前去,一彎腰拾了起來,用電筒照著,拿在手里看了一看,卻
又躊躇起來了。明天拿去交給她,怎么樣說呢?不是顯著奇怪么,冒著雨走上這么遠的路,
專為替她把這么只手套找回來。他本來的意思不過是因為抱歉,都是因為他要拍照片,不然
人家也不會失落東西。但是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理由不夠充分的。那么怎么說呢?他真懊悔來
到這里,但是既然來了,東西也找到了,總不見得能夠再把它丟在地下?他把上面的泥沙略
微撣了一撣,就把它塞在袋里。既然拿了,總也不能不還給人家。自己保存著,那更是笑話
了。

    第二天中午,他走到樓上的辦公室里。還好,叔惠剛巧又被經理叫到里面去了。世鈞從
口袋里掏出那只泥污的手套,他本來很可以這樣說,或者那樣說,但是結果他一句話也沒
有,僅只是把它放在她面前。他臉上如果有任何表情的話,那便是一种冤屈的神气,因為他
起初實在沒想到,不然他也不會自找麻煩,害得自己這樣窘。

    曼楨先是怔了一怔,拿著那只手套看看,說:"咦?……

    噯呀,你昨天后來又去了?那么遠的路--還下著雨--"正說到這里,叔惠進來了。她看
見世鈞的臉色仿佛不愿意提起這件事似的,她也就机械地把那紅手套捏成一團,握在手心
里,然后搭訕著就塞到大衣袋里去了。她的動作雖然很從容,臉上卻慢慢地紅了起來,自己
覺得不對,臉上熱烘烘的,可見剛才是熱得多么厲害了。自己是看不見,人家一定都看見
了。這么想著,心里一急,臉上倒又紅了起來。

    當時雖然無緣無故地窘到這樣,過后倒還好,在一起吃飯,她和世鈞的態度都和平常沒
什么兩樣。春天的天气忽冷忽熱,許多人都患了感冒症,曼楨有一天也病了,打電話到厂里
來叫叔惠替她請一天假。那一天下午,叔惠和世鈞回到家里,世鈞就說:"我們要不要去看
看她去?"叔惠道:"唔。

    看樣子倒許是病得不輕。昨天就是撐著來的。"世鈞道:"她家里的地址你知道?"叔惠
露出很猶豫的樣子,說:"知是知道,我可從來沒去過。你也認識她這些天了,你也從來沒
听見她說起家里的情形吧?她這個人可以說是一點神秘性也沒有的,只有這一點,倒好像有
點神秘。"他這話給世鈞听了,卻有點起反感。是因為他說她太平凡,沒有神秘性呢,還是
因為他疑心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那倒也說不清,總之,是使人雙重地起反感。世鈞
當時就說:"那也談不上神秘,也許她家里人多,沒地方招待客人;也許她家里人還是舊腦
筋,不贊成她在外面交朋友,所以她也不便叫人到她家里去。"

    叔惠點點頭,道:"不管他們歡迎不歡迎,我倒是得去一趟。

    我要去問她拿鑰匙,因為有兩封信要查一查底稿,給她鎖在抽屜里了。"世鈞道:"那么
就去一趟吧。不過……這時候上人家家里去,可太晚了?"廚房里已經在燒晚飯了,很響亮
的"嗤啦啦,嗤啦啦"的炒菜下鍋的聲音,一陣陣傳到樓上來。

    叔惠抬起手來看了看手表,忽然听見他母親在廚房里喊:"叔惠!有人找你!"

    叔惠跑下樓去一看,卻是一個面生的小孩。他正覺得詫异,那小孩卻把一串鑰匙舉得高
高地遞了過來,說:"我姐姐叫我送來的,這是她寫字台上的鑰匙。"叔惠笑道:"哦,你是
曼楨的弟弟?她怎么樣,好了點沒有?"那孩子答道:"她說她好些了,明天就可以來了。"
看他年紀不過七八歲光景,倒非常老練,把話交代完了,轉身就走,叔惠的母親留他吃糖他
也不吃。

    叔惠把那串鑰匙放在手心里顛著,一抬頭看見世鈞站在樓梯口,便笑道:"她一定是怕
我們去,所以預先把鑰匙給送來了。"世鈞笑道;"你今天怎么這樣神經過敏起來?"叔惠
道:不是我神經過敏,剛才那孩子的神气,倒好像是受過訓練的,叫他不要跟外人多說話。
--可會不是她的弟弟?"世鈞不禁有點不耐煩起來,笑道:"長得很像她的嘛!"叔惠笑道:
那也許是她的儿子呢?便又說道:"出來做事的女人,向來是不管有沒有結過婚,一概都叫'
某小姐'的。"世鈞笑道:那是有這個情形,不過,至少……她年紀很輕,這倒是看得出來
的。女人的年紀--也難說!

    叔惠平常說起"女人"怎么樣怎么樣,總好像他經驗非常丰富似的。實際上,他剛剛踏進
大學的時候,世鈞就听到過他這种論調,而那時候,世鈞确實知道他是有一個女朋友,也是
一個同學,名叫姚^珍。他說"女人"如何如何,所謂"女人",就是姚^珍的代名詞。現在也
許不止一個姚^珍了,但是他也還是理論多于實踐。他的為人,世鈞知道得很清楚。

    今天他所說的關于曼楨的話,也不過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絕對沒有惡意的,世鈞也不
是不知道,然而仍舊覺得非常刺耳。

    和他相交這些年,從來沒有像這樣跟他生气過。

    那天晚上世鈞推說寫家信,一直避免和叔惠說話。叔惠見他老是坐在台燈底下,對著紙
發愣,還當他是因為家庭糾紛的緣故,所以心事重重。
曼楨病好了,回到辦公室里來的第一天,叔惠那天恰巧有人請吃飯--有一個同事和他賭
東道賭輸了,請他吃西餐。

    曼楨和世鈞單獨出去吃飯,這還是第一次。起初覺得很不慣,叔惠仿佛是他們這一個小
集團的靈魂似的,少了他,馬上就顯得靜悄悄的,只听見碗盞的聲音。

    今天這小館子里生意也特別冷清,管帳的女人坐在柜台上沒事做,眼光不住地向他們這
邊射過來。也許這不過是世鈞的心理作用,總好像人家今天對他們特別注意。那女人大概是
此地的老板娘,燙著頭發,額前留著稀稀的几根前劉海。

    總是看見她在那里織絨線,織一件大紅絨線衫。今天天气暖了,她換了一件短袖子的二
藍竹布旗袍,露出一大截肥白的胳膊,壓在那大紅絨線上面,鮮艷奪目。胳膊上還戴著一只
翠綠燒料鐲子。世鈞笑向曼楨道:"今天真暖和。"曼楨道:簡直熱。

    世鈞道:"那天我看見你弟弟。"曼楨笑道:"那是我頂小的一個弟弟。"世鈞道:"你們
一共姊妹几個?"曼楨笑道:一共六個呢。還以為你是頂大的呢。"曼楨笑道:為什么?笑。
桌上有一圈一圈茶杯燙的跡子,她把手指順著那些白跡子畫圈圈,一面畫,一面說道:我猜
你一定是獨養儿子。是?"曼楨并不回答他的話,只說:你即使有姊妹,也只有姊妹,沒有
哥哥弟弟。剛巧猜錯了,我有一個哥哥,不過已經故世了。除了父親母親,就只有一個嫂
嫂,一個侄儿,他家里一直住在南京的,不過并不是南京人。他問她是什么地方人,她說是
六安州人。世鈞道:"那就是那出茶葉的地方,你到那儿去過沒有?"曼楨道:"我父親下葬
的那年,去過一次。"世鈞道:"哦,你父親已經不在了。"曼楨道:我十四歲的時候,他就
死了。

    話說到這里,已經到了她那個秘密的邊緣上。世鈞是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瞞人的事,但
是這時候突然有一种靜默的空气,使他不能不承認這秘密的存在。但是她如果不告訴他,他
決不愿意問的。而且說老實話,他簡直有點不愿意知道。難道叔惠所猜測的竟是可能的--這
情形好像比叔惠所想的更坏。而她表面上是這樣單純可愛的一個人,簡直不能想象。

    他裝出閑适的神气,夾了一筷子菜吃,可是菜吃到嘴里。

    木膚膚的,一點滋味也沒有。搭訕著拿起一瓶番茄醬,想倒上一點,可是番茄醬這樣東
西向來是這樣,可以倒上半天也倒不出,一出來就是一大堆。他一看,已經多得不可收拾,
通紅的,把一碗飯都蓋沒了。柜台上的老板娘又向他們這邊桌上狠狠地看了兩眼;這一次,
卻不是出于一种善意的關切了。

    曼楨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好像是下了決心要把她家里的情形和他說一說。一度沉默過
之后,她就又帶著微笑開口說道:"我父親從前是在一個書局里做事的,家里這么許多人,
上面還有我祖母,就靠著他那點薪水過活。我父親一死,家里簡直不得了。那時候我們都還
不懂事呢,只有我姊姊一個人年紀大些。從那時候起,我們家里就靠著姊姊一個人了。"

    世鈞听到這里,也有點明白了。

    曼楨又繼續說下去,道:"我姊姊那時候中學還沒有畢業,想出去做事,有什么事是她
能做的呢?就是找得到事,錢也不會多,不會夠她養家的。只有去做舞女。"世鈞道:"那也
沒有什么,舞女也有各种各樣的,全在乎自己。"曼楨頓了一頓,方才微笑著說:"舞女當然
也有好的,可是照那樣子,可養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呢!"世鈞就也無話可說了。曼楨又道:
反正一走上這條路,總是一個下坡路,除非這人是特別有手段的--我姊姊呢又不是那种人,
她其實是很忠厚的。"說到這里,世鈞听她的嗓音已經哽著,他一時也想不出什么話來安慰
她,只微笑著說了聲,"你不要難過。"曼楨扶起筷子挑著飯,低著頭盡在飯里找稗子,一粒
一粒撿出來。半晌,忽道:"你不要告訴叔惠。"世鈞應了一聲。他本來就沒打算跟叔惠說。
倒不是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無法解釋怎么曼楨會把這些事情統統告訴他了。她認識叔惠在認
識他之前,她倒不告訴叔惠。曼楨這時候卻也想到了這一層,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很不妥
當,因此倒又紅了臉。因道:"其實我倒是一直想告訴他的,也不知怎么的--一直也沒說。"
世鈞點點頭道:我想你告訴叔惠不要緊的,他一定能夠懂得的。你姊姊是為家庭犧牲了,根
本是沒辦法的事情。"

    曼楨向來最怕提起她家里這些事情。這一天她破例對世鈞說上這么許多話,當天回家的
時候,心里便覺得很慘淡。她家里現在住著的一幢房子,還是她姊姊從前和一個人同居的時
候,人家給頂下來的。后來和那人分開了,就沒有再出來做了。她蛻變為一個二路交際花,
這樣比較實惠些,但是身价更不如前了。有時候被人誤認為舞女,她總是很高興。

    曼楨走進弄堂,她那個最小的弟弟名叫杰民,正在弄堂里踢毽子,看見她就喊:"二
姊,媽回來了!"他們母親是在清明節前到原籍去上墳的。曼楨听見說回來了,倒是很高
興。

    她從后門走進去,她弟弟也一路踢著毽子跟了進去。小大姐阿寶正在廚房里開啤酒,桌
上放著兩只大玻璃杯。曼楨便皺著眉頭向她弟弟說道:"噯喲,你小心點罷,不要砸了東
西!

    要踢還是到外頭踢去。"

    阿寶在那里開啤酒,總是有客人在這里。同時又听見一只無線電哇啦哇啦唱得非常響,
可以知道她姊姊的房門是開著的。她便站在廚房門口向里望了一望,沒有直接走進去。阿寶
便說:"沒有什么人,王先生也沒有來,只有他一個朋友姓祝的,倒來了有一會了。"杰民在
旁邊補充了一句:"喏,就是那個笑起來像貓,不笑像老鼠的那個人。"曼楨不由得噗嗤一
笑,道:"胡說!一個人怎么能夠又像貓,又像老鼠。"說著,便從廚房里走了進去,經過她
姊姊曼璐的房間,很快地走上樓梯。

    曼璐原來并不在房間里,卻在樓梯口打電話。她那條嗓子和無線電里的歌喉同樣地尖銳
刺耳,同樣地嬌滴滴的,同樣地聲震屋瓦。她大聲說道:"你到底來不來?你不來你小心點
儿!"她站在那里,電話底下挂著一本電話簿子,她扳住那沉重的電話簿子連連搖撼著,身
体便隨著那勢子連連扭了兩扭。她穿著一件苹果綠軟緞長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際有一
個黑隱隱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時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現出這樣一只淡黑色的手
印,看上去卻有一些恐怖的意味。頭發亂蓬蓬的還沒梳過,臉上卻已經是全部舞台化妝,紅
的鮮紅,黑的墨黑,眼圈上抹著藍色的油膏,遠看固然是美麗的,近看便覺得面目猙獰。曼
楨在樓梯上和她擦身而過,簡直有點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這是她的姊姊。曼璐正在向
電話里說:"老祝早來了,等了你半天了!--放屁!

    我要他陪我!--謝謝吧,我前世沒人要,也用不著你替我作媒!"她笑起來了。她是最
近方才采用這种笑聲的,笑得哈哈的,仿佛有人在那里胳肢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
聲并不怎樣富于挑撥性;相反地,倒有一些蒼老的意味。曼楨真怕听到那聲音。

    曼楨急急地走上樓去。樓上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她母親坐在房間里,四面圍繞著网
籃,包袱,鋪蓋卷。她母親一面整理東西,一面和祖母敘著別后的情形。曼楨上前去叫了一
聲"媽"。她母親笑嘻嘻地應了一聲,一雙眼睛直向她臉上打量著,仿佛有什么話要說似的,
卻也沒有說出口。曼楨倒有點覺得奇怪。她祖母在旁邊說:"曼楨前兩天發寒熱,睡了好兩
天呢。"她母親道:"怪不得瘦了些了。"說著,又笑眯眯地向她看著。曼楨問起墳上的情
形,她母親嘆息著告訴她,几年沒回去,樹都給人砍了,看墳的也不管事。數說了一回,忽
然想起來向曼楨的祖母說:"媽不是一直想吃家鄉的東西么?

    這回我除了茶葉,還帶了些烘糕來,還有麻餅,還有炒米粉。"

    說著,便赶赶咐咐在网籃里掏摸,又向曼楨道:"你們小時候不是頂喜歡吃炒米粉么?"

    曼楨的祖母說要找一只不透气的餅干筒裝這些糕餅,到隔壁房間里去找,她一走開,曼
楨的母親便走到書桌跟前,把桌上的東西清理了一下,說:"我不在家里,你又病了,几個
小孩就把這地方糟蹋得不像樣子。"這書桌的玻璃下壓著几張小照片,是曼楨上次在郊外拍
的,內中有一張是和叔惠并肩站著的,也有叔惠單獨一個人的--世鈞的一張她另外收起來
了,沒有放在外面。曼楨的母親彎腰看了看,便隨口問道:你這是在哪儿照的?口吻,問出
這句話之后,卻立刻雙眸炯炯十分注意地望著她,看她臉上的表情有無變化。曼楨這才明白
過來,母親剛才為什么老是那樣笑不嗤嗤朝她看著。大概母親一回來就看到這兩張照片了,
雖然是极普通的照片,她卻寄托了無限的希望在上面。父母為子女打算的一片心,真是可笑
又可怜的。

    曼楨當時只笑了笑,回答說:"這是一個同事。姓許的,許叔惠。"她母親看看她臉上的
神气,也看不出所以然來,當時也就沒有再問下去了。曼楨說道:"姊姊可知道媽回來了?"

    她母親點點頭道:"她剛才上來過的,后來有客來了,她才下去的。--可是那個姓王的
來了?"曼楨道:"那王先生沒有來吧?不過這個人也是他們一伙里的人。"她母親嘆了口
气,道:"她現在軋的這一幫人越來越不像樣了,簡直下流。大概現在的人也是越來越坏
了!"她母親只覺得曼璐這些客人的人品每況愈下,卻沒有想到這是曼璐本身每況愈下的緣
故。曼楨這樣想著,就更加默然了。

    她母親用開水調出几碗炒米粉來,給她祖母送了一碗,又說:"杰民呢?剛才就鬧著要
吃點心了。"曼楨道:"他在樓下踢毽子呢。"她下去叫他,走到樓梯口,卻見他正站在樓梯
的下層,攀住欄杆把身子宕出去,向曼璐房間里探頭探腦張望著。曼楨著急起來,低聲喝
道:噯!你這是干嗎?我一只毽子踢到里面去了。出來。"

    兩人一遞一聲輕輕說著話,曼璐房間里的客人忽然出現了,就是那姓祝的,名叫祝鴻
才。他是瘦長身材,削肩細頸,穿著一件中裝大衣。他叉著腰站在門口,看見曼楨,便點點
頭,笑著叫了聲"二小姐"。大概他對她一直相當注意,所以知道她是曼璐的妹妹。曼楨也不
是沒看見過這個人,但是今天一見到他,不由得想起杰民形容他的話,說他笑起來像貓,不
笑的時候像老鼠。他現在臉上一本正經,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的确很像一只老鼠。她差
一點笑出聲來,极力忍住了,可是依舊笑容滿面的,向他點了點頭。祝鴻才也不知道她今天
何以這樣對自己表示好感。她這一笑,他當然也笑了;一笑,馬上變成了一只貓臉。曼楨這
時候實在熬不住了,立刻返身奔上樓去。在祝鴻才看來,還當作是一种嬌憨的羞態,他站在
樓梯腳下,倒有點油然神往。

    他回到曼璐房間里,便說:"你們二小姐有男朋友沒有?"

    曼璐道:"你打听這個干嗎?"鴻才笑道:"你不要誤會,我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她要是
沒有男朋友的話,我可以給她介紹呀?曼璐哼了一聲道:"你那些朋友里頭還會有好人?都
不是好東西!"鴻才笑道:"噯喲,噯喲,今天怎么火气這樣大呀?

    我看還是在那里生老王的气吧?"曼璐突然說道:"你老實告訴我,老王是不是又跟菲娜
攪上了?"鴻才道:"我怎么知道呢?你又沒有把老王交給我看著。"

    曼璐也不理他,把她吸著的一支香煙重重地撳滅了,自己咕嚕著說:"胃口也真好--菲
娜那樣子,翹嘴唇,腫眼泡,兩條腿像日本人,又沒有脖子--人家說'一白掩百丑',我看還
是'一年青掩百丑'!"她悻悻地走到梳妝台前面,拿起一面鏡子自己照了照。照鏡子的結
果,是又化起妝來。她臉上的化妝是隨時地需要修葺的。

    她對鴻才相當冷淡,他卻老耗在那里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隨手拖過來翻著
看。有一張四寸半身照,是一個圓圓臉的少女,梳著兩根短短的辮子。鴻才笑道:"這是你
妹妹什么時候拍的?還留著辮子呢!"曼璐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厭煩地道:"這哪儿是我妹
妹。"鴻才道:"那么是誰呢?"

    曼璐倒頓住了,停了一會,方才冷笑道:"你一點也不認識?

    我就不相信,我會變得這么厲害!"說到最后兩個字,她的聲音就變了,有一點沙啞。
鴻才忽然悟過來了,笑道:"哦,是你呀?"他仔細看看她,又看看照片,橫看豎看,說:"
噯!說穿了,倒好像有點像。"

    他原是很隨便的一句話,對于她卻也具有一种刺激性。曼璐也不作聲,依舊照著鏡子涂
口紅,只是涂得特別慢。嘴唇張開來,呼吸的气噴在鏡子上,時間久了,鏡子上便起了一層
霧。她不耐煩地用一排手指在上面一陣亂掃亂揩,然后又繼續涂她的口紅。

    鴻才還在那里研究那張照片,忽然說道:"你妹妹現在還在那里讀書么?"曼璐只含糊地
哼了一聲,懶得回答他。鴻才又道:"其實--照她那樣子,要是出去做,一定做得出來。"

    曼璐把鏡子向桌上一拍,大聲道:"別胡說了,我算是吃了這碗飯,難道我一家都注定
要吃這碗飯?你這叫做門縫里瞧人,把人看扁了!"鴻才笑道:"今天怎么了?一碰就要發脾
气。也算我倒霉,剛好碰到你不高興的時候。"

    曼璐橫了他一眼,又拿起鏡子來。鴻才涎著臉湊到她背后去,低聲笑道:"打扮得這么
漂亮,要出去么?"曼璐并不躲避,別過頭來向他一笑,道:"到哪儿去?你請客?"這時候
鴻才也就像曼楨剛才一樣,在非常近的距离內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妝,臉上五顏六色的,兩塊
鮮紅的面頰,兩只烏油油的眼圈。然而鴻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點銷魂蕩魄,可見人
和人的觀點之間是有著多么大的差別。

    那天鴻才陪她出去吃了飯,一同回來,又鬼混到半夜才走,曼璐是有吃宵夜的習慣的,
阿寶把一些生煎饅頭熱了一熱,送了進來。曼璐吃著,忽然听見樓上還有腳步聲,猜著一定
是她母親還沒有睡,她和她母親平常也很少机會說話,她當時就端著一碟子生煎饅頭,披著
一件黑緞子繡著黃龍的浴衣上樓來了。她母親果然一個人坐在燈下拆被窩。曼璐道:媽,你
真是的--這時候又去忙這個!坐了一天火車,不累么?窩是我帶著出門的,得把它拆下來洗
洗,趁著這兩天天晴。"曼璐讓她母親吃生煎饅頭,她自己在一只饅頭上咬了一口,忽然怀
疑地在燈下左看右看,那肉餡子紅紅的。她說:"該死!這肉還是生的!"再看看,連那白色
的面皮子也染紅了,方才知道是她嘴上的唇膏。

    她母親和曼楨睡一間房。曼璐向曼楨床上看看,輕聲道:她睡著了?樣大了;照說,她
一個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實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說的。我倒希望她有個合适的人,早一
點結了婚也好。"她母親嘆了口气道:"誰說不是呢?"她母親這時候很想告訴她關于那照片
上的漂亮的青年,但是連她母親也覺得曼楨和她是兩個世界里的人,暫時還是不要她預聞的
好。過天再仔細問問曼楨自己吧。

    曼楨的婚姻問題到底還是比較容易解決的。她母親說道:她到底還小呢,再等兩年也不
要緊,倒是你,你的事情我想起來就著急。一沉,道:"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她母親道:"我哪儿管得了你呢,我不過是這么說!你年紀也有這樣大了,干這一行是
沒辦法,還能做一輩子嗎?自己也得有個打算呀!"曼璐道:"我還不是過一天是一天。我要
是往前看著,我也就不要活了!"她母親道:"唉,你這是什么話呢?"說著,心中也自內
疚,抽出肋下的一條大手帕來擦眼淚,說道:"也是我害了你。從前要不是為了我,還有你
弟弟妹妹們,你也不會落到這樣。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來了,將來他們各人干各人
的去了--"曼璐不耐煩地剪斷她的話,道:"他們都大了,用不著我了,就嫌我丟臉了是不
是?所以又想我嫁人!這時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給誰呢?"她母親被她劈頭劈腦堵搡了几
句,气得無言可對,半晌方道:你看你這孩子,我好意勸勸你,你這樣不識好歹!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只听見隔壁房間里的人在睡眠中的鼻息聲,祖母打著鼾。上年紀的
人大都要打鼾的。

    她母親忽然幽幽地說道:"這次我回鄉下去,听見說張慕瑾現在很好,做了縣城里那個
醫院的院長了。"她說到張慕瑾三個字,心里稍微有點膽怯,因為這個名字在她們母女間已
經有好多年沒有提起了。曼璐從前訂過婚的。她十七歲那年,他們原籍有兩個親戚因為地方
上不太平,避難避到上海來,就耽擱在他們家里。是她祖母面上的親戚,姓張,一個女太太
帶著一個男孩子。這張太太看見曼璐,非常喜歡,想要她做媳婦。張太太的儿子名叫慕瑾。
這一頭親事,曼璐和慕瑾兩個人本人雖然沒有什么表示,看那樣子也是十分愿意的。就此訂
了婚。后來張太太回鄉下去了,慕瑾仍舊留在上海讀書,住在宿舍里,曼璐和他一直通著
信,也常常見面。直到后來她父親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后來他們就解除婚約了,是她這方
面提出的。

    她母親現在忽然說到他,她就像不听見似的,一聲不響。

    她母親望望她,仿佛想不說了,結果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道:听見說,他到現在還沒
有結婚。還會要我么?媽你就是這樣腦筋不清楚,你還在那里惦記著他哪?"她一口气說上
這么一大串,站起來,磕托把椅子一推,便趿著拖鞋下樓去了。啪塌啪塌,腳步聲非常之
重。這么一來,她祖母的鼾聲便停止了,并且發出問句來,問曼璐的母親:"怎么啦?"她母
親答道:"沒什么。"她祖母道:"你怎么還不睡?"她母親道:"馬上就睡了。"

    隨即把活計收拾收拾,准備著上床。

    臨上床,又目夾目夾,尋尋覓覓,找一樣什么東西找不到。曼楨在床上忍不住開口說
道:媽,你的拖鞋在門背后的箱子上,是我給放在那儿的,我怕他們掃地給掃上些灰。親
道:咦,你還沒睡著?是我跟姊姊說話把你吵醒了吧?多了,今天一點也不困。"

    她母親把拖鞋拿來放在床前,熄燈上床,听那邊房里祖母又高一陣低一陣發出了鼾聲,
母親便又在黑暗中嘆了口气,和曼楨說道:"你剛才听見的,我勸她揀個人嫁了,這也是正
經話呀!勸了她這么一聲,就跟我這樣大發脾气。"曼楨半晌不作聲,后來說:"媽,你以后
不要跟姊姊說這些話了。姊姊現在要嫁人也難。"

    然而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就在這以后不到兩個禮拜,就傳出了曼璐要嫁人的
消息。是伺候她的小大姐阿寶說出來的。他們家里樓上和樓下向來相當隔膜,她母親所知道
的關于她的事情,差不多全是從阿寶那里听來的。這次听見說她要嫁給祝鴻才,阿寶說這人
和王先生一樣是吃交易所飯的,不過他是一直跟著王先生的,他自己沒有什么錢。

    她母親本來打算采取不聞不問的態度,因為鑒于上次對她表示關切,反而惹得她大發脾
气,這次不要又去討個沒趣。

    然而有一天曼楨回家來,她母親卻又悄悄地告訴她:"我今天去問過她了。"曼楨笑道:
咦,你不是說不打算過問的么?

    她母親道:"唉,我也就為了上回跟她說過那個話,我怕她為了賭气,就胡亂找個人嫁
了。并不是說現在這時候我還要來挑剔,只因為她從前也跟過人,好兩次了,都是有始無
終,我總盼望著她這回不要再上了人家的當。這姓祝的,既然說沒有錢,她是貪他什么呢?
三四十歲的人,難道還沒有娶太太么?"她說到這里便頓住了,且低下頭去撣了撣身上的衣
服,很仔細地把袖子上粘著的兩根線頭一一拈掉了。

    曼楨道:"她怎么說呢?"她母親慢吞吞地說道:"她說他有一個老婆在鄉下,不過他從
來不回去的。他一直一個人在上海,本來他的朋友們就勸他另外置一份家。現在他和曼璐的
事情要是成功了,他是決不拿她當姨太太看待的。他這人呢她覺得還靠得住--至少她是拿得
住他的。他錢是沒什么錢,像我們這一份人家的開銷總還負擔得起--"曼楨默然听到這里,
忍不住插嘴道:"媽,以后無論如何,家里的開銷由我拿出來。姊姊從前供我念書是為什么
的,我到現在都還替不了她?"她母親道:"這話是不錯,靠你那點薪水不夠呀,我們自己再
省點儿都不要緊,几個小的還要上學,這筆學費該要多少呀?"曼楨道:"媽,你先別著急,
到時候總有辦法的。我可以再找點事做,姊姊要是走了,佣人也可以用不著了,家里的房子
也用不著這么許多了,也可以分租出去,我們就是擠點儿也沒關系。"她母親點頭道:"這樣
倒也好,就是苦一點,心里還痛快點儿。老實說,我用你姊姊的錢,我心里真不是味儿。我
不能想,想起來就難受。"說到這里,嗓子就哽起來了。曼楨勉強笑道:"媽,你真是的!姊
姊現在不是好了么?"

    她母親道:"她現在能夠好好的嫁個人,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當然應當將就點儿,不
過我的意思,有錢沒錢倒沒關系,人家家里要是有太太的話,照她那個倔脾气,哪儿處得
好?現在這姓祝的,也就是這一點我不贊成。"曼楨道:"你就不要去跟她說了!"她母親
道:"我是不說了,待會儿還當我是嫌貧愛富。"

    樓下的兩個人已經在討論著結婚的手續。曼璐的意思是一定要正式結婚,這一點很使祝
鴻才感到為難。曼璐气起來了,本來是兩人坐在一張椅子上的,她就站了起來,說:"你要
明白,我嫁你又不是圖你的錢,你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她在一張沙發上扑通坐下,她有這
么一個習慣,一坐下便把兩腳往上一縮,蜷曲在沙發上面。腳上穿著一雙白兔子皮鑲邊的紫
紅絨拖鞋,她低著頭扭著身子,用手撫摸著那兔子皮,像撫摸一只貓似的。盡摸著自己的
鞋,臉上作出一种幽怨的表情。

    鴻才也不敢朝她看,只是搔著頭皮,說道:"你待我這一片心,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
過我們要好也不在乎這些。"曼璐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人家一生一世的事情,你打算請兩
桌酒就算了?"鴻才道:"那當然,得要留個紀念。這樣好吧?

    我們去拍兩張結婚照--"曼璐道:"誰要拍那种蹩腳照--十塊錢,照相館里有現成的結婚
禮服借給你穿一穿,一共十塊錢,連喜紗花球都有了。你算盤打得太精了!"鴻才道:我倒
不是為省錢,我覺得那樣公開結婚恐怕太招搖了。太招搖了?除非是你覺得難為情,跟我這
樣一個下流女人正式結婚,給朋友們見笑。是不是,我猜你就是這個心思!"他的心事正給
她說中了,可是他還是不能不聲辯,說:"你別瞎疑心,我不是怕別的,你要知道,這是犯
重婚罪的呀!"曼璐把頭一扭,道:"犯重婚罪,只要你鄉下那個女人不說話就得了--你不是
說她管不了你嗎?"鴻才道:"她是絕對不敢怎么樣的,我是怕她娘家的人出來說話。"曼璐
冷笑道:"你既然這樣怕,還不趁早安分點儿。以前我們那些話就算是沒說,干脆我這儿你
也別來了!"

    鴻才經她這樣一來,也就軟化了,他背著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說:"好,好,好,依
你依你。沒有什么別的條件了吧?沒有什么別的,我們就'敲'!"曼璐噗嗤一笑道:"這又不
是談生意。"她這一開笑臉,兩人就又喜气洋洋起來。雖然雙方都怀著几分委屈的心情,覺
得自己是屈就,但無論如何,是喜气洋洋的。

    第二天,曼楨回家來,才一進門,阿寶就請她到大小姐房里去。她發現一家人都聚集在
她姊姊房里,祝鴻才也在那里,熱熱鬧鬧地赶著她母親叫"媽"。一看見曼楨,便說:二小
姐,我現在要叫你一聲二妹了。姿勢倒相當熟練,一直把兩只大拇指分別插在兩邊的褲袋
里,把衣襟撩開了,顯出他胸前挂著的一只金表鏈。他叫曼楨"二妹",她只是微笑點頭作為
招呼,并沒有還叫他一聲姊夫。鴻才對于她雖然是十分向往,見了面卻覺得很拘束,反而和
她無話可說。

    曼璐這間房是全宅布置得最精致的一間,鴻才走到一只衣櫥前面,敲敲那木頭,向她母
親笑道:"她這一堂家具倒不錯。今天我陪她出去看了好几堂木器,她都不中意,其實現在
外頭都是這票貨色,要是照這個房間里這樣一套,現在价錢不對了!"曼璐听見這話,心中
好生不快,正待開口說話,她母親恐她為了這個又要和姑爺慪气,忙道:"其實你們臥房里
的家具可以不用買了,就拿這間房里的將就用用吧。我別的陪送一點也沒有,難為情的。"
鴻才笑道:"哪里哪里,媽這是什么話呀!"曼璐只淡淡地說了聲:"再說吧。家具反正不
忙,房子也沒找好呢。"她母親道:"等你走了,我打算把樓下的房間租出去,這許多家具也
沒處擱,你還是帶去吧。"

    曼璐怔了一怔,道:"這儿的房子根本不要它了,我們找個大點的地方一塊儿住。"她母
親道:"不嘍,我們不跟過去了。我們家里這么許多孩子,都吵死了;你們小兩口子還是自
己過吧,清清靜靜的不好嗎?"

    曼璐因為心里本來有一點芥蒂,以為她母親也許是為弟弟的前途著想,存心要和她疏遠
著點,所以不愿意和她同住,她當時就沒有再堅持了。鴻才不知就里,她本來是和他說好在
先的,她一家三代都要他贍養,所以他還是不能不再三勸駕:"還是一塊儿住的好,也有個
照應。我看曼璐不見得會管家,有媽在那里,這個家就可以交給媽了。"她母親笑道:她這
以后成天呆在家里沒事做,這些居家過日子的事情也是得學學。不會,學學就會了。"她祖
母便插進嘴來向鴻才說道:你別看曼璐這樣子好像不會過日子,她小時候她娘給她去算過命
的,說她有幫夫運呢!就是嫁了個叫花子也會做大總統的,何況你祝先生是個發財人,那一
定還要大富大貴。"鴻才听了這話倒是很興奮,得意地搖頭晃腦,走到曼璐跟前,一彎腰,
和她臉對臉笑道:"真有這個話?那我不發財我找你,啊!"曼璐推了他一把,皺眉道:"你
看你,像什么樣子!"

    鴻才嘻嘻笑著走開了,向她母親說道:"你們大小姐什么世面都見過了,就只有新娘子
倒沒做過,這回一定要過過癮,所以我預備大大的熱鬧一下,請二小姐做儐相,請你們小妹
妹拉紗,每人奉送一套衣服。"曼楨覺得他說出話來實在討厭,這人整個地言語無味,面目
可憎。她不由得向她姊姊望了一眼,她姊姊臉上也有一种慚愧之色,仿佛怕她家里的人笑她
揀中這樣一個丈夫。曼楨看見她姊姊面有愧色,倒覺得一陣心酸。

這一天,世鈞、叔惠、曼楨又是三個人一同去吃飯,大家說起厂里管庶務的葉先生做壽
的事情,同人們公送了二百只壽碗。世鈞向叔惠說道:"送禮的錢還是你給我墊的吧?"說
著,便從身邊掏出錢來還他。叔惠笑道:"你今天拜壽去不去?"

    世鈞皺眉道:"我不想去。老實說,我覺得這种事情實在有點無聊。"叔惠笑道:"你就
圓通點吧,在這种社會里做事就是這樣,沒理可講的,你不去要得罪人的。"世鈞笑著點了
點頭,道:"不過我想今天那儿人一定很多,也許我不去也沒人注意。"叔惠也知道世鈞的脾
气向來如此,隨和起來是很隨和,可是執拗起來也非常執拗,所以他隨便勸了一聲,也就算
了。

    曼楨在旁邊也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世鈞和叔惠回到家里,休息了一會,叔惠去拜壽去了,世鈞忽然想起來,曼
楨大概也要去的。這樣一想,也沒有多加考慮,就把玻璃窗推開了,向窗口一伏,想等叔惠
經過的時候喊住他,跟他一塊儿去。然而等了半天也沒有看見叔惠,想必他早已走過去了。
樓窗下的弄堂黑沉沉的,春夜的風吹到人臉上來,微帶一些濕意,似乎外面倒比屋子里暖
和。在屋里坐著,身上老是寒絲絲的。這燈光下的小房間顯得又小,又空,又亂。其實這种
客邸凄涼的況味也是他久已習慣了的。但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簡直一刻也坐不住了。

    他忽然很迫切地要想看見曼楨。結果延挨了一會,還是站起來就出去了,走到街上,便
雇了一輛車,直奔那家飯館。

    那葉先生的壽筵是設在樓上,一上樓,就有一張兩屜桌子斜放在那里,上面擱著筆硯和
簽名簿。世鈞見了,不覺笑了笑,想道:"還以為今天人多,誰來誰不來也沒法子查考。--
倒幸而來了!"他提起筆來,在硯台里蘸了一蘸。好久沒有用毛筆寫過字了,他對于寫毛筆
字向來也就缺乏自信心,落筆之前不免猶豫了一下。這時候卻有一只手從他背后伸過來,把
那支筆一掣,掣了過去,倒抹了他一手的墨。世鈞吃了一惊,回過頭去一看,他再也想不到
竟是曼楨,她從來沒有這樣跟他開玩笑過,他倒怔住了。曼楨笑道:"叔惠找你呢,你快
來。"她匆匆地把筆向桌上一擱,轉身就走,世鈞有點茫然地跟在她后面。這地方是很大的
一個敞廳,擺著十几桌席,除了厂里的同人之外,還有葉先生的許多親戚朋友,一時也看不
見叔惠坐在哪里。曼楨把他引到通陽台的玻璃門旁邊,便站住了腳。世鈞伸頭看了看,陽台
上并沒有人,便笑道:"叔惠呢?"曼楨倒仿佛有點局采促不安似的,笑道:不是的,并不是
叔惠找你,你等我告訴你,有一個原因。她說了這么半天也沒說出所以然來,世鈞不免有些
愕然。曼楨也知道他是錯會了意思,不由得紅了臉,越發頓住了說不出話來。正在這時候,
卻有個同事拿著簽名簿走過來,向世鈞笑道:"你忘了簽名了!"世鈞便把口袋上插著的自來
水筆摘下來,隨意簽了個字,那人捧著簿子走了,曼楨卻輕輕地頓了頓腳,低聲笑道:"糟
了!"世鈞很詫异地問道:"怎么了?"曼楨還沒回答,先向四面望了望,然后就走到陽台上
去,世鈞也跟了出來,曼楨皺眉笑道:"我已經給你簽了個名了。--我因為剛才听見你說不
來,我想大家都來,你一個人不來也許不大好。"

    世鈞听見這話,一時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也不便怎樣向她道謝,惟有怔怔地望著她笑
著。曼楨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一扭身伏在陽台欄杆上。這家館子是一個老式的洋
樓,樓上樓下燈火通明,在這臨街的陽台上,房間里面嘈雜的聲浪倒听不大見,倒是樓底下
五魁八馬的豁拳聲听得十分清晰,還有賣唱的女人柔艷的歌聲,胡琴咿咿呀呀拉著。曼楨偏
過頭來望著他笑道:"你不是說不來的么,怎么忽然又來了?"世鈞卻沒法對她說,是因為想
看見她的緣故。因此他只是微笑著,默然了一會,方道:"我想你同叔惠都在這儿,我也就
來了。"

    兩人一個面朝外,一個面朝里,都靠在欄杆上。今天晚上有月亮,稍帶長圓形的。像一
顆白淨的蓮子似的月亮,四周白蒙蒙的發出一圈光霧。人站在陽台上,在電燈影里,是看不
見月色的。只看見曼楨露在外面的一大截子手臂浴在月光中,似乎特別的白,她今天也仍舊
穿了件深藍布旗袍,上面罩著一件淡綠的短袖絨線衫,胸前一排綠珠紐子。今天她在辦公室
里也就是穿著這一身衣服。世鈞向她身上打量著,便笑道:"你沒回家,直接來的?"曼楨笑
道:"噯,你看我穿著藍布大褂,不像個拜壽的樣子是吧?"

    正說著,房間里面有兩個同事的向他們這邊嚷道:"喂,你們還不來吃飯,還要人家催
請!"曼楨忙笑著走了進去,世鈞也一同走了進去。今天因為人多,是采取隨到隨吃的制
度,湊滿一桌就開一桌酒席。現在正好一桌人,大家已經都坐下了,當然入座的時候都搶著
坐在下首,單空著上首的兩個座位。世鈞和曼楨這兩個遲到的人是沒有辦法,只好坐在上
首。

    世鈞一坐下來,便有一個感想,像這樣并坐在最上方,豈不是像新郎新娘嗎?他偷眼向
曼楨看了看,她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她仿佛很難為情似的,在席上一直也沒有和他交談。

    席散后,大家紛紛地告辭出來,世鈞和她說了聲:"我送你回去。"他始終還沒有到她家
里去過,這次說要送她回去,曼楨雖然并沒有推辭,但是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种默契,送也只
送到弄堂口,不進去的。既然不打算進去,其實送這么一趟是毫無意味的,要是坐電車公共
汽車,路上還可以談談,現在他們一人坐了一輛黃包車,根本連話都不能說。然而還是非送
不可,仿佛內中也有一种樂趣似的。

    曼楨的一輛車子走在前面,到了她家里的弄堂口,她的車子先停了下來。世鈞總覺得她
這里是門禁森嚴,不歡迎人去的,為了表示他絕對沒有進去的意思,他一下車,搶著把車錢
付掉了,便匆匆地向她點頭笑道:"那我們明天見吧。"一面說著,就轉身要走。曼楨笑道:
要不然就請你進去坐一會了,這兩天我家里亂七八糟的,因為我姊姊就要結婚了。不覺怔了
一怔,笑道:"哦,你姊姊就要結婚了?"曼楨笑道:"嗯。"街燈的光線雖然不十分明亮,依
舊可以看見她的眉宇間透出一團喜气。世鈞听見這消息,也是心頭一喜。他是知道她的家庭
狀況的,他當然替她慶幸她終于擺脫了這一重關系,而她姊姊也得到了歸宿。

    他默然了一會,便又帶笑問道:"你這姊夫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曼楨笑道:"那人姓
祝,'祝福'的祝。吃交易所飯的。"

    說到這里,曼楨忽然想起來,今天她母親陪著她姊姊一同去布置新房,不知道可回來了
沒有,要是剛巧這時候回來了,被她們看見她站在弄堂口和一個男子說話,待會儿又要問長
問短,雖然也沒什么要緊,究竟不大好。因此她接著就說:"時候不早了吧,我要進去了。"
世鈞便道:"那我走了。"他說走就走,走過几家門面,回過頭去看看,曼楨卻還站在那里。
然而就在這一看的工夫,她仿佛忽然醒悟了似的,一轉身就進去了。世鈞倒又站住了,發了
一會愣。

    次日照常見面,卻沒有再听見她提起她姊姊結婚的事情。

    世鈞倒一直惦記著。不說別的,此后和她來往起來也方便些,也可以到她家里去,不必
有那些顧忌了。

    隔了有一個星期模樣,她忽然當著叔惠說起她姊姊結婚了,家里房子空出來了,要分租
出去,想叫他們代為留心,如果听見有什么人要房子,給介紹介紹。

    世鈞很熱心地逢人就打听,有沒有人要找房子。不久就陪著一個間接的朋友,一個姓吳
的,到曼楨家里來看房子。他自己也還是第一次踏進這弄堂,他始終對于這地方感到一种禁
忌,因而有一點神秘之感。這弄堂在很熱鬧的地段。沿馬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子,店家卸
下來的板門,一扇一扇倚在后門外面。一群娘姨大姐聚集在公共的自來水龍頭旁邊淘米洗衣
裳,把水門汀地下濺得濕漉漉的。內中有一個小大姐,卻在那自來水龍頭下洗腳。她金雞獨
立地站著,提起一只腳來,嘩啦嘩啦放著水沖著。腳趾甲全是鮮紅的,涂著蔻丹--就是這一
點引人注目。世鈞向那小大姐看了一眼心里就想著,這不知道可是顧家的佣人,伺候曼楨的
姐姐的。

    顧家是五號,后門口貼著召租條子。門虛掩著,世鈞敲了敲,沒人應,正要推門進去,
弄堂里有個小孩子坐在人家的包車上玩,把腳鈴踏得叮叮的響,這時候就從車上跳了下來,
赶過來攔著門問:"找誰?"世鈞認識他是曼楨的弟弟,送鑰匙到叔惠家里去過的,他卻不認
識世鈞。世鈞向他點點頭笑笑,說:"你姊姊在家嗎?"世鈞這句話本來也問得欠清楚,杰民
听了,更加當作這個人是曼璐從前的客人。他雖然是一個小孩子,因為環境的關系,有許多
地方非常敏感,對于曼璐的朋友一直感到憎惡,可是一直也沒有發泄的机會。這時候便理直
气壯地吆喝道:"她不在這儿了!她結婚了!"世鈞笑道:"不是的,我是說你二姊。"杰民愣
了一愣,因為曼楨從來沒有什么朋友到家里來過。他仍舊以為這兩個人是跑到此地來尋開心
的,便瞪著眼睛道:"你找她干嗎?"這孩子一副聲勢洶洶的樣子,當著那位同來的吳先生,
卻使世鈞有些難堪。他笑道:"我是她的同事,我們來看房子的。"杰民又向他觀察了一番,
方始轉身跟進去,一路喊著:"媽!有人來看房子!"他不去喊姊姊而去喊媽,可見還是有一
點敵意。世鈞倒沒有想到,上她家里來找她會有這么些麻煩。

    過了一會,她母親迎了出來,把他們往里讓。世鈞向她點頭招呼著,又問了一聲,"曼
楨在家么?"她母親笑道:"在家,我叫杰民上去喊她了。--貴姓呀?"世鈞道:"我姓沈。"

    她母親笑道:"哦,沈先生是她的同事呀。"她仔細向他臉上認了一認,見他并不是那照
片上的青年,心里稍微有點失望。

    樓下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已經出空了,一眼望過去,只看見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著一
層灰。空房間向來是顯得大的,同時又顯得小,像個方方的盒子似的。總之,從前曼楨的姊
姊住在這里是一個什么情形,已經完全不能想象了。

    杰民上樓去叫曼楨,她卻耽擱了好一會方才下來,原來她去換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
為姊姊結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夾綢旗袍,粉紅底上印著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這种比較嬌
艷的顏色她從前是決不會穿的,因為家里有她姊姊許多朋友進進出出;她永遠穿著一件藍布
衫,除了為省儉之外,也可以說是出于一种自衛的作用。現在就沒有這些顧忌了。世鈞覺得
她好像陡然脫了孝似的,使人眼前一亮。

    世鈞把她介紹給吳先生。吳先生說這房子朝西,春天恐怕太熱了,敷衍了兩句說再考慮
考慮,就說:"那我先走一步了,還有几個地方要去看看。"他先走了,曼楨邀世鈞到樓上去
坐一會。她領著他上樓,半樓梯有個窗戶,窗台上擱著好几雙黑布棉鞋,有大人的,有小孩
的,都是穿了一冬天的,放在太陽里晒著。晚春的太陽暖洋洋的,窗外的天是淡藍色。

    到了樓上,樓上的一間房是她祖母帶著几個弟弟妹妹同住的,放著兩張大床,一張小鐵
床。曼楨陪著世鈞在靠窗的一張方桌旁邊坐下。他們一路上來,一個人影子也沒看見,她母
親這時候也不知去向了,隱隱的卻听見隔壁房間里有咳嗽聲和嘁嘁促促說話的聲音,想必人
都躲到那邊去了。

    一個小大姐送茶進來,果然就是剛才在弄堂里洗腳,腳趾甲上涂著蔻丹的那一個。她大
概是曼楨的姊姊留下的唯一遺跡了。她現在赤著腳穿著雙半舊的鏤空白皮鞋,身上一件花布
旗袍,頭發上夾著個粉紅賽璐珞夾子,笑嘻嘻地捧了茶進來,說了聲"先生請用茶",禮貌异
常周到。出去的時候順手就帶上了門。世鈞注意到了,心里也有點不安;倒不是別的,關著
門說話,給她的祖母和母親看著,是不是不大好。然而他不過是稍微有點采促而已,曼楨卻
又是一种感想,她想著阿寶是因為一直伺候她姊姊,訓練有素的緣故。這使她覺得非常難為
情。

    她馬上去把門開了,再坐下來談話,說:"剛才你那個朋友不知是不是嫌貴了?"世鈞
著:"我想不是吧,叔惠家里也是住這樣的西間房間,租錢也跟這個差不多,房間還不及這
儿敞亮。"曼楨笑道:"你跟叔惠住一間房么?"世鈞道:"唔。"

    杰民送了兩碗糖湯渥雞蛋進來。曼楨見了,也有點出于意外。當然總是她母親給做的,
客人的碗里有兩只雞蛋,她的碗里有一只雞蛋。他弟弟咯咯咯走進來放在桌上,板著臉,也
不朝人看,回身就走。曼楨想叫住他,他頭也不回一回。曼楨笑道:"他平常很老練的,今
天不知道怎么忽然怕難為情起來了。"這原因,世鈞倒很明了,不過也沒有去道破他,只笑
著道:"為什么還要弄點心,太費事了。"曼楨笑道:"鄉下點心!你隨便吃一點。"

    世鈞一面吃著一面問:"你們早上吃什么當早飯?"曼楨道:"吃稀飯。你們呢?"世鈞
道:"叔惠家也是吃稀飯,不過是這樣:叔惠的父親是非常好客的,晚上常常有人來吃飯,
一來來上好些人,把叔惠的母親都累坏了,早上還得天不亮起來給我們煮粥,我真覺得不過
意,所以我常常總是不吃早飯出來,在攤子上吃兩只大餅油條算了。"曼楨點點頭道:"在人
家家里住著就是這樣,有些地方總有點受委屈。"世鈞道:其實他們家里還算是好的。叔惠
的父親母親待我真像自己人一樣,不然我也不好意思老住在那里。"

    曼楨道:"你有多少時候沒回家去了?"世鈞道:"快一年了吧。"曼楨笑道:"不想家
么?"世鈞笑道:"我也真怕回去。

    將來我要是有這個力量,總想把我母親接出來,我父親跟她感情很坏,總是鬧別扭。"
曼楨道:"哦。……"世鈞道:"就為了我,也慪了許多气。"曼楨道:"怎么呢?"世鈞道:我
父親開著一爿皮貨店,他另外還做些別的生意。從前我哥哥在世的時候,他畢業之后就在家
里幫著我父親,預備將來可以接著做下去。后來我哥哥死了,我父親意思要我代替他,不過
我對于那些事情不感到興趣,我要學工程。我父親非常生气,從此就不管我的事了。后來我
進大學,還是靠我母親偷偷地接濟我一點錢。"所以他那時候常常在窘境中。說起來,曼楨
在求學時代也是飽受經濟壓迫的,在這一點上大家談得更是投契。

    曼楨道:"你在上海大概熟人不多,不然我倒又有一樁事情想托托你。"世鈞笑道:"什
么事?"曼楨道:"你如果听見有什么要兼職的打字的--我很想在下班以后多做兩個鐘頭事
情。教書也行。"世鈞向她注視了一會,微笑道:"那樣你太累了吧?"曼楨笑道:"不要緊
的。在辦公室里一大半時候也是白坐著,出來再做一兩個鐘頭也算不了什么。"

    世鈞也知道,她姊姊一嫁了人,她的負擔更增重了。做朋友的即使有力量幫助她,也不
是她所能夠接受的,唯一的幫忙的辦法是替她找事。然而他替她留心了好些時,并沒有什么
結果。有一天她叮囑他:"我本來說要找個事情在六點鐘以后,現在我要改到晚飯后。"世鈞
道:"晚飯后?不太晚了么?"曼楨笑道:"晚飯前我已經找到了一個事情了。"世鈞道:噯
喲,你這樣不行的!這樣一天到晚赶來赶去,真要累出病來的!你不知道,在你這個年紀頂
容易得肺病了。"曼楨笑道:'在你這個年紀!'倒好像你自己年紀不知有多大了!

    她第二個事情不久又找到了。一個夏天忙下來,她雖然瘦了些,一直興致很好。世鈞因
為住在叔惠家里,一年到頭打攪人家,所以過年過節總要買些東西送給叔惠的父母。這一年
中秋節他送的禮就是托曼楨買的。送叔惠的父親一條純羊毛的圍巾,送叔惠的母親一件呢袍
料。在這以前他也曾經送過許太太一件衣料,但是從來也沒看見她做出來穿,他還以為是他
選擇的顏色或者欠大方,上了年紀的人穿不出來。其實許太太看上去也不過中年。她從前想
必是個美人,叔惠長得像她而不像他父親。他父親許裕舫是個胖子,四五十歲的人了,看著
也還像個黑胖小子。裕舫在一家銀行里做事,就是因為他有點名士派的脾气,不善于逢迎,
所以做到老還是在文書股做一個小事情,他也并不介意。這一天,大家在那里賞鑒世鈞送的
禮,裕舫看見衣料便道:"馬上拿到裁縫店去做起來吧,不要又往箱子里一收!"許太太笑
道:我要穿得那么漂亮干嗎,跟你一塊儿出去,更顯得你破破爛爛像個老當差的,給人家看
見了,一定想這女人霸道,把錢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她掉過臉來又向世鈞說:"你不知道他
那脾气,叫他做衣服,總是不肯做。"裕舫笑道:"我是想開了,我反正再打扮也就是這個樣
子,漂亮不了了,所以我還是對于吃比較感到興趣。"

    提起吃,他便向他太太說:"這兩天不知有些什么東西新上市?明天我跟你逛菜場去!"
他太太道:"你就別去了,待會儿看見什么買什么,還要留几個錢過節呢。"裕舫道:"其實
要吃好東西也不一定要在過節那天吃,過節那天只有貴,何必湊這個熱鬧呢?"他太太依舊
堅持著世俗的看法,說:"節總是要過的。"

    這過節不過節的問題,結果是由別人來替他們解決了。他們家來了一個朋友借錢,有一
筆急用,把裕舫剛領到的薪水差不多全部借去了。這人也是裕舫的一個多年的同事,這一天
他來了,先閑談了一會,世鈞看他那神气仿佛有話要說似的,就走了出來,回到自己房間里
去。過了一會,許太太到他房門外來搬取她的一只煤球爐子,順便叫了他一聲:"世鈞!

    許伯伯要做黃魚羹面呢,你也來吃!"世鈞笑著答應了一聲,便跟過來了。裕舫正在那
里揎拳捋袖預備上灶,向客人說道:到我這儿來,反正有什么吃什么,決不會為你多費一個
大洋,這你可以放心!

    除了面,還有兩樣冷盤。裕舫的烹調手法是他生平最自負的,但是他這位大師傅手下,
也還是需要一個"二把万"替他把一切都准備好了,一樣一樣切成絲,剁成末,所以許太太還
是忙個不停。而且裕舫做起菜來一絲不苟,各种原料占上許多不同的碟子,攤滿一房間。客
人走了半天了,許太太還在那里洗碟子。她今天早上買這條魚,本來是因為叔惠說了一聲,
說想吃魚。現在這條大魚去掉了中間的一段,她依舊把剩下的一個頭和一條尾巴湊在一起,
擺出一條完整的魚的模樣,擱在砧板上,預備吃晚飯的時候照原定計划炸來吃。

    叔惠回來了,看見了覺得很詫异,說:"這條魚怎么頭這么大?"

    裕舫接口道:"這魚矮。"許太太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叔惠把兩只手插在褲袋里,露出他里面穿的絨線背心,灰色絨線上面滿綴著雪珠似的白
點子。他母親便問道:"你這背心是新的?是机器織的還是打的?"叔惠道:"是打的。"許太
太道:"哦?是誰給你打的?"叔惠道:"顧小姐,你不認識的。"

    許太太道:"我知道的--不就是你那個同事的顧小姐嗎?"

    曼楨本來跟世鈞說要給他打件背心,但是她這种地方向來是非常周到的,她替叔惠也織
了一件。她的絨線衫口袋里老是揣著一團絨線,到小飯館子里吃飯的時候也手不停揮地打
著。是叔惠的一件先打好,他先穿出來了。被他母親看在眼里,他母親對于儿子的事情也許
因為過分關心的緣故,稍微有點神經過敏,從此倒添了一樁心事。當時她先擱在心里沒說什
么。叔惠是行蹤無定的,做母親的要想釘住他跟他說兩句心腹話,簡直不可能。倒是世鈞,
許太太和他很說得來。

    她存心要找個机會和他談談,從他那里打听打听叔惠的近況,因為儿女到了一定年齡,
做父母的跟他們簡直隔閡得厲害,反而朋友接近得多。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日,叔惠出去了,他父親也去看朋友去了。郵差送了封信來,許太太
一看,是世鈞家里寄來的,便送到他房間里來。世鈞當著她就把信拆開來看,她便倚在門框
上,看著他看信,問道:"是南京來的吧?你們老太太好呀?"

    世鈞點點頭,道:"她說要到上海來玩一趟。"許太太笑道:你們老太太興致這樣好!不
放心,想到上海來看看。其實我是要回去一趟的。我想寫信去告訴她,她也可以不必來了--
她出一趟門,是費了大事的,而且住旅館也住不慣。"許太太嘆道:"也難怪她惦記著,她現
在就你這么一個孩子嘛!你一個人在上海,也不怪她不放心--她倒沒催你早一點結婚么?"
世鈞頓了一頓,微笑道:"我母親這一點倒很開通。也是因為自己吃了舊式婚姻的苦,所以
對于我她并不干涉。"許太太點頭道"這是對的。現在這世界,做父母的要干涉也不行呀!別
說像你們老太太跟你,一個在南京,一個在上海,就像我跟叔惠這樣住在一幢房子里,又有
什么用?他外邊有女朋友,他哪儿肯對我們說?"世鈞笑道:"那他要是真的有了結婚的對
象,他決不會不說的。"許太太微笑不語,過了一會,便又說道:"你們同事有個顧小姐,是
怎么一個人?"世鈞倒愣了一愣,不知道為什么馬上紅了臉,道:"顧曼楨呀?她人挺好的,
可是--她跟叔惠不過是普通朋友。"許太太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心想,至少那位小姐對叔
惠很不錯,要不怎么會替他打絨線背心。除非她是相貌長得丑,所以叔惠對她并沒有意思。
因又笑道:"她長得難看是吧?"世鈞不由得笑了一笑,道:"不,她--并不難看。不過我确
實知道她跟叔惠不過是普通朋友。"他自己也覺得他結尾這句話非常無力,一點也不能保証
叔惠和曼楨結合的可能。許太太要疑心也還是要疑心的。只好隨她去吧。

    世鈞寫了封信給他母親,答應說他不久就回來一趟。他母親很高興,又寫信來叫他請叔
惠一同來。世鈞知道他母親一定是因為他一直住在叔惠家里,她要想看看他這個朋友是個什
么樣的人,是否對于他有不良的影響。他問叔惠可高興到南京去玩一趟。這一年的雙十節恰
巧是一個星期五,和周末連在一起,一共放三天假。他們決定趁這個机會去痛痛快快玩兩
天。

    在動身的前夕,已經吃過晚飯了,叔惠又穿上大衣往外跑。許太太知道他剛才有一個女
朋友打電話來,便道:"這么晚了還要出去,明天還得起個大早赶火車呢!"叔惠道:"我馬
上回來的。一個朋友有兩樣東西托我帶到南京去。我去拿一拿。"許太太道:"喲,東西有多
大呀,裝得下裝不下?你的箱子我倒已經給你理好了。"她還在那里念叨著,叔惠早已走得
無影無蹤了。

    他才去了沒有一會,倒又回來了,走到樓梯底下就往上喊:"喂,有客來了!"原來是曼
楨來了,他在弄堂口碰見她,便又陪著她一同進來。曼楨笑道:"你不是要出去么?你去
吧,真的,沒關系的。我沒有什么事情--我給你們帶了點點心來,可以在路上吃。"叔惠
道:"你干嗎還要買東西?"他領著她一同上樓,樓梯上有別的房客在牆上釘的晾衣裳繩子,
晾滿了一方一方的尿布,一根繩子斜斜地一路牽到樓上去。樓梯口又是煤球爐子,又是空肥
皂箱,洋油桶;上海人家一幢房子里住上几家人家,常常就成為這樣一個立体化的大雜院。

    叔惠平常走出去,西裝穿得那么挺括,人家大約想不到他家里是這樣一個情形。他自己
也在那里想著:這是曼楨,還不要緊,換了一個比較小姐脾气的女朋友,可不能把人家往家
里帶。

    走到三層樓的房門口,他臉上做出一种幽默的笑容,向里面虛虛地一伸手,笑道:"請
請請。"由房門里望進去,迎面的牆上挂著几張字畫和一只火腿。叔惠的父親正在燈下洗碗
筷。他在正中的一張方桌上放著一只臉盆,在臉盆里晃蕩晃蕩洗著碗。今天是他洗碗,因為
他太太吃了飯就在那里忙著絮棉襖--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在北方念書,北方的天气冷得早,把
他們的棉袍子給做起來,就得給他們寄去了。

    許太太看見來了客,一听見說是顧小姐,知道就是那個絨線背心的制作者,心里不知怎
么卻有點慌張,笑嘻嘻地站起來讓坐,嘴里只管嘰咕著:"看我這個樣子!弄了一身的棉
花!"只顧忙著拍她衣服上粘的棉花衣子。許裕舫在家里穿著一件古銅色對襟夾襖,他平常
雖然是那樣滿不在乎,來了這么個年青的女人,卻使他采促万分,連忙加上了一件長衫。這
時候世鈞也過來了。許太太笑道:"顧小姐吃過飯沒有?"曼楨笑道:"吃過了。"叔惠陪著坐
了一會,曼楨又催他走,他也就走了。

    裕舫在旁邊一直也沒說話,到現在方才開口問他太太:叔惠上哪儿去了?圓滑地答道:
不知道,我只听見他說馬上就要回來的,顧小姐你多坐一會。這儿實在亂得厲害,要不,
上那邊屋里坐坐吧。"她把客人讓到叔惠和世鈞的房間里去,讓世鈞陪著,自己就走開了。

    許太太把她剛才給曼楨泡的一杯茶也送過來了。世鈞拿起熱水瓶來給添上點開水,又把
台燈開了。曼楨看見桌上有個鬧鐘,便拿過來問道:"你們明天早上几點鐘上火車?"世鈞
道:"是七點鐘的車。"曼楨道:"把鬧鐘撥到五點鐘,差不多吧?"她開著鐘,那軋軋軋的聲
浪,反而顯出這間房間里面的寂靜。

    世鈞笑道:"我沒想你今天會來。--為什么還要買了點心來呢?"曼楨笑道:"咦,你不
是說,早上害許伯母天不亮起來給你們煮稀飯,你覺得不過意,我想著明天你們上火車,更
要早了,你一定不肯麻煩人家,結果一定是餓著肚子上車站,所以我帶了點吃的來。"

    她說這個話,不能讓許太太他們听見,聲音自然很低。世鈞走過來听,她坐在那里,他
站得很近,在那一剎那間,他好像是立在一個美麗的深潭的邊緣上,有一點心悸,同時心里
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她的話早說完了,他還沒有走開。也許不過是頃刻間的事,但是他自
己已經覺得他逗留得太久了,她一定也有同感,因為在燈光下可以看見她臉上有點紅暈。她
亟于要打破這一個局面,便說:"你忘了把熱水瓶蓋上了。"世鈞回過頭去一看,果然那熱水
瓶像煙囪似的直冒熱气,剛才倒過開水就忘了蓋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這樣心神恍惚。他笑
著走過去把它蓋上了。

    曼楨道:"你的箱子理好了沒有?"世鈞笑道:"我也不帶多少東西。"他有一只皮箱放在
床上,曼楨走過去,扶起箱子蓋來看看,里面亂七八糟的。她便笑道:"我來給你理一理。

    不要讓你家里人說你連箱子都不會理,更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了。"世鈞當時就想
著,她替他理箱子,恐怕不大妥當,讓人家看見了要說閑話的。然而他也想不出适當的話來
攔阻她,曼楨有些地方很奇怪,羞澀起來很羞澀,天真起來又很天真--而她并不是一個一味
天真的人,也并不是一個一味怕羞的人。她這种矛盾的地方,實在是很費解。

    曼楨見他呆呆地半天不說話,便道:"你在那里想什么?"

    世鈞笑了一笑,道:"唔?--"他回答不出,看見她正在那里折疊一件襯衫,便隨口說
道:"等我回來的時候,我那件背心大概可以打好了吧?"曼楨笑道:"你禮拜一准可以回來
么?"

    世鈞笑道:"禮拜一一定回來。沒有什么必要的事情,我不想請假。"曼楨道:"你這么
些時候沒回去過,你家人一定要留你多住几天的。"世鈞笑道:"不會的。"

    那箱子蓋忽然自動地扣下來,正斫在曼楨的手背上。才扶起來沒有一會,又扣了下來。
世鈞便去替她扶著箱子蓋。他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襯衫領帶和襪子一樣一樣經過她的手,他
有一种异樣的感覺。

    許太太裝了兩碟子糖果送了來,笑道:"顧小姐吃糖。--呦,你替世鈞理箱子呀?"世鈞
注意到許太太已經換上了一件干淨衣服,臉上好像還扑了點粉,那樣子仿佛是預備到這儿來
陪客人談談似的,然而她結果并沒有坐下,敷衍了兩句就又走了。

    曼楨道:"你的雨衣不帶去?"世鈞道:"我想不帶了--不見得剛巧碰見下雨,一共去這
么兩天工夫。"曼楨道:"你禮拜一一定回來么?"話已經說出口,她才想起來剛才已經說過
了,自己也笑了起來。就在這一陣笑聲中忽忽關上箱子,拿起皮包,說:"我走了。"世鈞看
她那樣子好像相當窘,也不便怎么留她,只說了一聲:"還早呢,不再坐一會儿?"曼楨笑
道:"不,你早點睡吧。我走了。"世鈞笑道:"你不等叔惠回來了?"曼楨笑道:"不等了。"

    世鈞送她下樓,她經過許太太的房間,又在門口向許太太夫婦告辭過了,許太太送她到
大門口,再三叫她有空來玩。

    關上大門,許太太便和世鈞說:"這顧小姐真好,長得也好!"

    她對他稱贊曼楨,仿佛對于他們的關系有了一种新的認識似的,世鈞倒覺得有點窘,他
只是唯唯諾諾,沒說什么。

    回到房間里來,他的原意是預備早早的上床睡覺;要鋪床,先得把床上那只箱子拿掉,
但是他結果是在床沿上坐下來了,把箱子開開來看看,又關上了,心里沒著沒落的,非常無
聊。終于又站起來,把箱子鎖上了,從床上拎到地下。鑰匙放到口袋里去,手指触到袋里的
一包香煙,順手就掏出來,抽出一根來點上。既然點上了,總得把這一根抽完了再睡覺。

    看看鐘,倒已經快十一點了。叔惠還不回來。夜深人靜,可以听見叔惠的母親在她房里
軋軋軋轉動著她的手搖縫衣机器。大概她在等著替叔惠開門,不然她這時候也已經睡了。

    世鈞把一支香煙抽完了,有點口干,去倒杯開水喝。他的手接触到熱水瓶的蓋子,那金
屬的蓋子卻是滾燙的。他倒嚇了一跳,原來里面一只軟木塞沒有塞上,所以熱气不停地冒出
來,把那蓋子熏得那么燙。里面的水已經涼了。他今天也不知怎么那樣糊涂,這只熱水瓶,
先是忘了蓋;蓋上了,又忘了把里面的軟木塞塞上。曼楨也許當時就注意到了,但是已經提
醒過他一次,不好意思再說了。世鈞想到這里,他盡管一方面喝著涼開水,臉上卻熱辣辣起
來了。

    樓窗外有人在吹口哨,一定是叔惠。叔惠有時候喜歡以吹口哨代替敲門,因為晚上天气
冷,他兩手插在大衣袋里,懶得拿出來。世鈞心里想,許太太在那里軋軋軋做著縫衣机器,
或者會听不見;他既然還沒有睡,不妨下去一趟,開一開門。

    他走出去,經過許太太房門口,卻听見許太太在那里說話,語聲雖然很低,但是無論什
么人,只要一听見自己的名字,總有點触耳惊心,決沒有不听見的道理。許太太在那儿帶笑
帶說:"真想不到,世鈞這樣不聲不響的一個老實頭儿,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給搶了去了!"裕
舫他是不會竊竊私語的,向來是聲如洪鐘。他說道:"叔惠那小子--就是一張嘴!他哪儿配
得上人家!"這位老先生和曼楨不過匆匆一面,對她的印象倒非常之好。這倒沒什么,但是
他對自己的儿子評价過低,卻使他太太感到不快。她沒有接口,軋軋軋又做起縫衣机器來。
世鈞就借著這机器的響聲作為掩護,三級樓梯一跨,跑回自己房來。

    許太太剛才說的話,他現在才回過味來。許太太完全曲解了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然
而他听到她的話,除了覺得一百個不對勁以外,紊亂的心緒里卻還夾雜著一絲喜悅,所以心
里也說不上來是一种什么滋味。

    叔惠還在樓窗口外吹著口哨,并且   敲著門了。
他們乘早班火車到南京。從下關車站到世鈞家里有公共汽車可乘,到家才只有下午兩點
鐘模樣。

    世鈞每一次回家來,一走進門,總有點詫异的感覺,覺得這地方比他記憶中的家要狹小
得多,大約因為他腦子里保留的印象還是幼年時代的印象,那時候他自己身個儿小,從他的
眼睛里看出來,當然一切都特別放大了一圈。

    他家里開著一爿皮貨店,自己就住在店堂樓上。沈家現在闊了,本來不靠著這爿皮貨店
的收入,但是家里省儉慣了,這些年來一直住在這店堂樓上,從來不想到遷移。店堂里面陰
暗而寬敞,地下鋪著石青的方磚。店堂深處停著一輛包車,又放著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那
是給店里的帳房和兩個年份多些的伙計在那里起坐和招待客人的。桌上擱著茶壺茶杯,又有
兩只瓜皮小帽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一种閑适之感。抬頭一看,頭上開著天窗,屋頂非常
高,是兩層房子打通了的。四面圍著一個走馬樓,樓窗一扇扇都是寶藍彩花玻璃的。

    世鈞的母親一定是在臨街的窗口摻望著,黃包車拉到門口,她就看見了。他這里一走進
門,他母親便從走馬樓上往下面哇啦一喊:"阿根,二少爺回來了!幫著拿拿箱子!"阿根是
包車夫,他隨即出現了,把他們手里的行李接過去。世鈞便領著叔惠一同上樓。沈太太笑嘻
嘻迎出來,問長問短,叫女佣打水來洗臉,飯菜早預備好了,馬上熱騰騰地端了上來。

    沈太太稱叔惠為"許家少爺"。叔惠人既漂亮,一張嘴又會說,老太太們見了自然是喜歡
的。

    世鈞的嫂嫂也帶著孩子出來相見。一年不見,他嫂嫂又蒼老了許多。前一向听見說她有
腰子病,世鈞問她近來身体可好,他嫂嫂說還好。他母親說:"大少奶奶這一向倒胖了。

    倒是小健,老是不舒服,這兩天出疹子剛好。"他這個侄儿身体一直單弱,取名叫小
健,正是因為他不夠健康的緣故。他見了世鈞有點認生,大少奶奶看他仿佛要哭似的,忙
道:"不要哭,哭了奶奶要發脾气的!"沈太太笑道:"奶奶發起脾气來是什么樣子?"小健便
做出一种嗚嗚的聲音,像狗的怒吼。

    沈太太又道:"媽發起脾气來是什么樣?"他又做出那嗚嗚的吼聲。大家都笑了。世鈞心
里想著,家里現在就只有母親和嫂嫂兩個人,帶著這么一個孩子過活著,哥哥已經死了,父
親又不大回家來--等于兩代寡居,也夠凄涼的,還就靠這孩子給這一份人家添上一點生趣。

    小健在人前只出現了几分鐘,沈太太便問叔惠,"許家少爺你出過疹子沒有?"叔惠道:
出過了。舊會過人的。奶媽你還是把他帶走吧。"

    沈太太坐在一邊看著儿子吃飯,問他們平常几點鐘上班,几點鐘下班,吃飯怎么樣,日
常生活情形一一都問到了。又問起冬天屋子里有沒有火,苦苦勸世鈞做一件皮袍子穿,馬上
取出各种細毛的皮統子來給他挑揀。揀過了,仍舊收起來,叫大少奶奶幫著收到箱子里去。
大少奶奶便說:"這种洋灰鼠的倒正好給小健做個皮斗篷。"沈太太道:"小孩子不可以給他
穿皮的--火气太大了。我們家的規矩向來這樣,像世鈞他們小時候,連絲棉的都不給他們
穿。"大少奶奶听了,心里很不高興。

    沈太太因為儿子難得回來一次,她今天也許興奮過度了,有點神情恍惚,看見佣人也笑
嘻嘻的,一會儿說"快去這樣",一會儿說"快去那樣",顛三倒四,跑出跑進地亂發號令,倒
好像沒用慣佣人似的,不知道要怎樣鋪張才好,把人支使得團團轉。大少奶奶在旁邊要幫忙
也插不上手去。世鈞看見她母親這樣子,他不知道這都是因為他的緣故,他只是有一點傷
感,覺得他母親漸漸露出老態了。

    世鈞和叔惠商量著今天先玩哪几個地方,沈太太道:"找翠芝一塊儿去吧,翠芝這兩天
也放假。"翠芝是大少奶奶的表妹,姓石。世鈞馬上就說:"不要了,今天我還得陪叔惠到一
個地方去,有人托他帶了兩樣東西到南京來,得給人家送去。"

    被他這樣一擋,沈太太就也沒說什么了,只叮囑他們務必要早點回來,等他們吃飯。

    叔惠開箱子取出那兩樣托帶的東西,沈太太又找出紙張和繩子來,替他重新包扎了一
下。世鈞在旁邊等著,他立在窗前,正看見他侄儿在走馬樓對面,伏在窗口向他招手叫二
叔。看到小健,非常使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因而就聯想到石翠芝。翠芝和他是從小就認識
的,雖然并不是什么青梅竹馬的小情侶,他倒很記得她的。倒是快樂的回憶容易感到模糊,
而刺心的事情--尤其是小時候覺得刺心的事情--是永遠記得的,常常無緣無故地就浮上心
頭。

    他現在就又想起翠芝的种种。他和翠芝第一次見面,是在他哥哥結婚的時候。他哥哥結
婚,叫他做那個捧戒指的僮儿,在那婚禮的行列里他走在最前面。替新娘子拉紗的有兩個小
女孩,翠芝就是其中的一個。在演習儀式的時候,翠芝的母親在場督導,總是挑眼,嫌世鈞
走得太快了。世鈞的母親看見翠芝,卻把她當寶貝,赶著她儿呀肉的叫著,想要認她做干女
儿。世鈞不知道這是一种社交上的策略,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看見他母親這樣疼愛這小女
孩,不免有些妒忌。他母親叫他帶著她玩,說他比她大得多,應當讓著她,不可以欺負她。
世鈞教她下象棋。她那時候才七歲,教她下棋,她只是椅子上爬上爬下的,心不在焉。一會
儿又趴在桌上,兩支胳膊肘子撐在棋盤上,兩手托著腮,把一雙漆黑的眼睛灼灼地凝視著
他,忽然說道:"我媽說你爸爸是個暴發戶。噯!"

    世鈞稍微愣了一愣,就又繼續移動著棋子:"我吃你的馬。哪,你就拿炮打我--"翠芝又
道:"我媽說你爺爺是個毛毛匠。"

    世鈞道:"吃你的象。喏,你可以出車了。--打你的將軍!"

    那一天后來他回到家里,就問他母親:"媽,爺爺從前是干什么的?"他母親道:"爺爺
是開皮貨店的。這爿店不就是他開的么?"世鈞半天不作聲,又道:"媽,爺爺做過毛毛匠
嗎?"他母親向他看了一眼,道:"爺爺從前沒開店的時候本來是個手藝人,這也不是什么難
為情的事情,也不怕人家說的。"然而她忽然又厲聲問道:"你听見誰說的?"世鈞沒告訴
她。她雖然說這不是什么難為情的事,她這种神情和聲口已經使他深深地感到羞恥了。但是
更可恥的是他母親對翠芝母女那种巴結的神气。

    世鈞的哥哥結婚那一天,去拍結婚照,拉紗的和捧戒指的小孩預先都經各人的母親關照
過了,鎂光燈一亮的時候,要小心不要閉上眼睛。后來世鈞看到那張結婚照片,翠芝的眼睛
是緊緊閉著的。他覺得非常快心。

    那兩年他不知道為什么,簡直沒有長高,好像完全停頓了。大人常常嘲笑他:"怎么,
你一定是在屋子里打著傘來著?"

    因為有這樣一种禁忌,小孩子在房間里打著傘,從此就不再長高了。翠芝也笑他矮,
說:你比我大,怎么跟我差不多高?

    還是個男人。--將來長大一定是個矮子。"几年以后再見面,他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半
了,翠芝卻又說;"怎么你這樣瘦?簡直瘦得像個螞蚱。"這大約也是听見她母親在背后說
的。

    石太太一向不把世鈞放在眼里的,只是近年來她因為看見翠芝一年年的大了起來,她替
女儿擇婿的范圍本來只限于他們這几家人家的子弟,但是年紀大的太大,小的太小,這些少
爺們又是荒唐的居多,看來看去,還是世鈞最為誠實可靠。石太太自從有了這個意思,便常
常打發翠芝去看她表姊,就是世鈞的嫂嫂,世鈞的母親從前常說要認翠芝做干女儿,但是結
果沒有能成為事實,現在世鈞又听見這認干女儿的話了,這一次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主動的。
大概是他嫂嫂發起的。干兄干妹好做親--世鈞想他母親和嫂嫂兩個人在她們的寂寞生涯中,
也許很樂于想象到這一頭親事的可能性。

    這一天他和叔惠兩人一同出去,玩到天黑才回來。他母親一看見他便嚷:"噯呀,等你
們等得急死了!"世鈞笑道;"要不因為下雨了,我們還不會回來呢。"他母親道:"下雨了
么?--還好,下得不大。翠芝要來吃晚飯呢。"世鈞道:哦?女朋友來嘍!二叔的女朋友就
要來嘍!"

    世鈞听了,不由得把兩道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道:"怎么變成我的女朋友了?笑話!
這是誰教他這么說的?"其實世鈞有什么不知道,當然總是他嫂嫂教的了。世鈞這兩年在外
面混著,也比從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到家里來,就又變成小孩子脾气了,
把他磨練出來的一點涵養功夫完全拋開了。

    他這樣發作了兩句,就气烘烘地跑到自己房里去了。他母親也沒接茬儿,只說:"陳
媽,你送兩盆洗臉水去,給二少爺同許家少爺擦把臉。"叔惠搭訕著也回房去了。沈太太便
向大少奶奶低聲道:"待會儿翠芝來了,我們倒也不要太露骨了,你也不要去取笑他們,還
是讓他們自自然然的好,說破了反而僵得慌。"她這一番囑咐本來就是多余的,大少奶奶已
經一肚子火在那里,還會去跟他們打趣么?大少奶奶冷笑道:"那當然羅。不說別的,翠芝
先就受不了。我們那位小姐也是個倔脾气。這次她听見說世鈞回來了,一請,她就來了,也
是看在小時候總在一塊儿玩的份上;她要知道是替她做媒,她不見得肯來的。"沈太太知道
她這是替她表妹圓圓面子的話,便也隨聲附和道:"是呀,現在這些年青人都是這种脾气!
只好隨他們去吧。唉,這也是各人的緣份!"

    叔惠和世鈞在他們自己的房間里,叔惠問他翠芝是什么人。世鈞道:"是我嫂嫂的表
妹。"叔惠笑道:"她們要替你做煤,是不是?"世鈞道:"那是我嫂嫂一廂情愿。"叔惠笑
道:漂亮不漂亮?夫,也不讓人清靜一會儿!"叔惠望著他笑道:" !瞧你這股子驃勁!"
世鈞本來還在那里生气,這就不由得笑了起來,道:"我這算什么呀,你沒看見人家那股子
驃勁,真夠瞧的!小城里的大小姐,關著門做皇帝做慣的嗎!"叔惠笑道:"'小城里的大小
姐',南京可不能算是小城呀。"世鈞笑道:"我是沖著你們上海人的心理說的。在上海人看
來,內地反正不是鄉下就是小城。是不是有這种心理的?"

    正說到這里,女佣來請吃飯:說石小姐已經來了。叔惠帶著几分好奇心,和世鈞來到前
面房里。世鈞的嫂嫂正在那里招呼上菜,世鈞的母親陪著石翠芝坐在沙發上說話。叔惠不免
向她多看了兩眼。那石翠芝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小小的窄條臉儿,看去是很秀麗的,高高的
鼻峰,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只是眼泡微腫。額前打著很長的前劉海,直罩到眉毛上,腦后
卻蓬著一大把卷發。穿了件翠藍竹布袍子,袍叉里微微露出里面的杏黃銀花緞旗袍。她穿著
這樣一件藍布罩袍來赴宴,大家看在眼里都覺得有些詫异。其實她正是因為知道今天請她來
是有用意的,她覺得如果盛妝艷服而來,似乎更覺得不好意思。

    她抱著胳膊坐在那里,世鈞走進來,兩人只是微笑著點了個頭。世鈞笑道:"好久不見
了,伯母好吧?"隨即替叔惠介紹了一下。大少奶奶笑道:"來吃飯吧。"沈太太客气,一定
要翠芝和叔惠兩個客人坐在上首,沈太太便坐在翠芝的另一邊。翠芝和老太太們向來沒有什
么話可說的,在座的几個人,她只有和她表姊比較談得來,但是今天剛巧碰著大少奶奶正在
气頭上,簡直不愿意開口,因此席面上的空气很感到沉寂。叔惠雖然健談,可是他覺得在這
种保守性的家庭里,對一個陌生的小姐當然也不宜于多搭訕。陳媽站在房門口伺候著,小健
躲在她身后探頭探腦,問道:"二叔的女朋友怎么還不來?"大少奶奶一听見這個話便心頭火
起,偏那陳媽又不識相,還嬉皮笑臉彎著腰輕輕地和孩子說:"那不就是么?"小健道:"那
是表姨呀!二叔的女朋友呢?"大少奶奶實在忍不住了,把飯碗一擱,便跑出去驅逐小健,
道:"還不去睡覺!

    什么時候了?"親自押著他回房去了。

    翠芝道:"我們家那只狗新近生了一窩小狗,可以送一只給小健。"沈太太笑道;"對
了,你上回答應他的。"翠芝笑道:要是世鈞長住在家里,我就不便送狗給你們了。世鈞看
見狗頂討厭了!哦?我并沒說過這話呀。你當然不會說了--你總是那樣客气,從來沒有一句
由衷的話。一會,他方才笑著問叔惠:"叔惠,我這人難道這樣假嗎?"叔惠笑道:"你別問
我。石小姐認識你的年份比我多,她當然對你的認識比較深。"大家都笑了。

    雨聲漸漸停了,翠芝便站起來要走,沈太太說:"晚一點回去不要緊的,待會儿叫世鈞
送你回去。"翠芝道:"不用了。"

    世鈞道:"沒關系的。叔惠我們一塊儿去,你也可以看看南京之夜是什么樣子。"翠芝含
著微笑向世鈞問道:"許先生還是第一次到南京來?"她不問叔惠,卻問世鈞。叔惠便笑道;
噯。其實南京离上海這樣近,可是從來就沒來過。這一答話,她無故地把臉飛紅了,就沒有
再說下去。

    又坐了一會,她又說要走,沈太太吩咐佣人去叫一輛車。

    翠芝便到她表姊房里去告辭。一進門,便看見一只小風爐,上面咕嘟咕嘟煮著一鍋東
西。翠芝笑道:"哼,可給我抓住了!

    這是你自己吃的私房菜呀?"大少奶奶道:"什么私房菜,這是小健的牛肉汁。小健病剛
好,得吃點補養的東西,也是我們老太太說的,每天叫王媽給炖雞湯,或是牛肉汁。這兩天
就為了世鈞要回來了,把几個佣人忙得腳丫子朝天,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扔下不管了,誰還記
得給小健炖牛肉汁。所以我賭气買了塊牛肉回來,自己煨著。這班佣人也是勢利,還不是看
准了將來要吃二少爺的飯了!像我們這孤儿寡婦,誰拿你當個人!?"她說到這里,不禁流
下淚來。其實她在一個舊家庭里做媳婦,也積有十余年的經驗了,何至于這樣沉不住气。還
是因為世鈞今天說的那兩句話,把她得罪了,她從此就多了一個心,無論什么芝麻大的事,
對于她都成為一連串的刺激。

    翠芝不免解勸道:"佣人都是那樣的,不理他們就完了。

    你們老太太倒是很疼小健的。"大少奶奶哼了一聲道:"別看她那么疼孩子,全是假的,
不過拿他解悶儿罷了。一看見儿子,就忘了孫子了。小健出疹子早已好了,還不許他出來見
人--世鈞怕傳染呵!他的命特別值錢!今天下午又派我上藥房去,買了總有十几种補藥補
針,給世鈞帶到上海去。是我說了一聲,我說'這些藥上海也買得到',就炸起來了:

    '買得到,也要他肯買呢!就這樣也不知道他肯吃不肯吃--年青人都是這樣,自己身体
一點也不知道當心!"翠芝道:世鈞身体不好么?

    像我這個有病的人,就從來不說給你請個醫生吃個藥。我腰子病,病得臉都腫了,還說
我這一向胖了!你說气人不气人?

    咳,做他們家的媳婦也真苦呵!"她最后的一句話顯然是說給翠芝听的,暗示那件事情
是不會成功的,但是不成功倒也好。

    翠芝當然也不便有什么表示,只能夠問候她的病体,又問她吃些什么藥。

    女佣來說馬車叫好了,翠芝便披上雨衣去辭別沈太太,世鈞和叔惠兩人陪著她一同坐上
馬車。馬蹄得得,在雨夜的石子路上行走著,一顆顆鵝卵石像魚鱗似的閃著光。叔惠不斷地
掀開油布帘向外面窺視,說:"一點也看不見,我要坐到赶馬車的旁邊去了。"走了一截子
路,他當真喊住了馬車夫,跳下車來,爬到上面去和車夫并排坐著,下雨他也不管。車夫覺
得很奇怪,翠芝只是笑。

    馬車里只剩下翠芝和世鈞兩個人,空气立刻沉悶起來了,只覺得那座位既硬,又顛簸得
厲害。在他們的靜默中,倒常常听見叔惠和馬車夫在那里一問一答,不知說些什么。翠芝忽
道:"你在上海就住在許先生家里?"世鈞道:"是的。"過了半天,翠芝又道:"你們禮拜一
就要回去么?"世鈞道:"噯。"

    翠芝這一個問句听上去异常耳熟--是曼楨連問過兩回的。

    一想起曼楨,他陡然覺得寂寞起來,在這雨絲絲的夜里,坐在這一顛一顛的潮濕的馬車
上,他這故鄉好像變成了异鄉了。

    他忽然發覺翠芝又在那里說話,忙笑道:"唔?你剛才說什么?"翠芝道:"沒什么。我
說許先生是不是跟你一樣,也是工程師。"本來是很普通的一句問話,他使她重复了一遍,
她忽然有點難為情起來了,不等他回答,就攀著油布帘子向外面張望著,說:"就快到了
吧?"世鈞倒不知道應當回答她哪一個問題的好。他過了一會,方才笑道;"叔惠也是學工程
的,現在他在我們厂里做到幫工程師的地位了,像我,就還是一個實習工程師,等于練習
生。"翠芝終究覺得不好意思,他還在這里解釋著,她卻只管掀開帘子向外面張望著,好像
對他的答复已經失去了興趣,只顧喃喃說道:"噯呀,不要已經走過了我家里了!"世鈞心里
想著:翠芝就是這樣。真討厭。

    毛毛雨,像霧似的。叔惠坐在馬車夫旁邊,一路上看著這古城的燈火,他想到世鈞和翠
芝,生長在這古城中的一對年青男女。也許因為自己高踞在馬車上面,類似上帝的地步,他
竟有一點悲天憫人的感覺。尤其是翠芝這一類的小姐們,永遠生活在一個小圈子里,唯一的
出路就是找一個地位相等的人家,嫁過去做少奶奶--這也是一种可悲的命運。而翠芝好像一
個個性很強的人,把她葬送在這樣的命運里,實在是很可惜。

    世鈞從里面伸出頭來喊:"到了到了。"馬車停下來,世鈞先跳下來,翠芝也下來了,她
把雨衣披在頭上,特地繞到馬車前面來和叔惠道別,在雨絲与車燈的光里仰起頭來說"再見
。叔惠也說:
他呢,因為環境太不同的緣故,也是無緣的。

    世鈞把她送到大門口,要等她撳了鈴,有人來開門,方才走開。這里叔惠已經跳下來,
坐到車廂里面去。車廂里還遺留著淡淡的頭發的香气。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坐著,世鈞回來
了,卻沒有上車,只探進半身,匆匆說道:"我們要不要進去坐一會,一鵬也在這儿--這是
他姑媽家里。"叔惠怔了一怔,道:"一鵬?哦,方一鵬啊!"原來世鈞的嫂嫂娘家姓方,她
有兩個弟弟,大的叫一鳴,小的叫一鵬,一鵬從前和世鈞一同到上海去讀大學的,因此和叔
惠也是同學,但是因為气味不相投,所以并不怎么熟。一鵬因為听見說叔惠家境貧寒,有一
次他愿意出錢找叔惠替他打槍手代做論文,被叔惠拒絕了,一鵬很生气,他背后對著世鈞說
的有些話,世鈞都沒有告訴叔惠,但是叔惠也有點知道。現在當然久已事過境遷了。

    世鈞因為這次回南京來也不打算去看一鵬兄弟,今天剛巧在石家碰見他們,要是不進去
坐一會,似乎不好意思。又不能讓叔惠一個人在車子里等著,所以叫他一同進去,叔惠便也
跳下車來,這時又出來兩個听差,打著傘前來迎接。一同走進大門,翠芝還在門房里等著他
們,便在前面領路,進去就是個大花園,黑沉沉的雨夜里,也看不分明。那雨雖下得不甚
大,樹葉上的積水卻是大滴大滴的掉在人頭上。桂花的香气很濃。石家的房子是一幢老式洋
房,老遠就看見一排玻璃門,玻璃門里面正是客室,一簇五星抱月式的電燈點得通亮,燈光
下紅男綠女的,坐著一些人,也不及細看,翠芝便引他們由正門進去,走進客室。

    翠芝的母親石太太在牌桌上慢吞吞地欠了欠身,和世鈞招呼著,石太太是個五短身材,
十分肥胖。一鵬也在那儿打牌,一看見世鈞便叫道:"咦,你几時到南京來的,我都不知
道!叔惠也來了!我們好些年沒見了!"叔惠也和他寒暄了一下。牌桌上還有一鵬的哥哥一
鳴,嫂嫂愛咪。那愛咪在他們親戚間是一個特出的摩登人物,她不管長輩平輩,總叫人叫她
愛咪,可是大家依舊執拗地稱她為"一鳴少奶奶",或是"一鳴大嫂"。當下世鈞叫了她一聲"
大嫂",愛咪眄著他說道:啊,你來了,都瞞著我們!

    愛咪笑道:"哦,一到就把翠妹妹找去了,就不找我們!"一鳴笑道:"你算什么呢?你
怎么能跟翠妹妹比!"世鈞万万想不到他們當著石太太的面,竟會這樣大開玩笑。石太太當
然也不便說什么,只是微笑著。翠芝卻把臉板得一絲笑容也沒有,道:"你們今天怎么了,
淨找上我!"愛咪笑道:"好,不鬧不鬧,說正經的,世鈞,你明天上我們那儿吃飯,翠妹妹
也要來的。"世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翠芝便搶先笑道:"明天我可沒有工夫。"她正站在愛
咪身后看牌,愛咪便背過手去撈她的胳膊,笑道:"人家好好儿請你,你倒又裝腔作勢的!"

    翠芝正色道:"我是真的有事。"愛咪也不理她,抓進一張牌,把面前的牌又順了一順,
因道:"你們這副牌明天借給我們用用,我們明天有好几桌麻將,牌不夠用。翠妹妹你來的
時候帶來。世鈞你也早點來。"世鈞笑道:"我改天有工夫是要來的,明天不要費事了,明天
我還打算跟叔惠出去逛逛。"一鵬便道:"你們一塊儿來,叔惠也來。"世鈞依舊推辭著,這
時候剛巧一鳴和了一副大牌,大家忙著算和子,一混就混過去了。

    翠芝上樓去轉了一轉,又下樓來,站在旁邊看牌。一鵬恰巧把一張牌掉在地下,彎下腰
去撿,一眼看見翠芝腳上穿著一雙簇新的藕色緞子夾金錢繡花鞋,便笑道:" !這雙鞋真
漂亮!"他隨口說了這么一聲,他對于翠芝究竟還是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并不怎么注意。他
在上海讀書的時候,專門追求皇后校花,像翠芝這樣的內地小姐他自然有點看不上眼,覺得
太呆板,不夠味。可是經他這樣一說,叔惠卻不由得向翠芝腳上看了一眼,他記得她剛才不
是穿的這樣一雙鞋,大概因為皮鞋在雨里踩濕了,所以一回家就另外換了一雙。

    世鈞自己揣度著已經坐滿了半個多鐘頭的模樣,便向石太太告辭。石太太大約也有點不
高興他,只虛留了一聲,便向翠芝說:"你送送。"翠芝送他們出來,只送到階沿上。仍舊由
兩個听差打著傘送他們穿過花園。快到園門了,忽然有一只狗汪汪叫著,從黑影里直竄出
來,原來是一只很大的狼狗,那兩仆人連聲呵叱著,那狗依舊狂吠個不停。同時就听見翠芝
的聲音遠遠喚著狗的名字,并且很快地穿過花園,奔了過來。世鈞忙道:"喲,下雨,你別
出來了!"翠芝跑得气端吁吁的,也不答話,先彎下腰來揪住那只狗的領圈。世鈞又道:"不
要緊的,它認識我的。"翠芝冷冷地道:"它認識你可不認識許先生!"她彎著腰拉著那狗,
扭過身來就走了,也沒有再和他們道別。這時候的雨恰是下得很大,世鈞和叔惠也就匆匆忙
忙地轉身往外走,在黑暗中一腳高一腳低的,皮鞋里也進去水了,走一步,就噗哧一響。叔
惠不禁想起翠芝那雙淺色的繡花鞋,一定是毀了。

    他們出了園門,上了馬車。在歸途中,叔惠突然向世鈞說道:"這石小姐--她這人好像
跟她的環境很不調和。"世鈞笑道:"你的意思是:她雖然是個闊小姐,可是倒穿著件藍布大
褂。"被他這樣一下注解,叔惠倒笑起來了。世鈞又笑道:這位小姐呀,就是穿一件藍布大
褂,也要比別人講究些。她們學校里都穿藍布制服,可是人家的都沒有她的顏色翠--她那藍
布褂子每次洗一洗,就要染一染。她家里洗衣裳的老媽子,兩只手伸出來都是藍的。"叔惠
笑道:"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世鈞道:"我也是听我嫂嫂說的。"叔惠道:"你嫂嫂不是很
熱心地要替你們做媒么?怎么肯對你說這些話?"世鈞道:"那還是從前,她還沒有想到做媒
的時候。"叔惠笑道:這些奶奶太太們,真會批評人,呃?尤其是對于別的女人。

    就連自己娘家的親戚也不例外。"他這話雖然是說世鈞的嫂嫂,也有點反映到世鈞身
上,仿佛覺得他太婆婆媽媽的。世鈞本來也正在那里自咎;他對于翠芝常常有微詞,動机本
來是自衛,唯恐別人以為他和她要好,這時候轉念一想,人家一個小姐家,叔惠一定想著,
他怎么老是在背后議論人家,不像他平常的為人了。他這樣一想,便寂然無語起來。叔惠也
有些覺得了,便又引著他說話,和他談起一鵬,道:"一鵬現在沒有出去做事是吧?剛才我
也沒好問他。"世鈞道:"他現在大概沒有事,他家里不讓他出去。"叔惠笑道:"為什么?他
又不是個大姑娘。"世鈞笑道:"你不知道,他這位先生,每回在上海找了個事,總是賺的錢
不夠花,結果鬧了許多虧空,反而要家里替他還債,不止一次了,所以現在把他圈在家里,
再也不肯讓他出去了。"這些話都是沈太太背地里告訴世鈞的,大少奶奶對于她兄弟這些事
情向來是忌諱說的。

    世鈞和叔惠一路談談說說,不覺已經到家了。他們打算明天一早起來去逛牛首山,所以
一到家就回房睡覺,沈太太卻又打發人送了兩碗餛飩來,叔惠笑道:"才吃了晚飯沒有一會
儿,哪儿吃得下?"世鈞叫女佣送一碗到他嫂嫂房里去,他自己便把另一碗拿去問他母親吃
不吃。他母親高興极了,覺得儿子真孝順。儿子一孝順,做母親的便得寸進尺起來,乘机說
道:"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世鈞不覺又皺起眉頭,心里想一定是与翠芝有關的。但是并
不是。

    沈太太深恐說錯了話激怒了他,所以預先打好了腹稿,字斟句酌地道:"你難得回來一
趟,不是我一看見你就要說你--我覺得你今天那兩句話說得太莽撞了,你嫂嫂非常生气--看
得出來的。"世鈞道:"我又不是說她,誰叫她自己多心呢?"沈太太嘆道:"說你你又要不高
興。你對我發脾气不要緊,別人面前要留神些。這么大的人了,你哥哥從前在你這個年紀早
已有了少奶奶,連孩子都有了!"

    說到這里,世鈞早已料到下文了--遲早還是要提到翠芝的。他笑道:"媽又要來了!我
去睡覺了,明天還得起早呢。"

    沈太太笑道:"我知道你最怕听這些話。我也并不是要你馬上結婚,不過……你也可以
朝這上面想想了。碰見合适的人,不妨交交朋友。譬如像翠芝那樣,跟你從小在一起玩慣了
的--"世鈞不得不打斷她的話道:"媽,石翠芝我實在跟她脾气不合适。我現在是不想結婚,
即使有這個意思,也不想跟她結婚。"這一次他下決心,把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他母親
受了這樣一個打擊,倒還鎮靜,笑道:"我也不一定是說她。

    反正跟她差不多的就行了!"

    經過一番談話,世鈞倒覺得很痛快。關于翠芝,他終于闡明了自己的態度,并且也得到
了母親的諒解,以后決不會再有什么麻煩了。

    他們本來預備第二天一早去游山,不料那雨下了一宿也沒停,沒法出去,正覺得焦躁,
方家卻派了一個听差來說:請二少爺同那位許少爺今天一定來,晚點就晚點。請沈太太同我
們姑奶奶也來打牌。沈太太便和世鈞說:"這下雨天,我是不想出去了,你們去吧。"世鈞
道:"我也不想去,我已經回了他們了。"沈太太道:"你就去一趟吧,一鵬不還是你的老同
學么,他跟許少爺也認識的吧?"世鈞道:"叔惠跟他談不來的。"沈太太低聲道:"我想你就
去一趟,敷衍敷衍你嫂嫂的面子也得。"說著,又向大少奶奶房那邊指了一指,悄悄說道:"
還在那儿生气呢,早起說不舒服,沒起來。今天她娘家請客,我們一個也不去,好像不大
好。"世鈞道:"好好好好,我去跟叔惠說。"

    本來他不愿去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們把他和翠芝請在一起,但是昨天親耳听見翠芝說不
去,那么他就去一趟也沒什么關系。他卻沒想到翠芝也是這樣想著,因為昨天听見他斬釘截
鐵地說不去,以為他總不會去了,今天上午愛咪又打電話到石家,一定磨她要她去吃飯,所
以結果翠芝也去了。世鈞來到那里,翠芝倒已經在那儿了,兩人見面都是一怔,覺得好像是
個做成的圈套。世鈞是和叔惠一同來的,今天方家的客人相當多,已經有三桌麻將在那里打
著。他們這几個年青人都不會打麻將,愛咪便和世鈞說:"你們在這儿看著他們打牌也沒什
么意思,請你們看電影吧。我這儿走不開,你替我做主人,陪翠妹妹去。"翠芝皺著眉向愛
咪說道:"你不用招待我,我就在這儿待著挺好的,我不想看電影。"愛咪也不睬她,自顧自
忙著打听哪家電影院是新換的片子,又道;"去看一場回來吃飯正好。"世鈞只得笑道:"叔
惠也一塊儿去!"

    愛咪便也笑道:"對了,許先生也一塊儿去。"叔惠不免躊躇了一下,他也知道在愛咪的
眼光中他是一個多余的人,因此就笑著向世鈞說:"還是你陪著石小姐去吧,這兩張片子我
都看過了。"世鈞道:"別瞎說了,你几時看過的?一塊儿去!"

    于是愛咪吩咐仆人給他們雇車,翠芝雖然仍舊抗議著,也不生效力,終于一同去了。

    翠芝今天裝束得十分艷麗,烏絨闊滾的豆綠軟鍛長旗袍,直垂到腳面上。他們買的是樓
廳的票,翠芝在上樓的時候一個不留神,高跟鞋踏在旗袍角上,差點沒摔跤,幸而世鈞攙了
她一把,笑道:"怎么了?沒摔著吧?"翠芝道:"沒什么。--噯呀,該死,我這鞋跟斷了!"
她鞋上的高跟別斷了一只,變成一腳高一腳低。世鈞道:"能走么?"翠芝道:"行,行。"她
當著叔惠,很不愿意讓世鈞攙著她,所以宁可一蹺一拐地一個人走在前面,很快地走進劇
場。好在這時候電影已經開映了,里面一片漆黑,也不怕人看見。

    這張片子是個轟動一時的名片,世鈞在上海錯過了沒看到,沒想到在南京倒又赶上了。
他們坐定下來,銀幕上的演員表剛剛映完,世鈞便向叔惠低聲笑道:"還好,我們來得還不
算晚。"他是坐在叔惠和翠芝中間,翠芝一面看著戲,不由得心中焦灼,便悄悄地和世鈞說
道:"真糟极了,等會儿出去怎么辦呢?只好勞你駕給我跑一趟吧,到我家去給我拿雙鞋
來。"世鈞頓了一頓,道:"要不,等一會你勉強走到門口,我叫部汽車來,上了車到了家就
好辦了。"翠芝道:"不行哪,這樣一腳高一腳低怎么走,給人看見還當我是瘸子呢。"世鈞
心里想著:"你踮著腳走不行嗎?"但是并沒有說出口來,默然了一會,便站起身來道:"我
去給你拿去。"他在叔惠跟前擠了過去,也沒跟叔惠說什么。

    他急急地走出去,出了電影院,這時候因為不是散場的時間,戲院門口冷清清的,一輛
黃包車也沒有。雨仍舊在那里下著,世鈞冒雨走著,好容易才叫到一輛黃包車。到了石家,
他昨天才來過,今天倒又來了,那門房一開門看見是他,仆人們向來消息是最靈通的,本就
知道這位沈少爺很有作他們家姑爺的希望,因此對他特別殷勤,一面招呼著,一面就含笑
說;我們小姐出去了,到方公館去了。我是來找他們小姐的。

    可見連他們都是這樣想。"當下也不便怎樣,只點了點頭,微笑道:"我知道,我看見你
們小姐的。她一只鞋子坏了,你另外拿一雙給我帶去。"那門房听他這樣說,還當他是直接
從方家來的,心里想方家那么些個佣人,倒不差個佣人來拿,偏要差他來,便望著他笑道:
噯喲,怎么還要沈少爺特為跑一趟!他們小姐當差,心里越發添了几分不快。

    那听差又請他進去坐一會,世鈞恐怕石太太又要出來應酬他一番,他倒有點怕看見她,
便道:"不用了,我就在這儿等著好了。"他在門房里等了一會,那听差拿了一只鞋盒出來,
笑道:"可不要我給送去吧?"世鈞道:"不用了,我拿去好了。"

    那听差又出去給他雇了一輛車。

    世鈞回到戲院里,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了下來,便把那鞋盒遞給了翠芝,說了一聲:"鞋
子拿來了。"翠芝道:"謝謝你。"

    世鈞估計著他去了總不止一個鐘頭,電影都已經快映完了,正到了緊張万分的時候,這
是一個悲劇,樓上樓下許多觀眾都在赶赶咐咐掏手帕擤鼻子擦眼淚。世鈞因為沒看見前半
部,只能專憑猜測,好容易才摸出點頭緒來,他以為那少女一定是那男人的女儿,但是再看
下去,又証明他是錯誤的,一直看到劇終,始終有點迷迷糊糊,似懂非懂的。燈光大明,大
家站起身來,翠芝把眼圈揉得紅紅的,似乎也被劇情所感動了。

    她已經把鞋子換上了,換下來的那雙裝在鞋盒里拿著,三個人一同下樓,她很興奮地和
叔惠討論著片中情節。世鈞在旁邊一直不作聲。已經走到戲院門口了,世鈞忽然笑道:"看
了后頭沒看見前頭,真憋悶,你們先回去,我下一場再去看一遍。"說著,也不等他們回
答,便掉過身來又往里走,擠到賣票處去買票。他一半也是因為賭气,同時也因為他實在懶
得再陪著翠芝到東到西,一同回到方家去,又要被愛咪他們調笑一番。不如讓叔惠送她去,
叔惠反正是沒有關系的,跟她又不熟,只要把她送回去就可以脫身了。

    但是無論如何,他這樣扔下就走,這种舉動究竟近于幼稚,叔惠倒覺得有點窘。翠芝也
沒說什么。走出電影院,忽然滿眼陽光,地下差不多全干了,翠芝不禁咦了一聲,笑道:現
在天倒晴了!也沒有去成。"翠芝笑道:"你這次來真冤枉。"叔惠笑道:"可不是么,哪儿也
沒去。"翠芝略頓了一頓,便道:"其實現在還早,你愿上哪儿去玩,我們一塊儿去。"叔惠
笑道:"好呀,我這儿不熟悉,你說什么地方好?"

    翠芝道:"到玄武湖去好不好?"叔惠當然說好,于是就叫了兩部黃包車,直奔玄武湖。

    到了玄武湖,先到五洲公園去兜了個圈子。那五洲公園本來沒有什么可看的,和任何公
園也沒有什么兩樣,不過草坪上面不是藍天,而是淡青色的茫茫的湖水。有個小型的動物
園,里面有猴子;又有一處鐵絲欄里面,有一只貓頭鷹迎著斜陽站在樹椏枝上,兩只金燦燦
的大眼睛,像兩塊金黃色的寶石一樣。他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

    從五洲公園出來,就叫了一只船。翠芝起初約他來的時候,倒是一鼓作气的,仿佛很大
膽,可是到了這里,不知怎么倒又拘束起來,很少說話。上了船,她索性把剛才一張電影說
明書拿了出來,擺在膝上看著。叔惠不禁想道:"她老遠的陪著我跑到這里來,究竟也不知
是一時高興呢,還是在那儿跟世鈞賭气。"玄武湖上的晚晴,自是十分可愛,湖上的游船也
相當多。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像他們這樣一男一女在湖上泛舟,那不用說,一定是一對情
侶。所以不坐船還好,一坐到船上,就更加感覺到這一點。叔惠心里不由得想著,今天這些
游客里面不知道有沒有翠芝的熟人,要是剛巧碰見熟人,那一定要引起許多閑話,甚至于世
鈞与翠芝的婚事不成功,都要歸咎于他,也未可知。這時候正有一只小船和他們擦身而過,
兩邊的船家互打招呼,他們這邊的划船的是一個剪發女子,穿著一身格子布襖褲,額前斜飄
著几根前劉海,上窄下寬的紫棠臉,卻是一口糯米銀牙。那邊的船家稱她為"大姑娘",南京
人把"大"念作"奪",叔惠就也跟著人家叫她"奪姑娘",卷著舌頭和她說南京話,說的又不
像,引得翠芝和那"奪姑娘"都笑不可抑。叔惠又要學划船,坐到船頭上去扳槳,一槳打下
去,水花濺了翠芝一身,她那軟緞旗袍因為光滑的緣故,倒是不吸水,水珠骨碌碌亂滾著落
了下去,翠芝拿手絹子隨便擦了擦,叔惠十分不過意,她只是笑著,把臉上也擦了擦,又取
出粉鏡子來,對著鏡子把前劉海撥撥勻。

    叔惠想道:"至少她在我面前是一點小姐脾气也沒有的。可是這話要是對世鈞說了,他
一定說她不過是對我比較客气,所以不露出來。"他總覺得世鈞對她是有成見的,世鈞所說
的關于她的話也不盡可信,但是先入之言為主,他多少也有點受影響。他也覺得像翠芝這樣
的千金小姐無論如何不是一個理想的妻子。當然交交朋友是無所謂,可是內地的風气比較守
舊,尤其是像翠芝這樣的小姐,恐怕是不交朋友則已,一做朋友,馬上就要談到婚姻。若是
談到婚姻的話,他這樣一個窮小子,她家里固然是絕對不會答應,他卻也不想高攀,因為他
也是一個驕傲的人。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只管默默地扳著槳。翠芝也不說話,船上擺著几色現成的果碟,她
抓了一把瓜子,靠在藤椅上嗑瓜子,人一動也不動,偶爾抬起一只手來,將衣服上的瓜子殼
撣撣掉。隔著水,遠遠望見一帶蒼紫的城牆,映著那淡青的天,叔惠這是第一次感覺到南京
的美麗。

    他們坐了一會船,到天黑方才回去。上了岸,叔惠便問道:"你還回方家去吧?"翠芝
道:"我不想去了,他們那儿人多,太亂。"可是她也沒說回家去的話,仿佛一時還不想回
去。

    叔惠沉默了一會,便道:"那么我請你去吃飯吧,好不好?"翠芝笑道:"應該我請你,
你到南京來算客。"叔惠笑道:"這個以后再說吧,你先說我們上哪儿去吃。"翠芝想了一
想,說她記得离這儿不遠有一個川菜館,就又雇車前去。

    他們去吃飯,卻沒有想到方家那邊老等他們不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就打了個電話到
翠芝家里去問,以為她或者已經回去了。石太太听見說翠芝是和世鈞一同出去的,還不十分
著急,可是心里也有點嘀咕。等到八九點鐘的時候,仆人報說小姐回來了,石太太就一直迎
到大門口,叫道:"你們跑到哪儿去了?方家打電話來找你,說你們看完電影也沒回去。"她
一看翠芝后面還跟著一個人,可是并不是世鈞,而是昨天跟世鈞一同來的,他那個朋友,昨
天他們走后,一鵬曾經談起他們從前都是同學,他說叔惠那時候是一面讀書一面教書,因為
家里窮。石太太當時听了,也不在意,可是這回又見到叔惠,就非常地看不起他,他向她鞠
躬,她也好像沒看見似的,只道:"咦,世鈞呢?"翠芝道:"世鈞因為給我拿鞋子,電影只
看了一半,所以又去看第二場了。"石太太道:那你看完電影上哪儿去了?怎么到這時候才
回來?飯吃過沒有?跟許先生一塊儿在外頭吃的。"石太太把臉一沉,道:"你這個孩子,怎
么這樣,也不言語一聲,一個人在外頭亂跑!"她所謂"一個人",分明是不拿叔惠當人,他
在旁邊听著,臉上實在有點下不去,他真后悔送翠芝回來不該進來的,既然進來了,卻也不
好馬上就走。翠芝便道:"媽也是愛著急,我這么大的人,又不是個小孩子,還怕丟了嗎?"
一面說著,就徑直地走了進去,道:"許先生進來坐!王媽,倒茶!"她气烘烘地走進客廳,
將手里的一只鞋盒向沙發上一摜。叔惠在進退兩難的情形下,只得也跟了進來。

    石太太不放心,也夾腳跟了進來,和他們品字式坐下,密切注意著他們兩人之間的神
情。仆人送上茶來,石太太自己在香煙筒里拿了一支煙抽,也讓了叔惠一聲,叔惠欠身道:
噯,不客气不客气。
上海。叔惠勉強又坐了几分鐘,便站起來告辭。

    翠芝送他出去,叔惠再三叫她回去,她還是一直送到外面,在微明的星光下在花園里走
著。翠芝起初一直默然,半晌方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來送你了。"說話間偶然一回
頭,卻看見一個女佣不聲不響跟在后面。翠芝明明沒有什么心虛的事,然而也漲紅了臉,問
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嚇我一跳!

    叔惠笑道:"不用了,我一邊走一邊叫。"那女佣也沒說什么,但是依舊含著微笑一路跟
隨著。已經快到花園門口了,翠芝忽道:"王媽,你去看看那只狗拴好沒有,不要又像昨天
那樣,忽然蹦出來,嚇死人的。"那女佣似乎還有些遲疑,笑道:拴著在那儿吧?

    那女佣見她真生了气,也不敢作聲,只好去了。

    翠芝也是因為賭這口气,所以硬把那女佣支開了,其實那女佣走后,她也并沒有什么話
可說。又走了兩步路,她突然站住了,道:"我要回去了。"叔惠笑道:"好,再見再見!"

    他還在那里說著,她倒已經一扭身,就快步走了。叔惠倒站在那里怔了一會。忽然在眼
角里看見一個人影子一閃,原來那女佣并沒有真的走開,還掩在樹叢里窺探著呢,他覺得又
好气又好笑。由這上面卻又想起,那女佣剛才說要給他雇車,他說他自己雇,但是雇到什么
地方去呢?世鈞的住址他只記得路名,几號門牌記不清楚了。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這又是
個晚上,不見得再回到石家來問翠芝,人家已經拿他當個拆白党看待,要是半夜三更再跑來
找他們小姐,簡直要給人打出去了。他一方面覺得是一個笑話,同時也真有點著急,那門牌
號碼越急倒越想不起來了。幸而翠芝還沒有去遠,他立刻赶上去叫道:"石小姐!石小姐!"
翠芝覺得很意外,猛然回過身來向他呆望著。叔惠見她臉上竟是淚痕狼藉,也呆住了,一時
竟忘了他要說些什么話。翠芝卻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暗影里,拿手帕捂著臉擤鼻子。
叔惠見她來不及遮掩的樣子,也只有索性裝不看見,便微笑道:"看我這人多糊涂,世鈞家
門牌是多少號,我倒忘了!"翠芝道:"是王府街四十一號。"叔惠笑道:"哦,四十一號。真
幸虧想起來問你,要不然簡直沒法回去了,要流落在外頭了!"一面笑著,就又向她道了再
會,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到世鈞家里,他們才吃完晚飯沒有多少時候,世鈞正在和小健玩,他昨天從雨花台
撿了些石子回來,便和小健玩"撾子儿"的游戲,扔起一個,抓起一個,再扔起一個,抓起兩
個,把抓起的數目逐次增加,或者倒過來依次遞減。他們一個大人,一個孩子,嘻嘻哈哈地
玩得很有興致,叔惠見了,不禁有一种迷惘之感,他仿佛從黑暗中乍走到燈光下,人有點呆
呆的。世鈞問道:"你怎么這時候才回來?我母親說你准是迷了路,找不到家了,罵我不應
該扔下你,自己去看電影。--你上哪儿去了?"叔惠道:"上玄武湖去的。"世鈞道:跟石翠
芝一塊儿去的?你。"又問知他還請石翠芝在外面吃了飯,更覺得抱歉。他雖然抱歉,可是
再也沒想到,叔惠今天陪翠芝出去玩這么一趟,又還引起這許多煩惱。
今天星期日,是世鈞在南京的最后一天。他母親輕輕地跟他說了一聲:"你今天可要去
看看爸爸。"

    世鈞很不愿意到他父親小公館里去。他母親又何嘗愿意他去,但是她覺得他有一年光景
沒回家來了,這一次回來,既然親友們都知道他回來了,如果不到父親那里去一趟,無論如
何是有點缺禮。世鈞也知道,去總得去一趟的,不過他總喜歡拖延到最后一刻。

    這一天他揀上午他父親還沒出門的時候,到小公館里去。

    那邊的气派比他們這邊大得多,用著兩個男當差的。來開門的一個仆人是新來的,不認
識他,世鈞道:"老爺起來了沒有?"

    那人有點遲疑地向他打量著,道:"我去看看去。你貴姓?"世鈞道:"你就說老公館里
二少爺來了。"

    那人讓他到客廳里坐下,自去通報。客廳里全堂紅木家具。世鈞的父親是很喜歡附庸風
雅的,高几上,條几上,到處擺著古玩瓷器,使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怕打碎了值錢的東西。

    世鈞別的都不注意,桌上有一只托盤,里面散放著几張來客的名片和請帖,世鈞倒順手
拿起來看了一看。有一張粉紅色的結婚請帖,請的是"沈嘯桐先生夫人",可見在他父親來往
的這一個圈子里面,人家都拿他這位姨太太當太太看待了。

    嘯桐大約還沒有起身,世鈞獨自坐在客廳里等著,早晨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所坐的沙
發上。沙發上蒙著的白布套子,已經相當舊了,可是倒洗得干干淨淨的。顯然地,這里的主
婦是一個勤儉持家的人物。

    她這時候正在小菜場上買了菜回來,背后跟著一個女佣,代她拎著籃子,她自己手里提
著一杆秤,走過客堂門口,向里面張了一張,笑道:"喲,二少爺來了!几時回南京來的?"

    世鈞向來不叫她什么的,只向她起了一起身,正著臉色道:剛回來沒兩天。非常老實,
梳著頭,穿著件半舊黑毛葛旗袍,臉上也只淡淡地扑了點粉。她如果是一個妖艷的蕩婦,世
鈞倒又覺得心平气和些,而她是這樣的一個典型的家庭主婦,完全把世鈞的母親的地位取而
代之,所以他每次看見她總覺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見了他總是滿臉敷衍,但是于客气中并不失她的身分。

    她回過頭去叫道:"李升,怎么不給二少爺倒茶?"李升在外面答道:"在這儿倒呢,"她
又向世鈞點點頭笑道:"你坐會儿,爸爸就下來了。小三儿,你來叫哥哥。來!"她的第三個
孩子正背著書包下樓來,她招手把他叫過來,道:"叫二哥!"那孩子跟世鈞的侄儿差不多
大。世鈞笑道:"你几歲了?"姨太太笑道:"二哥問你話呢,說呀!"世鈞笑道:"我記得他
有點結巴。"姨太太笑道:"那是他哥哥。他是第三個,上次你看見他,還抱在手里呢!"世
鈞道:"小孩子長得真快。"姨太太道:"可不是。"

    姨太太隨即牽著孩子的手出去了,遠遠地可以听見她在那里叫喊著:"車夫呢?叫他送
小少爺到學堂去,馬上就回來,老爺要坐呢。"她知道他們父子會談的時間不會長的,也不
會有什么心腹話,但她還是防范得很周到,自己雖然走開了,卻把她母親調遣了來,在堂屋
里坐鎮著。這老太太一直跟著女儿過活,她女儿現在雖然徹頭徹尾經過改造,成為一個標准
的人家人了,這母親的虔婆气息依舊非常濃厚。世鈞看見她比看見姨太太還要討厭。她大約
心里也有點數,所以并沒有走來和他打招呼。只听見她在堂屋里赶赶咐咐坐下來,和一個小
女孩說:"小四呀,來,外婆教你疊錫箔!喏,這樣一折,再這樣一折--"紙折的元寶和錠子
投入籃中的赶咐聲都听得見,這邊客室里的談話她當然可以听見。她年紀雖大,耳朵大概還
好。

    這里的伏兵剛剛布置好,樓梯上一聲熟悉的"合罕"!世鈞的父親下樓來了。父親那一聲
咳嗽聲雖然听上去很熟悉,父親本人卻有點陌生。沈嘯桐背著手踱了進來,世鈞站起來叫了
聲"爸爸"。嘯桐向他點點頭道:"你坐。你几時回來的?"

    世鈞道:"前天回來的。"嘯桐道:"這一向謠言很多呀,你在上海可听見什么消息?"然
后便大談其時局。世鈞對于他的見解一點也不佩服,他只是一個舊式商人,他那些議論都是
從別的生意人那里听來的,再不然就是報上看來的一鱗半爪。

    嘯桐把國家大事一一分析過之后,稍稍沉默了一會。他一直也沒朝世鈞臉上看過,但是
這時候忽然說道:"你怎么晒得這樣黑?"世鈞笑道:"大概就是我回來這兩天,天天出去爬
山晒的。"嘯桐道:"你這次來,是告假回來的?"世鈞道:沒有告假,這一次雙十節放假,
剛巧連著星期六星期日,有好几天工夫。不大問他關于他的職業,因為父子間曾經鬧得非常
決裂,就為了他的職業問題。所以說到這里,嘯桐便感到一种禁忌似的,馬上掉轉話鋒道:
大舅公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的。

    他們親戚里面有几個僅存的老長輩,嘯桐對他們十分敬畏,過年的時候,他到這几家人
家拜年,總是和世鈞的母親一同去的,雖然他們夫婦平時簡直不見面,這樣儷影雙雙地一同
出去,當然更是絕對沒有的事了。現在這几個長輩一個個都去世了,只剩下這一個大舅公,
現在也死了,從此嘯桐再也不會和太太一同出去拜年了。

    嘯桐說起了大舅公這次中風的經過,說:"真快……"嘯桐自己也有很嚴重的血壓高的毛
病,提起大舅公,不免聯想到自己身上。他沉默了一會,便道:"從前劉醫生替我開的一張
方子,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赶明儿倒要找出來,去買點來吃吃。"世鈞道:"爸爸為什么不再
找劉醫生看看呢?"嘯桐向來有點諱疾忌醫,便推托地道:"這人也不知還在南京不在。"

    世鈞道:"在。這次小健出疹子就是他看的。"嘯桐道:"哦?

    小健出疹子?"世鈞心里想,同是住在南京的人,這些事他倒要問我這個從上海來的
人,可見他和家里隔膜的一斑了。

    嘯桐道:"小健這孩子,老是生病,也不知養得大養不大。

    我看見他就想起你哥哥。你哥哥死了倒已經有六年了!"說著,忽然淌下眼淚來。世鈞
倒覺得非常愕然。他這次回來,看見母親有點顛三倒四,他想著母親是老了,現在父親又向
他流眼淚,這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也是因為年老的緣故么?"

    哥哥死了已經六年了,剛死那時候,父親也沒有這樣涕淚縱橫,怎么六年之后的今天,
倒又這樣傷感起來了呢?或者是覺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了一條膀臂,第二個儿子
又不肯和他合作,他這時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种無可奈何的怀念。

    世鈞不作聲。在這一剎那間,他想起無數的事情,想起他父親是怎樣對待他母親的,而
母親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層陰影。他想起這一切,是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來。

    姨太太在樓上高聲叫道:"張媽,請老爺听電話!"嘴里喊的是張媽,實際上就是直接地
喊老爺。她這樣一聲喊,倒提醒了世鈞,他大可以不必代他父親難過,他父親自有一個溫暖
的家庭。嘯桐站起身來待要上樓去听電話,世鈞便道:爸爸我走了,我還有點事。

    世鈞跟在父親后面一同走出去,姨太太的母親向他笑道:二少爺,怎么倒要走了?不在
這儿吃飯呀?樓梯口,他轉身向世鈞點點頭,自上樓去了。世鈞便走了。

    回到家里,他母親問他:"爸爸跟你說了些什么?"世鈞只說:"說起大舅公來,說他也
是血壓高的毛病,爸爸自己好像也有點害怕。"沈太太道:"是呀,你爸爸那毛病,就怕中
風。不是我咒他的話,我老是擔心你再不回來,恐怕都要看不見他了!"世鈞心里想著,父
親一定也是這樣想,所以剛才那樣傷感。這一次回南京來,因為有叔惠在一起,母親一直沒
有机會向他淌眼抹淚的。想不到父親卻對他哭了!

    他問他母親:"這一向家用怎么樣?"沈太太道:"這一向倒還好,總是按月叫人送來。
不過……你別說我心腸狠,我老這么想著,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可怎么辦,他的錢都捏
在那個女人手里。"世鈞道:"那……爸爸總會有一個安排的,他總也防著有這樣的一天……
沈太太苦笑道:
們要見一面都難呢!我不見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

    世鈞也知道他母親并不是過慮。親戚間常常有這种事件發生,老爺死在姨太太那里,太
太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來,那邊不讓抬,鬧得滿天星斗,結果大公館里只好另外布置一個靈
堂,沒有棺材也照樣治喪。這還是小事,將來這財產的問題,實在是一樁頭痛的事。但愿他
那時候已經有這能力可以養活他母親,嫂嫂和侄儿,那就不必去跟人家爭家產了。他雖然有
這份心,卻不愿意拿空話去安慰他母親,所以只机械地勸慰了几句,說:"我們不要杞人憂
天。"沈太太因為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也愿意大家歡歡喜喜的,所以也就不提這些了。

    他今天晚車走,白天又陪著叔惠逛了兩處地方,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飯。大少奶奶抱著
小健笑道:"才跟二叔混熟了,倒又要走了。下次二叔再回來,又要認生了!"沈太太想道:
再回來,又要隔一年半載,孩子可不是又要認生了。強笑道:"小健,跟二叔到上海去吧?

    去不去呀?"大少奶奶也道:"上海好!跟二叔去吧?"問得緊了,小健只是向大少奶奶
怀里鑽,大少奶奶笑道:"沒出息!

    還是要媽!"

    世鈞和叔惠這次來的時候沒帶多少行李,去的時候卻是滿載而歸。除了照例的水果,點
心,沈太太又買了兩只桂花鴨子給他們帶去,那正是桂花鴨子上市的季節。此外還有一大箱
藥品,是她逼著世鈞打針服用的。她本來一定要送他們上車站,被世鈞攔住了。家里上上下
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門口送他們上車,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淚,叫世鈞"一到就來信"。

    一上火車,世鈞陡然覺得輕松起來。他們買了兩份上海的報紙躺在鋪上看著。火車開
了,轟隆轟隆离開了南京,那古城的燈火漸漸遠了。人家說"時代的列車",比喻得實在有道
理,火車的行駛的确像是轟轟烈烈通過一個時代。世鈞的家里那种舊時代的空气,那些悲劇
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難填的事情,都被丟在后面了。火車轟隆轟隆向黑暗中馳去。

    叔惠睡的是上面一個鋪位,世鈞悶在下面,看見叔惠的一只腳懸在鋪位的邊緣上,皮鞋
底上糊著一層黃泥,邊上還鑲著一圈毛毿毿的草屑。所謂"游屐",就是這樣的吧?世鈞自問
實在不是一個良好的游伴。這一次回南京來,也不知為什么,總是這樣心不定,無論做什么
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緊脫身,仿佛他另外有一個約會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世鈞說:"直接到厂里去吧。"他想早一點去,可以早一點看見曼
楨,不必等到吃飯的時候。叔惠道:"行李怎樣呢?"世鈞道:"先帶了去,放在你辦公室里
好了。"他幫著送行李到叔惠的辦公室里,正是為了看曼楨。

    叔惠道:"別的都沒關系,就是這兩只鴨子,油汪汪的,簡直沒處放。我看還是得送回
去。我跑一趟好了,你先去吧。"

    世鈞獨自乘公共汽車到厂里去,下了車,看看表才八點不到,曼楨一定還沒有來。他盡
在車站上徘徊著。時間本來還太早,他也知道曼楨一時也不會來,但是等人心焦,而且計算
著時間,叔惠也許倒就要來了。如果下一輛公共汽車里有叔惠,跳下車來,卻看見他這個早
來三刻鐘的人還在這里,豈不覺得奇怪么?

    他這樣一想,便覺得芒刺在背,立即掉轉身來向工厂走去。這公共汽車站附近有一個水
果攤子。世鈞剛才在火車上吃過好几只橘子,家里給他們帶的水果吃都吃不了,但是他走過
這水果攤,卻又停下來,買了兩只橘子,馬上剝出來,站在那里緩緩地吃著。兩只橘子吃完
了,他覺得這地方實在不能再逗留下去了,叔惠隨時就要來了。而且,曼楨怎么會這時候還
不來,不要是老早來了,已經在辦公室里了?他倒在這里傻等!這一种設想雖然极不近情
理,卻使他立刻向工厂走去,并且這一次走得非常快。

    半路上忽然听見有人在后面喊:"喂!"他一回頭,卻是曼楨,她一只手撩著被風吹亂的
頭發,在清晨的陽光中笑嘻嘻地向這邊走來。一看見她馬上覺得心里敞亮起來了。她笑道:
回來了?曼楨又道:"剛到?"世鈞道:噯,剛下火車。

    曼楨很注意地向他臉上看看。世鈞有點采促地摸摸自己的臉,笑道:"在火車上馬馬虎
虎洗的臉,也不知道洗干淨了沒有。"曼楨笑道:"不是的--"她又向他打量了一下,笑道:
你倒還是那樣子。我老覺得好像你回去一趟,就會換了個樣子似的。天工夫,就會變了個樣
子么?"然而他自己也覺得他不止去了几天工夫,而且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

    曼楨道:"你母親好么?家里都好?"世鈞道:"都好。"曼楨道:"他們看見你的箱子有
沒有說什么?"世鈞笑道:"沒說什么。"曼楨笑道:"沒說你理箱子理得好?"世鈞笑道:"沒
有。"

    一面走著一面說著話,世鈞忽然站住了,道:"曼楨!"曼楨見他仿佛很為難的樣子,便
道:"怎么?"世鈞卻又不作聲了,并且又繼續往前走。

    一連串的各种災難在她腦子里一閃: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他要辭職不干了--家里給他
訂了婚了--他愛上一個什么人了,或者是從前的一個女朋友,這次回去又碰見的。

    她又問了聲,"怎么?"他說:"沒什么。"她便默然了。

    世鈞道:"我沒帶雨衣去,剛巧倒又碰見下雨。"曼楨道:哦,南京下雨的么?這儿倒沒
下。去玩總是在白天。不過我們晚上也出去的,下雨那天也出去的。"他發現自己有點語無
倫次,就突然停止了。

    曼楨倒真有點著急起來了,望著他笑道:"你怎么了?"世鈞道:"沒什么。--曼楨,我
有話跟你說。"曼楨道:"你說呀。"世鈞道:"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其實他等于已經說了。她也已經听見了。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是非
常快樂。這世界上忽然照耀著一种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确切。他有生以來從來沒
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試的時候,坐下來一看題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里是那
樣地興奮,而又感到一种异樣的平靜。

    曼楨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她微笑著叫了聲"陳先生早",是厂里的經理先生,在他們身
邊走過。他們已經來到工厂的大門口了。曼楨很急促地向世鈞道:"我今天來晚了,你也晚
了。待會儿見。"她匆匆跑進去,跑上樓去了。

    世鈞當然是快樂的,但是經過一上午的反复思索,他的自信心漸漸消失了,他懊悔剛才
沒有能夠把話說得明白一點,可以得到一個比較明白的答复。他一直總以為曼楨跟他很好,
但是她對他表示好感的地方,現在一樣一樣想起來,都覺得不足為憑,或者是出于友誼,或
者僅僅是她的天真。

    吃飯的時候,又是三個人在一起,曼楨仍舊照常說說笑笑,若無其事的樣子。照世鈞的
想法,即使她是不愛他的,他今天早上曾經對她作過那樣的表示,她也應當有一點反應,有
點窘,有點僵--他不知道女人在這种時候是一种什么態度,但總之,不會完全若無其事的
吧?如果她是愛他的話,那她的鎮靜功夫更可惊了。女人有時候冷靜起來,簡直是沒有人性
的。而且真會演戲。恐怕每一個女人都是一個女戲子。

    從飯館子出來,叔惠到紙煙店去買一包香煙,世鈞和曼楨站在稍遠的地方等著他,世鈞
便向她說:"曼楨,早上我說的話太不清楚了。"然而他一時之間也無法說得更清楚些。他低
著頭望著秋陽中他們兩人的影子。馬路邊上有許多落葉,他用腳尖撥了撥,揀一只最大的焦
黃的葉子,一腳把它踏破了,"呱嗤"一聲響。

    曼楨也避免向他看,她望望叔惠的背影,道:"待會儿再說吧。待會儿你上我家里來。"

    那天晚上他上她家里來。她下了班還有點事情,到一個地方去教書,六點到七點。晚飯
后還要到另一個地方去,也是給兩個孩子補書。她每天的節目,世鈞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
吃晚飯的時候到她那里去,或許可以說到几句話。

    他扣准了時候,七點十分在顧家后門口撳鈴。顧家現在把樓下的房子租出去了,所以是
一個房客的老媽子來開門。這女佣正在做菜,大烹小割忙得烏煙瘴气,只向樓上喊了一聲:
顧太太,你們有客來!

    世鈞自從上次帶朋友來看房子,來過一次,以后也沒大來過,因為他們家里人多,一來
了客,那种肅靜回避的情形,使他心里很覺得不安,尤其是那些孩子們,孩子們天性是好動
的,乒乒乓乓沒有一刻安靜,怎么能夠那樣鴉雀無聲。

    這一天,世鈞在樓梯上就听見他們在樓上大說大笑的。一個大些的孩子叱道:"吵死
了!人家這儿做功課呢!"他面前的桌子上亂攤著書本、尺和三角板。曼楨的祖母手里拿著
一把筷子,把他的東西推到一邊去,道:"喂,可以收攤子了!

    要騰出地方來擺碗筷。"那孩子只管做他的几何三角,頭也不抬。

    曼楨的祖母一回頭,倒看見了世鈞,忙笑道:"呦,來客了!"世鈞笑道:"老太太。"他
走進房去,看見曼楨的母親正在替孩子們剪頭發,他又向她點頭招呼,道:"伯母,曼楨回
來了沒有?"顧太太笑道:"她就要回來了。你坐。我來倒茶。"

    世鈞連聲說不敢當。顧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一個孩子卻叫了起來:"媽,我脖子里直
痒痒!"顧太太道:"頭發渣子掉了里頭去了。"她把他的衣領一把拎起來,翻過來,就著燈
光仔細撣拂了一陣。顧老太太拿了只掃帚來,道:"你看這一地的頭發!"顧太太忙接過掃
帚,笑道:"我來我來。這真叫'客來掃地'了!"顧老太太道:"可別掃了人家一腳的頭發!
讓沈先生上那邊坐吧。"

    顧太太便去把燈開了,把世鈞讓到隔壁房間里去。她站在門口,倚在掃帚柄上,含笑問
他:"這一向忙吧?"寒暄了几句,便道:"今天在我們這儿吃飯。沒什么吃的--不跟你客
气!"世鈞剛赶著吃飯的時候跑到人家這儿來,真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也沒辦法。顧太太隨
即下樓去做飯去了,臨時要添菜,又有一番忙碌。

    世鈞獨自站在窗前,向弄堂里看看,不看見曼楨回來。他知道曼楨是住在這間房里的,
但是房間里全是別人的東西,她母親的針線籃,眼鏡匣子,小孩穿的籃球鞋之類。牆上挂著
她父親的放大照片。有一張床上擱著她的一件絨線衫,那想必是她的床了。她這房間等于一
個寄宿舍,沒有什么個性。看來看去,真正屬于她的東西只有書架上的書。有雜志,有小
說,有翻譯的小說,也有她在學校里讀的教科書,書脊脫落了的英文讀本。世鈞逐一看過
去,有許多都是他沒有看過的,但是他覺得這都是他的書,因為它們是她的。

    曼楨回來了。她走進來笑道:"你來了有一會了?"世鈞笑道:"沒有多少時候。"曼楨把
手里的皮包和書本放了下來,今天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气有點异樣,她仿佛覺得她一舉一動都
被人密切注意著。她紅著臉走到穿衣鏡前面去理頭發,又將衣襟扯扯平,道:"今天電車上
真擠,擠得人都走了樣了,襪子也給踩臟了。"世鈞也來照鏡子,笑道:"你看我上南京去了
一趟,是不是晒黑了?"他立在曼楨后面照鏡子,立得太近了,還沒看出來自己的臉是不是
晒黑了,倒看見曼楨的臉是紅的。

    曼楨敷衍地向他看了看,道:"太陽晒了總是這樣,先是紅的,要過兩天才變黑呢。"她
這樣一說,世鈞方才發現自己也是臉紅紅的。

    曼楨俯身檢查她的襪子,忽然噯呀了一聲道:"破了!都是擠電車擠的,真不上算!"她
從抽屜里另取出一雙襪子,跑到隔壁房間里去換,把房門帶上了,剩世鈞一個人在房里。他
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她是不是有一點不高興。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看,剛抽出來,曼
楨倒已經把門開了,向他笑道:"來吃飯。"

    一張圓桌面,坐得滿滿的,曼楨坐在世鈞斜對面。世鈞覺得今天淨跟她一桌吃飯,但是
永遠有人在一起,而且距隔她越來越遠了。他實在有點怨意。

    顧太太臨時添了一樣皮蛋炒雞蛋,又派孩子去買了些熏魚醬肉,把這几樣菜都擁擠地放
在世鈞的一方。顧老太太在旁邊還是不時地囑咐著媳婦:"你搛點醬肉給他。"顧太太笑道:
我怕他們新派人不喜歡別人搛菜。

    孩子們都一言不發,吃得非常快,呼嚕呼嚕一會就吃完了,下桌子去了。他們對世鈞始
終有些敵意,曼楨看見他們這神气,便想起從前她姊姊的未婚夫張慕瑾到他們家里來,那時
候曼楨自己已有十二三歲,她看見慕瑾也非常討厭。那一個年紀的小孩好像還是部落時代的
野蠻人的心理,家族觀念很強烈,總認為人家是外來的侵略者,跑來搶他們的姊姊,破坏他
們的家庭。

    吃完飯,顧太太拿抹布來擦桌子,問曼楨道:"你們還是到那邊坐吧。"曼楨向世鈞道:
還是上那邊去吧,讓他們在這儿念書,這邊的燈亮些。

    曼楨先給世鈞倒了杯茶來。才坐下,她又把剛才換下的那雙絲襪拿起來,把破的地方補
起來。世鈞道:"你不累么,回來這么一會儿工夫,倒忙個不停。"曼楨道:"我要是擱在那
儿不做,我媽就給做了。她也夠累的,做飯洗衣裳,什么都是她。"世鈞道:"從前你們這儿
有個小大姐,現在不用了?"

    曼楨道:"你說阿寶么?早已辭掉她了。你看見她那時候,她因為一時找不到事,所以
還在我們這儿幫忙。"

    她低著頭補襪子,頭發全都披到前面來,后面露出一塊柔膩的脖子。世鈞在房間里踱來
踱去,走過她身邊,很想俯下身在她頸項上吻一下。但是他當然沒有這樣做。他只摸摸她的
頭發。曼楨仿佛不覺得似的,依舊低著頭補襪子,但是手里拿著針,也不知戳到哪里去了,
一不小心就扎了手。她也沒說什么,看看手指上凝著一顆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
擦。

    世鈞老是看鐘,道:"一會儿你又得出去了。我也該走了吧?"他覺得非常失望。她這樣
忙,簡直沒有机會跟她說話,一直要等到禮拜六,而今天才禮拜一,這一個漫長的星期怎樣
度過。曼楨道:"你再坐一會,等我走的時候一塊儿走。"世鈞忽然醒悟過來了,便道:"我
送你去。你坐什么車子?"曼楨道:"沒有多少路,我常常走了去的。"她正把一根線頭送到
嘴里去咬斷它,齒縫里咬著一根絲線,卻向世鈞微微一笑。

    世鈞陡然又生出無窮的希望了。

    曼楨立起來照鏡子,穿上一件大衣,世鈞替她拿著書,便一同走了出去。

    走到弄堂里,曼楨又想起她姊姊從前有時候和慕瑾出去散步,也是在晚飯后。曼楨和弄
堂里的小朋友們常常跟在他們后面鼓噪著,釘他們的梢。她姊姊和慕瑾雖然不睬他們,也不
好意思現出不悅的神气,臉上總帶著一絲微笑。她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真是不可饒恕,尤
其是因為她姊姊和慕瑾的一段姻緣后來終于沒有成功,他們這种甜蜜的光陰并不久長,真正
沒有多少時候。

    世鈞道:"今天早上我真高興。"曼楨笑道:"是嗎?看你的樣子好像一直很不高興似
的。"世鈞笑道:"那是后來。后來我以為我誤會了你的意思。"曼楨也沒說什么。在半黑暗
中,只听見她噗嗤一笑。世鈞直到這時候方才放了心。

    他握住她的手。曼楨道:"你的手這樣冷。--你不覺得冷么?"世鈞道:"還好。不冷。"
曼楨道:"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現在又冷了些。"他們這一段談話完全是夜幕作
用。在夜幕下,他握著她的手。兩人都有一种說不出來的感覺。

    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經關了門。對過有一個黃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懸在街頭,完全像一
盞街燈。今天這月亮特別有人間味。它仿佛是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的。

    世鈞道:"我這人太不會說話了,我要像叔惠那樣就好了。"曼楨道:"叔惠這人不坏,
不過有時候我簡直恨他,因為他給你一种自卑心理。"世鈞笑道:"我承認我這种自卑心理也
是我的一個缺點。我的缺點實在太多了,好處可是一點也沒有。"曼楨笑道:"是嗎?"世鈞
道:"真的。不過我現在又想,也許我總有點好處,不然你為什么--對我好呢?--除非是因
為我的心還好。"曼楨笑道:"哦,你的心好?"世鈞道:"嗯。我想我這人就像一棵菜一樣,
一棵菜不是就只一個菜心最好么?曼楨道:"唔。--"然后她忽然笑起來了。

    世鈞道:"我臨走那天,你到我們那儿來,后來叔惠的母親說:'真想不到,世鈞這樣一
個老實人,倒把叔惠的女朋友給搶了去了。'"曼楨笑道:"哦?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上那儿
去了。"世鈞笑道:"那我倒懊悔告訴你了。"曼楨道:"她是當著叔惠說的?"世鈞道:"不,
她是背地里跟叔惠的父親在那儿說,剛巧給我听見了。我覺得很可笑。我總想著戀愛應當是
很自然的事,為什么動不動就要像打仗似的。什么搶不搶。我想叔惠是不會跟我搶的。"曼
楨笑道:"你也不會跟他搶的,是不是?"

    世鈞倒頓了一頓,方才笑道:"我想有些女人也許喜歡人家為她打得頭破血流,你跟她
們兩樣的。"曼楨笑道:"這也不是打架的事。--幸而叔惠不喜歡我,不然你就一聲不響,走
得遠遠的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怎么回事。"說得世鈞無言可對。

    剛才走過一個點著燈做夜市的水果攤子,他把她的手放下了,現在便又緊緊地握住她的
手。她卻掙脫了手,笑道:就要到了,他們窗戶里也許看得見的。

    他們又往回走。世鈞道:"我要是知道你要我搶的話,我怎么著也要把你搶過來的。"曼
楨不由得噗哧一笑,道:"有誰跟你搶呢?"世鈞道:"反正誰也不要想。"曼楨笑道:"你這
個人--我永遠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世鈞道:"將來你知道我是真傻,你就要懊悔了。
曼楨道:

    世鈞想吻她,被她把臉一偏,只吻到她的頭發。他覺得她在顫抖著。他說:"你冷么?"
她搖搖頭。

    她把他的衣袖捋上一些,看他的手表。世鈞道:"几點了?"

    曼楨隔了一會方才答道:"八點半。"時候已經到了。世鈞立刻說道:"你快去吧,我在
這儿等你。"曼楨道:"那怎么行?

    你不能一直站在這儿,站一個鐘頭。"世鈞道:"我找一個地方去坐一會。剛才我們好像
走過一個咖啡館。"曼楨道:"咖啡館倒是有一個,不過太晚了,你還是回去吧。"世鈞道:
你就別管了!快進去吧!又被拉回來了。兩人都笑起來了。

    然后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撳鈴。她那邊一撳鈴,世鈞不能不跑開了。

    道旁的洋梧桐上飄下了一只大葉子,像一只鳥似的,"嚓!"從他頭上掠過。落在地下又
是"嚓嚓"兩聲,順地溜著。世鈞慢慢地走過去,听見一個人在那里喊:"黃包車!黃包車!"
從東頭喊到西頭,也沒有應聲,可知這時馬路是相當荒涼的。

    世鈞忽然想起來,她所教的小學生說不定會生病,不能上課了,那么她馬上就出來了,
在那里找他。于是他又走回來,在路角上站了一會。

    月亮漸漸高了,月光照在地上。遠處有一輛黃包車經過,搖曳的車燈吱吱軋軋響著,使
人想起更深夜靜的時候,風吹著秋千索的幽冷的聲音。

    待會儿無論如何要吻她。

    世鈞又向那邊走去,尋找那個小咖啡館。他回想到曼楨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來是一個
很世故的人,有時候卻又顯得那樣天真,有時候又那樣羞澀得過分。他想道:"也許只是因
為她--非常喜歡我的緣故么?"他不禁心旌搖搖起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表示他愛她。他所愛的人剛巧也愛他,這也是第一次。他所愛
的人也愛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對于身當其境的人,卻好像是千載難逢的巧合。
世鈞常常听見人家說起某人某人怎樣怎樣"鬧戀愛",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別人那些事情從
來不使他聯想到他和曼楨。他相信他和曼楨的事情跟別人的都不一樣。跟他自己一生中發生
過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樣。

    街道轉了個彎,便听見音樂聲,提琴奏著東歐色彩的舞曲。順著音樂聲找過去,找到那
小咖啡館,里面透出紅紅的燈光。一個黃胡子的老外國人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玻璃門蕩來
蕩去,送出一陣人聲和溫暖的人气。世鈞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
人叢里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与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离人
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著,听听音樂。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車站上等她。后來到她家里去,她還沒回來,又在她房間里等她。
現在倒又在這儿等她了。

    從前他跟她說過,在學校里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著星期日的
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度過,而他們的星期日永遠沒有天
明。
世鈞的母親叫他一到上海就來信,他當夜就寫了一封短信,手邊沒有郵票,預備交給叔
惠在辦公室里寄出。第二天早上他特地送到叔惠的辦公室里來,借此又可以見曼楨一面。

    曼楨還沒有來。世鈞把那封信從口袋里摸了出來,擱在叔惠面前道:"喏,剛才忘了交
給你了。"然后就靠在寫字台上談天。

    曼楨來了,說:"早。"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旗袍,袖口壓著极窄的一道黑白辮子花邊。
她這件衣服世鈞好像沒看見過。她臉上似笑非笑的,眼睛也不大朝他看,只當房間里沒有他
這個人。然而她的快樂是無法遮掩的。滿溢出來了的生之喜悅,在她身上化為万种風情。叔
惠一看見她便怔了怔,道:曼楨今天怎么這樣漂亮?出話來,并且紅了臉。世鈞在旁邊也緊
張起來了。幸而曼楨只頓了一頓,便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我平常總是奇丑。"叔惠笑
道:"你可別歪曲我的意思。"

    曼楨笑道:"你明明是這個意思。"

    他們兩人的事情,本來不是什么瞞人的事,更用不著瞞著叔惠,不過世鈞一直沒有告訴
他。他沒有這欲望要和任何人談論曼楨,因為他覺得別人總是說些隔靴搔痒的話。但是他的
心理是這樣地矛盾,他倒又有一點希望人家知道。叔惠跟他們一天到晚在一起,竟能夠這樣
糊涂,一點也不覺得。如果戀愛是盲目的,似乎旁邊的人還更盲目。

    他們這爿厂里,人事方面本來相當复雜。就是上回做壽的那個葉先生,一向植党營私,
很有許多痕跡落在眾人眼里。

    他仗著他是厂長的私人,膽子越來越大,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人,自然被他傾軋得很厲
害。世鈞是在樓下工作的,還不很受影響,不像叔惠是在樓上辦公室里,而且職位比較高,
責任也比較重。所以叔惠一直想走。剛巧有一個机會,一個朋友介紹他到另外一爿厂里去做
事,這邊他立刻辭職了。他臨走的時候,世鈞替他餞行,也有曼楨。三個人天天在一起吃飯
的這一個時期,將要告一段落了。

    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有一种特殊的空气,世鈞很喜歡坐在一邊听叔惠和曼楨你一言我一
語,所說的也不過是一些浮面上的話,但是世鈞在旁邊听著卻深深地感到愉快。那一种快
樂,只有儿童時代的心情是可以比擬的。而實際上,世鈞的童年并不怎樣快樂,所以人家回
想到童年,他只能夠回想到他和叔惠曼楨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

    世鈞替叔惠餞行,是在一個出名的老正興館,后來听見別的同事說:"你們不會點菜,
最出色的兩樣菜都沒有吃到。"

    叔惠鬧著要再去一趟,曼楨道:"那么這次你請客。"叔惠道:怎么要我請?這次輪到你
替我餞行了!候,叔惠說沒帶錢,曼楨道:"那么我替你墊一墊。待會儿要還我的。"叔惠始
終不肯松這句口。

    吃完了走出來,叔惠向曼楨鞠躬笑道:"謝謝!謝謝!"曼楨也向他鞠躬笑道:"謝謝!
謝謝!"世鈞在旁邊笑不可抑。

    叔惠換了一個地方做事,工厂在楊樹浦,他便住到宿舍里去了,每到周末才回家來一
次。有一天,許家收到一封信,是寄給叔惠的,他不在家,許太太便把那封信擱在他桌上。
世鈞看見了,也沒注意,偶然看見信封上蓋著南京的郵戳,倒覺得有點詫异,因為叔惠上次
到南京去的時候,曾經說過他在南京一個熟人也沒有,他有個女友托他帶東西給一個凌太
太,那家人家跟他也素不相識的。這封信的信封上也沒有署名,只寫著"內詳",當然世鈞再
也猜不到這是翠芝寫來的。

    他和翠芝雖然自幼相識,卻不認識她的筆跡。他母親有一個時期曾經想叫他和翠芝通
信,但是結果沒有成功。

    等到星期六,叔惠回來的時候,世鈞早已忘了這回事,也沒想起來問他。叔惠看了那封
信,信的內容是很簡單,不過說她想到上海來考大學,托他去給她要兩份章程。叔惠心里想
著,世鈞要是問起的話,就照直說是翠芝寫來的,也沒什么要緊,她要托人去拿章程,因為
避嫌疑緣故,不便托世鈞,所以托了他,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是世鈞并沒有問起,當然他
也就不提了。過了几天,就抽空到她指定的那兩個大學去要了兩份章程,給她寄了去,另外
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很快的就來了,叔惠這一次卻隔了很長的時間才回信,時間隔很長,
信又是很短,翠芝以后就沒有再寫信來了。其實叔惠自從南京回來,倒是常常想起她的。想
到她對他的一番情意,他只有覺得惆悵。

    第二年正月里,翠芝卻又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擱在叔惠的桌子上沒有開拆,總快有一星
期了,世鈞走出走進都看見它,一看見那南京的郵戳,心里就想著,倒不知道叔惠有這樣一
個朋友在南京。也說不定是一個上海的朋友,新近才上南京去的。等他回來的時候問他。但
是究竟事不關己,一轉背就又忘了。到星期六那天,世鈞上午在厂里,有人打電話給他,原
來是一鵬,一鵬到上海來了。約他出去吃飯。剛巧世鈞已經和曼楨約好了在一個飯館子里碰
頭,便向一鵬說:我已經約了個朋友在外面吃飯,你要是高興的話,就一塊儿來。是女朋
友?"世鈞道:"是一個女同事,并不是什么女朋友。你待會儿可別亂說,要得罪人的。"

    一鵬道:"哦,女同事。是你們那儿的女職員呀?怪不得你賴在上海不肯回去,我說
呢,你在上海忙些什么--就忙著陪花瓶吃館子呀?嗨嗨,你看我回去不說!"世鈞這時候已
經十分懊悔,不該多那一句嘴邀他同去,當下只得說道:"你別胡說了!這位顧小姐不是那
樣的人,你看見她就知道了。"一鵬笑道:"喂,世鈞,你索性請這位顧小姐再帶一個女朋友
來,不然我一個人不太寂寞嗎?"世鈞皺眉道:"你怎么老是胡說,你拿人家當什么人?"一
鵬笑道:"好好,不說了,你別認真。"

    一鵬背后雖然輕嘴薄舌的,和曼楨見了面,也還是全副紳士禮貌,但是他對待這种自食
其力的女人,和他對待有錢人家的小姐們的態度,畢竟有些不同。曼楨是不知道,她還以為
這人向來是這樣油頭滑腦的。世鈞就看得出那分寸來,覺得很生气。

    一鵬多喝了兩杯酒,有了几分醉意,忽然笑嘻嘻地說道:愛咪不知怎么想起來的,給我
們做媒!翠芝。"世鈞笑道:"哦,那好极了!再好也沒有了!"一鵬忙道:"呃,你可別嚷嚷
出來,還不知事情成不成呢!"又帶著笑容微微嘆一口气,道:"都是一鳴和愛咪--其實我真
不想結婚!一個人結了婚就失掉自由了,你說是不是?"世鈞笑道:"算了吧,你也是該有人
管管你了!"

    一面說,一面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鵬似乎很得意,世鈞也覺得很高興--倒并不是出于
一种自私的心理,想著翠芝嫁掉了最好,好讓他母親和嫂嫂死了這條心。他并沒有想到這一
層。他這一向非常快樂,好像整個的世界都改觀了,就連翠芝,他覺得她也是個很可愛的姑
娘,一鵬娶了她一定很幸福的。

    曼楨見他們說到這些私事,就沒有插嘴,只在一旁微笑著。飯后,世鈞因為他嫂嫂托他
買了件衣料,他想乘這机會交給一鵬帶回去,就叫一鵬跟他一塊儿回家去拿。曼楨一個人回
去了。這里世鈞帶著一鵬來到許家,這一天因為是星期六,所以叔惠下午也回來了,也才到
家沒有一會,看見一鵬來了,倒是想不到的事情。叔惠是最看不起一鵬的,覺得他這人非常
無聊,雖然也和他周旋了几句,只是懶懶的。所幸一鵬這人是沒有自卑感的,所以從來也不
覺得人家看不起他。

    當下世鈞把那件衣料取出來交給他,一鵬打開一看,是一段瓦灰閃花綢,閃出一棵棵的
小梅樁。一鵬見了,不由得咦了一聲,笑道:"跟顧小姐那件衣裳一樣!我正在那儿想著,
她穿得真素,像個小寡婦似的。原來是你送她的!"世鈞有點窘,笑道:"別胡扯了!"一鵬
笑道:"那哪有那么巧的事!"世鈞道:"那有什么奇怪呢,我因為嫂嫂叫我買料子,我又不
懂這些,所以那天找顧小姐跟我一塊儿去買的,她同時也買了一件。"一鵬笑道:"那你還要
賴什么?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的交情不錯。你們几時結婚哪?"世鈞笑道:"大概你這一向
腦子里充滿了結婚,所以動不動就說結婚。你再鬧,我給你宣布了!"一鵬忙道:"不許不
許!"叔惠笑道:"怎么,一鵬要結婚啦?"一鵬道:"你听他瞎說!"又說笑了几句,便起身
走了。世鈞和叔惠送他出去,卻看見門外飄著雪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下起的。

    兩人一同回到樓上,世鈞因為剛才一鵬取笑他的話,說他跟曼楨好,被叔惠听見了,一
定想著他們這樣接近的朋友,怎么倒一直瞞著他,現在說穿了,倒覺得很不好意思。世鈞今
天本來和曼楨約好了,等會還要到她家去,一同去看電影,只是因為叔惠難得回來的,不好
一見面就走,不免坐下來預備多談一會。沒話找話說,就告訴他一鵬也許要和翠芝結婚了。
其實這消息對于叔惠并不能說是一個意外的打擊,因為叔惠今天一回家就看見翠芝的信,信
上說她近來覺得很苦悶,恐怕沒有希望到上海來讀書了,家里要她訂婚。不過她沒有說出對
象是誰,叔惠總以為是他不認識的人,卻沒有想到是一鵬。

    她寫信告訴他,好像是希望他有點什么表示,可是他又能怎樣呢?他并不是缺少勇气,
但是他覺得問題并不是完全在她的家庭方面。他不能不顧慮到她本人,她是享受慣了的,從
來不知道艱難困苦為何物,現在一時感情用事,將來一定要懊悔的。也許他是過慮了,但
是,他對她這樣缺少信心,或者也還是因為愛得她不夠吧?

    而現在她要嫁給一鵬了。要是嫁給一個比較好的人,倒也罷了,他也不至于這樣難過。
他橫躺在床上,反過手去把一雙手墊在頭底下,無言地望著窗外,窗外大雪紛飛。世鈞笑
道:一塊儿去看電影好吧?著皮鞋,就睡到床上去,順手拖過一床被窩,搭在身上。許太太
走進房來,把剛才客人用過的茶杯拿去洗,見叔惠大白天躺在床上,便道:"怎么躺著?不
舒服呀?"叔惠沒好气地答道:"沒有。"說他不舒服,倒好像是說他害相思病似的,他很生
气。

    許太太向他的臉色看了看,又走過來在他頭上摸摸,因道:"看你這樣子不對,別是受
了涼了,喝一杯酒去去寒气吧,我給你拿來。"叔惠也不言語。許太太便把自己家里用廣柑
泡的一瓶酒取了來。叔惠不耐煩地說:"告訴你沒有什么嗎!讓我睡一會就好了。"許太太
道:好,我擱在這儿,隨你愛喝不喝!了,好好睡一會。"叔惠也沒有回答,等她走了,他
方才坐起身來脫鞋,正在解鞋帶,一抬頭看見桌上的酒,就倒了一杯喝著解悶。但是"酒在
肚里,事在心里",中間總好像隔著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塊東西
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只是不能夠。

    他不知不覺間,一杯又一杯地喝著,世鈞到樓下去打電話去了,打給曼楨,因為下雪,
問她還去不去看電影。結果看電影是作罷了,但是仍舊要到她家里去看她。他們一打電話,
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結束的,等他挂上電話,回到樓上來,一進門就聞見滿房酒气扑鼻,不
覺笑道:"咦,不是說不喝,怎么把一瓶酒都喝完了?"許太太正在房門外走過,便向叔惠嚷
道:"你今天怎么了?讓你喝一杯避避寒气,你怎么傻喝呀?年年泡了酒總留不住,還沒几
個月就給喝完了!"叔惠也不理會,臉上紅扑扑地向床上一倒,見世鈞穿上大衣,又像要出
去的樣子,便道:"你還是要出去?"世鈞笑道:"我說好了要上曼楨那儿去。"叔惠見他仿佛
有點忸怩的樣子,這才想起一鵬取笑他和曼楨的話,想必倒是真的。看他那樣高高興興地冒
雪出門去了,叔惠突然感到一陣凄涼,便一翻身,蒙著頭睡了。

    世鈞到了曼楨家里,兩人圍爐談天。爐子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爐子,原是燒飯用的,現在
搬到房間里來,用它炖水兼取暖。曼楨擦了根洋火,一個一個火眼點過去,倒像在生日蛋糕
上點燃那一小圈小蜡燭。

    因為是星期六下午,她的弟弟妹妹們都在家里。世鈞現在和他們混得相當熟了。世鈞向
來不喜歡小孩子的,從前住在自己家里,雖然只有一個侄儿,他也常常覺得討厭,曼楨的弟
弟妹妹這樣,他卻對他們很有好感。

    孩子們跑馬似的,樓上跑到樓下。   奔來,在房門口張一張,又逃走了。后來他們
到弄堂里去堆雪人去了,一幢房子里頓時靜了下來。火油爐子燒得久了,火焰漸漸變成美麗
的藍色,藍旺旺的火,藍得像水一樣。

    世鈞道:"曼楨,我們什么時候結婚呢?--我上次回去,我母親也說她希望我早點結
婚。"曼楨道:"不過我想,最好還是不要靠家里幫忙。"世鈞本來也是這樣想。從前為了擇
業自由和父親沖突起來,跑到外面來做事,鬧了歸齊,還是要父親出錢給他討老婆,實在有
點泄气。世鈞道:"可是這樣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曼楨道:"還是等等再說吧。現
在我家里人也需要我。"世鈞皺著眉頭道:"你的家累實在太重了,我簡直看不過去。譬如說
結了婚以后,兩個人總比一個有辦法些。"曼楨笑道:"我正是怕這個。我不愿意把你也推進
去。"世鈞道:"為什么呢?"曼楨道:"你的事業才正開始,負擔一個家庭已經夠麻煩的,再
要是負擔兩個家庭,那簡直就把你的前途毀了。"世鈞望著她微笑著,道:"我知道你這都是
為了我好,不過--我不知道為什么,有一點恨你。"

    她當時沒有說什么,在他吻著她的時候,她卻用极細微的聲音問道:"你還恨我嗎?"爐
子上的一壺水已經開了,他們竟一點也不知道。還是顧太太在隔壁房間里听見水壺蓋被熱气
頂著,咕嘟咕嘟響,她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聲:"曼楨,水開了沒有?開了要沏茶。"曼楨答
應了一聲,忙站起身來,對著鏡子把頭發掠了掠,便跑出來拿茶葉,給她母親也沏了一杯
茶。

    顧太太捧著茶站在房門口,一口一口啜著,笑道:"茶葉棍子站著,一定要來客了!"曼
楨笑向世鈞努了努嘴,道:喏,不是已經來了嗎?露骨了些,世鈞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顧太太把開水拿去沖熱水瓶,曼楨道:"我去沖。媽坐這儿說說話。"顧太太道:"不
行,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一會儿又得做飯去了。"她搭訕著就走開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每到這黃昏時候,總有一個賣蘑菇豆腐干的,到這條弄堂里來叫賣。
每天一定要來一趟的。現在就又听見那蒼老的呼聲:"豆--干!五香蘑菇豆--干!"世鈞笑
道:"這人倒真是風雨無阻。"曼楨道:"噯,從來沒有一天不來的。不過他的豆腐干并不怎
樣好吃。我們吃過一次。"

    他們在沉默中听著那蒼老的呼聲漸漸遠去。這一天的光陰也跟著那呼聲一同消逝了。這
賣豆腐干的簡直就是時間老人。
有一天,曼楨回家來,她祖母告訴她:"你媽上你姊姊家去了,你姊姊有點不舒服,你
媽說去瞧瞧她去,大概不回來吃晚飯了,叫我們不用等她。"曼楨便幫著她祖母熱飯端菜。

    她祖母又道:"你媽說你姊姊,怎么自從搬到新房子里去,老鬧不舒服,不要是這房子
不大好吧,先沒找個人來看看風水。

    我說哪儿呀,還不是'財多身弱',你姊夫現在發財發得這樣,你記得他們剛結婚那時
候,租人家一個客堂樓住,現在自己買地皮蓋房子--也真快,我們眼看著他發起來的!你姊
姊運气真好,這個人真給她嫁著了!咳,真是'命好不用吃齋'!"曼楨笑道:"不是說姊姊有
幫夫運嗎?"她祖母拍手笑道:"可不是,你不說我倒忘了!那算命的真靈得嚇死人。待會儿
倒要問問你媽,從前是在哪儿算的,這人不知還在那儿嗎,倒要找他去算算。"曼楨笑道:"
那還是姊姊剛出世那時候的事情吧,二三十年了,這時候哪儿找他去。"

    曼楨吃過晚飯又出去教書。她第二次回來,照例是她母親開門放她進來,這一天卻是她
祖母替她開門。曼楨道:"媽還沒回來?奶奶你去睡吧,我等門。我反正還有一會儿才睡
呢。"

    她等了有半個多鐘頭,她母親也就回來了。一進門便說:你姊姊病了,你明天看看她
去。服?"顧太太道:"說是胃病又發了,還有就是老毛病,筋骨痛。"她在黑暗的廚房里又
附耳輕輕向女儿說:"還不是從前几次打胎,留下來的毛病。--咳!"其實曼璐恐怕還有別的
病症,不過顧太太自己欺騙自己,總不忍也不愿朝那上面想。

    母女回到房中,顧太太的旗袍右邊凸起一大塊,曼楨早就看見了,猜著是她姊姊塞給母
親的錢,也沒說什么。顧太太因為曼楨曾經屢次勸她不要再拿曼璐的錢,所以也不敢告訴
她。一個人老了,不知為什么,就有些懼怕自己的儿女。

    到上床睡覺的時候,顧太太把旗袍脫下來,很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曼楨見她這樣子是不
預備公開了,便含笑問道:媽,姊姊這次給了你多少錢?里摸出一個手巾包,笑道:"我也
不知道,我來看看有多少。"曼楨笑道:"甭看了,快睡下吧,你這樣要著涼了。"她母親還
是把手巾包打開來,取出一疊鈔票來數了數,道:"我說不要,她一定要我拿著,叫我買點
什么吃吃。"曼楨笑道:"你哪儿舍得買什么東西吃,結果還不是在家用上貼掉了!--媽,我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拿姊姊的錢,給那姓祝的知道了,只說姊姊貼娘家,還不知道貼了
多少呢!"顧太太道:"我知道,我知道,噯呀,為這么點儿錢,又給你叨叨這么一頓!"曼
楨道:"媽,我就是這么說:

    不犯著呀,你用他這一點錢,待會儿他還以為我們一家子都是他養活著呢,姓祝的他那
人的脾气!"顧太太笑道:"人家現在闊了,不見得還那么小气。"曼楨笑道:"你不知道嗎,
越是闊人越嗇刻,就像是他們的錢特別值錢似的!"

    顧太太嘆了口气道:"孩子,你別想著你媽就這樣沒志气。

    你姊夫到底是外人,我難道愿意靠著外人,我能夠靠你倒不好嗎?我實在是看你太辛苦
了,一天忙到晚,我實在心疼得慌。"說著,就把包錢的手帕拿起來擦眼淚。曼楨道:"媽,
你別這么著,大家再苦几年,就快熬出頭了。等大弟弟能夠出去做事了,我就輕松得多了。
顧太太道:


    曼楨笑道:"我結婚還早呢。至少要等大弟弟大了。"顧太太惊道:"那要等到什么時
候?人家怎么等得及呀?"曼楨不覺噗嗤一笑,輕聲道:"等不及活該。"她從被窩里伸出一
只白手臂來,把電燈捻滅了。

    顧太太很想趁此就問問她,世鈞和她有沒有私訂終身。先探探她的口气,有机會就再問
下去,問她可知道世鈞的收入怎樣,家境如何。顧太太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便道:"你睡
著了?"曼楨道:"唔。"顧太太笑道:"睡著了還會答應?"本來想著她是假裝睡著,但是轉
念一想,她大概也是十分疲倦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剛才又害她等門,今天睡得特別晚。這
樣一想,自己心里覺得很抱歉,就不言語了。

    次日是星期六,曼楨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她姊姊的新房子在虹橋路,地段雖然荒涼一
些,好在住在這一帶的都是些汽車階級,進去并不感到不方便。他們搬了家之后,曼楨還沒
有去過,她祖母和母親倒帶著孩子們去過兩次,回來說講究极了,走進去像個電影院,走出
來又像是逛公園。這一天下午,曼楨初次在那花園里經過,草地上用冬青樹栽出一道牆,隔
牆有個花匠吱吱吱推著一架刈草的机器,在下午的陽光中,只听見那微帶睡意的吱吱的聲
浪,此外一切都是柔和的寂靜。曼楨覺得她姊姊生病,在這里靜養倒是很相宜。

    房屋內部當然豪華万分,曼楨也不及細看,跟在一個女佣后面,一徑上樓來到她姊姊臥
房里。臥房里迎面一排丈來高的玻璃窗,紫水晶似的薄紗窗帘,人字式斜吊著,一層一層,
十几幅交疊懸挂著。曼璐蓬著頭坐在床上。曼楨笑道:姊姊今天好些了,坐起來了?太遠
了,晚上讓她一個人回去,我倒有點不放心。下次接她來住兩天。"曼楨笑道:"媽一定要說
家里离不開她。"曼璐皺眉道:"不是我說,你們也太省儉了,連個佣人也不用。哦,對了,
昨天我忘了問媽,從前我用的那個阿寶,現在不知在哪儿?"曼楨道:"等我回去問問媽去。

    姊姊要找她嗎?"曼璐道:"我結婚那時候沒把她帶過來,因為我覺得她太年輕了,怕她
靠不住。現在想想,還是老佣人好。"

    電話鈴響了。曼璐道:"二妹你接一接。"曼楨跑去把听筒拿起來,道:"喂?"那邊怔了
一怔,道:"咦,是二妹呀?"

    曼楨听出是鴻才的聲音,便笑道:"噯。姊夫你等一等,我讓姊姊來听電話。"鴻才笑
道:二妹你真是稀客呀,請都請不到的,今天怎么想起來上我們這儿來的--到曼璐床前,一
路上還听見那只听筒哇啦哇啦不知在說些什么。

    曼璐接過听筒,道:"嗯?"鴻才道:"我買了只冰箱,送來了沒有?"曼璐道:"沒有
呀。"鴻才道:"該死,怎么還不送來?"說著,就要挂上電話。曼璐忙道:"喂喂,你現在在
哪儿?答應回來吃飯也不--"她說著說著,突然斷了气。她使勁把听筒向架子上一擱,气忿
忿地道:"人家一句話還沒說完,他那儿倒已經挂掉了。你這姊夫的脾气現在簡直變了!我
說他還沒發財,先發神經了!"

    曼楨岔開來說了些別的。曼璐道:"我听媽說,你近來非常忙。"曼楨笑道:"是呀,所
以我一直想來看看姊姊,也走不開。"談話中間,曼璐突然凝神听著外面的汽車喇叭響,她
听得出是他們家的汽車。不一會,鴻才已經大踏步走了進來。

    曼璐望著他說:"怎么?一會儿倒又回來了?"鴻才笑道:"咦,不許我回來么?這儿還
是不是我的家?"曼璐道:"是不是你的家,要問你呀!整天整夜地不回來。"鴻才笑道:"不
跟你吵!當著二妹,難為情不難為情?"他自顧自架著腿坐了下來,點上一支煙抽著,笑向
曼楨道:"不怪你姊姊不高興,我呢也實在太忙了,丟她一個人在家里,敢情是悶得慌,沒
病也要悶出病來了。二妹你也不來陪陪她。"曼璐道:"你看你,還要怪到二妹身上去!二妹
多忙,她哪儿有工夫陪我,下了班還得出去教書呢。"鴻才笑道:"二妹,你一樣教書,干嗎
不教教你姊姊呢?我給她請過一個先生,是個外國人,三十塊錢一個鐘頭呢--抵人家一個月
的薪水了!她沒耐心,念念就不念了。"曼璐道:"我這樣病病哼哼的,還念什么書。"鴻才
笑道:"就是這樣不上進!我倒很想多念點書,可惜事情太忙,一直也沒有机會研究研究學
問,不過我倒是一直有這個志向。怎么樣,二妹,你收我們這兩個徒弟!"曼楨笑道:姊夫
說笑話了。憑我這點本事,只配教教小孩子。

    又听見外面皮鞋響。曼璐向她妹妹說:"大概是給我打針的那個看護。"曼楨道:"姊姊
打什么針?"鴻才接口道:"葡萄糖針。你看我們這儿的藥,夠開一爿藥房了!咳!你姊姊這
病真急人!"曼楨道:"姊姊的气色倒還好。"鴻才哈哈笑了起來道:"像她臉上搽得這個樣
子,她的气色還能作准么?二妹你這是外行話了!你沒看見那些女人,就是躺在殯儀館里,
臉上也還是紅的紅,白的白!"

    這時候那看護已經進來了,在那儿替曼璐打針。曼楨覺得鴻才當著人就這樣損她姊姊,
太不給人面子了,而她姊姊竟一聲不響,只當不听見。也不知從几時起,她姊姊變得這樣賢
惠了,鴻才的气焰倒越來越高,曼楨看著很覺得不平。她便站起來說要走了。鴻才道:"一
塊儿走。我也還要出去呢,我車子送送你。"曼楨連聲道:"不用了,這儿出去叫車挺便當
的。"曼璐沉著臉問鴻才:"怎么剛回來倒又要出去了?"鴻才冷冷地道:"回來了就不許出去
了,照這樣我還敢回來么?"

    依曼璐的性子,就要跟他抓破臉大鬧一場,無論如何不放他出去。可不管怎樣一個人一
有了錢,就有了身分,就被自己的身分拘住了。當著那位看護,當然更不便發作了。

    曼楨拿起皮包來要走,鴻才又攔住她道:"二妹你等我一等。我馬上就走了。"他匆匆地
向隔壁房間里一鑽,不知去干什么去了。曼楨便向曼璐說:"我不等姊夫了,我真的用不著
送。"曼璐皺著眉頭道:"你就讓他送送你吧,還快一點。"她對自己的妹妹倒是絕對放心
的,知道她不會誘惑她的丈夫。鴻才雖然有點色迷迷的,料想他也不敢怎樣。

    這時鴻才已經出來了,笑道:"走走走。"曼楨覺得如果定要推辭,被那看護小姐看著,
也有點可笑,就沒說什么了。

    兩人一同下樓,鴻才道:"這儿你還沒來過吧?有兩個地方你不能不看一看。我倒是很
費了點事,請專家設計的。"他在前領導,在客室和餐室里兜了個圈子,又道:"我最得意的
就是我這間書房。這牆上的壁畫,是我塌了個便宜貨,找一個美術學校的學生畫的,只要了
我八十塊錢。這要是由那個設計專家介紹了人來畫,那就非上千不可了!"那間房果然牆壁
上畫滿了彩色油畫,畫著天使,圣母,愛神拿著弓箭,和平女神与和平之鴿,各色風景人
物,密密布滿了,從房頂到地板,沒有一寸空隙。地下又鋪著阿拉伯式的拼花五彩小方磚,
窗戶上又鑲著五彩玻璃,更使人頭暈眼花。鴻才道:"我有時候回來了,覺得疲倦了,就在
這間房里休息休息。"曼楨差一點噗哧一笑,笑出聲來。她想起姊姊說他有神經病,即使是
一個好好的人,在這間房里多休息休息,也要成神經病了。

    走出大門,汽車就停在門口。鴻才又道:"我這輛汽車買上當了!"隨即說出一個惊人的
數目。他反正三句話不离吹,但吹不吹對于曼楨都是一樣的,她對于汽車的市价根本不熟
悉。

    一坐到汽車里面,就可以明白了,鴻才剛才為什么跑到另外一間房里去轉了一轉,除了
整容之外,顯然是還噴射了大量的香水。在這車廂里閉塞的空气里面,那香气特別濃烈,讓
人不能不注意到了。男人搽香水,仿佛是小白臉拆白党的事,以一個中年的市儈而周身香气
襲人,實在使人有一种异樣的感覺。

    汽車夫回過頭來問:"上哪儿?"鴻才便道:"二妹,我請你吃咖啡去,難得碰見的,你
也是個忙人,我也是個忙人。"

    曼楨笑道:"今天我還有點事,所以剛才急著要回去呢,不然我還要多坐一會的,難得
來看看姊姊。"鴻才只得笑道:"你真是難得來的,以后我希望你常常來玩。"曼楨笑道:"我
有空總會來的。"鴻才向汽車夫道:"先送二小姐。二小姐家里你認識?"車夫回說認識。

    汽車無聲地行駛著。這部汽車的速度,是鴻才引以為榮的,今天他卻恨它走得太快了。
他一向覺得曼楨是一個高不可攀的人物;雖然俗語說"錢是人的膽",仗著有錢,膽子自然大
起來了,但是他究竟有點怕她。他坐在車廂的一隅,無聊地吹上一兩聲口哨,無腔無調的。
曼楨也不知說什么,只靜靜地發出一股冷气來。鴻才則是靜靜地發出香气。

    汽車開到曼楨家里,曼楨向車夫說:"停在弄堂外面好了。"鴻才卻說:"進去吧,我也
要下來,我跟岳母談談,好久不看見她老人家了。"曼楨笑道:"媽今天剛巧帶孩子們上公園
去了。今天就奶奶一個人在家里看門,我一會儿也還要出去。"鴻才道:"噢,你還要上別處
去?"曼楨道:"一個同事的約我看電影去。"鴻才道:"剛才先曉得直接送你去了。"

    曼楨笑道:"不,我是要回來一次,那沈先生說好了上這儿來接我。"鴻才點點頭。他一
撩衣袖看了看手表,道:"噯喲,倒已經快五點了,我還有個約會,那我不下來了,改天再
來看你們。"

    這一天晚上,鴻才在外面玩到快天亮才回家。喝得醉醺醺的,踉蹌走進房來,皮鞋也沒
脫,便向床上一倒。他沒開燈,曼璐卻把床前的台燈一開,她一夜沒睡,紅著眼睛蓬著頭,
一翻身坐了起來,大聲說道:"又上哪儿去了?不老實告訴我,我今天真跟你拼了!"這一次
她來勢洶洶,鴻才就是不醉也要裝醉,何況他是真的喝多了。他直挺挺躺著,閉著眼睛不理
她,曼璐便把一只枕頭"噗"擲過去,砸在他臉上,恨道:"你裝死!你裝死!"鴻才把枕頭掀
掉了,卻低聲喊了聲"曼璐"!曼璐倒覺得非常詫异,因為有許久許久沒看見他這种柔情蜜意
的表現了。她想他一定還是愛她的,今天是酒后流露了真實的情感。她的態發不由得和緩下
來了。應了一聲:唔?上坐下。

    鴻才把她的手擱在他胸前,望著她笑道:"以后我听你的話,不出去,不過有一個條
件。"曼璐突然起了疑心,道:什么條件?什么好事!哼,你不說,你不說--"她使勁推他,
捶他,鬧得鴻才的酒直往上涌,鴻才叫道:"噯喲,噯喲,人家已經要吐了!叫王媽倒杯茶
來我喝。"

    曼璐卻又殷勤起來,道:"我給你倒。"她站起來,親自去倒了杯釅茶,裊裊婷婷捧著送
過來,一口口喂給他吃。鴻才喝了一口,笑道:"曼璐,二妹怎么越來越漂亮了?"曼璐變色
道:"你呢,神經病越來越厲害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不管了。

    鴻才猶自惘惘地向空中望著,道:"其實要說漂亮,比她漂亮的也有,我也不知怎么,
盡想著她。"曼璐道:"虧你有臉說!你趁早別做夢了!告訴你,她就是肯了,我也不肯--老
實說,我這一個妹妹,我賺了錢來給她受了這些年的教育,不容易的,我犧牲了自己造就出
來這樣一個人,不見得到了頭儿還是給人做姨太太?你別想著顧家的女孩子全是姨太太坯--
鴻才道:

    曼璐實在气狠了,哪肯就此罷休,兀自絮絮叨叨罵著:早知道你不怀好意了!吃著碗里
看著鍋里。算你有兩個錢了,就做了皇帝了,想著人家沒有不肯的,人家都是只認得錢的。

    你不想想,就連我,我那時候嫁你也不是看中你有錢!"鴻才突然一骨碌坐起來,道:"
動不動就抬出這句話來!誰不知道我從前是個窮光蛋,你呢,你又是什么東西!濫污貨!不
要臉!"

    曼璐沒想到他會出口傷人,倒呆了一呆,道:"好,你罵我!"鴻才兩手撐在床沿上,眼
睛紅紅地望著她,道:"我罵了你了,我打你又怎么樣?打你這個不要臉的濫污貨!"曼璐看
他那樣子,借酒蓋著臉,真像是要打人。真要是打起架來,又是自己吃虧,當下只得珠淚雙
拋,嗚嗚哭了起來,道:"你打,你打--沒良心的東西!我也是活該,誰叫我當初認錯人
了!給你打死也是活該!"說著,便向床上一倒,掩面痛哭。

    鴻才听她的口風已經軟了下來,但是他還坐在床沿上瞅著她,半晌,忽然長長地打了個
呵欠,便一歪身躺了下來,依舊睡他的覺。他這里鼾聲漸起,她那邊的哭聲卻久久沒有停
止。她的哭,原意也許是借此下台,但是哭到后來,卻悲從中來,覺得前途茫茫,簡直不堪
設想,窗外已經天色大明,房間里一盞台燈還開著,燈光被晨光沖淡了,顯得慘淡得很。

    鴻才睡不滿兩個鐘頭,女佣照例來叫醒他,因為做投机是早上最吃緊,家里雖然裝著好
几只電話,也有直接電話通到辦公室里,他還是慣常一早就赶出去。他反正在旅館里開有長
房間,隨時可以去打中覺的。

    那天下午,曼璐的母親打電話來,把從前那小大姐阿寶的地址告訴她。曼璐從前沒有用
阿寶,原是因為鴻才常喜歡跟她搭訕,曼璐覺得有點危險性。現在情形不同了,她倒又覺得
身邊有阿寶這樣一個人也好,或者可以拉得住鴻才。她沒想到鴻才今非昔比,這樣一個小大
姐,他哪里放在眼里。

    當下她把阿寶的地址記了下來,她母親道:"昨天你二妹回來,說你好了些了。"曼璐
道:是好多了。等我好了我來看媽。為她妹妹的關系,她想還是疏遠一點的好。雖然這樁事
完全不怪她妹妹,更不与她母親相干,她在電話上說話的口吻卻有點冷淡,也許是不自覺
的。顧太太雖然不是一個愛多心的人,但是女儿現在太闊了,貧富懸殊,有些地方就不能不
多著點心。當下便道:"好,你一好了就來玩,奶奶也惦記著你呢。"

    自從這一次通過電話,顧太太一連好兩個月也沒去探望女儿。曼璐也一直沒有和他們通
音信。這一天她到市區里來買東西,順便彎到娘家來看看。她好久沒回來過了,坐著一輛特
大特長的最新型汽車,看弄堂的和一些鄰人都站在那里看著,也可以算是衣錦榮歸了。她的
弟弟們在弄堂里學騎腳踏車,一個青年替他們扶著車子,曼楨也站在后門口,抱著胳膊倚在
門上看著。曼璐跳下汽車,曼楨笑道:"咦,姊姊來了!"那青年听見這稱呼,似乎非常注
意,掉轉目光向曼璐這邊看來,然而曼璐的眼睛像閃電似的,也正在那里打量著他,他的眼
神沒有她那樣足,敵不過她,急忙望到別處去了。他所得到的印象只是一個穿著皮大衣的中
年太太。原來曼璐現在力爭上游,為了配合她的身份地位,已經放棄了她的舞台化妝,假睫
毛,眼黑,大紅的胭脂,一概不用了。她不知道她這樣正是自動地繳了械。時間是殘酷的,
在她這個年齡,濃妝艷抹固然更顯憔悴,但是,突然打扮成一個中年婦人的模樣,也只有更
像一個中年婦人。曼璐本來還不覺得,今天到綢緞店去買衣料,她把一塊紫紅色的拿起來看
看,正考慮間,那不識相的伙計卻极力推荐一塊深藍色的,說:"是您自己穿嗎?這藍的
好,大方。"曼璐心里很生气,想道:"你當我是個老太太嗎?我倒偏要買那塊紅的!"雖然
賭气買了下來,心里卻很不高興。

    今天她母親也不高興,因為她的小弟弟杰民把腿摔傷了。

    曼璐上樓去,她母親正在那里替杰民包扎膝部。曼璐道:"噯呀,怎么摔得這樣厲害?"
顧太太道:"怪他自己呀!一定要學著騎車,我就知道要闖禍!有了這部車子,就都發了瘋
似的,你也騎我也騎!"曼璐道:"這自行車是新買的么?"顧太太道:"是你大弟弟說,他那
學堂太遠了,每天乘電車去,還是騎車合算。一直就想要一部自行車,我可是沒給他買。新
近沈先生買了一部送給他。"說到這里,她把眉毛緊緊蹙了起來。世鈞送他們一輛腳踏車,
她當時是很高興的,可是現在因為心疼孩子,不免就遷怒到世鈞身上去了。

    曼璐道:"這沈先生是誰?剛才我在門口看見一個人,可就是他?"顧太太道:"哦,你
已經看見了?"曼璐笑道:"是二妹的朋友嗎?"顧太太點點頭,道:"是她的一個同事。"曼
璐道:"他常常來?"顧太太把杰民支使開了,方才低聲笑道:這一向差不多天天在這里。
道:"就是說呀,我也在這儿納悶儿,只看見兩人一天到晚在一起,怎么不听見說結婚的
話。"曼璐道:"媽,你怎么不問問二妹。"顧太太道:"問也是白問。問她,她就說傻話,說
要等弟弟妹妹大了才肯出嫁。我說人家怎么等得及呀!可是看這樣子,沈先生倒是一點也不
著急。倒害我在旁邊著急。"曼璐忽道:"噯呀!這位小姐,不要是上了人家的當吧?"顧太
太道:那她不會的。也說不定。"顧太太道:"不過那沈先生,我看他倒是個老實人。"曼璐
笑道:"哼,老實人!我看他那雙眼睛挺坏的,直往人身上溜!"說著,不由得抬起手來,得
意地撫摸著自己的頭發。她卻沒想到世鈞剛才對她特別注意,是因為他知道她的歷史,對她
不免抱著一种好奇心。

    顧太太道:"我倒覺得他挺老實的。不信,你待會儿跟他談談就知道了。"曼璐道:"我
倒要跟他談談。我見過的人多了,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決不會看走眼的。"顧太太因為曼璐
現在是有夫之婦了,所以也不反對她和曼楨的男朋友接近,便道:"對了,你幫著看看。"

    正說著,曼璐忽然听見曼楨在樓梯口跟祖母說話,忙向她母親使了個眼色,她母親便不
作聲了。隨后曼楨便走進房來,開櫥門拿大衣。顧太太道:"你要出去?"曼楨笑道:"去看
電影去。不然我就不去了,票子已經買好了。姊姊你多玩一會,在這儿吃飯。"她匆匆地走
了。世鈞始終沒有上樓來,所以曼璐也沒有机會觀察他。

    顧太太和曼璐并肩站在窗前,看著曼楨与世鈞雙雙离去,又看著孩子們學騎腳踏車,在
弄堂里騎來騎去。顧太太閑閑地說道:"前些日子阿寶到這儿來了一趟。"阿寶現在已經在曼
璐那里幫佣了。曼璐道:"是呀,我听見她說,鄉下有封信寄到這儿來,她來拿。"顧太太
道:唔。--姑爺這一向還是那樣?報告給他丈母娘听了,便笑道:"這阿寶就是這樣多嘴!"

    顧太太笑道:"你又要說我多嘴了--我可是要勸勸你,你別這么一看見他就跟他鬧。傷
感情的。"曼璐不語。她不愿意向她母親訴苦,雖然她很需要向一個人哭訴,除了母親也沒
有更适當的人了,但是她母親勸慰的話從來不能夠搔著痒處,常常還使她覺得啼笑皆非。顧
太太又悄悄地道:"姑爺今年几歲了,也望四十了吧?別說男人不希罕小孩子,到了一個年
紀,也想要得很哩!我想著,你別的沒什么對不起他,就只有這一樁。"曼璐從前打過兩次
胎,醫生說她不能夠再有孩子了。

    顧太太又道:"我听你說,鄉下那一個也沒有儿子,只有一個女儿?"曼璐懶懶地道:"
怎么,阿寶沒告訴你嗎?鄉下有人出來,把那孩子帶出來了。"顧太太听了很詫异,道:
哦?不是一直跟著她娘的嗎?顧太太怔了一怔,道:"她娘死了?--真的?--啊呀,孩子,
你奶奶一直說你命好,敢情你的命真好!我可不像你這樣沉得住气!"說著,不由得滿臉是
笑。曼璐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顧太太又道:"我可是又要勸勸你,人家沒娘的孩子,也怪可怜的,你待她好一點。"曼
璐剛才上街買的大包小裹里面有一個鞋盒,她向她母親面前一送,笑道:"喏,你看,我這
儿給她買了皮鞋,我還在那儿教她識字塊呢,還要怎么樣?"

    顧太太笑道:"孩子几歲了?"曼璐道:"八歲。"顧太太道:叫什么?要是能給她生個弟
弟就好了!咳,說你命好,怎么偏偏命中無子呢?一沉,恨道:"左一句命好,右一句命
好,你明知道我一肚子苦水在這里!"說著,她便一扭身,背沖著她母親,只听見她不耐煩
地用指尖叩著玻璃窗,"的的"作聲。她的指甲特別長而尖。顧太太沉默了一會,方道:你看
開點吧,我的小姐!在她旁邊,倒有半晌說不出話來。

    曼璐用手帕擤了擤鼻子,說道:"男人變起心來真快,那時候他情愿犯重婚罪跟我結
婚,現在他老婆死了,我要他跟我重新辦一辦結婚手續,他怎么著也不答應。"顧太太道:
干嗎還要辦什么手續,你們不是正式結婚的嗎?那不算。那時候他老婆還在。懂了。--"嘴
里說不懂,她心里也有些明白曼璐的處境,反正是很危險的。

    顧太太想了一想,又道:"反正你別給他鬧。他就是另外有了人,也還有個先來后到的-
-"曼璐道:"有什么先來后到,招弟的娘就是個榜樣,我真覺得寒心,人家還是結發夫妻
呢,死在鄉下,還是族里人湊了錢給她買的棺材。"顧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气,道:"說來說去
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有個儿子就好了!這要是從前就又好辦了,太太做主給老爺弄個人,借
別人的肚子養個孩子。這話我知道你又听不進。"她自己也覺得這种思想太落伍了,說到這
里,不由得笑了一笑。曼璐便也勉強笑了笑,道:"得了,得了,媽!"顧太太道:"那么你
就領個孩子。"曼璐笑道:"得了,家里已經有了個沒娘的孩子,再去領一個來--開孤儿院?


    母女倆只顧談心,不知不覺地天已經黑了下來了,房間里黑洞洞的,還是顧老太太從外
面一伸手,把燈開了,笑道:怎么摸黑坐在這儿,我說娘儿倆上哪儿去了呢。--姑奶奶今天
在這儿吃飯吧?太太也向曼璐說:"我給你弄兩樣清淡些的菜,包你不會吃坏。"曼璐道:"
那么我打個電話回去,叫他們別等我。"

    她打電話回去,一半也是隨時調查鴻才的行動。阿寶來接電話,說:"姑爺剛回來,要
不要叫他听電話?"曼璐道:唔--不用了。我也就要回來了。再三留她吃飯,她母親便道:"
讓她回去吧,她姑爺等著她吃飯呢。"

    曼璐赶回家去,一徑上樓,來到臥室里,正碰見鴻才往外走,原來他是回來換衣服的。
曼璐道:"又上哪儿去?"鴻才道:"你管不著!"他順手就把房門"砰"一關。曼璐開了門追出
去,鴻才已經一陣風走下樓去,一陣香風。

    那名叫招弟的小女孩子偏赶著這時候跑了出來,她因為曼璐今天出去之前告訴她的,說
給她買皮鞋,所以特別興奮。

    她本來在女佣房間里玩耍,一听見高跟鞋響,就往外奔,一路喊著,"阿寶!媽回來
了!"她叫曼璐叫"媽",本來是女佣們教她這樣叫的,鴻才也不是第一次听見她這樣叫,但
是今天他不知為什么,存心跟曼璐過不去,在樓梯腳下高聲說道:他媽的什么東西,你管她
叫媽!她也配?下扔,被阿寶死命抱住了。

    曼璐气得說不出話來,鴻才已經走遠了,她方才罵道:誰要她那個拖鼻涕丫頭做女儿,
小叫化子,鄉下佬,送給我我也不要!孩子,那孩子兩只眼睛眨巴眨巴,站在旁邊,看著這
一幕的演出。孩子的媽如果有靈魂的話,一定覺得很痛快吧,曼璐仿佛听見她在空中發出胜
利的笑聲。

    自從招弟來到這里,曼璐本來想著,只要把她籠絡好了,這孩子也可以成為一個感情的
橋梁,鴻才雖然薄情,父女之情總有的。但是這孩子非但不是什么橋梁,反而是個導火線,
夫妻吵鬧,有她夾在中間做個旁觀者,曼璐更不肯輸這口气,所以吵得更凶了。

    那女孩子又瘦又黑,小辮子上扎著一截子白絨線,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她。她真恨不得
一巴掌打過去。她把她帶回來的那只鞋盒三把兩把拆散了,兩只漆皮的小皮鞋骨碌碌滾下地
去,她便提起腳來在上面一陣亂踩。皮鞋這樣東西偏又特別結實,簡直無法毀滅它。結果那
兩只鞋被她滴溜溜扔到樓底下去了。

    在招弟的眼光中,一定覺得曼璐也跟她父親一樣,都是喜怒無常。

    曼璐回到房中,晚飯也不吃,就上床睡了。阿寶送了只熱水袋來,給她塞在被窩里。她
看見阿寶,忽然想起來了,便道:"你上次到太太那儿去說了些什么?我頂恨佣人這樣搬是
非。"阿寶到現在還是稱曼璐為大小姐,稱她母親為太太。阿寶忙道:"我沒說什么呀,是太
太問我--"曼璐冷笑道:哦,還是太太不對。地收拾收拾,就出去了。

    今天睡得特別早,預料這一夜一定特別長。曼璐面對著那漫漫長夜,好像要走過一個黑
暗的甬道,她覺得恐懼,然而還是得硬著頭皮往里走。

    床頭一盞台燈,一只鐘。一切寂靜無聲,只听見那只鐘滴答滴答,顯得特別響。曼璐一
伸手,就把鐘拿起來,收到抽屜里去。

    一開抽屜,卻看見一堆小紙片,是她每天教招弟認的字塊。曼璐大把大把地撈出來,往
痰盂里扔。其實這時候她的怒气已經平息了,只覺得傷心。背后畫著稻田和貓狗牛羊的小紙
片,有几張落在痰盂外面,和她的拖鞋里面。

    曼璐在床上翻來覆去,思前想后,她追溯到鴻才對她的態度惡化,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就是那一天,她妹妹到這里來探病,后來那天晚上,鴻才在外面吃醉酒回來,倚風作邪地,
向她表示對她妹妹有野心。被她罵了一頓。

    要是真能夠讓他如愿以償,他倒也許從此就好了,不出去胡鬧了。他雖然喜新厭舊,對
她妹妹倒好像是一片痴心。

    她想想真恨,恨得他牙痒痒地。但是無論如何,她當初嫁他的時候,是打定主意,跟定
了他了。她准備著粗茶淡飯過這一輩子,沒想到他會發財。既然發了財了,她好像買獎券中
了頭獎,難道到了頭儿還是一場空?

    有一塊冰涼的東西貼在腳背上。熱水袋已經冷了,可以知道時候已經不早了,已經是深
夜,更深夜靜,附近一條鐵路上有火車駛過,蕭蕭地鳴著汽笛。

    她母親那一套"媽媽經",她忽然覺得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有個孩子就好了。借別人的
肚子生個孩子。這人還最好是她妹妹,一來是鴻才自己看中的,二來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
控制些。

    母親替她出主意的時候,大概決想不到她會想到二妹身上。她不禁微笑。她這微笑是稍
微帶著點獰笑的意味的,不過自己看不見罷了。

    然后她突然想道:"我瘋了。我還說鴻才神經病,我也快變成神經病了!"她竭力把那种
荒唐的思想打發走了,然而她知道它還是要回來的,像一個黑影,一只野獸的黑影,它來過
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儿來了。

    她覺得非常恐怖。
在一般的家庭里,午后兩三點鐘是一天內最沉寂的一段時間,孩子們都在學校里,年青
人都在外面工作,家里只剩下老弱殘兵。曼楨家里就是這樣,只有她母親和祖母在家。這一
天下午,弄堂里來了個磨刀的,顧太太听見他在那儿吆喝,便提著兩把廚刀下樓去了。不一
會,她又上來了,在樓梯上便高聲喊道:"媽,你猜誰來了?慕瑾來了!"顧老太太一時也記
不起慕瑾是誰,模模糊糊地問了聲:"唔,誰呀?"顧太太領著那客人已經走進來了。顧老太
太一看,原來是她娘家侄女儿的儿子,從前和她的長孫女儿有過婚約的張慕瑾。

    慕瑾笑著叫了聲"姑外婆"。顧老太太不胜歡喜,道:你怎么瘦了?媽好嗎?"慕瑾頓了
一頓,還沒來得及回答,顧太太便在旁邊說:"表姊已經故世了。"顧老太太惊道:"啊?"顧
太太道:"剛才我看見他袖子上裹著黑紗,我就嚇了一跳!"

    顧老太太呆呆地望著慕瑾,道:"這是几時的事?"慕瑾道:"是今年三月里。我也沒寄
訃聞來,我想著等我到上海來的時候,我自己來告訴姑外婆一聲。"他把他母親得病的經過
約略說了一說。顧老太太不由得老淚縱橫,道:"哪儿想得到的。像我們這樣老的倒不死,
她年紀輕輕的倒死了!"其實慕瑾的母親也有五十几歲了,不過在老太太的眼光中,她的小
輩永遠都是小孩。

    顧太太嘆道:"表姊也還是有福气的,有慕瑾這樣一個好儿子。"顧老太太點頭道:"那
倒是!慕瑾,我听見說你做了醫院的院長了。年紀這樣輕,真了不得。"慕瑾笑道:"那也算
不了什么。人家說的,'鄉下第一,城里第七'。"顧太太笑道:"你太謙虛了。從前你表舅舅
在的時候,他就說你好,說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媽,你記得?"當初也就是因為她丈夫對
于慕瑾十分賞識,所以把曼璐許配給他的。

    顧太太問道:"你這次到上海來有什么事情嗎?"慕瑾道:我因為醫院里要添辦一點東
西,我到上海來看看。說住在旅館里,顧老太太便一口說:那你就搬在這儿住好了,在旅館
里總不大方便。道:"那太麻煩了吧?"顧太太笑道:"不要緊的--又不跟你客气!你從前不
也住在我們家的?"顧老太太道:"真巧,剛巧有間屋子空著沒人住,樓下有一家人家剛搬
走。"顧太太又向慕瑾解釋道:"去年那時候曼璐出嫁了,我們因為家里人少,所以把樓下兩
間房子分租出去了。"到現在為止,他們始終沒有提起曼璐。顧老太太跟著就說:"曼璐結婚
了,你知道吧?"慕瑾微笑道:"我听說的。

    她好吧?"顧老太太道:"她總算運气好,碰見這個人,待她倒不錯。她那姑爺挺會做生
意的,現在他們自己蓋了房子在虹橋路。"顧老太太對于曼璐嫁得金龜婿這一回事,始終認
為是一個奇跡,也可以說是她晚年最得意的一樁事,所以一說就是一大套。慕瑾一面听,一
面說:"噢。--噢。--那倒挺好。"顧太太看他那神气有點不大自然,好像他對曼璐 終未能
忘情。他要不是知道她已經結婚了,大概他決不會上這儿來的,因為避嫌疑的緣故。

    磨刀的在后門外哇啦哇啦喊,說刀磨好了,顧太太忙起身下樓,慕瑾趁勢也站起身來告
辭。他們婆媳倆又堅邀他來住,慕瑾笑道:"好,那么今天晚上我就把行李搬來,現在我還
有點事,要上別處去一趟。"顧太太道:"那么你早點來,來吃飯。"

    當天晚上,慕瑾從旅館里把兩件行李運到顧家,顧太太已經把樓下那間房收拾出來了,
她笑著喊她的兩個儿子:"偉民,杰民,來幫著拿拿東西。"慕瑾笑道:"我自己拿。"他把箱
子拎到房間里去,兩個孩子也跟進來了,站得遠遠地觀望著。顧太太道:"這是瑾哥哥。杰
民從前太小了,大概記不得了,偉民你總該記得的,你小時候頂喜歡瑾哥哥了,他走了,你
哭了一天一夜,后來還給爸爸打了一頓--他給你鬧得睡不著覺,火起來了。"偉民現在已經
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長得跟他母親一樣高了,听見這話,不禁有些訕訕的,紅著臉不作
聲。

    顧老太太這時候也走進房來,笑道:"東西待會儿再整理,先上去吃飯吧。"顧太太自己
到廚房里去端菜,顧老太太領著慕瑾一同上樓。今天他們因為等著慕瑾,晚飯吃得特別晚。
曼楨吃過飯還得出去教書,所以她等不及了,先盛了一碗飯坐在那里吃著。慕瑾走進來,一
看見她便怔住了。在最初的一剎那,他還當是曼璐--六七年前的曼璐。曼楨放下碗筷,站起
身來笑道:"瑾哥哥不認識我了吧?"慕瑾不好意思說:正是因為太認識她了,所以望著她發
怔。她笑著說了聲:"是二妹吧?要在別處看見了,真不認識了。"顧老太太道:"本來嗎,
你從前看見她的時候,她還沒有偉民大呢。"

    曼楨又把筷子拿起來,笑道:"對不起,我先吃了,因為我吃了飯還要出去。"慕瑾看她
盛了一碗白飯,搛了兩塊咸白菜在那里吃著,覺得很不過意。等到顧太太把一碗碗的菜端了
進來,曼楨已經吃完了。慕瑾便道:"二妹再吃一點。"曼楨笑道:"不吃了,我已經飽了。
媽,我讓你坐。"她站起來,自己倒了杯茶,靠在她母親椅背上慢慢地喝著,看見她母親夾
了一筷辣椒炒肉絲送到慕瑾碗里去,便道:"媽,你忘了,瑾哥哥不吃辣的。"顧太太笑道:
噯喲,真的,我倒忘了。

    顧老太太笑道:"這孩子記性倒好。"她們再也想不到,她所以記得的原因,是因為她小
時候恨慕瑾奪去她的姊姊,她知道他不吃辣的,偏搶著替他盛飯,在碗底抹上些辣醬。他當
時總也知道是她惡作劇,但是這种小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當然忘得干干淨淨了。他只
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么,是值得惊异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
態和動作,對于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
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种殘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
味。

    曼楨把一杯茶喝完了就走了。慕瑾卻一直有些惘惘的,過去他在顧家是一個常客,他們
專給客人使用的一种上方下圓的老式骨筷,尺寸特別長,捏在手里特別沉重,他在他們家一
直慣用這种筷子,現在又和他們一家老幼一桌吃飯了,只少了一個曼璐。他不免有一种滄桑
之感,在那黃暗暗的燈光下。

    慕瑾在鄉下養成了早睡的習慣,九點半就睡了。顧太太在那里等門,等曼楨回來,顧老
太太今天也不瞌睡,盡坐著和媳婦說話,說起侄女儿的生前种种,說說又掉眼淚。又談到慕
瑾,婆媳倆异口同聲都說他好。顧太太道:"所以從前曼璐他們爹看中他呢。--咳,也是我
們沒福气,不該有這樣一個好女婿。"顧老太太道:"這种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的。"

    顧太太道:"慕瑾今年几歲了?他跟曼璐同年的吧?他耽誤到現在還沒結婚,我想想都
覺得不過意。"顧老太太點頭道:可不是嗎!他娘就這么一個儿子,三十歲出頭了還沒娶
親,她准得怪我們呢,死的時候都沒一個孫子給她穿孝!"顧太太嘆道:"慕瑾這孩子呢也是
太痴心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她們的思想都朝一條路子上走。還是顧老太太嘴快,先說了出來道:
其實曼楨跟他也是一對儿。

    顧太太低聲笑道:"是呀,要是把曼楨給了他,報答他這一番情意,那就再好也沒有
了。可惜曼楨已經有了沈先生。"顧老太太搖搖頭,道:"沈先生的事情,我看也還沒准儿
呢。認識了已經快兩年了,照這樣下去,可不給他白耽誤了!"顧太太雖然對世鈞這种態度
也有些不滿,但是究竟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她覺得她不能不替女儿辯護,便嘆了口气,
道:"沈先生呢,人是個好人,就是好像脾气有點不爽快。"顧老太太道:我說句粗話,這就
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笑。

    慕瑾住到他們家里來的第三天晚上,世鈞來了。那時候已經是晚飯后,慕瑾在他自己房
里。曼楨告訴世鈞,現在有這樣一個人寄住在他們這里,他是個醫生,在故鄉的一個小城里
行醫。她說:"有几個醫生肯到那种苦地方去工作?他這种精神我覺得很佩服。我們去找他
談談。"她和世鈞一同來到慕瑾的房間里,提出許多問題來問他,關于鄉下的情形,城鎮的
情形,她對什么都感到興趣。世鈞不免有一种本能的妒意。他在旁邊默默地听著,不過他向
來在生人面前不大開口的,所以曼楨也不覺得他的態度有什么异樣。

    他臨走的時候,曼楨送他出來,便又告訴他關于慕瑾和她姊姊的一段歷史,道:"這已
經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一直沒有結婚,想必是因為他還不能夠忘記她。"世鈞笑道:"哦,這
人還這樣感情丰富,簡直是個多情种子嘛!"曼楨笑道:"是呀,說起來好像有點傻气,我倒
覺得這是他的好處。一個人要不是有點傻气,也不會跑到那种窮鄉僻壤的地方去辦醫院,干
那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世鈞沒說什么。走到弄堂口,他向她點點頭,簡短地說了聲"明儿見",轉過身來就走
了。

    這以后,世鈞每次到她家里來,總有慕瑾在座。有時候慕瑾在自己房間里,曼楨便把世
鈞拉到他房里去,三個人在一起談談說說。曼楨其實是有用意的。她近來覺得,老是兩個人
膩在一起,熱度一天天往上漲,總有一天他們會不顧一切,提前結婚了,而她不愿意這樣,
所以很歡迎有第三者和他們在一起。她可以說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鈞當然不了解。他感到非
常不快。

    他們辦公室里現在改了規矩,供給午膳了,他們本來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館子,曼楨勸他
省兩個錢,這一向總是在厂里吃,所以談話的机會更少了。曼楨覺得這樣也好,在形跡上稍
微疏遠一點。她不知道感情這樣東西是很難處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擱,就以為它可以保存
若干時日,不會變質了。

    星期六,世鈞照例總要到她家里來的,這一個星期六他卻打了個電話來,約她出去玩。
是顧太太接的電話。她向曼楨嚷了聲:"是沈先生。"他們正在吃飯,顧太太回到飯桌上,隨
手就把曼楨的碟子蓋在飯碗上面,不然飯一定要涼了。她知道他們兩人一打電話,就要說上
半天工夫。

    曼楨果然跑出去許久,還沒進來。慕瑾本來在那里猜測著,她和她這位姓沈的同事的友
誼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現在可以知道了。他有點爽然若失,覺得自己真是傻,見面才几天
工夫,就容許自己這樣胡思亂想起來,其實人家早有了愛人了。

    杰民向來喜歡在飯桌上絮絮叨叨說他在學校里的事,無論是某某人關夜學,還是誰跟誰
打架,他總是興奮地,气急敗坏地一連串告訴他母親。今天他在那里說他們要演一出戲,他
在這出戲里也要擔任一個角色,是一個老醫生。顧太太道:好好,快吃飯吧。常有意義,是
先生替我們揀的這個劇本,這劇本好极了,全世界有名的!"他說的話顧太太一概不理會,
她只向他臉上端相著,道:"你嘴角上粘著一粒飯。"

    杰民覺得非常泄气,心里很不高興,懶洋洋地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顧太太道:"還在
那儿。"他哥哥偉民便道:"他要留著當點心呢。"一桌子人都笑了,只有慕瑾,他正在這里
發呆,他們這樣哄然一笑,他倒有點茫然,以為自己或者舉止失措,做出可笑的事情來了。
他一個個向他們臉上看去,也不得要領。

    這一天下午,慕瑾本來有點事情要接洽,他提早出去,晚飯也沒有回來吃。同時,世鈞
和曼楨也是在外面吃了晚飯,方才一同回來,慕瑾也才回來沒有一會儿。世鈞和曼楨走過他
房門口,听見里面一片笑聲,原來杰民在那里逼著慕瑾做給他看,怎樣演那個醫生的角色。
慕瑾教他怎樣用听筒,怎樣量血壓。曼楨和世鈞立在房門口看著,慕瑾便做不下去了,笑
道:我也就會這兩招儿,都教給你了。世鈞教他們騎腳踏車的時候,他們和世鈞非常親近,
現在有了慕瑾,對他就冷淡了許多。若在平常的時候,世鈞也許覺都不覺得,現在他卻特別
敏感起來,連孩子們對慕瑾的愛戴,他也有些醋意。

    慕瑾一個不防備,打了個呵欠。曼楨道:"杰民,我們上樓去吧,瑾哥哥要睡覺了。"慕
瑾笑道:"不不,還早呢。我是因為這兩天睡得不大好--現在簡直變成個鄉下人了,給汽車
電車的聲音吵得睡不著覺。"曼楨道:"還有隔壁這只無線電,真討厭,一天開到晚。"慕瑾
笑道:"我也是因為不習慣的緣故。我倒想找兩本書來看看,睡不著,看看書就睡著了。"曼
楨道:"我那儿有。杰民,你上去拿,多拿兩本。"

    杰民抱了一大疊書走進來,全是她書架上的,內中還有兩本是世鈞送她的。她一本本檢
視著,遞給慕瑾,笑道:"不知道你看過沒有?"慕瑾笑道:"都沒看過。告訴你,我現在完
全是個鄉下人,一天做到晚,哪儿有工夫看書。"他站在電燈底下翻閱著,曼楨道:"噯呀,
這燈泡不夠亮,得要換個大點的。"慕瑾雖然极力攔阻著,曼楨還是上樓去拿燈泡去了。

    世鈞這時候就有點坐不住,要想走了,想想又有點不甘心。他信手拿起一本書來,翻翻
看看。杰民又在那里嘰嘰呱呱說他那出戲,把情節告訴慕瑾。

    曼楨拿了只燈泡來,笑道:"世鈞,你幫我抬一抬桌子。"

    慕瑾搶著和世鈞兩人把桌子抬了過來,放在電燈底下,曼楨很敏捷地爬到桌子上面,慕
瑾忙道:"讓我來。"曼楨笑道:不要緊的,我行。時陷入黑暗中。在黑暗到來前的一剎那,
慕瑾正注意到曼楨的腳踝,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實在沒法子不看見。她的腳踝是那樣纖細而
又堅強的,正如她的為人。這兩天她母親常常跟慕瑾談家常,慕瑾知道他們一家七口人現在
全靠著曼楨,她能夠若無其事的,一點也沒有怨意,他覺得真難得。他發現她的志趣跟一般
人也兩樣。她真是充滿了朝气的。現在他甚至于有這樣一個感想,和她比較起來,她姊姊只
是一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了。

    燈又亮了,那光明正托在她手里,照耀在她臉上。曼楨蹲下身來,跳下桌子,笑道:"
夠了吧?不過你是要躺在床上看書的,恐怕還是不行。"慕瑾道:"沒關系,一樣的。可別再
費事了!"曼楨笑道:"我索性好人做到底吧。"她又跑上樓去,把一只台燈拿了來。世鈞認
得那只台燈,就是曼楨床前的那一盞。

    慕瑾坐在床沿上,就著台燈看著書。他也覺得這燈光特別溫暖么?世鈞本來早就想走
了,但是他不愿意做出負气的樣子,因為曼楨一定要笑他的。他在理智上也認為他的妒忌是
沒有根据的。將來他們結婚以后,她對他的朋友或者也是這樣殷勤招待著,他也決不會反對
的--他不見得腦筋這樣舊,气量這樣小。可是理智歸理智,他依舊覺得難以忍受。

    尤其難以忍受的是臨走的時候,他一個人走向黑暗的街頭,而他們仍舊像一家人似的團
聚在燈光下。

    顧太太這一向冷眼看曼楨和慕瑾,覺得他們倆很說得來,心里便存著七八分的希望,又
看見世鈞不大來了,更是暗暗高興,想著一定是曼楨冷淡了他了。

    又是一個星期六下午,午飯后,顧太太在桌子上鋪了兩張報紙,把几升米攤在報紙上,
慢慢地揀出稗子和沙子。慕瑾便坐在她對過,和她談天。他說他后天就要回去了,顧太太覺
得非常惋惜,因道:"我們也想回去呢,鄉下也還有几畝地,兩間房子,我們老太太就老惦
記著要回去。我也常跟老太太這么說著,說起你娘,我說我們到鄉下去,空下來可以弄點吃
的,接她來打打小牌,我們老姊妹聚聚。哪曉得就看不見了呢!"說著,又長嘆一聲。又
道:鄉下就是可惜沒有好學校,孩子們上學不方便。將來等他們年紀大些,可以住讀了,有
這么一天,曼楨也結婚了,我真跟我們老太太下鄉去了!"

    慕瑾听她的口气,仿佛曼楨的結婚是在遙遠的將來,很不确定的一樁事情,便微笑問
道:二妹沒有訂婚么?不過這种不知道底細的人家,曼楨也不見得愿意。"她的口風慕瑾也
听出來了,她顯然是屬意于他的。但是曼楨本人呢?那沈先生對于她,完全是單戀么?慕瑾
倒有些怀疑。可是,人都有這個脾气,凡是他愿意相信的事情,總是特別容易相信。慕瑾也
不是例外。他心里又有點活動起來了。

    這一向,他心里的苦悶,也不下于世鈞。

    世鈞今天沒有來,也沒打電話來。曼楨疑心他可會是病了,不過也說不定是有什么事
情,所以來晚了。她一直在自己房里,伏在窗台上往下看著。看了半天,無情無緒地走到隔
壁房間里來。她母親見了她便笑道:"今天怎么不去看電影去呀?瑾哥哥后天就要走了,你
請請他。"慕瑾笑道:"我請,我請。我到上海來了這些天,電影還一趟也沒有看過呢!"曼
楨笑道:"我記得你從前頂愛看電影的,怎么現在好像不大有興趣了?"慕瑾笑道:"看電影
也有癮的。越看的多越要看。在內地因為沒的看,憋個兩年也就戒掉了。"曼楨道:"有一張
片子你可是不能不看。--不過現在不知道還在那儿演著否。"她馬上找報紙,找來找去,單
缺那一張有電影廣告的。

    她伏在桌上,把她母親鋪著揀米的報紙掀起一角來看,顧太太便道:"我這都是舊報
紙。"曼楨笑道:"喏,這不是今天的嗎?"她把最底下的一張報紙抽了出來,顧太太笑道:"
好好,我讓你。我也是得去歇歇去了,這次這米不好,沙子特別多,把我揀得頭昏眼花的。
她收拾收拾,便走出去了。

    曼楨在報上找出那張影片的廣告,向慕瑾說:"最后一天了。我勸你無論如何得去看。"
慕瑾笑道:"你也去。"曼楨道:我已經看過了。道:"你倒訛上我了!不,我今天實在有點
累,不想再出去了,連我弟弟今天上台演戲,我也不打算去看。"慕瑾笑道:"那他一定很失
望。"

    慕瑾手里拿著她借給他的一本書,他每天在臨睡前看上一段,把那本書卷著折著,封面
已經脫落了。他笑道:"你看,我把你的書看成這個樣子!"曼楨笑道:"這么一本破書,有
什么要緊。瑾哥哥你后天就要走了?"慕瑾道:"噯。我已經多住了一個禮拜了。"他沒有
說:都是為了你。了之,被拒絕之后仍舊住在她家里,天天見面,那一定很痛苦。但是他現
在又想,難得有這么一個机會,沒有人在旁邊。

    他躊躇了一會,便道:"我很想請姑外婆跟表舅母到鄉下去玩,等偉民他們放春假的時
候,可以大家一塊儿去,多住几天。可以住在我們醫院里,比較干淨些。你們大概不放假?


    曼楨搖搖頭笑道:"我們一年難得放几天假的。"慕瑾道:"能不能告几天假呢?"曼楨笑
道:"恐怕不行,我們那儿沒這規矩。"慕瑾露出很失望的樣子,道:"我倒很希望你能夠去
玩一趟,那地方風景也還不錯,一方面你對我這人也可以多認識認識。"

    曼楨忽然發覺,他再說下去,大有向她求婚的趨勢。事出意外,她想著,赶緊攔住他
吧。這句話無論如何不要讓他說出口,徒然落一個痕跡。但是想雖然這樣想,一顆心只是突
突地跳著,她只是低著頭,緩緩地把桌上遺留著的一些米粒捋到前面來,堆成一小堆。

    慕瑾道:"你一定想我這人太冒失,怎么剛認識了你這點時候,就說這些話。我實在是
因為不得已--我又不能常到上海來,以后見面的机會很少了。"

    曼楨想道:"都是我不好。他這次來,我一看見他就想起我小時候這樣頑皮,他和姊姊
在一起,我總是跟他們搗亂,現在想起來很抱歉,所以對他特別好些。沒想到因為抱歉的緣
故,現在倒要感到更深的歉疚了。"

    慕瑾微笑著說道:"我這些年來,可以說一天忙到晚,埋頭在工作里,倒也不覺得自己
是漸漸老了。自從這次看見了你,我才覺得我是老了。也許我認識你已經太晚了--是太晚了
吧?"曼楨沉默了一會,方才微笑道:"是太晚了,不過不是你想的那個緣故。"慕瑾頓了
頓,道:"是因為沈世鈞嗎?"

    曼楨只是微笑著,沒有回答,她算是默認了。她是有意這樣說的,表示她先愛上了別
人,所以只好對不起他了,她覺得這樣比較不傷害他的自尊心。其實她即使先碰見他,后碰
見世鈞,她相信她還是喜歡世鈞的。

    她現在忽然明白了,這一向世鈞的態度為什么這樣奇怪,為什么他不大到這儿來了。原
來是因為慕瑾的緣故,他起了誤會。曼楨覺得非常生气--他這樣不信任她,以為她這樣容易
變心了。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么,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
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极作風,一有第三者
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

    曼楨越想越气,在這一剎那間,她的心已經飛到世鈞那里去了,几乎忘了慕瑾的存在。
慕瑾這時候也是百感交集,他默默地坐在她對過,半晌,終于站起來說:"我還要出去一
趟。

    待會儿見。"

    他走了,曼楨心里倒又覺得一陣難過。她悵然把她借給他的那本書拿過來。封面撕破
了。她把那本書卷成一個圓筒,緊緊地握在手里,在手上橐橐敲著。

    已經近黃昏了,看樣子世鈞今天不會來了。這人真可惡,她賭气要出去了,省得在家里
老是惦記著他,等他又不來。

    她走到隔壁房間里,她祖母今天"犯陰天",有點筋骨疼,躺在床上。她母親戴著眼鏡在
那儿做活。曼楨道:"杰民今天演戲。媽去不去看?"顧太太道:"我不去了,我也跟奶奶一
樣,犯陰天,腰酸背疼的。"曼楨道:"那么我去吧,一個人也不去,太讓他失望了。"她祖
母便道:"瑾哥哥呢?你叫瑾哥哥陪你去。"曼楨道:"瑾哥哥出去了。"她祖母向她臉上望一
望,她母親始終淡淡的,不置一詞。曼楨也有些猜到兩位老太太的心事,她也不說什么,自
管自收拾收拾,就到她弟弟學校里看戲去了。

    她走了沒有多少時候,電話鈴響了,顧太太去听電話,卻是慕瑾打來的,說:"我不回
來吃飯了,表舅母別等我。我在一個朋友家里,我今天晚上不回來了。"听他說話的聲音,
雖然帶著微笑,那一點笑意卻很勉強。顧太太心里很明白,一定是剛才曼楨給他碰了釘子,
他覺得難堪,所以住到別處去了。

    顧太太心里已經夠難過的,老太太卻又絮絮叨叨地問長問短說:"住朋友家里去了?怎
么回事,曼楨一個人跑出去了。

    兩個小人儿別是拌了嘴吧?剛才還好好的嘿,我看他們有說有笑的。"顧太太嘆了口冷
气,道:"誰知道是怎么回事!曼楨那脾气,叫人灰心,反正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楨的事,馬上就好像感情無處寄托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儿曼璐。曼璐
上次回娘家,曾經哭哭啼啼告訴她夫妻失和的事,近來不知道怎么樣,倒又有好些日子不听
見她的消息了,很不放心。

    她打了個電話給曼璐,問她這一向身体可好。曼璐听她母親的口气好像要來看她,自從
那一次她妹妹來探病,惹出是非來,她現在抱定宗旨,盡量避免娘家人到她這里來,宁可自
己去。她便道:"我明天本來要出來的,我明天來看媽。"

    顧太太倒愣了一愣,想起慕瑾現在住在他們家里,曼璐來了恐怕不大方便。慕瑾今天雖
然住在外面,明天也許要回來了,剛巧碰見。她躊躇了一會,便道:"你明天來不大好,索
性還過了這几天再來吧。"曼璐倒覺得很詫异,問:"為什么?"顧太太在電話上不便多說,
只含糊地答了一聲:"等見面再說吧。"

    她越是這樣吞吞吐吐,曼璐越覺得好奇,在家里獨守空閨,本來覺得十分無聊,當天晚
上她就坐汽車赶到娘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家里孩子們都在學校里開游藝
會,婆媳倆冷清清地吃了晚飯,便在燈火下對坐著揀米。曼璐忽然來了,顧太太倒嚇了一
跳,還當她跟姑爺鬧翻了,賭气跑出來了,只管向她臉上端相著,不看見她有淚容,心里還
有些疑惑,問道:"你可有什么事?"曼璐笑道:"沒有什么事。我一直想來的,明天不叫
來,所以我今天來了。"

    她還沒坐定,顧老太太就夾七夾八地搶著告訴她:"慕瑾到上海來了,你媽有沒有跟你
說,他現在住在我們這儿?他娘死了,特為跑來告訴我們,這孩子,几年不見,比從前更能
干了,這次到上海來,給他們醫院買愛克斯光机器。剛過三十歲的人,就當了院長,他娘也
是苦命,沒享到几年福就死了,我听見了真難受,几個侄女儿里頭,就數她對我最親熱了--
哪儿想得到的,她倒走在我前頭!"說著,又眼淚汪汪起來。

    曼璐只听見頭里兩句,說慕瑾到上海來了,并且住他們這儿。一听見這兩句話,馬上耳
朵里嗡的一聲,底下的話一概听不見了。怔了半天,她仿佛不大信任她祖母似的,別過臉去
問她母親:"慕瑾住在我們這儿?"顧太太點點頭,道;"他今天出去了,在一個朋友家里過
夜,不回來了。"曼璐听了,方才松了一口气,道:"剛才你在電話上叫我明天不要來,就是
為這緣故?!"顧太太苦笑道:"是呀,我想著你來了,還是見面好不見面好呢?怪僵的。"
曼璐道:"那倒也沒有什么。"

    顧太太道:"照說呢,也沒什么,已經這些年了,而且我們本來是老親,也不怕人家說
什么--"一語未完,忽然听見門鈴響。曼璐坐在椅子上,不由得欠了欠身,向對過一面穿衣
鏡里張了一張,攏了攏頭發,深悔剛才出來的時候太匆忙了,連衣服也沒有換一件。

    顧老太太道:"可是慕瑾回來了。"顧太太道:"不會吧,他說今天晚上不回來了。"顧老
太太道:"不會是曼楨他們,這時候才八點多,他們沒那么快。"曼璐覺得樓上樓下的空气都
緊張起來了,仿佛一出戲就要開場,而她身為女主角,一點准備也沒有,台詞一句也記不
得,腦子里一切都非常模糊而渺茫。

    顧太太推開窗戶,嚷了聲:"誰呀?"一開窗,卻有兩三點冷雨洒在臉上。下雨了。房客
的老媽子也在后門口嚷:"誰呀?--哦,是沈先生!"顧太太一听見說是世鈞,頓時气往上
沖,回過身來便向曼璐說:"我們上那邊屋去坐,我懶得見他。是那個姓沈的。我想想真
气,要不是他--"說到這里,又長長地嘆了口气,便源源本本,把這件事的經過一一訴給她
女儿听。慕瑾這次到上海來,因為他至今尚未結婚,祖母就在背后說,把曼楨嫁給他倒挺好
的,報答他七年來未娶這一片心意。看他對曼楨也很有意思,曼楨呢也對他很好,不過就因
為先有這姓沈的在這里--。

    世鈞今天不打算來的,但是一到了星期六,一定要來找曼楨,已經成了習慣。白天憋了
一天,沒有來,晚上還是來了。樓梯上黑黝黝的,平常走到這里,曼楨就在上面把樓梯上的
電燈開了,今天沒有人給他開燈,他就猜著曼楨也許不在家。摸黑走上去,走到轉彎的地
方,忽然覺得腳脛上熱烘烘的,原來地下放著一只煤球爐子,上面還煮著一鍋東西,踢翻了
可不是玩的。他倒嚇了一跳,更加寸步留心起來。走到樓上,看見顧老太太一個人坐在燈
下,面前攤著几張舊報紙,在那里揀米。世鈞一看見她,心里便有點不自在。這一向顧老太
太因為覺得他是慕瑾的敵人,她護著自己的侄孫,對世鈞的態度就跟從前大不相同了。世鈞
是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被人家這樣冷遇過的,他勉強笑著叫了聲:"老太太。"她抬起頭來笑
笑,嘴里嗡隆了一聲作為招呼,依舊揀她的米。世鈞道:"曼楨出去了嗎?"顧老太太道:"
噯,她出去了。"世鈞道:"她上哪儿去了?"顧老太太道:"我也不大清楚。看戲去了吧?"
世鈞這就想起來,剛才在樓下,在慕瑾的房門口經過,里面沒有燈。慕瑾也出去了,大概一
塊儿看戲去了。

    椅子背上搭著一件女式大衣,桌上又擱著一只皮包,好像有客在這里。是曼楨的姊姊
吧?剛才沒注意,后門口仿佛停著一輛汽車。

    世鈞本來馬上就要走了,但是听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出來也沒有帶雨衣,走出去還
許叫不到車子。正躊躇著,那玻璃窗沒關嚴,就把兩扇窗戶嘩啦啦吹開了。顧老太太忙去關
窗戶,通到隔壁房間的一扇門也給風吹開了,顧太太在那邊說話,一句句听得很清楚:"要
不然,她嫁給慕瑾多好哇,你想!那她也用不著這樣累了。老太太一直想回家鄉去的,老太
太也稱心了。我們兩家并一家,好在本來是老親,也不能說我們是靠上去。"另一個女人的
聲音不知說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叫她輕點聲,以后便嘁嘁喳喳,听不見了。

    顧老太太插上窗戶,回過身來,面不改色地,那神气好像是沒听見什么,也不知耳朵有
點聾呢還是假裝不听見。世鈞向她點了個頭,含糊地說了聲:"我走了。"不要說下雨,就是
下錐子他也要走了。

    然而無論怎樣心急如火,走到那漆黑的樓梯上,還是得一步步試探著,把人的心都急碎
了,要想气烘烘地沖下樓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世鈞在黑暗中想道:"也不怪她母親勢利-
-本來嗎,慕瑾的事業可以說已經成功了,在社會上也有相當地位了,不像我是剛出來做
事,將來是什么樣,一點把握也沒有。曼楨呢,她對他是非常佩服的,不過因為她跟我雖然
沒有正式訂婚,已經有了一种默契,她又不愿意反悔。她和慕瑾有點相見恨晚吧?--好,反
正我決不叫她為難。"

    他把心一橫,立下這樣一個決心。下了樓,樓下那房客的老媽子還在廚房里搓洗抹布,
看見他就說:"雨下得這樣大,沈先生你沒問他們借把傘?這儿有把破傘,要不要撐了去?"

    倒是這不相干的老媽子,還有這种人情上的溫暖,相形之下,世鈞心里更覺得一陣凄
涼。他朝她笑了笑,便推開后門,向瀟瀟夜雨中走去。

    樓上,他一走,顧老太太便到隔壁房間里去報告:"走了。--雨下得這樣大,曼楨他們
回來要淋得像落湯雞了。"

    老太太一進來,顧太太便不言語了,祖孫三代默然對坐著,只听見雨聲潺潺。

    顧太太剛才對曼璐訴說,把慕瑾和曼楨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她听,一點顧忌也沒有,因
為曼璐自己已經嫁了人,而且嫁得這樣好,飛黃騰達的,而慕瑾為了她一直沒有結婚--叫自
己妹妹去安慰安慰他,豈不好嗎?她母親以為她一定也贊成的。其實她是又惊又气,最气的
就是她母親那种口吻,就好像是長輩与長輩之間,在那里討論下一代的婚事。好像她完全是
個局外人,這樁事情完全与她無關,她完全沒有妒忌的權利了。她母親也真是多事,怎么想
起來的,又要替她妹妹和慕瑾撮合,二妹不是已經有了朋友嗎,又讓慕瑾多一回刺激。她知
道的,慕瑾如果真是愛上了她妹妹,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因為她妹妹有几分像她。他到現在
還在那里追逐著一個影子呀!

    她心里非常感動,她要見他一面,勸勸他,勸他不要這樣痴心。她對自己說,她沒有別
的目的,不過是要見見他,規諫他一番。但是誰知道呢,也許她還是抱著一种非分的希望
的,尤其因為現在鴻才對她這樣坏,她的處境這樣痛苦。

    當著她祖母,也不便說什么,曼璐隨即站起身來,說要走了,她母親送她下樓,走到慕
瑾房門口,曼璐順手就把電燈捻開了,笑道:"我看看。"那是她從前的臥房,不過家具全換
過了,現在臨時布置起來的,疏疏落落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房間顯得很空。
慕瑾的洗臉毛巾晾在椅背上,慕瑾的帽子擱在桌上,桌上還有他的自來水筆和一把梳子。換
下來的襯衣,她母親給他洗干淨了,疊得齊齊整整的,放在他床上。枕邊還有一本書。曼璐
在燈光下呆呆地望著這一切。几年不見,他也變成一個陌生的人了。這房間是她住過好几年
的,也顯得這樣陌生,她心里恍恍惚惚的,好像做夢一樣。

    顧太太道:"他后天就要動身了,老太太說我們做兩樣菜,給他餞行,也不知道他明天
回來不回來。"曼璐道:"他的東西都在這里,明天不回來,后天也要來拿東西的。他來的時
候你打個電話告訴我。我要見見他,有兩句話跟他說。"顧太太倒怔了一怔,道:"你想再見
面好嗎?待會儿讓姑爺知道了,不大好吧?"曼璐道:"我光明正大的,怕什么?"顧太太
道:其實當然沒有什么,不過讓姑爺知道了,他又要找岔子跟你鬧了!你放心好了,反正不
會帶累你的!

    也不知道為什么,曼璐每次和她母親說話,盡管雙方都是好意,說到后來總要惹得曼璐
發脾气為止。

    第二天,慕瑾沒有回來。第三天午后,他臨上火車,方才回來搬行李。曼璐沒等她母親
打電話給她,一早就來了,午飯也是在娘家吃的。顧太太這一天擔足心事,深恐他們這一見
面,便舊情复熾,女儿女婿的感情本來已經有了裂痕,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要決裂了。女儿
的脾气向來是這樣,不听人勸的,哪里攔得住她。待要跟在她后面。不讓她和慕瑾單獨會
面,又好像是加以監視,做得太明顯了。

    慕瑾來了,正在他房里整理行李,一抬頭,卻看見一個穿著紫色絲絨旗袍的瘦削的婦
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進來的,倚在床欄杆上微笑地望著他。慕瑾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
發現,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惊。他簡直說不出話來,望著她,一顆心只往下沉。

    他終于微笑著向她微微一點頭。但是他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腦
子里空得像洗過了一樣,兩人默默相對,只覺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著。

    還是曼璐先開口。她說:"你馬上就要走了?"慕瑾道:就是兩點鐘的車。了。"曼璐抱
著胳膊,兩肘撐在床欄杆上,她低著眼皮,撫摸著自己的手臂,幽幽地道:"其實你不該上
這儿來的。難得到上海來一趟,應當高高興興地玩玩。--我真希望你把我這人忘了。"

    她這一席話,慕瑾倒覺得很難置答。她以為他還在那里迷戀著她呢。他也無法辯白。他
頓了一頓,便道:"從前那些話還提它干嗎?曼璐,我听見說你得到了很好的歸宿,我非常
安慰。"曼璐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哦,你听見他們說的。他們只看見表面,他們哪儿知道我
心里的滋味。"

    慕瑾不敢接口,他怕曼璐再說下去,就要細訴衷情,成為更進一步的深談了。于是又有
一段較長的沉默。慕瑾极力制止自己,沒有看手表。他注意到她的衣服,她今天穿這件紫色
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從前她有件深紫色的綢旗袍,他很喜歡她那件衣裳。冰心有
一部小說里說到一個"紫衣的姊姊",慕瑾有一個時期寫信給她,就稱她為"紫衣的姊姊"。她
和他同年,比他大兩個月。

    曼璐微笑地打量著他道:"你倒還是那樣子。你看我變了吧?"慕瑾微笑道:"人總是要
變的,我也變了。我現在脾气也跟從前兩樣了,也不知是否年紀的關系,想想從前的事,非
常幼稚可笑。"

    他把從前的一切都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憶,他已經羞于承認了。曼璐身上穿著那
件紫色的衣服,頓時覺得芒刺在背。渾身就像火燒似的。她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撕成破布條
子。

    也幸而她母親不遲不早,正在這時候走了進來,拎著一只提籃盒,笑道:"慕瑾你昨天
不回來,姑外婆說給你餞行,做了兩樣菜,后來你沒回來,就給你留著,你帶到火車上吃。


    慕瑾客气了一番。顧太太又笑道:"我叫劉家的老媽子給你雇車去。"慕瑾忙道:"我自
己去雇。"顧太太幫他拎著箱子,他匆匆和曼璐道別,顧太太送他出去,一直送到弄堂口。

    曼璐一個人在房里,眼淚便像拋沙似的落了下來。這房間跟她前天來的時候并沒有什么
兩樣,他用過的毛巾依舊晾在椅背上,不過桌上少了他的帽子。昨天晚上她在燈下看到這一
切,那种溫暖而親切的心情,現在想起來,卻已經恍如隔世了。

    他枕邊那本書還在那里,掀到某一頁。她昨天沒注意到,桌上還有好几本小說,原來都
是她妹妹的書,她認識的,還有那只台燈,也是她妹妹的東西。--二妹對慕瑾倒真体貼,借
小說書給他看,還要拿一只台燈來,好讓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看,那一份殷勤,可想而
知。她母親還不是也鼓勵她,故意支使她送茶送水,一天到晚借故跑到他房里來,像個二房
東的女儿似的,老在他面前轉來轉去,賣弄風情。只因為她是一個年青的女孩子,她無論怎
樣賣弄風情,人家也還是以為她是天真無邪,以為她的動机是純洁的。曼璐真恨她,恨她恨
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
慕瑾的一些事跡,雖然凄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
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

    連這一點如夢的回憶都不能給她留下。為什么這樣殘酷呢?曼楨自己另外有愛人的。听
母親說,那人已經在旁邊吃醋了。也許曼楨的目的就是要他吃醋。不為什么,就為了要她的
男朋友吃醋。

    曼璐想道:"我沒有待錯她呀,她這樣恩將仇報。不想想從前,我都是為了誰,出賣了
我的青春。要不是為了他們,我早和慕瑾結婚了。我真傻。真傻。"

    她唯有痛哭。

    顧太太回來的時候,看見她伏在桌上,哭得兩只肩膀一聳一聳的。顧太太悄然站在她身
邊,半晌方道:"你看,我勸你你不信,見了面有什么好處,不是徒然傷心嗎!"

    太陽光黃黃地晒在地板上,屋子里剛走掉一個赶火車的人,總顯得有些零亂。有兩張包
東西的舊報紙拋在地下,顧太太一一拾了起來,又道:"別難過了。還是這樣好!剛才你不
知道,我真擔心,我想你剛巧這一向心里不痛快,老是跟姑爺慪气,不要一看見慕瑾,心里
就活動起來。還好,你倒還明白!"

    曼璐也不答理。只听見她那一陣一陣,摧毀了肺肝的啜泣。
世鈞在那個風雨之夕下了決心,再也不到曼楨家里去了。

    但是這一類的決心,是沒有多大价值的。究竟他所受的刺激,不過是由于她母親的几句
話,与她本人無關。就算她本人也有异志了,憑他們倆過去這點交情,也不能就此算了,至
少得見上一面,把話說明白了。

    世鈞想是想通了,不知道為什么,卻又延挨了一天。其實多挨上一天,不過使他多失眠
一夜罷了。次日,他在辦公時間跑到總辦事處去找曼楨。自從叔惠走了,另調一個人到曼楨
的辦公室里,說話也不大方便,世鈞也不大來了,免得惹人注目。這一天,他也只簡單地和
她說:"今天晚上出去吃飯好么,就在离楊家不遠那個咖啡館里,吃了飯你上他們那儿教書
也挺方便的。"曼楨道:"我今天不去教書,他們兩個孩子要去吃喜酒,昨儿就跟我說好了。
世鈞道:
是上我家吃飯吧,你好久沒來了。"世鈞頓了一頓,道:"誰說的,我前天剛來的。"曼楨倒
很詫异,道:"哦?她們怎么沒告訴我?"世鈞不語。曼楨見這情形,就猜著他一定是受了委
屈了。當時也不便深究,只是笑道:"前天我剛巧出去了,我弟弟學堂里不是演戲嗎,杰民
他是第一次上台,沒辦法,得去跟他捧場。回來又碰見下大雨,几個人都著了涼,你過給
我,我過給你,一家子都傷了風。今天就別出去吃館子了,太油膩的東西我也不能吃,你听
我嗓子都啞了!"世鈞正是覺得她的喉嚨略帶一些沙音,才另有一种清凄的嫵媚之姿。他于
是就答應了到她家里來吃飯。

    他在黃昏時候來到她家,還沒走到半樓梯上,樓梯上的電燈就一亮,是她母親在樓上把
燈捻開了。樓梯口也還像前天一樣,擱著個煤球爐子,上面一只沙鍋咕嘟咕嘟,空气里火腿
湯的气味非常濃厚,世鈞在他們家吃飯的次數多了,顧太太是知道他的口味的,菜大概還是
特意為他做的。顧太太何以態度一變,忽然對他這樣殷勤起來,一定是曼楨跟她說了什么,
世鈞倒有點不好意思。

    顧太太仿佛也有點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和他一點頭道:曼楨在里頭呢。

    世鈞走到房間里面,看見顧老太太坐在那里剝豆瓣。老太太看見他也笑吟吟的,向曼楨
的臥室里一努嘴,道:"曼楨在里頭呢。"她們這樣一來,世鈞倒有些不安起來。

    走進去,曼楨正伏在窗台上往下看,世鈞悄悄走到她后面去,捉住她一只手腕,笑道:
看什么,看得這樣出神?么你來了我會沒看見?"世鈞笑道:"那也許眼睛一目夾,就錯過
了。"他老捉著她的手不放,曼楨道:"你干嗎這些天不來?"

    世鈞笑道:"我這一向忙。"曼楨向他撇了撇嘴。世鈞笑道:真的。叔惠不是有個妹妹在
內地念書嗎,最近她到上海來考學校,要補習算術,叔惠現在又不住在家里,這差使就落到
我頭上了。每天晚飯后補習兩個鐘頭。--慕瑾呢?"曼楨道:已經走了。就是今天走的。盞
台燈一開一關。曼楨打了他的手一下,道:"別這么著,扳坏了!我問你,你前天來,媽跟
你說了些什么?"世鈞笑道:"沒說什么呀。"曼楨笑道:"你就是這樣不坦白。我就是因為對
我母親欠坦白,害你受了冤枉。"

    世鈞笑道:"冤枉我什么了?"曼楨笑道:"你就甭管了,反正我已經對她解釋過了,她
現在知道她是冤枉了好人。"世鈞笑道:"哦,我知道,她一定是當我對你沒有誠意。"曼楨
笑道:怎么,你听見她說的嗎?道:"我不相信。"世鈞道:"是真的。那天你姊姊來的,是
不是?"曼楨略點了點頭。世鈞道:"她們在里邊屋子里說話,我听見你母親說--"他不愿意
說她母親勢利,略頓了一頓,方道:"我也記不清楚了,反正那意思是說慕瑾是個理想的女
婿。"曼楨微笑道:"慕瑾也許是老太太們理想的女婿。"世鈞望著她笑道:"我倒覺得他這人
是雅俗共賞的。"

    曼楨瞅了他一眼,道:"你不提,我也不說了--我正要跟你算帳呢!"世鈞笑道:"怎
么?"曼楨道:"你以為我跟慕瑾很好,是不是?你這樣不信任我。"世鈞笑道:"沒這個事!

    剛才我說著玩的。我知道你對他不過是很佩服罷了,他呢,他是個最多情的人,他這些
年來這樣忠于你姊姊,怎么會在短短几天內忽然愛上她的妹妹?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他提
起慕瑾,就有點酸溜溜的,曼楨本來想把慕瑾向她求婚的經過索性告訴了他,免得他老有那
樣一團疑云在那里。但是她倒又不愿意說了,因為她也覺得慕瑾為她姊姊"守節"這些年,忽
然移愛到她身上,是有點令人詫异,給世鈞那樣一說,也是顯得有點可笑。她不愿意讓他給
人家訕笑。她多少有一點衛護著他。

    世鈞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倒有點奇怪,不禁向她看了一眼。他也默然了。半晌,方才
笑道:"你母親說的話對。"曼楨笑道:"哪一句話?"世鈞笑道:"還是早點結婚好。老這樣
下去,容易發生誤會的。"曼楨笑道:"除非你,我是不會瞎疑心的。譬如你剛才說叔惠的妹
妹--"世鈞笑道:"叔惠的妹妹?人家今年才十四歲呢。"曼楨笑道:"我并不是繞著彎子在那
儿打听著,你可別當我是存心的。"世鈞笑道:"也許你是存心的。"曼楨卻真的有點生气
了,道:"不跟你說話了!"

    便跑開了。

    世鈞拉住她笑道:"跟你說正經的。"曼楨道:"我們不是早已決定了嗎,說再等兩年。"
世鈞道:"其實結了婚也是一樣的,你不是照樣可以做事嗎?"曼楨道:"那要是--要是有了
小孩子呢?孩子一多,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就得你一個人負擔這兩份家的開銷。這种事情我
看得多了,一個男人除了養家,丈人家里也靠著他,逼得他見錢就抓,什么事都干,那還有
什么前途!--你笑什么?"世鈞笑道:"你打算要多少個小孩子?"曼楨啐道:"這回真不理你
了!"

    世鈞又道:"說真的,我也不是不能吃苦的,有苦大家吃。

    你也不替我想想,我眼看著你這樣辛苦,我不覺得難過嗎?"

    曼楨道:"我不要緊的。"她總是這樣固執。世鈞這些話也說過不止一回了。他郁郁地不
做聲了。曼楨向他臉上望了望,微笑道:"你一定覺得我非常冷酷。"世鈞突然把她向怀中一
拉,低聲道:"我知道,要說是為你打算的話,你一定不肯的。要是完全為了我,為了我自
私的緣故,你肯不肯呢?"她且不答他這句話,只把他一推,避免讓他吻她,道:"我傷風,
你別過上了。"世鈞笑道:"我也有點傷風。"曼楨噗嗤一笑,道:別胡說了!我來幫著剝。

    世鈞也走了出來,她祖母背后有一張書桌,世鈞便倚在書桌上,拿起一張報紙來,假裝
看報,其實他一直在那儿看著她,并且向她微笑著。曼楨坐在那里剝豆子,就有一點定不下
心來。她心里終于有點動搖起來了,想道:"那么,就結了婚再說吧,家累重的人也多了,
人家是怎樣過的?"正是這樣沉沉地想著,卻听見她祖母呵喲了一聲,道:"你瞧你這是干什
么呢?"曼楨倒嚇了一跳,看時,原來她把豆莢留在桌上,剝出來的豆子卻一顆顆地往地下
扔。她把臉都要紅破了,忙蹲下身去撿豆子,笑道:"我這叫'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

    她祖母笑道:"也沒看見你這樣的,手里做著事,眼睛也不看著。"曼楨笑道:"再剝几
顆不剝了。我這手指甲因為打字,剪得禿禿的,剝這豆子真有點疼。"她祖母道:"我就知道
你不行!"說著,也就扯過去了。

    曼楨雖然心里起了動搖,世鈞并不知道,他依舊有點郁郁的,飯后老太太拿出一包香煙
來讓世鈞抽,這是她們剛才清理樓下的房間,在抽屜里發現的,孩子們要拿去抽著玩,他們
母親不允許。當下世鈞隨意拿了一根吸著,等老太太走了,便向曼楨笑道:"這是慕瑾丟在
這儿的吧?"他記得慕瑾說過,在鄉下,像這种"小仙女"已經是最上品的香煙了,抽慣了,
就到上海來也買著抽。大概他也是省儉慣了。世鈞吸著他的煙,就又和曼楨談起他來,曼楨
卻很不愿意再提起慕瑾。她今天一回家,發現慕瑾已經來過了,把行李拿了直接上車站,分
明是有意地避免和她見面,以后大概永遠也不會再來了。她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這樣一個
友人,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心里不免覺得難過。世鈞見她滿臉悵惘的神色,他記得前
些時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常常提起慕瑾,提起的次數簡直太多了,而現在她的態度剛
巧相反,倒好像怕提起他。

    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不說,他也不去問她。

    那天他一直有點悶悶不樂,回去得也比較早,藉口說要替叔惠的妹妹補習算術。他走了
沒有多少時候,忽然又听見門鈴響,顧太太她們只當是樓下的房客,也沒理會。后來听見樓
梯上腳步聲,便喊道:"誰呀?"世鈞笑道:"是我,我又來了!"

    顧太太和老太太,連曼楨在內,都為之愕然,覺得他一天來兩次,心太熱了,曼楨面頰
上就又熱烘烘起來,她覺得他這种作派,好像有點說不過去,給她家里人看著,不是讓她受
窘嗎,可是她心里倒又很高興,也不知為什么。

    世鈞還沒走到房門口就站住了,笑道:"已經睡了吧?"顧太太笑道:"沒有沒有,還早
著呢。"世鈞走進來,一屋子人都笑臉相迎,帶著三分取笑的意味。可是曼楨一眼看見他手
里拎著一只小提箱,她先就吃了一惊,再看他臉上雖然帶著笑容,神色很不安定。他笑道:
我要回南京去一趟,就是今天的夜車。我想我上這儿來說一聲。了?"世鈞道:"剛才來了個
電報,說我父親病了,叫我回去一趟。"他站在那里,根本就沒把箱子放下,那樣子仿佛不
預備坐下了。曼楨也和他一樣,有點心亂如麻,只管怔怔地站在那里。還是顧太太問了一
聲:"几點鐘的車?"世鈞道:十一點半。摘掉圍巾,擱在桌上。

    顧太太搭訕著說要泡茶去,就走開了,而且把其余的儿女們一個個叫了出去,老太太也
走開了,只剩他和曼楨兩個人。曼楨道:"電報上沒說是什么病?不嚴重吧?"世鈞道:電報
是我母親打來的,我想,要不是很嚴重,我母親根本就不會知道他生病。我父親不是另外還
有個家么,他總是住在那邊。"曼楨點點頭。世鈞見她半天不說話,知道她一定是在那儿擔
心他一時不會回來,便道:"我總盡快地回來。厂里也不能夠多請假。"曼楨又點點頭。

    他上次回南京去,他們究竟交情還淺,這回他們算是第一次嘗到別离的滋味了。曼楨半
晌才說出一句話來,道:"你家里地址我還不知道呢。"她馬上去找紙筆,世鈞道:"不用寫
了,我一到那儿就來信,我信封上會注明的。"曼楨道:還是寫一個吧。一种凄涼的況味。

    世鈞寫完了,站起身來道:"我該走了。你別出來了,你傷風。"曼楨道:"不要緊的。"
她穿上大衣,和他一同走了出來。弄堂里還沒有閂鐵門,可是街上已經行人稀少,碰見兩輛
黃包車,都是載著客的。沿街的房屋大都熄了燈了,只有一家老虎灶,還大開著門,在那黃
色的電燈光下,可以看見灶頭上黑黝黝的木頭鍋蓋底下,一陣陣地冒出乳白色的水蒸气來。
一走到他家門口,就暖烘烘的。夜行人走過這里,不由得就有些戀戀的。天气是真的冷起來
了,夜間相當寒冷了。

    世鈞道:"我對我父親本來沒有什么感情的,可是上次我回去,那次看見他,也不知為
什么,叫我心里很難過。"曼楨點頭道:"我听見你說的。"世鈞道:"還有,我最擔心的,就
是以后家里的經濟情形。其實這都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心里簡直亂极了。"

    曼楨突然握住他的手道:"我恨不得跟你一塊儿去,我也不必露面,隨便找個什么地方
住著。有什么事情發生了,你有一個人在旁邊,可以隨時地跟我說說,你心里也痛快點儿。


    世鈞望著她笑道:"你瞧,這時候你就知道了,要是結了婚就好辦了,那我們當然一塊
儿回去,也省得你一個人在這儿惦記著。"曼楨白了他一眼道:"你還有心腸說這些,可見你
不是真著急。"

    遠遠來了輛黃包車。世鈞喊了一聲,車夫過街往這邊來了。世鈞忽然又想起來,向曼楨
低聲叮囑道:"我的信沒有人看的,你可以寫得--長一點。"曼楨嗤的一笑,道:"你不是說
用不著寫信了,沒有几天就要回來的?我就知道你是騙我!"世鈞也笑了。

    她站在街燈底下望著他遠去。

    次日清晨,火車到了南京,世鈞赶到家里,他家里的店門還沒開。他從后門進去,看見
包車夫在那里撣拭包車。世鈞道:"太太起來了沒有?"包車夫道:"起來了,一會儿就要上
那邊去了。"說到"那邊"兩個字,他把頭部輕輕地側了一側,當然"那邊"就是小公館的代名
詞。世鈞心里倒怦地一跳,想道:"父親的病一定是好不了,所以母親得赶到那邊去見一
面。"這樣一想,腳步便沉重起來。包車夫搶在他前面,跑上樓去通報,沈太太迎了出來,
微笑道:"你倒來得這樣快。

    我正跟大少奶奶說著,待會儿叫車夫去接去,一定是中午那班車。"大少奶奶帶著小健
正在那里吃粥,連忙起身叫女佣添副碗筷,又叫她們切點香腸來。沈太太向世鈞道:"你吃
了早飯就跟我一塊儿去吧。"世鈞道:"爸爸的病怎么樣?"沈太太道:"這兩天總算好了些,
前兩天可嚇死人了!我也顧不得什么了,跑去跟他見了一面。看那樣子簡直不對,舌頭也硬
了,話也說不清楚。現在天天打針,醫生說還得好好地靜養著,還沒脫离險境呢。我現在天
天去。"

    他母親竟是天天往小公館里跑,和姨太太以及姨太太那虔婆式的母親相處,世鈞簡直不
能想象。尤其因為她母親這种女人,叫她苦守寒窯,無論怎么苦她也可以忍受,可是她有她
的身分,她那种宗法社會的觀念非常強烈,決不肯在妾媵面前跌了架子的。雖然說是為了看
護丈夫的病。但是那邊又不是沒有人照顧,她跑去一定很不受歡迎的,在她一定也是很痛苦
的事。世鈞不由得想起她母親平時,一說起他父親,總是用一种冷酷的口吻,提起他的病与
死的可能,她也很冷靜,笑嘻嘻地說:"我也不愁別的,他家里一點東西也不留,將來我們
這日子怎么過呀?要不為這個,他馬上死了我也沒什么,反正一年到頭也看不見他的人,還
不如死了呢!"言猶在耳。

    吃完早飯,他母親和他一同到父親那里去,他母親坐著包車,另給世鈞叫了一輛黃包
車。世鈞先到,跳下車來,一撳鈴,一個男佣來開門,看到他仿佛很詫异,叫了聲"二少爺
。世鈞走進去,看見姨太太的娘在客室里坐著,替她外孫女儿編小辮子,一個女佣蹲在地
下給那孩子系鞋帶。姨太太的娘一面編辮子一面說:"可是鼓樓那個來了?--別動,別動,
爸爸生病呢,你還不乖一點!周媽你抱她去溜溜,可別給她瞎吃,啊?"世鈞想道:"'鼓樓
那個'想必是指我母親,我們不是住在鼓樓嗎?倒是人以地名。"這時候"鼓樓那個"

    也進來了。世鈞讓他母親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同上樓。他這是第一次用別人的眼光
看他的母親,看到她的臃腫的身軀和慘淡的面容。她爬樓很吃力,她极力做出坦然的樣子,
表示她是到這里來執行她的天職的。

    世鈞從來沒到樓上來過。樓上臥室里的陳設,多少還保留著姨太太從前在"生意浪"的作
風,一堂紅木家具堆得滿坑滿谷,另外也加上一些家庭風味,淡綠色士林布的窗帘,白色窗
紗,淡綠色的粉牆。房間里因為有病人,稍形雜亂,嘯桐一個人睡一張雙人床,另外有張小
鐵床,像是臨時搭的。姨太太正倚在嘯桐的床頭,在那里用小銀匙喂他吃桔子汁,把他的頭
抱在怀里。嘯桐不知道可認為這是一种艷福的表演。他太太走進來,姨太太只抬了抬眼皮,
輕輕地招呼了一聲"太太",依舊繼續喂著桔子水。嘯桐根本眼皮也沒抬。沈太太卻向他笑
道:"你看誰來了!"姨太太笑道:"咦,二少爺來了!"

    世鈞叫了聲"爸爸"。嘯桐很費勁地說道:"噯,你來了。你請了几天假?"沈太太道:你
就別說話了,大夫不是不叫你多說話么?唇邊來碰碰他,他卻厭煩地搖搖頭,同時現出一种
采促的神气。姨太太笑道:"不吃啦?"他越是這樣,她倒偏要賣弄她的溫柔体貼,將她衣襟
上掖著的雪白的絲巾拉下來,替他嘴上擦擦,又把他的枕頭挪挪,被窩拉拉。

    嘯桐又向世鈞問道:"你什么時候回去?"沈太太道:"你放心,他不會走的,只要你不
多說話。"嘯桐就又不言語了。

    世鈞看了他父親,簡直不大認識,當然是因為消瘦的緣故,一半也因為父親躺在床上,
沒戴眼鏡,看著覺得很不習慣。姨太太問知他是乘夜車來的,忙道:"二少爺,這儿靠靠
吧,火車上一下來,一直也沒歇著。"把他讓到靠窗一張沙發椅上,世鈞順手拿起一張報紙
來看。沈太太坐在嘯桐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屋里靜悄悄的。樓下有個孩子哇哇哭起來了,姨
太太的娘便在樓下往上喊:"姑奶奶你來抱抱他吧。"姨太太正拿著個小玻璃碾子在那里擠桔
子水,便嘟囔道:"一個老太爺,一個小太爺,簡直要了我的命了!老太爺也是羅唆,一樣
一個桔子水,別人擠就嫌不干淨。"

    她忙出忙進,不一會,就有一個老媽子送上一大盤炒面,兩副碗筷來,姨太太跟在后
面,含笑讓太太跟二少爺吃面。世鈞道:"我不餓,剛才在家里吃過了。"姨太太再三說:"
少吃一點吧。"世鈞見他母親也不動箸,他也不吃,好像有點難為情,只得扶起筷子來吃了
一些。他父親躺在床上,只管眼睜睜地看著他吃,仿佛感到一种單純的滿足,唇上也泛起一
絲微笑。世鈞在父親的病榻旁吃著那油膩膩的炒面,心里卻有一种异樣的凄梗的感覺。

    午飯也是姨太太吩咐另開一桌,給沈太太和二少爺在老爺房里吃的。世鈞在那間房里整
整坐了一天,沈太太想叫他早點回家去休息休息,嘯桐卻說:"世鈞今天就住在這儿吧。"

    姨太太听見這話,心里十分不愿意,因笑道:"噯喲,我們連一張好好的床都沒有,不
知道二少爺可睡得慣呢!"嘯桐指了指姨太太睡的那張小鐵床,姨太太道:"就睡在這屋里
呀?你晚上要茶要水的,還不把二少爺累坏了!他也做不慣這些事情。"嘯桐不語。姨太太
向他臉上望了望,只得笑道:"這樣子吧,有什么事,二少爺你叫人好了,我也睡得警醒點
儿。"

    姨太太督率著女佣把她床上的被褥搬走了。她和兩個孩子一床睡,給世鈞另外換上被
褥,說道:"二少爺只好在這張小床上委屈點吧,不過這被窩倒都是新釘的,還干淨。"

    燈光照著苹果綠的四壁,世鈞睡在這間伉儷的情味非常足的房間里,覺得很奇怪,他怎
么會到這里來了。姨太太一夜工夫跑進來無數遍,噓寒問暖,伺候嘯桐喝茶,吃藥,便溺。
世鈞倒覺得很不過意,都是因為他在這里過夜,害她多賠掉許多腳步。他睜開眼來看看,她
便笑道:"二少爺你別動,讓我來,我做慣的。"她睡眼惺忪,發髻睡得毛毛的,旗袍上扣也
沒扣好,露出里面的紅絲格子紡短衫。世鈞簡直不敢朝她看,因為他忽然想起鳳儀亭的故
事。她也許想制造一個机會,好誣賴他調戲她。他從小養成了這樣一种觀念,始終覺得這姨
太太是一個詭計多端的惡人。后來再一想,她大概是因為不放心屋角那只鐵箱,怕他們父子
間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所以一趟趟地跑來察看。

    沈太太那天回去,因為覺得世鈞胃口不大好,以為他吃不慣小公館的菜,第二天她來,
便把自己家里制的素鵝和萵筍圓子帶了些來。這萵筍圓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萵筍腌好了,長
長的一段,盤成一只暗綠色的餅子,上面塞一朵紅紅的干玫瑰花。她向世鈞笑道:"昨天你
在家里吃早飯,我看你連吃了好兩只,想著你也許愛吃。"嘯桐看見了也要吃。他吃粥,就
著這种腌菜,更是合适,他吃得津津有味,說:"多少年沒吃到過這東西了!"姨太太听了非
常生气。

    嘯桐這兩天精神好多了。有一次,帳房先生來了。嘯桐雖然在病中,業務上有許多事他
還是要過問的,有些事情也必須向他請示。因為只有他是一本清賬,整套的數目字他都清清
楚楚記在他腦子里。帳房先生躬身坐在床前,湊得很近,嘯桐用极細微的聲音一一交代給
他。帳房先生走后,世鈞便道:"爸爸,我覺得你不應當這樣勞神,大夫知道了,一定要說
話的。"嘯桐嘆了口气道:"實在放不下手來嘛,叫我有什么辦法!我這一病下來,才知道什
么都是假的,用的這些人,就沒一個靠得住的!"

    世鈞知道他是這個脾气,再勸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騷,無非說他只要今天還剩一口
气在身上,就得賣一天命,不然家里這些人,叫他們吃什么呢?其實他何至于苦到這步田
地,好像家里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過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錢心太重了,把全副
精神寄托在上面,所以總是念念不忘。

    他小公館里的電話是裝在臥室里的,世鈞替他听了兩次電話。有一次有一樁事情要接
洽,他便向世鈞說:"你去一趟吧。"沈太太笑道:"他成嗎?"嘯桐微笑道:"他到底是在外
頭混過的,連這點事情都辦不了,那還行?"世鈞接連替他父親跑過兩次腿,他父親當面沒
說什么,背后卻向他母親夸獎他:"他倒還細心。倒想得周到。"沈太太得個机會便喜孜孜地
轉述給世鈞听。世鈞對于這些事本來是個外行,他對于人情世故也不太熟悉,在上海的時
候,就吃虧在這一點上,所以他在厂里的人緣并不怎樣好,他也常常為了這一點而煩惱著。
但是在這里,因為他是沈某人的儿子,大家都捧著他,辦起事來特別覺得順手,心里當然也
很痛快。

    漸漸的,事情全都套到他頭上來了。帳房先生有什么事要請老爺的示下,嘯桐便得意地
笑道:"你問二少爺去!現在歸他管了,我不管了。去問他去!"

    世鈞現在陡然變成一個重要的人物,姨太太的娘一看見他便說:"二少爺,這兩天瘦
了,辛苦了!二少爺真孝順!"姨太太也道;"二少爺來了,老爺好多了,不然他一天到晚總
是操心!"姨太太的娘又道:"二少爺你也不要客气,要什么只管說,我們姑奶奶這一向急糊
涂了,照應得也不周到!"母女倆一遞一聲,二少爺長,二少爺短,背地里卻大起恐慌。姨
太太和她母親說:"老頭子就是現在馬上死了,都太晚了!店里事情全給別人攬去管了。怪
不得人家說生意人沒有良心,除了錢,就認得儿子。可不是嗎!跟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就
一點也不替我打算打算!"她母親道:"我說你也別生气,你跟他用點軟功夫。說良心話,他
一向對你還不錯,他倒是很有點懼著你。那一年跑到上海去玩舞女,你跟他一鬧,不是也就
好了嗎?"

    但是這回這件事卻有點棘手,姨太太想來想去,還是只有用儿女來打動他的心。當天她
就把她最小的一個男孩子領到嘯桐房里來,笑著:"老磨著我,說要看看爸爸。哪,爸爸在
這里!你不是說想爸爸的嗎?"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忽然犯起別扭勁來,站在嘯桐床前,只
管低著頭揪著褥單。嘯桐伸過手去摸摸他的臉,心里卻很難過。中年以后的人常有這种寂寞
之感,覺得睜開眼來,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倚靠的,連一個可以商量商量
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對世鈞特別倚重了。

    世鈞早就想回上海去了。他把這意思悄悄地對他母親說一說,他母親苦苦地留他再住几
天,世鈞也覺得父親的病才好一點,不能給他這樣一個打擊。于是他就沒提要走的話,只說
要住家里去。住在小公館里,實在很別扭。別的還在其次,第一就是讀信和寫信的環境太坏
了。曼楨的來信寄到他家里,都由他母親陸續地帶到這里來,但是他始終沒能夠好好的給她
寫一封長信。

    世鈞對他父親說他要搬回家去,他父親點點頭,道:"我也想住到那邊去,那邊地段還
清靜,養病也比較适宜。"他又向姨太太望了望,道:"她這一向起早睡晚的,也累病了,我
想讓她好好地休息休息。"姨太太是因為晚上受涼了,得了咳嗽的毛病,而且白天黑夜像防
賊似的,防著老頭子把鐵箱里的東西交給世鈞,一個人的精神有限,也有些照顧不過來了。

    突然听見老頭子說他要搬走了,她蒼白著臉,一聲也沒言語。

    沈太太也呆住了,頓了一頓方才笑道:"你剛好一點,不怕太勞累了?"嘯桐道:"那沒
關系,待會儿叫輛汽車,我跟世鈞一塊儿回去。"沈太太笑道:"今天就回去?"嘯桐其實久
有此意,先沒敢說出來,怕姨太太給他鬧,心里想等臨時再說,說了就馬上走。便笑道:"
今天來得及嗎?要不你先回去吧,叫他們拾掇拾掇屋子,我們隨后再來。"沈太太嘴里答應
著,卻和世鈞對看了一下,兩人心里都想著:"還不定走得成走不成呢。"

    沈太太走了,姨太太便冷笑了一聲,發話道:"哼,說的那樣好听,說叫我休息休息!"
才說到這里,眼圈就紅了。嘯桐只是閉著眼睛,露出很疲乏的樣子。世鈞看這樣子,是免不
了有一場口舌,他夾在里面,諸多不便,他立刻走了出去,到樓下去,假裝叫李升去買份晚
報。仆人們都在那里交頭接耳,嘁嘁喳喳,很緊張似的,大約他們已知道老爺要搬走的消息
了。世鈞在客室里踱來踱去,遠遠听見女佣們在那儿喊叫著:"老爺叫李升。李升給二少爺
買報去了。"不一會,李升回來了,把報紙送到客室里來,便有一個女佣跟進來說:老爺叫
你呢。叫你打電話叫汽車。特別慢,他把一張晚報顛來倒去看了兩三遍,才听見汽車喇叭
響。李升在外面跟一個女佣說:你上去說一聲。去,去,去說一聲!怕什么呀?客室里來,
垂著手報告道:"二少爺,車子來了。"

    世鈞想起他還有些衣服和零星什物在他父親房里,得要整理一下,便回到樓上來。還沒
走到房門口,就听見姨太太在里面高聲說道:"怎么樣?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全預備拿走
哇?那可不行!你打算把我們娘儿几個丟啦?不打算回來啦?這几個孩子不是你養的呀?"
嘯桐的聲音也很急促,道:我還沒有死呢,我人在哪儿,當然東西得擱在哪儿,就是為了便
當!當--告訴你,沒這么便當!"緊跟著就听見一陣揪奪的聲音,然后咕咚一聲巨響,世鈞
著實嚇了一跳,心里想著他父親再跌上一交,第二次中風,那就無救了。他不能再置身事外
了,忙走進房去,一看,還好,他父親坐在沙發上直喘气,說:"你要气死我還是怎么?"鐵
箱開著,股票,存折和棧單撒了一地,大約剛才他顫巍巍地去開鐵箱拿東西,姨太太急了,
和他拉拉扯扯地一來,他往前一栽,幸而沒跌倒,卻把一張椅子推倒在地下。

    姨太太也嚇得臉都黃了,猶自嘴硬,道:"那么你自己想想你對得起我嗎?病了這些日
子,我伺候得哪一點不周到,你說走就走,你太欺負人了!"她一扭身坐下來,伏在椅背上
嗚嗚哭了起來。她母親這時候也進來了,拍著她肩膀勸道:"你別死心眼儿,老爺走了又不
是不回來!傻丫頭!"這話當然是說給老爺听的,表示她女儿對老爺是一片痴心地愛著他
的,但是自從姨太太動手來搶股票和存折,嘯桐也有些覺得寒心了。

    趁著房間里亂成一片,他就喊:"周媽!王媽!車來了沒有?--來了怎么不說?混帳!
快攙我下去。"世鈞把他自己的東西揀要緊的拿了几樣,也就跟在后面,走下樓來,一同上
車。

    回到家里,沈太太再也沒想到他們會來得這樣早,屋子還沒收拾好,只得先叫包車夫和
女佣們攙老爺上樓,服侍他躺下了,沈太太自己的床讓出來給他睡,自己另搭了一張行軍
床。吃的藥也沒帶全,又請了醫生來,重新開方子配藥。又張羅著給世鈞吃點心,晚餐也預
備得特別丰盛。家里清靜慣了,仆人們沒經著過這些事情,都顯得手忙腳亂。大少奶奶光只
在婆婆后面跟出跟進,也忙得披頭散發的,喉嚨都啞了。

    這"父歸"的一幕,也許是有些蒼涼的意味的,但結果是在忙亂中度過。

    晚上,世鈞已經上床,沈太太又到他房里來,母子兩人這些天一直也沒能夠痛痛快快說
兩句話。沈太太細問他臨走時候的情形,世鈞就沒告訴她關于父親差點跌了一跤的事,怕她
害怕。沈太太笑道:"我先憋著也沒敢告訴你,你一說要搬回來住,我就心想著,這一向你
爸爸對你這樣好,那女人正在那儿眼睛里出火呢,你這一走開,說不定就把老頭子給謀害
了!"世鈞笑了一笑,道;"那總還不至于吧?"

    嘯桐住回來了,對于沈太太,這真是喜從天降,而且完全是由于儿子的力量,她這一份
得意,可想而知。他回是回來了,對她始終不過如此,要說怎樣破鏡重圓,是不會的,但無
論如何,他在病中是無法拒絕她的看護,她也就非常滿足了。

    說也奇怪,家里新添了這樣一個病人,馬上就生气蓬勃起來。本來一直收在箱子里的許
多字畫,都拿出來懸挂著,大地毯也拿出來鋪上了,又新做了窗帘,因為沈太太說自從老爺
回來了,常常有客人來探病和訪問,不能不布置得像樣些。

    嘯桐有兩樣心愛的古董擺投,丟在小公館里沒帶出來,他倒很想念,派佣人去拿,姨太
太跟他賭气,扣著不給。嘯桐大發脾气,摔掉一只茶杯,拍著床罵道:"混帳!叫你們做這
點儿事都不成!你就說我要拿,她敢不給!"還是沈太太再三勸他:"不要為這點點事生气
了,太犯不著!大夫不是叫你別發急嗎?"這一套細瓷茶杯還是她陪嫁的東西,一直舍不得
用,最近才拿出來使用,一拿出來就給小健砸了一只,這又砸了一只。沈太太笑道:"剩下
的几只我要給它們算算命了!"

    沈太太因為嘯桐曾經稱贊過她做的萵筍圓子,所以今年大做各种腌腊的東西,筍豆子、
香腸、香肚、腌菜臭面筋。這時候离過年還遠呢,她已經在那里計划著,今年要大過年。又
拿出錢來給所有的佣人都做上新藍布褂子。世鈞從來沒看見她這樣高興過。他差不多有生以
來,就看見母親是一副悒郁的面容。她無論怎樣痛哭流涕,他看慣了,已經可以無動于衷
了,倒反而是她現在這种快樂到极點的神气,他看著覺得很凄慘。

    姨太太那邊,父親不見得從此就不去了。以后當然還是要見面的。一見面,那邊免不了
又要施展她們的挑撥离間的本領,對這邊就又會冷淡下來了。世鈞要是在南京,又還要好
些,父親現在好像少不了他似的。他走了,父親一定很失望。母親一直勸他不要走,把上海
的事情辭了。辭職的事情,他可從來沒有考慮過。可是最近他卻常常想到這問題了。要是真
辭了職,那對于曼楨一定很是一個打擊。她是那樣重視他的前途,為了他的事業,她怎樣吃
苦也愿意的。而現在他倒自動放棄了,好像太說不過去了--怎么對得起人家呢?

    本來那樣盼望著曼楨的信,現在他簡直有點怕看見她的信了。
世鈞跟家里說,上海那個事情,他決定辭職了,另外也還有些未了的事情,需要去一
趟。他回到上海來,在叔惠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就到厂里去見厂長,把一封正式辭職信
交遞進去,又到他服務的地方去把事情交待清楚了,正是中午下班的時候,他上樓去找曼
楨。他這次辭職,事前一點也沒有跟她商量過,因為告訴她,她一定要反對的,所以他想來
想去,還是先斬后奏吧。

    一走進那間辦公室,就看見曼楨那件淡灰色的舊羊皮大衣披在椅背上。她伏在桌上不知
在那里抄寫什么文件。叔惠從前那只寫字台,現在是另一個辦事員坐在那里,這人也仿效著
他們經理先生的美國式作風,把一只腳高高擱在寫字台上,悠然地展覽著他的花條紋襪子与
皮鞋,鞋底絕對沒有打過掌子。他和世鈞招呼了一聲,依舊蹺著腳看他的報。曼楨回過頭來
笑道:"咦,你几時回來的?"世鈞走到她寫字台前面,搭訕著就一彎腰,看看她在那里寫什
么東西。她仿佛很秘密似的,兩邊都用別的紙張蓋上了,只留下中間兩行。他這一注意,她
索性完全蓋沒了,但是他已經看出來這是寫給他的一封信。他笑了一笑,當著人,也不便怎
樣一定要看。他扶著桌子站著。說:"一塊儿出去吃飯去。"曼楨看看鐘,說:好,走吧。徑
自把那張信紙拿起來疊了疊,放到自己的大衣袋里。曼楨笑著沒說什么,走到外面方才說
道:拿來還我。你人已經來了,還寫什么信?一面看著,臉上便泛出微笑來。曼楨見了,不
由得湊近前去看他看到什么地方。一看,她便紅著臉把信搶了過來,道:"等一會再看。帶
回去看。"世鈞笑道:"好好,不看不看。你還我,我收起來。"

    曼楨問他關于他父親的病狀,世鈞約略說了一些,然后他就把他辭職的事情緩緩地告訴
了她,從頭說起。他告訴她,這次回南京去,在火車上就急得一夜沒睡覺,心想著父親的病
万一要不好的話,母親和嫂嫂侄儿馬上就成為他的負擔,這擔子可是不輕。幸而有這樣一個
机會,父親現在非常需要他,一切事情都交給他管,趁此可以把經濟權從姨太太手里抓過
來,母親和寡嫂將來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了。因為這個緣故,他不可能不辭職了。當然這不過
是一時權宜之計,將來還是要出來做事的。

    他老早預備好了一番話,說得也很委婉,但是他真正的苦衷還是無法表達出來。譬如
說,他母親近來這樣快樂,就像一個窮苦的小孩子撿到破爛的小玩藝,就拿它當個寶貝。而
她這點凄慘可怜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給了她了,他實在不忍心又去從她手里奪回
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但是這一個原因,他不但不能夠告訴曼楨,就連對自己他也不愿意
承認--就是他們的結婚問題。事實是,只要他繼承了父親的家業,那就什么都好辦,結婚之
后,接濟接濟丈人家,也算不了什么。相反地,如果他不能夠抓住這個机會,那么將來他母
親、嫂嫂和侄儿勢必都要靠他養活。他和曼楨兩個人,他有他的家庭負擔,她有她的家庭負
擔,她又不肯帶累了他,結婚的事更不必談了,簡直遙遙無期。他覺得他已經等得夠長久
了,他心里的煩悶是無法使她了解的。

    還有一層,他對曼楨本來沒有什么患得患失之心,可是自從有過慕瑾那回事,他始終心
里總不能釋然。人家說夜長夢多,他現在覺得也許倒是有點道理。這些話他都不好告訴她,
曼楨當然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和家庭妥協了,而且一點也沒征求她的同意,就貿然地辭了
職。她覺得非常痛心,她把他的事業看得那樣重,為它怎樣犧牲都可以,他卻把它看得這樣
輕。本來要把這番道理跟他說一說,但是看他那神气,已經是很慚愧的樣子,就也不忍心再
去譴責他,所以她始終帶著笑容,只問了聲:"你告訴了叔惠沒有?"世鈞笑道:"告訴他
了。"曼楨笑道:"他怎么說?"世鈞笑道:"他說很可惜。"

    曼楨笑道:"他也是這樣說?"世鈞向她望了望,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很不高興。"
曼楨笑道:"你呢,你很高興,是不是?你住到南京去了,從此我們也別見面了,你反正不
在乎。"世鈞見她只是一味的儿女情長,并沒有義正辭嚴地責備他自暴自棄,他頓時心里一
寬,笑道:"我以后一個禮拜到上海來一次,好不好?這不過是暫時的事,暫時只好這樣。
我難道不想看見你么?"

    他在上海耽擱了兩三天,這几天他們天天見面,表面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是他一离
開她,就回過味來了,覺得有點不對。所以他一回到南京,馬上寫了封信來。信上說:我真
想再看見你,但是我剛來過,這几天內實在找不到一個借口再到上海來一趟。這樣好不好。
你和叔惠一同到南京來度一個周末。你還沒有到南京來過呢。我的父母和嫂嫂,我常常跟你
說起他們,你一定也覺得他們是很熟悉的人,我想你住在這里不會覺得拘束的。你一定要來
的。叔惠我另外寫信給他。"

    叔惠接到他的信,倒很費躊躇。南京他實在不想再去了。

    他和曼楨通了一個電說,說:"要去還是等春天,現在這時候天太冷了,而且我上次已
經去過一趟了。你要是沒去過,不妨去看看。"曼楨笑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一個人去
好像顯得有點--突兀。"叔惠本來也有點看出來,世鈞這次邀他們去,目的是要他的父母和
曼楨見見面。假如是這樣,叔惠倒想著他是義不容辭的,應當陪她去一趟。

    就在這一個星期尾,叔惠和曼楨結伴來到南京,世鈞到車站上去接他們。他先看見叔
惠,曼楨用一條湖綠羊毛圍巾包著頭,他几乎不認識她了。頭上這樣一扎,顯得下巴尖了許
多,是否好看些倒也說不出來,不過他還是喜歡她平常的樣子,不喜歡有一點點改動。

    世鈞叫了一輛馬車,叔惠笑道:"這大冷天,你請我們坐馬車兜風?"曼楨笑道:"南京
可真冷。"世鈞道:"是比上海冷得多,我也忘了告訴你一聲,好多穿點衣服。"曼楨笑道:
告訴我也是白告訴,不見得為了上南京來一趟,還特為做上一條大棉褲。會儿問我嫂嫂借一
條棉褲穿。"叔惠笑道:"她要肯穿才怪呢。"曼楨笑道:"你父親這兩天怎么樣?可好些了?
世鈞道:
叔惠笑道:"去年我來的時候他就是這神气,好像擔心极了,現在又是這副神气來了,就像
是怕你上他們家去隨地吐痰或是吃飯搶菜,丟他的人。"世鈞笑道:"什么話?"曼楨也笑了
笑,搭訕著把她的包頭緊了一緊,道:"風真大,幸而扎著頭,不然頭發要吹得像蓬頭鬼
了!"然而,沒有一會工夫,她又把那綠色的包頭解開了,笑道:"我看路上沒有什么人扎著
頭,大概此地不興這個,我也不高興扎了,顯著奇怪,像個紅頭阿三。"叔惠笑道:"紅頭阿
三?綠頭蒼蠅!"世鈞噗哧一笑,道:"還是扎著好,護著耳朵,暖和一點。"曼楨道:"暖和
不暖和,倒沒什么關系,把頭發吹得不像樣子!"她拿出一把梳子來,用小粉鏡照著,才梳
理整齊了,又吹亂了,結果還是把圍巾扎在頭上,預備等快到的時候再拿掉。世鈞和她認識
了這些時,和她同出同進,無論到什么地方,也沒看見她像今天這樣怯場。

    他不禁微笑了。

    他跟他家里人是這樣說的,說他請叔惠和一位顧小姐來玩兩天,顧小姐是叔惠的一個朋
友,和他也是同事。他也并不是有意隱瞞。他一向總覺得,家里人對于外來的女友總特別苛
刻些,總覺得人家配不上他們自己的人。他不愿意他們用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楨,而希望他們
能在較自然的情形下見面。至于見面之后,對曼楨一定是一致贊成的,這一點他卻很有把
握。

    馬車來到皮貨庄門前,世鈞幫曼楨拿著箱子,三人一同往里走。店堂里正有兩個顧客在
那里挑選東西,走馬樓上面把一只只皮統子從窗口吊下來。   放下繩子,吊下那么小小
的一卷東西,反面朝外,微微露出一些皮毛。那大紅綢里子就像襁褓似的,里面睡著一只毛
茸茸的小獸。走馬樓上的五彩玻璃窗后面,大概不是他母親就是他嫂嫂,在那里親手主持一
切。是他母親--她想必看見他們了,馬上哇啦一喊:"陳媽,客來了!"聲音尖利到极點,簡
直好像樓上養著一只大鸚鵡。世鈞不覺皺了皺眉頭。

    皮貨店里總有一种特殊的气息,皮毛与樟腦的气味,一切都好像是從箱子里才拿出來
的,珍惜地用銀皮紙包著的。世鈞小時候總覺得樓下這爿店是一個陰森而華麗的殿堂。現在
他把一切都看得平凡了,只剩下一些親切感。他常常想象著曼楨初次來到這里,是怎樣一個
情形。現在她真的來了。

    叔惠是熟門熟路,上樓梯的時候,看見牆上挂著兩張猴皮,便指點著告訴曼楨:"這叫
金絲猴,出在峨眉山的。"曼楨笑道:"哦,是不是這黃毛上有點金光?"世鈞道:"据說是額
上有三條金線,所以叫金絲猴。"樓梯上暗沉沉的,曼楨湊近前去看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來。世鈞道:"我小時候走過這里總覺得很秘密,有點害怕。"

    大少奶奶在樓梯口迎了上來,和叔惠點頭招呼著,叔惠便介紹道:"這是大嫂。這是顧
小姐。"大少奶奶笑道:"請里邊坐。"世鈞無論怎樣撇清,說是叔惠的女朋友,反正是他專
誠由上海請來的一個女客,家里的人豈有不注意的。大少奶奶想道:"世鈞平常這樣眼高于
頂,看不起本地姑娘,我看他們這個上海小姐也不見得怎樣時髦。"

    叔惠道:"小健呢?"大少奶奶道:"他又有點不舒服,躺著呢。"小健這次的病源,大少
奶奶認為是他爺爺教他認字塊,給他吃東西作為獎勵,所以吃坏了。小健每一次生病,大少
奶奶都要歸罪于這個人或那個人,這次連她婆婆都怪在里面。

    沈太太這一向為了一個嘯桐,一個世鈞,天天挖空心思,弄上好些吃的,孩子看著怎么
不眼饞呢?沈太太近來過日子過得這樣興頭,那快樂的樣子,大少奶奶這傷心人在旁邊看
著,自然覺得有點看不入眼。這兩天小健又病了,家里一老一小兩個病人,還要從上海邀上
些男朋女友跑來住在這里,世鈞不懂事罷了,連他母親也跟著起哄!

    沈太太出來了,世鈞又給曼楨介紹了一下,沈太太對她十分客气,對叔惠也十分親熱。
大少奶奶只在這間房里轉了一轉,就走開了。桌上已經擺好一桌飯菜,叔惠笑道:"我們已
經在火車上吃過了。"世鈞道:"那我上當了,我到現在還沒吃飯呢,就為等著你們。"沈太
太道:"你快吃吧。顧小姐,許家少爺,你們也再吃一點,陪陪他。"他們坐下來吃飯,沈太
太便指揮仆人把他們的行李送到各人的房間里去。曼楨坐在那里,忽然覺得有一只狗尾巴招
展著,在她腿上拂來拂去。

    她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看,世鈞笑道:"一吃飯它就來了,都是小健慣的它,總拿菜喂
它。"叔惠便道:"這狗是不是就是石小姐送你們的那一只?"世鈞道:"咦,你怎么知道?"
叔惠笑道:"我上次來的時候不是听見她說,她家里的狗生了一窩小狗,要送一只給小健。"
一面說著,便去撫弄那只狗,默然了一會,因又微笑著問道:"她結了婚沒有?"世鈞道:"
還沒有呢,大概快了吧,我最近也沒有看見一鵬。"曼楨便道:"哦,我知道,就是上回到上
海來的那個方先生。"世鈞笑道:"對了,你還記得?我們一塊儿吃飯的時候,他不是說要訂
婚了--就是這石小姐,他們是表兄妹。"

    吃完飯,曼楨說:"我們去看看老伯。"世鈞陪他們到嘯桐房里去,他們這時候剛吃過
飯,嘯桐卻是剛吃過點心,他靠在床上,才說了聲"請坐請坐",就深深地打了兩個嗝儿。

    世鈞心里就想:"怎么平常也不听見父親打嗝,偏偏今天--也許平時也常常打,我沒注
意。"也不知道為什么原因,今天是他家里人的操行最坏的一天。就是他母親和嫂嫂也比她
們平常的水准要低得多。

    叔惠問起嘯桐的病情。俗語說,久病自成醫,嘯桐對于自己的病,知道得比醫生還多。
尤其現在,他一切事情都交給世鈞照管,他自己安心做老太爺了,便買了一部《本草綱
目》,研究之下,遇到家里有女佣生病,就替她們開兩張方子,至今也沒有吃死人,這更增
強了他的自信心。他自己雖然請的是西醫,他認為有些病還是中醫來得靈驗。他在家里也沒
有什么可談的人,世鈞簡直是個啞巴。倒是今天和叔惠雖然是初見,和他很談得來。叔惠本
來是哪一等人都會敷衍的。

    嘯桐正談得高興,沈太太進來了。嘯桐便問道:"小健今天可好些了?"沈太太道:"還
有點熱度。"嘯桐道:"我看他吃王大夫的藥也不怎么對勁。叫他們抱來給我看看。我給他開
個方子。"沈太太笑道:"噯喲,老太爺,你就歇歇吧,別攬這樁事了!我們少奶奶又膽子
小。再說,人家就是名醫,也還不給自己人治病呢。"嘯桐方才不言語了。

    他對曼楨,因為她是女性,除了見面的時候和她一點頭之外,一直正眼也沒有朝她看,
這時候忽然問道:"顧小姐從前可到南京來過?"曼楨笑道:"沒有。"嘯桐道:"我覺得好像
在哪儿見過,可是再也想不起來了。"曼幀听了,便又仔細地看了看他的面貌,笑道:"我一
時也想不起來了。可會是在上海碰見的?老伯可常常到上海去?"嘯桐沉吟了一會道:上海
我也有好些年沒去過了。親自找到上海去,把他押回來的。他每次去,都是住在他內弟家
里。他和他太太雖然不睦,郎舅二人卻很投机。他到上海來,舅爺常常陪他"出去遛遛"。在
他認為是逢場作戲,在姨太太看來,卻是太太的陰謀,特意叫舅老爺帶他出去玩,娶一個舞
女回來,好把姨太太壓下去。

    這樁事情是怎樣分辯也辯不明白的,當時他太太為這件事也很受委屈,還跟她弟弟也慪
了一場气。

    嘯桐忽然脫口說道:"哦,想起來了!"--這顧小姐長得像誰?活像一個名叫李璐的舞
女。怪不得看得這樣眼熟呢!

    他冒冒失失說了一聲"想起來了",一屋子人都向他看著,等著他的下文,他怎么能說出
來,說人家像他從前認識的一個舞女。他頓了一頓,方向世鈞笑道:"想起來了,你舅舅不
是就要過生日了么,我們送的禮正好托他們兩位帶去。"世鈞笑道:"我倒想自己跑一趟,給
舅舅拜壽去。"嘯桐笑道:"你剛從上海回來,倒又要去了?"沈太太卻說:"你去一趟也好,
舅舅今年是整生日。"叔惠有意無意地向曼楨 了一眼,笑道:世鈞現在簡直成了要人啦,
上海南京兩頭跑!

    正說笑間,女佣進來說:"方家二少爺跟石小姐來了,在樓底下試大衣呢。"沈太太笑
道;准是在那儿辦嫁妝。世鈞你下去瞧瞧,請他們上來坐。走,我們下去。

    叔惠卻皺著眉說:"我們今天還出去不出去呀?"世鈞道:"一會儿就走--我們走我們
的,好在有我嫂嫂陪著他們。"叔惠道:"那我把照相机拿著,省得再跑一趟樓梯。"

    他自去開箱子拿照相机,世鈞和曼楨先到樓下和一鵬、翠芝這一對未婚夫婦相見。翠芝
送他們的那只狗也跑出來了,它還認識它的舊主人,在店堂里轉來轉去,直搖尾巴。一鵬一
看見曼楨便含笑叫了聲:"顧小姐!几時到南京來的?"翠芝不由得向曼楨銳利地看了一眼,
道:"咦,你們本來認識的?"

    一鵬笑道:"怎么不認識,我跟顧小姐老朋友了!"說著,便向世鈞目夾了目夾眼睛。世
鈞覺得他大可不必開這种玩笑,而且石翠芝這人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的,你去逗著她玩,她
不要認真起來才好。他向翠芝看看,翠芝笑道:"顧小姐來了几天了?"曼楨笑道:"我們才
到沒有一會。"翠芝道:"這兩天剛巧碰見天气這樣冷。"曼楨笑道:"是呀。"世鈞每次看見
兩個初見面的女人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談著話,他就有點寒凜凜的,覺得害怕。也不知道為什
么。他自問也并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一鵬笑道:"喂,這儿還有一個人呢,我來介紹。"和他們同來的還有翠芝的一個女同
學,站在稍遠的地方,在那里照鏡子試皮大衣。那一個時期的女學生比較守舊,到哪儿都喜
歡拖著個女同學,即使是和未婚夫一同出去,也要把一個女同學請在一起。翠芝也不脫這种
習气。她這同學是一位竇小姐,名叫竇文嫻,年紀比她略長兩歲,身材比她矮小。這竇小姐
把她試穿的那件大衣脫了,一鵬這些地方向來伺候得最周到的,他立刻幫她穿上她自己的那
件貂大衣。翠芝是一件豹大衣。豹皮這樣東西雖然很普通,但是好坏大有區別,坏的就跟貓
皮差不多,像翠芝這件是最上等的貨色,顏色黃澄澄的,上面的一個個黑圈都圈得筆酣墨
飽,但是也只有十八九歲的姑娘們穿著好看,顯得活潑而稍帶一些野性。世鈞笑道:"要像
你們這兩件大衣,我敢保我們店里就拿不出來。"叔惠在樓梯上接口道:"你這人太不會做生
意了!"一鵬笑道:咦,叔惠也來了!我都不知道。世鈞笑道:"就快了,已經在這儿辦嫁妝
了嘛!"一鵬只是笑。翠芝也微笑著,她俯身替那只小狗抓痒痒,在它頷下緩緩地搔著,搔
得那只狗伸長了脖子,不肯走開了。

    一鵬笑道:"你們今天有些什么節目?我請你們吃六華春。"世鈞道:"干嗎這樣客气?"
一鵬道:"應當的。等這個月底我到上海,就該你們請我了。"世鈞笑道:"你又要到上海去
了?"一鵬把頭向翠芝那邊側了側,笑道:"陪她去買點東西。"竇文嫻便道:"要買東西,是
得到上海去。上海就是一個買東西,一個看電影,真方便!"她這樣一個時髦人,卻不住在
上海,始終認為是一個缺陷,所以一提起來,她的一种优越感和自卑感就交戰起來,她的喉
嚨馬上變得很尖銳。

    大少奶奶也下樓了,她和文嫻是見過的,老遠就笑著招呼了一聲"竇小姐"。翠芝叫了聲
表姊芝卻向一鵬說道:"該走了吧?你不是說要請文嫻看電影嗎?"

    一鵬便和世鈞他們說:"一塊儿去看電影,好不好?"翠芝道:人家剛從上海來,誰要看
我們那破電影儿!玩?"世鈞想了想,臨時和叔惠商量著,道:"你上次來,好像沒到清涼寺
去過。"大少奶奶道:那你們就一塊儿到清涼寺去好了,一鵬有汽車,可以快一點,不然你
們只夠來回跑的了!等一會一塊回到這儿來吃飯,媽特為預備了几樣菜給他們兩位接風。"
一鵬本來無所謂,便笑道:"好好,就是這樣辦。"

    于是就到清涼山去了。六個人把一輛汽車擠得滿滿的。在汽車上,叔惠先沒大說話,后
來忽然振作起來了,嘻嘻哈哈的,興致很好,不過世鈞覺得他今天說的笑話都不怎么可笑,
有點硬滑稽。翠芝和她的女同學始終是只有她們兩個人唧唧噥噥,嘰嘰咕咕笑著,那原是一
般女學生的常態。到了清涼山,下了汽車,兩人也還是寸步不离,文嫻跟在翠芝后面,把兩
只手插在翠芝的皮領子底下取暖。她們倆只顧自己說話,完全把曼楨撇下了,一鵬倒覺得有
些不過意,但是他也不敢和曼楨多敷衍,當著翠芝,他究竟有些顧忌,怕她誤會了。世鈞見
曼楨一個人落了單,他只好去陪著她,兩人并肩走上山坡。

    走不完的破爛殘缺的石級。不知什么地方駐著兵,隱隱有喇叭聲順著風吹過來。在那淡
淡的下午的陽光下听到軍營的號聲,分外覺得荒涼。

    江南的廟宇都是這种慘紅色的粉牆。走進去,几座偏殿里都有人住著,一個襤褸的老婆
子坐在破蒲團上剝大蒜,她身邊擱著只小風爐,豎著一卷席子,還有小孩子坐在門檻上玩。
像是一群難民,其實也就是窮苦的人,常年過著難民的生活。翠芝笑道:"我听見說這廟里
的和尚有家眷的,也穿著和尚衣服。"叔惠倒好奇起來,笑道:"哦?我們去看看。"翠芝笑
道:"真的,我們去瞧瞧去。"一鵬笑道:"就有,他們也不會讓你看見的。"

    院子正中有一座鼎,那鐵質看上去比較新,大概是不出一百年內的東西,上面刻著字,
都是捐款鑄造這座鼎的信女們的名字,密密層層的一排一排,"××氏,××氏--"全是女
人,曼楨和世鈞站在那里發了一會怔。曼楨笑道:"這些都是把希望寄托在來生的人。想必
今生都是不如意的。這么許多人。看著真覺得慘然。"世鈞道:"唔。--我覺得我們真太幸運
了。"曼楨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在那青石座子上坐下了。世鈞道:"你走得累了?"曼楨道:"累倒不累"。她頓了一
頓,忽然仰起臉來向他笑道:怎么辦?我腳上的凍瘡破了。女式的長統靴還沒有流行,棉鞋
當然不登大雅之堂,氈鞋是有的,但是只能夠在家里穿穿,穿出去就有點像個老板娘。所以
一般女人到了冬天也還是絲襪皮鞋。

    世鈞道:"那怎么辦呢?我們回去吧。"曼楨道:"那他們多掃興呢。"世鈞道:"不要
緊,我們兩人先回去。"曼楨道:我們坐黃包車回去吧,不要他們的車子送了。他先別告訴
一鵬。"

    世鈞陪著曼楨坐黃包車回家去,南京的冬天雖然奇冷,火爐在南京并不像在北京那樣普
遍,世鈞家里今年算特別考究,父親房里裝了個火爐,此外只有起坐間里有一只火盆,上面
擱著個鐵架子,煨著一瓦缽子荸薺。曼楨一面烤著火一面還是發抖。她笑著說:"剛才實在
冰透了。"世鈞道:"我去找件衣裳來給你加上。"他本來想去問他嫂嫂借一件絨線衫,再一
想,他嫂嫂的態度不是太友善,他懶得去問她借,而且嫂嫂和母親一樣,都是梳頭的,衣服
上也許有頭油的气味,他結果還是拿了他自己的一件咖啡色的舊絨線衫,還是他中學時代的
東西,他母親稱為"狗套頭"式的。曼楨穿著太大了,袖子一直蓋到手背上。但是他非常喜歡
她穿著這件絨線衫的姿態。在微明的火光中對坐著,他覺得完全心滿意足了,好像她已經是
他家里的人。

    荸薺煮熟了,他們剝荸薺吃。世鈞道:"你沒有指甲,我去拿把刀來,你削了皮吃。"曼
楨道:"你不要去。"世鈞也實在不愿意動彈,這樣坐著,實在太舒服了。

    他忽然在口袋里摸了一會,拿出一樣東西來,很 腆地遞到她面前來,笑道:"給你
看。這是我在上海買的。"曼楨把那小盒子打開來,里面有一只紅寶石戒指。她微笑道:"
哦,你還是上次在上海買的,怎么沒听見你說?"世鈞笑道:"因為你正在那里跟我生气。"
曼楨笑道:"那是你多心了,我几時生气來著?"世鈞只管低著頭拿著那戒指把玩著,道:"
我去辭職那天,領了半個月的薪水,拿著錢就去買了個戒指。"

    曼楨听見說是他自己掙的錢買的,心里便覺得很安慰,笑道:貴不貴?

    這東西嚴格地說起來,并不是真的,不過假倒也不是假的,是寶石粉做的。"曼楨道:"
顏色很好看。"世鈞道:"你戴上試試,恐怕太大了。"

    戒指戴在她手上,世鈞拿著她的手看著,她也默默地看著。世鈞忽然微笑道:"你小時
候有沒有把雪茄煙上匝著的那個紙圈圈當戒指戴過?"曼楨笑道:"戴過的,你們小時候也拿
那個玩么?"這紅寶石戒指很使他們聯想到那种朱紅花絞的燙金小紙圈。

    世鈞道:"剛才石翠芝手上那個戒指你看見沒有?大概是他們訂婚戒指。那顆金剛鑽總
有一個手表那樣大。"曼楨噗嗤一笑道:"哪有那么大,你也說得太過份了。"世鈞笑道:"大
概是我的心理作用,因為我自己覺得我這紅寶石太小了。"曼楨笑道:"金剛鑽這樣東西我倒
不怎么喜歡,只听見說那是世界上最硬的東西,我覺得連它那個光都硬,像鋼針似的,簡直
扎眼睛。"世鈞道:"那你喜歡不喜歡珠子?"曼楨道:"珠子又好像太沒有色彩了。我還是比
較喜歡紅寶石,尤其是寶石粉做的那一种。"世鈞不禁笑了起來。

    那戒指她戴著嫌大了。世鈞笑道:"我就猜著是太大了。

    得要送去收一收緊。"曼楨道:"那么現在先不戴著。"世鈞笑道:"我去找點東西來裹在
上頭,先對付著戴兩天。絲線成不成?"曼楨忙拉住他道:"你可別去問她們要!"世鈞笑
道:好好。世鈞笑道:"就把這絨線揪一點下來,裹在戒指上吧。"他把那絨線一抽,抽出一
截子來揪斷了,繞在戒指上,繞几繞,又給她戴上試試。正在這時候,忽然听見他母親在外
面和女佣說話,說道:"點心先給老爺送去吧,他們不忙,等石小姐他們回來了一塊儿吃
吧。"那說話聲音就在房門外面,世鈞倒嚇了一跳,馬上換了一張椅子坐著,坐到曼楨對過
去。

    房門一直是開著的,隨即看見陳媽端著一盤熱气騰騰的點心從門口經過,往他父親房里
去了。大概本來是給他們預備的,被他母親攔住了,沒叫她進來。母親一定是有點知道了。
好在他再過几天就要向她宣布的,早一點知道也沒什么關系。

    他心里正這樣想著,曼楨忽然笑道:"噯,他們回來了。"

    樓梯上一陣腳步響,便听見沈太太的聲音笑道:"咦,還有人呢?翠芝呢?"一鵬道:
咦,翠芝沒上這儿來呀?還以為他們先回來了!來只有一鵬和竇文嫻兩個人。世鈞笑道:"
叔惠呢?"一鵬道:"一個叔惠,一個翠芝,也不知他們跑哪儿去了。"世鈞道:"你們不是在
一塊儿的么?"一鵬道:"都是翠芝,她一高興,說听人說那儿的和尚有老婆,就鬧著要去瞧
瞧去,這儿文嫻說走不動了,我就說我們上掃葉樓去坐會儿吧,喝杯熱茶,就在那儿等他
們。哪曉得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文嫻笑道:我倒真急了,我說我們上這儿來瞧瞧,
准許先來了。--本來我沒打算再來了,我預備直接回去的。"世鈞笑道:"坐一會,坐一會,
他們橫是也就要來了,這兩人也真是孩子脾气--跑哪儿去了呢?"

    世鈞吃荸薺已經吃飽了,又陪著他們用了些點心,談談說說,天已經黑下來了,還不見
叔惠翠芝回來,一鵬不由得焦急起來,道:"別是碰見什么坏人了。"世鈞道:"不會的,翠
芝也是個老南京了,而且有叔惠跟她在一起,叔惠很机靈的,決不會吃人家的虧。"嘴里這
樣說著,心里也有點嘀咕起來。

    幸而沒有多大工夫,叔惠和翠芝也就回來了。大家紛紛向他們責問,世鈞笑道:"再不
回來,我們這儿就要組織探險隊,燈籠火把上山去找去了!"文嫻笑道:"可把一鵬急死了!

    上哪儿去了,你們?"叔惠笑道:"不是去看和尚太太嗎,沒見著,和尚留我們吃素包
子。吃了包子,到掃葉樓去找你們,已經不在那儿了。"曼楨道:"你們也是坐黃包車回來
的?"叔惠道:"是呀,走了好些路也雇不到車,后來好容易才碰見一輛,又讓他去叫了一
輛,所以鬧得這樣晚呢。"

    一鵬道:"那地方本來太冷清了,我想著別是出了什么事了。"叔惠笑道:"我就猜著你
們腦子里一定會想起'火燒紅蓮寺',當我們掉了陷阱里去,出不來了。不是說那儿的和尚有
家眷嗎,也許把石小姐也留下,組織小家庭了。"世鈞笑道:我倒是也想到這一層,沒敢
說,怕一鵬著急。

    翠芝一直沒開口,只是露出很愉快的樣子。叔惠也好像特別高興似的,看見曼楨坐在火
盆旁邊,就向她嚷道:"喂,你怎么這樣沒出息,簡直丟我們上海人的臉嘛,走那么點路就
不行了,老早溜回來了!"翠芝笑道:"文嫻也不行,走不了几步路就鬧著要歇歇。"一鵬笑
道:"你們累不累?不累我們待會儿再上哪儿玩去。"叔惠道:"上哪儿去呢?我對南京可是
完全外行,就知道有個夫子廟,夫子廟有歌女。"几個小姐都笑了。世鈞笑道:"你橫是小說
上看來的吧?"一鵬笑道:那我們就到夫子廟听清唱去,去見識見識也好。那些歌女漂亮不
漂亮?京戲根本有限。"世鈞笑道:"一鵬現在是天下第一個正經人,你不知道嗎?"話雖然
是對叔惠說的,卻向翠芝瞟了一眼。不料翠芝冷著臉,就像沒听見似的。世鈞討了個沒趣,
惟有自己怪自己,明知道翠芝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的,怎么又忘了,又去跟她開玩笑。

    大家說得熱熱鬧鬧的,說吃了飯要去听戲,后來也沒去成。曼楨因為腳疼,不想再出去
了,文嫻也說要早點回去。吃過飯文嫻和翠芝就坐著一鵬的汽車回去了。他們走了,世鈞和
叔惠和曼楨又圍爐談了一會,也就睡覺了。

    曼楨一個人住著很大的一間房。早上女佣送洗臉水來,順便帶來一瓶雪花膏和一盒半舊
的三花牌香粉。曼楨昨天就注意到,沈太太雖然年紀不小了,仍舊收拾得頭光面滑,臉上也
不少搽粉,就連大少奶奶是個寡居的人,臉上也搽得雪白的。大概舊式婦女是有這种風气,
年紀輕些的人,當然更不必說了,即使不出門,在家里坐著,也得涂抹得粉白脂紅,方才顯
得吉利而熱鬧。曼楨這一天早上洗過臉,就也多扑了些粉。走出來,正碰見世鈞,曼楨便笑
道:"你看我臉上的粉花不花?"世鈞笑道:"花倒不花,好像太白了。"曼楨忙拿手絹子擦了
擦,笑道:"好了些嗎?"世鈞道:"還有鼻子上。"曼楨笑道:"變成白鼻子了?"她很仔細地
擦了一會,方才到起坐間里來吃早飯。

    沈太太和叔惠已經坐在飯桌上等著他們。曼楨叫了聲"伯母",沈太太笑道:"顧小姐昨
天晚上睡好了吧,冷不冷哪,被窩夠不夠?"曼楨笑道:"不冷。"又笑著向叔惠說:"我這人
真糊涂,今天早上起來,就轉了向了,差點找不到這間屋子。"叔惠笑道:"你這叫'新來的
人,摸不著門。新來乍到,摸不著鍋灶'。"這兩句俗語也不知是不是專指新媳婦說的,也不
知是曼楨的心理作用,她立刻臉上一紅,道:"你又是從哪儿學來的這一套。"沈太太笑道:
許家少爺說話真有意思。

    隨即別過臉去向世鈞道:"我剛在那儿告訴許家少爺,你爸爸昨天跟他那么一談,后來
就老說,說你要是有他一半儿就好了--又能干,又活潑,一點也沒有現在這般年青人的習
气。

    我看那神气,你要是個女孩子,你爸爸馬上就要招親,把許家少爺招進來了!"沈太太
隨隨便便的一句笑話,世鈞和曼楨兩人听了,都覺得有些突兀,怎么想起來的,忽然牽扯到
世鈞的婚事上去--明知道她是說笑話,心里仍舊有些怔忡不安。

    世鈞一面吃著粥,一面和他母親說:"待會儿叫車夫去買火車票,他們下午就要走了。"
沈太太道:"怎么倒要走了,不多住兩天?等再過几天,世鈞就要到上海去給他舅舅拜壽
去,你們等他一塊儿去不好么?"挽留不住,她就又說:"明年春天你們再來,多住几天。"
世鈞想道:"明年春天也許我跟曼楨已經結婚了。"他母親到底知道不知道他們的關系呢?

    沈太太笑道:"你們今天上哪儿玩去?可以到玄武湖去,坐船兜一個圈子,顧小姐不是
不能多走路嗎?"她又告訴曼楨一些治凍瘡的偏方,和曼楨娓娓談著,并且問她家里有些什
么人。也許不過是极普通的應酬話,但是在世鈞听來,卻好像是有特殊的意義似的。

    那天上午他們就在湖上盤桓了一會。午飯后叔惠和曼楨就回上海去了,沈太太照例買了
許多點心水果相送,看上去雙方都是"盡歡而散"。世鈞送他們上火車,曼楨在車窗里向他揮
手的時候,他看見她手上紅寶石戒指在陽光中閃爍著,心里覺得很安慰。

    他回到家里,一上樓,沈太太就迎上來說:"一鵬來找你,等了你半天了。"世鈞覺得很
詫异,因為昨天剛在一起玩的,今天倒又來了,平常有時候一年半載的也不見面。--他走進
房,一鵬一看見他便道:"你這會儿有事么?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坐坐,我有話跟你說。"世鈞
道:"在這儿說不行么?"一鵬不作聲,皮鞋咯咯咯走到門口向外面看了看,又走到窗口去,
向窗外發了一回怔,突然旋過身來說道:"翠芝跟我解約了。"世鈞也呆了一呆,道:"這是
几時的事?"一鵬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不是送她回去嗎,先送文嫻,后送她。到了她家,
她叫我進去坐一會。她母親出去打牌去了,家里沒有人,她就跟我說,說要解除婚約,把戒
指還了我。"世鈞道:沒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一鵬又道:"她要稍微給我一點影子,給我打一點底子,又還好些--抽冷
子給人家來這么一下!"世鈞道:"据我看,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吧,你總也有點覺得。"

    一鵬苦著臉道:"昨天在你們這儿吃飯,不還是高高興興的嗎?

    一點也沒有什么。"世鈞回想了一下,也道:"可不是嗎!"一鵬又气憤憤地道:"老實
說,我這次訂婚,一半也是我家里主動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可是現在已經正式宣布
了,社會上的人都知道了,這時候她忽然變卦了,人家還不定怎么樣疑心呢,一定以為我這
人太荒唐。老實說,我的名譽很受損失。"世鈞看他确實是很痛苦的樣子,也想不出別的話
來安慰他,惟有說:"其實,她要是這樣的脾气,那也還是結婚前發現的好。"

    一鵬只是愣磕磕的,愣了半天,又道:"這事我跟誰也沒說。就是今天上這儿來,看見
我姊姊,我也沒告訴她。倒是想去問問文嫻--文嫻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嗎?也許知道是怎么回
事。"世鈞如釋重負,忙道:"對了,竇小姐昨天也跟我們在一起的。你去問問她,她也說不
定知道。"

    一鵬被他一慫恿,馬上就去找文嫻去了。第二天又來了,說:"我上文嫻那儿去過了。
文嫻倒是很有見識--真看不出來,她那樣一個女孩子。跟她談談,心里痛快多了。你猜她怎
么說?她說翠芝要是這樣的脾气,將來結了婚也不會幸福的,還是結婚前發現的好。"世鈞
想道:"咦,這不是我勸他的話嗎,他倒又從別處听來了,鄭重其事地來告訴我,實在有點
可气。"心里這樣想著,便笑了笑道:"是呀,我也是這樣說呀。"一鵬又好像不听見似的,
只管點頭撥腦地說:"我覺得她這話很有道理,你說是不是?"世鈞道:"那么她知道不知道
翠芝這次到底是為什么緣故--"一鵬道:"她答應去給我打听打听,叫我今天再去听回音。"

    他這一次去了,倒隔了好兩天沒來。他再來的那天,世鈞正預備動身到上海去給他舅父
祝壽,不料他舅舅忽然來了一封快信,說他今年不預備做壽了,打算到南京來避壽,要到他
們這里來住兩天,和姊姊姊夫多年不見了,正好大家聚聚。世鈞本來想借這机會到上海去一
趟的,又去不成了,至少得再等几天,他覺得很懊喪。那天剛巧一鵬來了,世鈞看見他簡直
頭痛。

    一鵬倒還好,不像前兩天那副嚴重的神气。這次來了就坐在那里,默默地抽著煙,半晌
方道:"世鈞,我跟你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說老實話,你覺得我這人是不是很奇怪?"世鈞不
大明白他問這話是什么意思,幸而他也不需要回答,便繼續說下去道:"文嫻分析我這個
人,我覺得她說得倒是很有道理。她說我這個人聰明起來比誰都聰明,糊涂起來又比誰都糊
涂。"世鈞听到這里,不由得詫异地抬了抬眉毛。他從來沒想到一鵬"聰明起來比誰都聰明。

    一鵬有點慚恧地說:"真的,你都不相信,我糊涂起來比誰都糊涂。其實我愛的并不是
翠芝,我愛的是文嫻,我自己會不知道!"

    不久他就和文嫻結婚了。
世鈞的舅父馮菊蓀到南京來,目的雖然是避壽,世鈞家里還是替他預備下了壽筵,不過
沒有惊動別的親友,只有他們自己家里几個人。沈太太不免又有一番忙碌。她覺得她自從嫁
過來就沒有過過這樣順心的日子。兄弟這時候來得正好,給他看看,自己委屈了一輩子,居
然還有這樣一步老運。

    菊蓀帶了几听外國貨的糖果餅干來,說:"這是我們家少奶奶帶給她干儿子的。"小健因
為一生下來就身体孱弱,怕養不大,所以認了許多干娘,菊蓀的媳婦也是他的干娘之一。有
人惦記小健,大少奶奶總是高興的,說等小健病好了,一定照個相片帶去給干娘看。

    菊蓀見到嘯桐,心里便對自己說:"像我們這樣年紀的人,就是不能生病。一場大病下
來,簡直就老得不像樣子了!"嘯桐也想道:"菊蓀這副假牙假齒裝坏了,簡直變成個癟嘴老
太婆了嗎!上次看見他也還不是這個樣子。"雖如此,郎舅二人久別重逢,心里還是有無限
喜悅。菊蓀阿起他的病情,嘯桐道:"現在已經好多了,就只有左手一支手指還是麻木的。"
菊蓀道:"上次我听見說你病了,我就想來看你的,那時候你還住在那邊,我想著你們姨太
太是不歡迎我上門的。她對我很有點誤會吧?我想你給她罰跪的時候,一定把什么都推到我
身上了。"

    嘯桐只是笑。提起當年那一段事跡,就是他到上海去游玩,姨太太追了去和他大鬧那一
回事,他不免有點神往。和菊蓀談起那一個時期他們"跌宕歡場"的經歷,感慨很多。他忽然
想起來問菊蓀:"有一個李璐你記得不記得?"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菊蓀便把大腿一拍,道:
差點忘了--我告訴你一個新聞,不過也不是新聞了,已經是好兩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听
見人說,李璐嫁了人又出來了,也不做舞女了,簡直就是個私娼。我就說,我倒要去看看,
看她還搭架子不搭!"

    嘯桐笑道:"去了沒有呢?"菊蓀笑道:"后來也沒去,到底上了年紀的人,火气不那么
大了,那要照我從前的脾气,非得去出出气不可!"

    他們從前剛認識李璐那時候,她風頭很健,菊蓀一向自命為"老白相",他帶著別人出去
玩,決不會叫人家花冤枉錢的,但是嘯桐在李璐身上花了好些錢也沒有什么收獲,結果還弄
得不歡而散,菊蓀第一個認為大失面子,現在提起來還是恨恨的。

    嘯桐听到李璐的近況,也覺得很是快心。他嘆息著說:想不到這個人墮落得這樣快!嘯
桐笑道:"不是,我告訴你我怎么忽然想起這個人來。我新近看見一個女孩子,長得非常像
她。"

    菊蓀嘻嘻地笑著道:"哦,在哪儿看見的?你新近又出去玩過?"

    嘯桐笑道:"別胡說,這是人家一個小姐,長得可真像她,也是從上海來的。"菊蓀道:
可會是她的妹妹,我記得李璐有好几個妹妹,不過那時候都是些拖鼻涕丫頭。璐本來姓什
么,不是真姓李吧?"菊蓀道:"她姓顧。"嘯桐不由得怔了怔,道:"那就是了!這人也姓
顧。"菊蓀道:"長得怎么樣?"嘯桐很矛盾地說道:"我也沒看仔細。還不難看吧。"

    菊蓀道:"生在這种人家,除非是真丑,要不然一定還是吃這碗飯的。"菊蓀很感興趣似
的,盡著追問他是在哪儿見到的這位小姐,似乎很想去揭穿這個騙局,作為一种報复。嘯桐
只含糊地回說是在朋友家碰見的,他不大愿意說出來是他自己儿子帶到家里來的。

    那天晚上,旁邊沒人的時候,他便和他太太說:"你說這事情怪不怪。那位顧小姐我一
看見她就覺得很眼熟,我說像誰呢,就像菊蓀從前認識的一個舞女。那人可巧也姓顧--剛才
我听見菊蓀說的。還說那人現在也不做舞女了,更流落了。這顧小姐一定跟她是一家。想必
是姊妹了,要不然決沒有這樣像。"沈太太起初听了這話,一時腦子里沒有轉過來,只是
嗯,嗯,哦,哦情?"嘯桐道:"還是假的?"

    沈太太道:"那顧小姐我看她倒挺好的,真看不出來!"嘯桐道:"你懂得些什么,她們
那种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要騙騙你們這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太太們,還不
容易!"

    說得沈太太啞口無言。

    嘯桐又道:"世鈞不知道可曉得她的底細。"沈太太道:他哪儿會知道人家家里這些事
情?他跟那顧小姐也不過是同事。同事!現在是個女職員吧,從前也還不知干過什么--這种
人家出身的人,除非長得真丑,長大了總是吃這碗飯的。"沈太太又是半晌說不出話來。她
只有把這件事情往叔惠身上推,因道:"我看,這事情要是真的,倒是得告訴許家少爺一
聲,點醒他一下。我听見世鈞說,她是許家少爺的朋友。"嘯桐道:"許叔惠我倒是很器重他
的,要照這樣,那我真替他可惜,年紀輕輕的,去跟這樣一個女人攪在一起。"沈太太道:"
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其實究竟是不是,我們也還不能斷定。"嘯桐半天不言語。

    末了也只淡淡地說了一聲:"其實要打听起來還不容易么?不過既然跟我們不相干,也
就不必去管它了。"

    沈太太盤算了一晚上。她想跟世鈞好好地談談。她正這樣想著,剛巧世鈞也想找個机會
跟她長談一下,把曼楨和他的婚約向她公開。這一天上午,沈太太獨自在起坐間里,拿著兩
只錫蜡台在那里擦著。年關將近了,香爐蜡台這些東西都拿出來了。世鈞走進來,在她對面
坐下了,笑道:"舅舅怎么才來兩天就要走了?"沈太太道:"快過年了,人家家里也有事
情。"世鈞道:"我送舅舅到上海去。"沈太太頓了一頓方才微笑道:"反正一天到晚就惦記著
要到上海去。"世鈞微笑著不作聲,沈太太便又笑著代他加以解釋,道:"我知道,你們在上
海住慣了的人,到別處呆著總嫌悶得慌。你就去玩兩天,不過早點回來就是了,到了年底,
店里也要結帳,家里也還有好些事情。"世鈞"唔"了一聲。

    他老坐在那里不走,想出一些閑話來跟她說。閑談了一會,沈太太忽然問道:"你跟顧
小姐熟不熟?"世鈞不禁心跳起來了。他想她一定是有意的,特地引到這個題目上去,免得
他要說又說不出口。母親真待他太好了。他可以趁此就把實話說出來了。但是她不容他開
口,便接連著說下去道:"我問你不是為別的,昨天晚上你爸爸跟我說,說這顧小姐長得非
常像他從前見過的一個舞女。"跟著就把那些話一一告訴了他,說那舞女也姓顧,和顧小姐
一定是姊妹;那舞女,父親說是舅舅認識的,也說不定是他自己相好的,卻推在舅舅身上。
世鈞听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定了定神,方道:"我想,爸爸也不過是隨便猜測的話,怎
么見得就是的,天下長得像的人也很多--"沈太太笑道:"是呀,同姓的人也多得很,不過剛
巧兩樁巧事湊在一起,所以也不怪你爸爸疑心。"世鈞道:"顧小姐家里我去過的,他家里弟
弟妹妹很多,她父親已經去世了,就一個母親,還有個祖母。完全是個規規矩矩的人家。那
絕對沒有這种事情的。"沈太太皺著眉說道;"我也說是不像呀,我看這小姐挺好的嘛!不過
你爸爸就是這种囫圇脾气,他心里先有了這樣一個成見,你跟他一輩子也說不清楚的。要不
然從前怎么為一點芝麻大的事情就慪气呢?再給姨太太在中間一挑唆,誰還說得進話去呀?


    世鈞听她的口吻可以听得出來,他和曼楨的事情是瞞不過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楨住
在這里的時候,沈太太倒是一點也沒露出來,世鈞卻低估了她,沒想到她還有這點做功。

    其實舊式婦女別的不會,"裝佯"總會的,因為對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慣了,要她們不動
聲色,假作痴聾,在她們是很自然的事,并不感到困難。

    沈太太又道:"你爸爸說你不曉得可知道顧小姐的底細,我說:'他哪儿知道呀,這顧小
姐是叔惠先認識的,是叔惠的朋友。'你爸爸也真可笑,先那么喜歡叔惠,馬上就翻過來說
他不好,說他年紀輕輕的,不上進。"

    世鈞不語。沈太太沉默了一會,又低聲道:"你明天看見叔惠,你勸勸他。"世鈞冷冷地
道:"這是各人自己的事情,朋友勸有什么用--不要說是朋友,就是家里人干涉也沒用的。"
沈太太被他說得作聲不得。

    世鈞自己也覺得他剛才那兩句話太冷酷了,不該對母親這樣,因此又把聲音放和緩了
些,微笑望著她說道:"媽,你不是主張婚姻自主的么?"沈太太道:"是的,不錯,可是--
總得是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呀。"世鈞又不耐煩起來,道:"剛才我不是說了,她家里絕對沒有
這种事情的。"沈太太沒說什么。兩人默然對坐著,后來一個女佣走進來說:"舅老爺找二少
爺去跟他下棋。"世鈞便走開了。從此就沒再提這個話。

    沈太太就好像自己干下了什么虧心事似的,一直有點心虛,在她丈夫和兄弟面前也是未
語先笑,分外地賠小心。菊蓀本來說第二天要動身,世鈞說好了要送他去。沈太太打發人去
買了板鴨、鴨肫,和南京出名的灶糖、松子糕,湊成四色土產,拿到世鈞房里來,叫他送到
舅舅家去,說:"人家帶東西給小健,我想著也給他們家小孩子帶點東西去。"她又問世鈞:
你這次去,可預備住在舅舅家里?也得買點東西送送他們,老是打攪人家。"世鈞道:"我知
道。"沈太太道:"可要多帶點零用錢?"又再三叮囑他早點回來。他到上海的次數也多了,
她從來沒像這樣不放心過。她在他房里坐了一會,分明有許多話想跟他說,又說不出口來。

    世鈞心里也很難過。正因為心里難過的緣故,他對他母親感到厭煩到极點。

    第二天動身,他們乘的是午后那一班火車,在車上吃了晚飯。到了上海,世鈞送他舅舅
回家去,在舅舅家里坐了一會。他舅舅說:"這樣晚了,還不就住在這儿了。這大冷天,可
別碰見剝豬玀的,一到年底,這种事情特別多。"世鈞笑著說他不怕,依舊告辭出來,叫了
部黃包車,連人帶箱子,拖到叔惠家里。他們已經睡了,叔惠的母親又披衣起來替他安排床
鋪,又問他晚飯吃過沒有。世鈞笑道:"早吃過了,剛才在我舅舅家里又吃了面。"

    叔惠這一天剛巧也在家里,因為是星期六。兩人聯床夜話,又像是從前學生時代的宿舍
生活了。世鈞道:"我告訴你一個笑話。那天我送你們上火車,回到家里,一鵬來了,告訴
我說翠芝和他解除婚約了。"叔惠震了一震,道:"哦?為什么?"世鈞道:"就是不知道呀!
--這沒有什么可笑的,可笑的在后頭。"他把這樁事情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說那天晚上在
他家里吃飯,飯后一鵬送翠芝回去,她就把戒指還了他,也沒說是為什么理由。后來一鵬去
問文嫻,因為文嫻是翠芝的好朋友。叔惠怔怔地听著,同時就回想到清涼山上的一幕。

    那一天,他和翠芝帶著一种冒險的心情到廟里去發掘和尚的秘密,走了許多冤枉路之
后,也就放棄了原來的目標,看見山,就稚气地說:"爬到山頂上去吧。"天色蒼蒼的,風很
緊,爬到山頂上,他們坐在那里談了半天。說的都是些不相干的話,但是大家心里或者都有
這樣一個感想,想不到今日之下,還能夠見這樣一面。所以都舍不得說走,一直到天快黑了
才下山去。那一段路很不好走,上來了簡直沒法下去,后來還是他拉了她一把,才下去的。
本來可以順手就吻她一下,也确實想這樣做的,但是并沒有。因為他已經覺得太對不起她
了。那天他的態度,卻是可以問心無愧的。可真沒想到,她馬上回去就和一鵬毀約了,好像
她忽然之間一刻也不能忍耐了。

    他正想得發了呆,忽然听見世鈞在那里帶笑帶說:"聰明起來比誰都聰明--"叔惠便問
道:"說誰?"世鈞道:"還有誰?一鵬呀。"叔惠道:"一鵬'比誰都聰明'?"世鈞笑道:這并
不是我說的,是文嫻說的。怎么,我說了半天你都沒听見?

    睡著啦?"叔惠道:"不,我是在那儿想,翠芝真奇怪,你想她到底是為什么?"世鈞
道:"誰知道呢。反正她們那种小姐脾气,也真是難伺候。"

    叔惠不語。他在黑暗中擦亮一根洋火,點上香煙抽著。世鈞道:"也給我一支。"叔惠把
一盒香煙一盒洋火扔了過來。世鈞道:"我今天太累了,簡直睡不著。"

    這兩天月亮升得很晚。到了后半夜,月光蒙蒙地照著瓦上霜,一片寒光,把天都照亮
了。就有喔喔的雞啼聲,雞還當是天亮了。許多人家都養著一只雞預備過年,雞聲四起,簡
直不像一個大都市里,而像一個村落。睡在床上听著,有一种荒寒之感。

    世鈞這天晚上思潮起伏,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才睡熟的。

    一覺醒來,看看叔惠還睡得很沉,褥單上落了許多香煙灰。世鈞也沒去喚醒他,心里想
昨天已經攪扰了他,害得他也沒睡好。世鈞起來了,便和叔惠的父母一桌吃早飯,還有叔惠
的妹妹,世鈞問她考學校考取了沒有。她母親笑道:"考中了。

    你這先生真不錯。"世鈞吃完飯去看看,叔惠還沒有動靜,他便和許太太說了一聲,他
一早便出門去,到曼楨家里去了。

    到了顧家,照例是那房客的老媽子開門放他進去。樓上靜悄悄的,顧老太太一個人在前
樓吃粥。老太太看見他便笑道:"呦,今天這樣早呀!几時到上海來的?"自從曼楨到南京去
了一趟,她祖母和母親便認為他們的婚事已經成了定局了,而且有戒指為証,因此老太太看
見他也特別親熱些。她向隔壁房間里喊道:"曼楨,快起來吧,你猜誰來了?"世鈞笑道:還
沒起來呀?儿。"世鈞笑道:"叔惠也跟你一樣懶,我出來的時候他還沒升帳呢。"曼楨笑
道:"是呀,他也跟我一樣的,我們全是職工,像你們做老板的當然不同了。"世鈞笑道:"
你是在那儿罵人啦!"曼楨在那邊房里嗤嗤地笑著。老太太笑道:"快起來吧,這樣隔著間屋
子嚷嚷,多費勁呀。"

    老太太吃完了早飯,桌上還有几只吃過的空飯碗,她一并收拾收拾,疊在一起,向世鈞
笑道:"說你早,我們家几個孩子比你還早,已經出去了,看打球去了。"世鈞道:"伯母
呢?"老太太道:"在曼楨的姊姊家里。她姊姊這兩天又鬧不舒服,把她媽接去了,昨晚上就
住在那邊沒回來。"一提起曼楨的姊姊,便触動了世鈞的心事,他臉上立刻罩上一層陰霾。

    老太太把碗筷拿到樓下去洗涮,曼楨在里屋一面穿衣裳,一面和世鈞說著話,問他家里
這兩天怎么樣,他侄儿的病好了沒有,世鈞勉強做出輕快的口吻和她對答著,又把一鵬和翠
芝解約的事情也告訴了她。曼楨听了道:"倒真是想不到,我們几個人在一塊儿高高興興地
吃飯,哪儿知道后來就演出這樣一幕。"世鈞笑道:"噯,很戲劇化的。"曼楨道:"我覺得這
些人都是電影看得太多了,有時候做出的事情都是'為演戲而演戲'。"世鈞笑道:"的确有這
种情形。"

    曼楨洗了臉出來,到前面房里來梳頭。世鈞望著她鏡子里的影子,突然說道:"你跟你
姊姊一點也不像嘛。"曼楨道:我也覺得不像。不過有時候自己看著并不像,外人倒一看見
就知道是一家人。不語。曼楨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怎么?有誰說我像我姊姊的?認識你
姊姊的。"曼楨吃了一惊,道:哦,怪不得他一看見我就說,好像在哪儿見過的!

    世鈞把他母親告訴他的話一一轉述給她听。曼楨听著,卻有點起反感,因為他父親那樣
道貌岸然的一個人,原來還是個尋花問柳的慣家。世鈞說完了,她便問道:"那你怎么樣說
的呢?"世鈞道:"我就根本否認你有姊姊。"曼楨听了,臉上便有些不以為然的神气。世鈞
便又說道:"其實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學校就做寫字間工作的。不過
對他們解釋這些事情,一輩子也解釋不清楚,還不如索性賴得干干淨淨的。"

    曼楨靜默了一會,方才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其實姊姊現在已經結婚了,要是把這個
實情告訴你父親,也許他老人家不會這樣固執了--而且我姊姊現在這樣有錢。"世鈞道:那-
-我父親倒也不是那种只認得錢的人。樣瞞著他也不是事。瞞不住的。只要到我們弄堂里一
問就知道了。"世鈞道:"我也想到了這一點。我想頂好是搬一個家。所以我這儿帶了點錢
來。搬家得用不少錢吧?"他從口袋里拿出兩疊鈔票來,笑道:"這還是我在上海的時候陸續
攢下的。"曼楨望著那錢,卻沒有什么表示。世鈞催她道:"你先收起來,別讓老太太看見
了,她想是怎么回事。"一面說,一面就把桌上一張報紙拉過來,蓋在那鈔票上面。曼楨
道:"那么,將來你父親跟我姊姊還見面不見面呢?"世鈞頓一頓道:"以后可以看情形再
說。暫時我們只好--不跟她來往。"曼楨道:那叫我怎么樣對她解釋呢?

    世鈞不作聲。他好像是伏在桌上看報。曼楨道:"我不能夠再去傷她的心。她已經為我
們犧牲得很多了。"世鈞道:"我對你姊姊的身世一直是非常同情的,不過一般人的看法跟我
們是兩樣的。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人,有時候不能不--"曼楨沒等他說完便接口道:"有時候不
能不拿點勇气出來。"

    世鈞又是半天不作聲。最后他說:"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這人太軟弱了,自從我那回
辭了職。"其實他辭職一大半也還是為了她。他心里真有說不出來的冤苦。

    曼楨不說話,世鈞便又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一定對我很灰心。"他心里想:
你一定懊悔了。你這時候想起慕瑾來,一定覺得懊悔了。曼楨可是一點也不知道。她說:"
我并沒有覺得灰心,不過我很希望你告訴我實話,你究竟還想不想出來做事了?我想你不見
得就甘心在家里待著,過一輩子,像你父親一樣。"世鈞道:"我父親不過腦筋舊些,也不至
于這樣叫你看不起!"曼楨道:"我几時看不起他了,是你看不起人!我覺得我姊姊沒有什么
見不得人的地方,她沒有錯,是這個不合理的社會逼得她這樣的。要說不道德,我不知道嫖
客跟妓女是誰更不道德!"

    世鈞覺得她很可以不必說得這樣刺耳。他惟有一言不發,默默地坐在那里,那苦痛的沉
默一直延長下去。

    曼楨突然把她手上的戒指脫下來放在他面前,苦笑著說:也不值得為它這樣發愁。點异
樣。

    世鈞愣了一會,終于微笑道:"你這是干什么?才在那儿說人家那是演戲,你也要過過
戲癮。"曼楨不答。世鈞看見她那蒼白的緊張的臉色,他的臉色也慢慢地變了。他把桌上的
戒指拿起來,順手就往字紙簍里一丟。

    他站起來,把自己的大衣帽子呼嚕呼嚕拿起來就走。為了想叫自己鎮定一些,他臨走又
把桌上的一杯茶端起來,一口气喝完了。但是身上還是發冷,好像身上的肌肉都失掉了控制
力似的,出去的時候隨手把門一帶,不料那房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那一聲"砰!"使他和
曼楨兩人同樣地神經上受到劇烈的震動。

    天冷,一杯熱茶喝完了,空的玻璃杯還在那里冒熱气,就像一個人的呼吸似的。在那寒
冷的空气里,几縷稀薄的白煙從玻璃杯里飄出來。曼楨呆呆地望著。他喝過的茶杯還是熱乎
乎的,他的人倒已經走遠了,再也不回來了。

    她大哭起來了。無論怎么樣抑制著,也還是忍不住嗚嗚的哭出聲來。她向床上一倒,臉
伏在枕頭上,一口气透不過來,悶死了也好,反正得壓住那哭聲,不能讓她祖母听見了。

    听見了不免要來查問,要來勸解,她實在受不了那個。

    幸而她祖母一直在樓下。后來她听見祖母的腳步聲上樓來了,忙把一張報紙拉過來,預
備躺在床上看報,把臉遮住了。報紙一拉過來,便看見桌上兩疊炒票,祖母看見了要覺得奇
怪的,她連忙把鈔票塞在枕頭底下。

    她祖母走進來便問:"世鈞怎么走了?"曼楨道:"他有事情。"老太太道:"不來吃飯
了?我倒特為買了肉,樓底下老媽子上菜場去,我托她給我們帶了一斤肉來。還承人家一個
情!我把米也淘多了,你媽這時候不回來,橫是也不見得回來吃飯了。"

    她只管嘟囔著,曼楨也不接口,自顧自看她的報。忽然听見"咕"的一響,是老年人骨節
的響聲,她祖母吃力地蹲下地去,在字紙簍里揀廢紙去生煤球爐子。曼楨著急起來,想起字
紙簍里她那只戒指。先還想著未見得剛巧給她看見了,才在那儿想著,她已經嚷了起來道:
咦,這不是你的戒指么?

    怎么掉了字紙簍里去了?"曼楨只得一翻身坐了起來,笑道:噯呀,一定是我剛才扔一
張紙,這戒指太大了,一溜就溜下來了。孩子,怎么這樣粗心哪?這要丟了怎么辦?人家不
要生气嗎?瞧你,還像沒事人儿似的!"著實數說了她一頓,掀起圍裙來將那戒指上的灰塵
擦了擦,遞過來交給她,她也不能不接著。她祖母又道:"這上頭裹的絨線都臟了,你把它
拆下來吧,趁早也別戴著了,拿到店里收一收緊再戴。"曼楨想起世鈞從他那件咖啡色的破
絨線衫上揪下一截絨線來,替她裹在戒指上的情形,這時候想起來,心里就像万箭攢心一
樣。

    她祖母到樓下去生爐子去了。曼楨找到一只不常開的抽屜,把戒指往里面一擲。但是后
來,她听見她母親回來了,她還是又把那只戒指戴在手上,因為她母親對于這种地方向來很
留心,看見她手上少了一樣東西,一定要問起的。母親又不像祖母那樣容易搪塞,祖母到底
年紀大了。

    顧太太一回來就說:"我們的門鈴坏了,我說怎么撳了半天鈴也沒人開門。"老太太道:
剛才世鈞來也還沒坏嘛!過了又走了。--待會儿還來不來吃晚飯呀?"她只惦記著這一斤
肉。曼楨道:"沒一定。媽,姊姊可好了點沒有?"顧太太搖頭嘆息道:"我看她那病簡直不
好得很。早先不是說有胃病嗎,這次我听她說,哪儿是胃病,是癆病虫鑽到腸子里去了。"

    老太太叫了聲"啊呀"。曼楨也怔住了,說:"是腸結核?"顧太太又悄聲道:"姑爺是一
天到晚不回家,有本事家里一個人病到這樣,他一點也不管!"老太太也悄聲道:"她這病橫
也是气出來的!"顧太太道:"我替她想想也真可怜,一共也沒過兩天舒服日子。人家說'三
兩黃金四兩福',這孩子難道就這樣沒福气!"說著,不由得淚隨聲下。

    老太太下樓去做飯,顧太太攔著她說:"媽,我去做菜去。"

    老太太道:"你就歇會儿吧--才回來。"顧太太坐下來,又和曼楨說:"你姊姊非常地惦
記你,直提說你。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去。哦,不過這兩天世鈞來了,你也走不開。"曼楨
說:沒關系的,我也是要去看看姊姊去。不好。人家特為到上海來一次,你還不陪陪他。姊
姊那儿還是過了這几天再去吧。病人反正都是這种脾气,不管是想吃什么,還是想什么人,
就恨不得一把抓到面前來;真來了,倒許她又嫌煩了。"坐著說了一會話,顧太太畢竟還是
系上圍裙,下樓去幫著老太太做飯去了。吃完飯,有几床褥單要洗,顧太太想在年前赶著把
它洗出來,此外還有許多臟衣服,也不能留著過年。老太太只能洗洗小件東西,婆媳倆吃過
飯就忙著去洗衣服,曼楨一個人在屋里發怔,顧太太還以為她是在等世鈞。其實,她心底里
也許還是有一种期待,想著他會來的。難道真的從此就不來了。她怎么著也不能相信。但是
他要是來的話,他心里一定也很矛盾的。撳撳鈴沒有人開門,他也許想著是有意不開門,就
會走了。剛巧這門鈴早不坏,遲不坏,偏偏今天坏了。曼楨就又添上一樁憂慮。

    平時常常站在窗前看著他來的,今天她卻不愿意這樣做,只在房間里坐坐,靠靠,看看
報紙,又看看指甲。太陽影子都斜了,世鈞也沒來。他這樣負气,她又負气了--就是來了也
不給他開門。但是命運好像有意捉弄她似的,才這樣決定了,就听見敲門的聲音。母親和祖
母在浴室里嘩嘩嘩放著水洗衣服,是決听不見的。樓下那家女佣一定也出去了,不然也不會
讓人家這樣"哆哆哆"一直敲下去。要開門還得她自己去開,倒是去不去呢?有這躊躇的工
夫,就听出來了,原來是廚房里"哆哆哆哆"斬肉的聲音--還當是有人敲門。她不禁惘然了。

    她祖母忽然在那邊嚷了起來道;"你快來瞧瞧,你媽扭了腰了。"曼楨連忙跑了去,見她
母親一只手扶在門上直哼哼。

    她祖母道:"也不知怎么一來,使岔了勁。"曼楨道:"媽,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褥單
還是送到外頭去洗。"老太太也說:你也是不好,太貪多了,恨不得一天工夫就洗出來。因
為快過年了,這時候不洗,回頭大年下的又去洗褥單。"曼楨道:"好了好了,媽,還不去躺
下歇歇。"便攙她去躺在床上。老太太道:"我看你倒是得找個傷科大夫瞧瞧,給他扳一扳就
好了。"顧太太不愿意花這個錢,便說:"不要緊的,躺兩天就好了。"曼楨皺著眉也不說什
么,替她脫了鞋,蓋上被窩,又拿手巾來給她把一只水淋淋的手擦干了。顧太太在枕上側耳
听著,道:"可是有人敲門?

    怎么你這小耳朵倒听不見,我倒听見了?"其實曼楨早听見了,她心里想別又听錯了,
所以沒言語。

    顧太太道:"你去瞧瞧去。"正說著,客人倒已經上樓來了。老太太迎了出去,一出去便
高聲笑道:"喲,你來啦?你好吧?"客人笑著叫了聲姑外婆。老太太笑道:"你來正好,你
表舅母扭了腰了,你給她瞧瞧。"便把他引到里屋來。顧太太忙撐起半身,擁被坐著。老太
太道:"你就別動了,慕瑾又不是外人。"慕瑾問知她是洗衣服洗多了,所以扭了腰,便道;
可以拿熱水渥渥,家里有松節油沒有,拿松節油多擦擦就好了。買去。"她給慕瑾倒了杯茶
來。

    看見慕瑾,她不由得想到上次他來的時候,她那時候的心情多么愉快,才隔了一兩個月
的工夫,真是人事無常。她又有些惘惘的。

    老太太問慕瑾是什么時候到上海來的。慕瑾笑道:"我已經來了一個多禮拜了。也是因
為一直沒工夫來--"說到這里,便拿出兩張喜柬,略有點忸怩地遞了過來。顧太太見了,便
笑道:"哦,要請我們吃喜酒了?"老太太笑道:"是呀,你是該結婚了!"顧太太道:"新娘
子是哪家的小姐?"曼楨笑著翻開喜柬,一看日期就是明天,新娘姓陳。老太太又問:"可是
在家鄉認識的?"慕瑾笑道:"不是。還是上次到上海來,不是在一個朋友家住了兩天,就是
他給我介紹的。后來我們一直就通通信。"曼楨不由得想道:"見見面通通信,就結婚了,而
且這樣快,一共不到兩個月的工夫--"她知道慕瑾上次在這里是受了一點刺激,不過她沒想
到他后來見到他姊姊,也是一重刺激。她還當是完全因為她的緣故,所以起了一种反激作
用,使他很快地跟別人結婚了。但無論如何,總是很好的事情,她應當替他高興的。可是今
天剛巧碰著她自己心里有事,越是想做出歡笑的樣子,越是笑不出來,不笑還是不行,人家
又不知道她另有別的傷心的事情,或者還以為她是因他的結婚而懊喪。

    她向慕瑾笑著說:"你們預備結了婚在上海耽擱些時嗎?"

    慕瑾微笑道:"過了明天就要回去了。"在他結婚的前夕又見到曼楨,他心里的一种感想
也正是難言的。他稍微坐了一會就想走了,說:"對不起,不能多待了,還有許多事情要
做。"

    曼楨笑道:"你不早點告訴我們,也許我們可以幫幫忙。"她盡管笑容滿面,笑得兩塊面
頰都發酸了,慕瑾還是覺得她今天有點异樣,因為她兩只眼睛紅紅的,而且有些腫,好像哭
過了似的。他一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今天來,沒看見世鈞,難道她和世鈞鬧翻了嗎?--不
能再往下面想了,自己是明天就要結婚的人,卻還關心到人家這些事情,不知道是什么意
思。

    他站起來拿起帽子,笑道:"明天早點來。"顧太太笑道:明天一定來道喜。底下的老媽
子向上面喊了一聲:"顧太太,你們大小姐家里派人來了!"曼楨這時候早已心灰意懶,想著
世鈞決不會來了,但是,听見說不是他,她還是又一次地感到失望。顧太太听見是曼璐家里
來了人,卻大吃一惊,猜著就是曼璐的病情起了變化。她把被窩一掀,兩只腳踏到地上去找
鞋子,連聲說:"是誰來了?叫他上來。"曼楨出去一看,是祝家的汽車夫。那車夫上樓來,
站在房門外面說道:老太太,我們太太叫我再來接您去一趟。怎么啦?

    顧太太道:"我這就去。"顧老太太道:"你能去么?"顧太太道:"我行。"曼楨向車夫
道:"好,你先下去吧。"顧太太便和曼楨說:"你也跟我一塊儿去。"曼楨應了一聲,攙著她
慢慢地站起來,這一站,脊梁骨上簡直痛徹心肺,痛得她直惡心要吐,卻又不敢呻吟出聲
來,怕別人攔她不叫去。

    曼璐病重的情形,顧太太本來不想跟慕瑾多說,人家正是喜气洋洋地要辦喜事了,不嫌
忌諱么。但是顧老太太憋不住,這時候早已一一告訴他了。慕瑾問是什么病。顧太太也就從
頭講給他听,只是沒有告訴他曼璐的丈夫怎樣無情無義,置她的生死于不顧。想想曼璐那邊
真是凄涼万狀,慕瑾這里卻是一團喜气,馬上要做新郎了,相形之下,曼璐怎么就這樣薄福
--她母親說著說著,眼淚就滾下來了。

    慕瑾也沒有話可以安慰她,只說了一句:"怎么忽然的病得這樣厲害?"看見顧太太哭
了,他忽然明白過來,曼楨哭得眼睛紅紅的,一定也是手足情深的緣故吧?于是他更覺得他
剛才的猜想是無聊得近于可笑。她們馬上要去探望病人去了,他在這儿也是耽擱人家的時
間,他匆匆地跟她們點了個頭就走了。走出后門,門口停著一輛最新型的汽車,想必是曼璐
的汽車了。他看了它一眼。

    几分鐘后,顧太太和曼楨便坐著這輛汽車向虹橋路駛去。

    顧太太拭淚道:"剛才我本來不想跟慕瑾說這些話的。"曼楨說:"那倒也沒什么關系。
倒是他結婚的事情,我想我們看見姊姊先不要提起,她生病的人受不了刺激。"顧太太點頭
稱是。

    來到祝家,那小大姐阿寶一看見她們,就像見了親人似的,先忙著告訴她們姑爺如何如
何,真气死人,已經有好几天不回來了,今天派人到處找,也找不到他。嘁嘁喳喳,指手划
腳,說個不了。帶她們走進曼璐房中,走到床前,悄悄地喚道:"大小姐,太太跟二小姐來
了。"顧太太輕聲道:"她睡著了就別喊她。"正說著,曼璐已經微微地睜開眼睛,顧太太見
她面色慘白,气如游絲,覺得她今天早上也還不是這樣,便有些發慌,俯身摸摸她的額角,
道;"你這時候心里覺得怎么樣?"曼璐卻又閉上了眼睛。顧太太只有望著她發呆。曼楨低聲
問阿寶道:"醫生來過了沒有?"曼璐卻開口說話了,聲音輕微得几乎听不出來,道:"來過
了,說今天--晚上--要特別當心--"顧太太心里想,听這醫生的口气,簡直好像今天晚上是
一個關口。這醫生也太冒失了,這种話怎么能對病人自己說。但是轉念一想,也不能怪醫
生,家里就沒有一個負責的人,不對她說對誰說呢?曼楨也是這樣想,母女倆無言地對看了
一眼。

    曼楨伸手去攙她母親,道:"媽在沙發上靠靠吧。"曼璐卻很留心,問了聲:"媽怎么
了?"曼楨道:"剛才扭了下子腰。"

    曼璐在床上仰著臉向她母親說道:"其實先曉得--你不用來了,有二妹在這儿--也是一
樣。"顧太太道:"我這有什么要緊,一下子使岔了勁了,歇歇就好了。"曼璐半天不言語,
末了還是說:"你等會還是--回去吧。再累著了,叫我心里--也難受。"顧太太想道:她自己
病到這樣,還這樣顧惜我,這种時候就看出一個人的心來了。照她這樣的心地,她不應當是
一個短命的人。"她想到這里,不由得鼻腔里一陣酸慘,頓時又兩淚交流。幸而曼璐閉著眼
睛,也沒看見。曼楨攙扶著顧太太,在沙發上艱難地坐下了。阿寶送茶進來,順手把電燈捻
開了。房間里一點上燈,好像馬上是夜晚了,醫生所說的關口已經來到了,不知道可能平安
度過。顧太太和曼楨在燈光下坐著,心里都有點茫然。

    曼楨想道:"這次和世鈞沖突起來,起因雖然是為了姊姊,其實還是因為他的態度不大
好,近來總覺得兩個人思想上有些距离。所以姊姊就是死了,問題也還是不能解決的。"她
反复地告訴自己,姊姊死了也沒用,自己就又對自己有一點疑惑,是不是還是有一點盼望她
死呢?曼楨立刻覺得她這种意念是犯罪的,她慚愧极了。

    阿寶來請她們去吃飯,飯開在樓上一間非正式的餐廳里,只有她們母女二人同吃。顧太
太問:"招弟呢?"阿寶道:"她向來不上桌子的。"顧太太一定要叫她來一同吃。阿寶只得把
那孩子領了來。顧太太笑道:"這孩子,怎么一直不看見她長高?"阿寶笑說:"是呀,才來
的時候就是這樣高。哪,叫外婆!這是二姨。咦,叫人呀!不叫人沒有飯吃。"顧太太笑
道:這孩子就是膽儿小。不覺暗自嗟嘆道:"曼璐就是這种地方不載福!"她存著要替女儿造
福的念頭,极力應酬那孩子,只管忙著替她搛菜,從雞湯里撈出雞肝來,連上面的"針線包"
一并送到招弟碗里,笑道:"吃個針線包,明儿大了會做針線。"又笑道:"等你媽好了,我
叫她帶你上我們家來玩,我們家有好些小舅舅小姨娘,叫他們陪你玩。"

    吃完飯,阿寶送上熱手巾來,便說:"大小姐說了,叫等太太吃完飯就讓車子送太太回
去。"顧太太笑道:"這孩子就是這种脾气一點也不改,永遠說一不二,你說什么她也不听。


    曼楨道:"媽,你就回去吧,你在這儿熬夜,姊姊也不過意。"

    阿寶也道:"太太您放心回去好了,好在有二小姐在這儿。"顧太太道:"不然我就回去
了,剛才不是說,醫生叫今天晚上要特別當心。我怕万一要有什么,你二小姐年紀輕,沒經
過這些事情。"阿寶道:"醫生也不過是那么句話。太太您別著急。

    真要有個什么,馬上派車子去接您。"顧太太倒是也想回去好好地歇歇。平常在家里操
勞慣了,在這里住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倒覺得很不對勁,昨天在這里住了一天,已經
住怕了。

    顧太太到曼璐房里去和她作別,曼楨在旁邊說:"媽回去的時候走過藥房,叫車夫下去
買一瓶松節油,回去多擦擦,看明天可好一點。"顧太太說:"對了,我倒忘了,還得拿熱水
渥。"那是慕瑾給她治腰的辦法。想起慕瑾,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來,便悄悄地和曼楨說:"
明天吃喜酒你去不去呀?我想你頂好去一趟。"她覺得別人去不去都還不要緊,只有曼楨是
非去不可的,不然叫人家看著,倒好像她是不樂意。曼楨也明白這一層意思,便點了點頭。
曼璐卻又听見了,問:"吃誰的喜酒?"曼楨道:"是我一個老同學明天結婚。媽,我明天要
是來不及,我直接去了,你到時候別等我。"顧太太道:你不要回來換件衣服么?你身上這
件太素了。這樣吧,你問姊姊借件衣裳穿,上次我看見她穿的那件紫的絲絨的就挺合适。"
曼楨不耐煩地說:"好好。"她母親囑咐了一番,終于走了。

    曼璐好像睡著了。曼楨把燈關了,只剩下床前的一盞台燈。房間里充滿了藥水的气息。
曼楨一個人坐在那里,她把今天一天的事情從頭想起,早上還沒起床,世鈞就來了,兩個人
隔著間屋子提高了聲音說話,他笑她睡懶覺。不過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想簡直像做夢一
樣。

    阿寶走進來低聲道:"二小姐,你去睡一會吧。我在這儿看著,大小姐要是醒了,我再
叫你。"曼楨本來想就在沙發上靠靠,將就睡一晚,可是再一想,鴻才雖然几天沒回家,他
隨時可以回來的,自己睡在這里究竟不方便。當下就點點頭,站了起來。阿寶伏下身去向曼
璐看了看,悄聲道:"這會儿倒睡得挺好的。"曼楨也說:"噯。我想打個電話告訴太太一
聲,免得她惦記著。"阿寶輕聲笑道:"噯喲,您這時候打電話回去,太太不要嚇一跳嗎?"
曼楨一想,倒也是的,母親一定以為姊姊的病勢突然惡化了,好容易纏清楚了,也已經受惊
不小。她本來是這樣想,打一個電話回家去,万一世鈞倒來過了,母親一定會告訴她的。現
在想想,只好算了,不打了。反正她也知道他是不會來的。

    他們這里給她預備下了一間房,阿寶帶她去,先穿過一間堆家具的房間,就是曼璐從前
陪嫁的一堂家具,現在另有了好的,就給刷下來了,雜亂地堆在這里,桌椅上積滿了灰塵,
沙發上包著報紙。這兩間房平常大約是空關著的,里面一間現在稍稍布置了一下,成了一間
臨時的臥室,曼楨想她母親昨天不知道是不是就住在這里。她也沒跟阿寶多說話,就只催
她:你快去吧,姊姊那邊离不了人。要?"曼楨道:"沒有什么了,我馬上就要睡了。"阿寶
在旁邊伺候著,等她上了床,替她關了燈才走。

    曼楨因為家里人多,從小就過著一种集團生活,像這樣冷冷清清一個人住一間房,還是
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里的地段又特別僻靜,到了晚上簡直一點聲音都沒有,連犬吠聲都很稀
少。太靜了,反而覺得异樣。曼楨忽然想到慕瑾初到上海來的時候,每夜被嘈雜的市聲吵得
不能安眠,她恰巧和他掉了個過。一想到慕瑾,今天一天里面發生的無數事情立刻就又一哄
而上,全到眼前來了,顛來倒去一樣一樣要在腦子里過一過。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可以听見
鐵路上有火車駛過,蕭蕭的兩三聲汽笛。也不知道是北站還是西站開出的火車,是開到什么
地方去的。反正她一听見那聲音就想著世鈞一定是回南京去了,他是离開她更遠更遠了。

    馬路上有汽車行駛的聲音,可會是鴻才回來了?汽車一直開過去了,沒有停下來,她方
才放下心來。為什么要這樣提心吊膽的,其實一點理由也沒有,鴻才即使是喝醉了酒回來,
也決不會走錯房間,她住的這間房跟那邊完全隔絕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直側耳听著
外面的汽車聲。

    從前有一次,鴻才用汽車送她回去,他搽了許許多多香水,和他同坐在汽車上,簡直香
极了。怎么會忽然地又想起那一幕?因為好像又嗅到那強烈的香气。而且,在黑暗中,那香
水的气味越來越濃烈了,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她突然坐起身來了。

    有人在這間房間里。
慕瑾結婚,是借了人家一個俱樂部的地方。那天人來得很多,差不多全是女方的親友,
慕瑾在上海的熟人比較少。顧太太去賀喜,她本來和曼楨說好了在那里碰頭,所以一直在人
叢里張望著,但是直到婚禮完畢還不看見她來。顧太太想道:"這孩子也真奇怪,就算她是
不愿意來吧,昨天我那樣囑咐她,她今天無論如何也該到一到。怎么會不來呢,除非是她姊
姊的病又忽然不好起來了,她實在沒法子走開?"顧太太馬上坐立不安起來,想著曼璐已經
進入了彌留狀態的也說不定。這時候新郎新娘已經在音樂聲中退出禮堂,來賓入座用茶點,
一眼望過去,全是一些笑臉,一片嘈雜的笑語聲,顧太太置身其間,只有更覺得心亂如麻。
本來想等新郎新娘回來,和他們說一聲再走,后來還是等不及,先走了,一出門就叫了一輛
黃包車,直奔虹橋路祝家。

    其實她的想象和事實差得很遠。曼璐竟是好好的,連一點病容也沒有,正披著一件緞面
棉晨衣,坐在沙發上抽著煙,和鴻才說話。倒是鴻才很有點像個病人,臉上斜貼著兩塊橡皮
膏,手上也包扎著。他直到現在還有几分惊愕,再三說:真沒看見過這樣的女人。會咬人
的!簡直像野獸一樣!容詞通常是應用在他這一方面的。

    曼璐淡淡地道:"那也不怪她,你還想著人家會拿你當個花錢大爺似的伺候著,還是怎
么著?"鴻才道:"不是,你沒看見她那樣子,簡直像發了瘋似的!早曉得她是這個脾气--"
曼璐不等他說完便剪斷他的話道:"我就是因為曉得她這個脾气,所以我總是說辦不到,辦
不到。你還當我是吃醋,為這個就跟我像仇人似的。這時候我實在給你逼得沒法儿了,好容
易給你出了這么個主意,你這時候倒又怕起來了,你這不是存心气我嗎?"她把一支煙卷直
指到他臉上去,差點燙了他一下。

    鴻才皺眉道:"你別盡自埋怨我,你倒是說怎么辦吧。"曼璐道:"依你說怎么辦?"鴻才
道:"老把她鎖在屋里也不是事,早晚你媽要來問我們要人。"曼璐道:"那倒不是怕她,我
媽是最容易對付的,除非她那未婚夫出來說話。"鴻才霍地立起身來,踱來踱去,喃喃地
道:"這事情可鬧大了。"曼璐見他那懦怯的樣子,實在心里有气,便冷笑道:"那可怎么
好?快著放她走吧?人家肯白吃你這樣一個虧?你花多少錢也沒用,人家又不是做生意的,
沒這么好打發。"鴻才道:"所以我著急呀。"曼璐卻又哼了一聲,笑道:"要你急什么?該她
急呀。

    她反正已經跟你發生關系了,她再狠也狠不過這個去,給她兩天工夫仔細想想,我再去
勸勸她,那時候她要是個明白人,也只好'見台階就下'。"鴻才仍舊有些怀疑,因為他在曼
楨面前實在缺少自信心。他說:"要是勸她不听呢?"曼璐道:那只好多關几天,捺捺她的性
子。關她一輩子?哪天她養了孩子了,你放心,你赶她走她也不肯走了,她還得告你遺棄
呢!"

    鴻才听了這話,方始轉憂為喜。他怔了一會,似乎仍舊有些不放心,又道:"不過照她
那脾气,你想她真肯做小么?"

    曼璐冷冷地道:"她不肯我讓她,總行了?"鴻才知道她這是气話,忙笑道:"你這是什
么話?由我這儿起就不答應!我以后正要慢慢地補報你呢,像你這樣賢惠的太太往哪儿找
去,我還不好好地孝順孝順你。"曼璐笑道:"好了好了,別哄我了,少給我點气受就得。"
鴻才笑道:"你還跟我生气呢!"他涎著臉拉著她的手,又道:"你看我給人家打得這樣,你
倒不心疼么?"曼璐用力把他一推道:"你也只配人家這樣對你。誰要是一片心都扑在你身
上,准得給你气傷心了!你說是不是,你自己摸摸良心看!"鴻才笑道:"得,得,可別又跟
我打一架!

    我架不住你們姐儿倆這樣搓弄!"說著,不由得面有得色,曼璐覺得他已經儼然是一副
左擁右抱的眉眼了。

    她恨不得馬上揚起手來,辣辣兩個耳刮子打過去,但是這不過是她一時的沖動。她這次
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來吊住他的心,也就仿佛像從前有些老太太們,因為怕儿子在外
面游蕩,難以約束,竟故意地教他抽上鴉片,使他沉溺其中,就像鷂子上的一根線提在自己
手里,再也不怕他飛得遠遠的不回來了。

    夫妻倆正在房中密談,阿寶有點慌張地進來說:"大小姐,太太來了。"曼璐把煙卷一
扔,向鴻才說道:"交給我好了,你先躲一躲。"鴻才忙站起來,曼璐又道:"你還在昨天那
間屋子里呆著,听我的信儿。不許又往外跑。"鴻才笑道:"你也不瞧瞧我這樣儿,怎么走得
出去。叫朋友看見了不笑話我。"

    曼璐道:"你几時又這樣顧面子了。人家還不當你是夫妻打架,打得鼻青眼腫的。"鴻才
笑道:"那倒不會,人家都知道我太太賢惠。"曼璐忍不住噗哧一笑道:"走吧走吧,你當我
就這樣愛戴高帽子。"

    鴻才匆匆地開了一扇門,向后房一鑽,從后面繞道下樓。

    曼璐也手忙腳亂地先把頭發打散了,揉得像雞窩似的,又撈起一塊冷毛巾,胡亂擦了把
臉,把臉上的脂粉擦掉了,把晨衣也脫了,鑽到被窩里去躺著。這里顧太太已經進來了。曼
璐雖然作出生病的樣子,顧太太一看見她,已經大出意料之外,笑道:"喲,你今天气色好
多了!簡直跟昨天是兩個人。"

    曼璐嘆道:"咳,好什么呀,才打了兩針強心針。"顧太太也沒十分听懂她的話,只管喜
孜孜地說:"說話也響亮多了!昨天那樣儿,可真嚇我一跳!"剛才她盡等曼楨不來,自己嚇
唬自己,還當是曼璐病勢轉危,所以立刻赶來探看,這一節情事她當然就略過不提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握著曼璐的手笑道:"你二妹呢?"曼璐道:"媽,你都不知道,就為
了她,我急得都厥過去了,要不是醫生給打了兩針強心針,這時候早沒命了!"顧太太倒怔
住了,只說了一聲:"怎么了?"曼璐似乎很痛苦的,別過臉去向著床里,道:"媽,我都不
知道怎樣對你說。"顧太太道:她怎么了?人呢?上哪儿去了?媽,你坐下,等我告訴你,
我都別提多惱恨了--鴻才這東西,這有好几天也沒回家來過,偏昨儿晚上倒又回來了,也不
知他怎么醉得這樣厲害,糊里糊涂的會跑到二妹住的那間房里去,我是病得人事不知,赶到
我知道已經闖了禍了。"

    顧太太呆了半晌方道:"這怎么行?你二妹已經有了人家了,他怎么能這樣胡來,我的
姑奶奶,這可坑死我了!"曼璐道:"媽,你先別鬧,你一鬧我心里更亂了。"顧太太急得眼
睛都直了,道:"鴻才呢?我去跟他拼命去!"曼璐道:"他哪儿有臉見你。他自己也知道闖
了禍了,我跟他說:'你這不是害人家一輩子嗎?叫她以后怎樣嫁人。你得還我一句話!'"
顧太太道:"是呀,他怎么說?"曼璐道:"他答應跟二妹正式結婚。"顧太太听了這話,又是
十分出于意料之外的,道:"正式結婚。那你呢?"曼璐道:"我跟他又不是正式的。"顧太太
毅然道:"那不成。沒這個理。"曼璐卻嘆了口气,道:"噯喲,媽,你看我還能活多久呀,
我還在乎這些!"顧太太不由得心里一酸,道:"你別胡說了。"曼璐道:"我就一時還不會
死,我這樣病病歪歪的,哪儿還能出去應酬,我想以后有什么事全讓她出面,讓外頭人就知
道她是祝鴻才太太,我只要在家里吃碗閑飯,好在我們是自己姊妹,還怕她虧待我嗎?"

    顧太太被她說得心里很是凄慘,因道:"說雖然這樣說,到底還是不行。這樣你太委屈
了。"曼璐道:"誰叫我嫁的這男人太不是東西呢!再說,這回要不是因為我病了,也不會鬧
出這個事情來。我真沒臉見媽。"說到這里,她直擦眼淚。

    顧太太也哭了。

    顧太太這時候心里難過,也是因為曼楨,叫她就此跟了祝鴻才,她一定是不愿意的,但
是事到如今,也只好委曲求全了。曼璐的建議,顧太太雖然還是覺得不很妥當,也未始不是
無辦法中的一個辦法。

    顧太太泫然了一會,便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她去。"曼璐一骨碌坐了起來,道:"你先
別去--"隨又把聲音壓得低低的,秘密地說道:"你不知道,鬧得厲害著呢,鬧著要去報警察
局。"顧太太失惊道:"噯呀,這孩子就是這樣不懂事,這种事怎么能嚷嚷出去,自己也沒臉
哪。"曼璐低聲道:"是呀,大家沒臉。鴻才他現在算是在社會上也有點地位了,這要給人家
知道了,多丟人哪。"顧太太點頭道:"我去勸勸她去。"

    曼璐道:"媽,我看你這時候還是先別跟她見面,她那脾气你知道的,你說的話她几時
听過來著,現在她又是正在火頭上。"

    顧太太不由得也躊躇起來,道:"那總不能由著她的性儿鬧。"

    曼璐道:"是呀,我急得沒辦法,只好說她病了,得要靜養,誰也不許上她屋里去,也
不讓她出來。"顧太太听到這話,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打了個寒噤,覺得有點不對。

    曼璐見她呆呆的不作聲,便道:"媽,你先別著急,再等兩天,等她火气下去了些,那
時候我們慢慢地勸她,只要她肯了,我們馬上就把喜事辦起來,鴻才那邊是沒問題的,現在
問題就在她本人,還有那姓沈的--你說他們已經訂婚了?"顧太太道:"是呀,這時候拿什么
話去回人家?"曼璐道:他現在可在上海?

    曼璐道:"她上這儿來他知道不知道?"顧太太道:"不知道吧,他就是昨天早上來過一
趟,后來一直也沒來過。"曼璐沉吟道:那倒顯著奇怪,兩人吵了架了?曼楨把她那個訂婚
戒指掉到字紙簍里去了。別是她存心扔的?"曼璐道:"准是吵了架了。不知道因為什么?不
是又為了慕瑾吧?"慕瑾和曼楨一度很是接近,這一段情事是曼璐最覺得痛心,永遠念念不
忘的。顧太太想了一想,道:"不會是為了慕瑾,慕瑾昨天倒是上我們那儿去來著,那時候
世鈞早走了,兩人根本沒有遇見。"曼璐道:哦,慕瑾昨天來的?他來有什么事嗎?

    顧太太道:"他是給我們送喜帖儿來的--你瞧,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的,又叫我說漏
了!我這會儿是急糊涂了。"曼璐呆了一呆,道:"哦,他要結婚了?"顧太太道:"就是今
天。"

    曼璐微笑道:"你們昨天說要去吃喜酒,就是吃他的喜酒呀?

    這又瞞著我干嗎?"顧太太道:"是你二妹說的,說先別告訴你,你生病的人受不了刺
激。"

    但是這兩句話在現在這時候給曼璐听到,卻使她受了很深的刺激。因為她發現她妹妹對
她這樣体貼,這樣看來,家里這許多人面前,還只有二妹一個人是她的知己,而自己所做的
事情太對不起人了。她突然覺得很慚愧,以前關于慕瑾的事情,或者也是錯怪了二妹,很不
必把她恨到這樣,現在可是懊悔也來不及了,也只有自己跟自己辯解著,事已至此,也叫騎
虎難下,只好惡人做到底了。

    曼璐只管沉沉地想著,把床前的電話線握在手里玩弄著,那電話線圓滾滾的像小蛇似的
被她匝在手腕上。顧太太突然說道:"好好的一個人,不能就這樣不見了。我回去怎么跟他
們說呢?"曼璐道:"老太太不要緊的,可以告訴她實話。就怕她嘴不緊。你看著辦吧。弟弟
他們好在還小,也不懂什么。"

    顧太太緊皺著眉頭道:"你當他們還是小孩哪,偉民過了年都十五啦。"曼璐道:"他要
是問起來,就說二妹病了,在我這儿養病呢。就告訴他是肺病,以后不能出去做了,以后家
里得省著點過,住在上海太費了,得搬到內地去。"顧太太茫然道:"干嗎?"曼璐低聲道:
暫時避一避呀,免得那姓沈的來找她。這份人家拆了,好像連根都鏟掉了,她實在有點舍不
得。

    但是曼璐也不容她三心二意,拿起電話來就打了一個到鴻才的辦事處,他們那里有一個
茶房名叫小陶,人很机警,而且知書識字,他常常替曼璐跑跑腿,家里雖然有當差的,卻沒
有一個像他這樣得用的人,她叫他馬上來一趟。挂上電話,她對顧太太說:"我預備叫他到
蘇州去找房子。"顧太太道:搬到蘇州去,還不如回鄉下去呢,老太太老惦記著要回去。

    曼璐卻嫌那邊熟人太多,而且世鈞也知道那是他們的故鄉,很容易尋訪他們的下落。她
便說:"還是蘇州好,近些。反正也住不長的,等這儿辦喜事一有了日子,馬上就得接媽回
來主婚。以后當然還是住在上海,孩子們上學也方便些。大弟弟等他畢業了,也別忙著叫他
去找事,讓他多念兩年書,赶明儿叫鴻才送他出洋留學去。媽吃了這么些年的苦,也該享享
福了,以后你跟我過,我可不許你再洗衣裳做飯了,媽這么大年紀了,實在不該再做這樣重
的事,昨天就是累的,把腰都扭了。你都不知道,我听著心里不知多難受呢!"一席話把顧
太太說得心里迷迷糊糊的,尤其是她所描繪的大弟弟的錦繡前程。

    母女倆談談說說,小陶已經赶來了,曼璐當著她母親的面囑咐他當天就動身,到蘇州去
賃下一所房子,日內就要搬去住了,臨時再打電報告他,他好到車站上去迎接。又叫顧太太
赶緊回去收拾東西,叫汽車送她回去,讓小陶搭她的車子一同走。顧太太本來還想要求和曼
楨見一面,當著小陶,也沒好說什么,只好就這樣走了,身上揣著曼璐給的一筆錢。

    顧太太坐著汽車回去,心里一直有點惴惴的,想著老太太和孩子們等會問起曼楨來,應
當怎樣對答。這時候想必他們吃喜酒總還沒有回來。她一撳鈴,是劉家的老媽子來開門,一
開門就說:"沈先生來了,你們都出去了,他在這儿等了半天了。"顧太太心里扑通一跳,這
一緊張,几乎把曼璐教給她的話全都忘得干干淨淨,當下也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去,和世鈞相
見。原來世鈞從昨天和曼楨鬧翻了,离開顧家以后,一直就一個人在外面亂走,到很晚才回
到叔惠家里去,一夜也沒有睡。今天下午他打了個電話到曼楨的辦公處,一問,曼楨今天沒
有來,他心里想她不要是病了吧,因此馬上赶到她家里來,不料他們全家都出去了,劉家的
老媽子告訴他曼楨昨天就到她姊姊家去了,是她姊姊家派汽車來接的,后來就沒有回來過。
世鈞因為昨天就听見說她姊姊生病,她一定是和她母親替換著前去照料,但不知道她今天回
來不回來。劉家那老媽子倒是十分殷勤,讓他進去坐,顧家沒有人在家,把樓上的房門都鎖
了起來,只有樓下那間空房沒有上鎖,她便從她房東家里端了一把椅子過去,讓世鈞在那邊
坐著。那間房就是從前慕瑾住過的,那老媽子便笑道:"從前住在這儿那個張先生,昨天又
來了。"世鈞略怔了一怔,因笑道:"哦?他這次來,還住在這儿吧?"那老媽子道:"那倒不
曉得,昨天沒住在這儿。"正說著,劉家的太太在那邊喊:"高媽!高媽!"

    她便跑出去了。這間空房關了許久,灰塵滿積,呼吸都有點窒息。世鈞一個人坐在這
里,万分無聊,又在窗前站了一會,窗台上一層浮灰,便信手在那灰上畫字,畫畫又都抹
了,心里亂得很,只管盤算著見到曼楨應當怎樣對她解釋,又想著慕瑾昨天來,不知道看見
了曼楨沒有,慕瑾不曉得可知道不知道他和曼楨解約的事--她該不會告訴他吧?她正在气憤
和傷心的時候,對于慕瑾倒是一個很好的机會。想到這里,越發心里像火燒似的,恨不得馬
上就能見到曼楨,把事情挽回過來。

    好容易盼到后門口門鈴響,听見高媽去開門,世鈞忙跟了出去,見是顧太太。便迎上去
笑道:"伯母回來了。"他這次從南京來,和顧太太還是第一次見面,顧太太看見他,卻一句
寒暄的話也沒有,世鈞覺得很奇怪,她那神气倒好像有點張皇。他再轉念一想,一定是她已
經知道他和曼楨鬧決裂了,所以生气。他這樣一想,不免有點窘,一時就也說不出話來。顧
太太本來心里怀著個鬼胎,所以怕見他,一見面,卻又覺得非常激動,恨不得馬上告訴他。
她心里實在是又急又气,苦于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見到世鈞,就像是見了自己的人似的,
几乎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在樓下究竟說話不便,因道:"上樓去坐。"她引路上樓,樓上兩間
房都鎖著,房門鑰匙她帶在身邊,便伸手到口袋里去拿,一摸,卻摸到曼璐給的那一大疊鈔
票。那种八成舊的鈔票,摸上去是溫軟的,又是那么厚墩墩的方方的一大疊。錢這樣東西,
确實有一种奧妙的力量,顧太太當時不由得就有一個感覺,覺得對不起曼璐。和曼璐說得好
好的,這時候她要是嘴快走漏了消息,告訴了世鈞,年青人都是意气用事的,勢必要惊官動
府,鬧得不可收拾。再說,他們年青人的事,都是拿不准的,但看他和曼楨兩個人,為一點
小事就可以鬧得把訂婚戒指都扔了,要是給他知道曼楨現在這樁事情,他能說一點都不在乎
嗎?到了儿也不知道他們還結得成結不成婚,倒先把鴻才這頭的事情打散了,反而兩頭落
空。這么一想,好像理由也很多。人的理智,本來是不十分靠得住的,往往做了利欲的代言
人,不過自己不覺得罷了。

    顧太太把鑰匙摸了出來,便去開房門。她這么一會儿工夫,倒連換了兩個主意,鬧得心
亂如麻。也不知道是因為手汗還是手顫,那鑰匙開來開去也開不開,結果還是世鈞代她開
了。兩人走進房內,世鈞便搭訕著問道:"老太太也出去了?"

    顧太太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呃--嗯。"頓了一頓,又道:我腰疼,我一個人先回來
了。

    不要倒了,伯母歇著吧。曼楨到哪儿去了,可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顧太太背著身子
在那儿倒茶,倒了兩杯,送了一杯過來,方道:"曼楨病了,在她姊姊家,想在她那儿休息
几天。"

    世鈞道:"病了?什么病?"顧太太道:"沒什么要緊。過兩天等她好了叫她給你打電
話。你在上海總還有几天耽擱?"她急于要打听他要在上海住多少天,但是世鈞并沒有答她
這句話,卻道:"我想去看看她。那儿是在虹橋路多少號?"顧太太遲疑了一下,因道:"多
少號--我倒不知道。我這人真糊涂,只認得那房子,就不知道門牌號碼。"說著,又勉強笑
了一笑。

    世鈞看她那樣子分明是有意隱瞞,覺得十分詫异。除非是曼楨自己的意思,不許她母親
把地址告訴他,不愿和他見面。但是無論怎么樣,老年人總是主張和解的,即使顧太太對他
十分不滿,怪他不好,她至多對他冷淡些,也決不會夾在里面阻止他們見面。他忽然想起剛
才高媽說的,昨天慕瑾來過。難道還是為了慕瑾?……

    不管是為什么原因,顧太太既然是這种態度,他也實在對她無話可說,只有站起身來告
辭。走出來就到一爿店里借了電話簿子一翻,虹橋路上只有一個祝公館,當然就是曼楨的姊
姊家了。他查出門牌號碼,立刻就雇車去,到了那里,只是一座大房子,一帶花磚圍牆。世
鈞去撳鈴,鐵門上一個小方洞一開,一個男仆露出半張臉來,世鈞便道:"這儿是祝公館
嗎?我來看顧家二小姐。"那人道:"你貴姓?"世鈞道:我姓沈。遠去,想是進去通報了。
但是世鈞在外面等了很久的時候,也沒有人來開門。他很想再撳一撳門鈴,又忍住了。這座
房子并沒有左鄰右舍,前后都是荒地和菜園,天寒地凍,四下里鴉雀無聲。下午的天色黃陰
陰的,忽然起了一陣風,半空中隱隱地似有女人的哭聲,風過處,就又听不見了。世鈞想
道:"這聲音是從哪儿來的,不會是房子里吧?這地方离虹橋公墓想必很近,也許是墓園里
新墳上的哭聲。"再凝神听時,卻一點也听不見了,只覺心中慘戚。正在這時候,鐵門上的
門洞又開了,還是剛才那男仆,向他說道:"顧家二小姐不在這儿。"世鈞呆了一呆,道:"
怎么?我剛從顧家來,顧太太說二小姐在這儿嘛。"那男仆道:"我去問過了,是不在這儿。
說著,早已豁啦一聲又把門洞關上了。

    世鈞想道:"她竟這樣絕情,不肯見我。"他站在那里發了一會怔,便又舉手拍門,那男
仆又把門洞開了,世鈞道:"喂,你們太太在家么?"他想他從前和曼璐見過一面的,如果能
見到她,或者可以托她轉圜。但是那男仆答道:"太太不舒服,躺著呢。"世鈞沒有話可說
了。拖他來的黃包車因為這一帶地方冷清,沒有什么生意,兜了個圈子又回來了,見世鈞還
站在那里,便問他可要拉他回去。那男仆眼看著他上車走了,方才把門洞關上。

    阿寶本來一直站在門內,不過沒有露面,是曼璐不放心,派她來的,怕那男仆万一應付
得不好。這時她便悄悄地問道:走了沒有?她把几個男女仆人一齊喚了進去,曼璐向他們說
道:"以后有人來找二小姐,一概回他不在這儿。

    二小姐是在我們這儿養病,你們小心伺候,我決不會叫你們白忙的。她這病有時候明
白,有時候糊涂,反正不能讓她出去,我們老太太把她重托給我了,跑了可得問你們。可是
不許在外頭亂說,明白不明白?"眾人自是喏喏連聲。曼璐又把年賞提早發給他們,比往年
加倍。仆人們都走了,只剩阿寶一個人在旁邊,阿寶見事情已經過了明路,便向曼璐低聲
道:大小姐,以后給二小姐送飯,叫張媽去吧,張媽力气大。剛才我進去的時候,差點儿都
給她沖了出來,我拉都拉不住她。"

    說到這里,又把聲音低了一低,悄悄地道:"不過我看她那樣子,好像有病,站都站不
穩。"曼璐皺眉道:"怎么病了?"阿寶輕聲道:"一定是凍的--給她砸破那扇窗子,直往里頭
灌風,這大冷天,連吹一天一夜,怎么不凍病了。"曼璐沉吟了一會,便道:"得要給她挪間
屋子。我去看看去。"阿寶道:你進去可得小心點儿。

    曼璐便拿了一瓶治感冒的藥片去看曼楨,后樓那兩間空房,里間一道鎖,外面一道鎖,
先把外面那扇門開了,叫阿寶和張媽跟進去,在通里間的門口把守著,再去開那一扇門。

    隔著門,忽然听見里面嗆啷啷一陣響,不由得吃了一惊,其實還是那一扇砸破的玻璃
窗,在寒風中自己開闔著,每次砰的一關,就有一些碎玻璃紛紛落到樓下去,嗆啷啷跌在地
上。

    曼楨是因為夜間叫喊沒有人听見,所以把玻璃窗砸破的,她手上也割破了,用一塊手帕
包著。她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曼璐推門進去,她便把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曼璐。昨天她姊姊病得那樣子,簡直就像要
死了,今天倒已經起來走動了,可見是假病--這樣看來,她姊姊竟是同謀的了。她想到這
里,本來身上有寒熱的,只覺得熱气像一蓬火似的,轟的一聲,都奔到頭上來,把臉漲得通
紅,一陣陣的眼前發黑。

    曼璐也自心虛,她強笑道:"怎么臉上這樣紅?發燒呀?"

    曼楨不答。曼璐一步步地走過來,有一把椅子倒在地上攔著路,她俯身把椅子扶了起
來。風吹著那破玻璃窗,一開一關," "一關,發出一聲巨響,那聲音不但刺耳而且惊心。

    曼楨突然坐了起來,道:"我要回去。你馬上讓我回去,我也就算了,譬如給瘋狗咬
了。"曼璐道:"二妹,這不是賭气的事。我也气呀,我怎么不气,我跟他大鬧,不過鬧又有
什么用,還能真拿他怎么樣?要說他這個人,實在是可恨,不過他對你倒是一片真心,這個
我是知道的,有好兩年了,還是我們結婚以前,他看見你就很羡慕。可是他一直很敬重你,
昨天要不是喝醉了,他再也不敢這樣。只要你肯原諒他,他以后總要好好地補報你,反正他
對你決不會變心的。"曼楨劈手把桌上一只碗拿起來往地下一扔,是阿寶剛才送進來的飯
菜,湯汁流了一地,碗也破了,她揀起一塊鋒利的瓷片,道:你去告訴祝鴻才,他再來可得
小心點,我有把刀在這儿。

    曼璐默然半晌,俯下身去用手帕擦了擦腳上濺的油漬,終于說道:"你別著急,現在先
不談這些,你先把病養好了再說。"

    曼楨道:"你倒是讓回去不讓我回去?"說著,就扶著桌子,支撐著站起來往外走,卻被
曼璐一把拉住不放,一剎那間兩人已是扭成一團。曼楨手里還抓著那半只破碗,像刀鋒一樣
的銳利,曼璐也有些害怕,喃喃地道:"干什么,你瘋了?"在掙扎間,那只破碗脫手跌得粉
碎,曼楨喘著气說道:"你才瘋了呢,你這都干的什么事情,你跟人家串通了害我,你還是
個人嗎?"曼璐叫道:"我串通了害你?我都冤枉死了,為你這樁事也不知受了多少夾棍气--
曼楨道:
打得不輕,連曼楨自己也覺得震動而且眩暈。她怔住了,曼璐也怔住了,曼璐本能地抬起手
來,想在面頰上摸摸,那只手卻停止在半空中。她紅著半邊臉,只管呆呆地站在那里,曼楨
見了,也不知怎么的,倒又想起她從前的好處來,過去這許多年來受著她的幫助,從來也沒
跟她說過感激的話。固然自己家里人是談不上什么施恩和報恩,同時也是因為骨肉至親之間
反而有一种本能的羞澀,有許多話都好像不便出口。

    在曼璐是只覺得她妹妹一直看不起她。剛才這一巴掌打下去,兩個人同時都想起從前那
一筆帳,曼璐自己想想,覺得真冤,她又是气忿又是傷心,尤其覺得可恨的就是曼楨這樣一
副烈女面孔。她便冷笑了一聲道:"哼,倒想不到,我們家里出了這么個烈女,啊?我那時
候要是個烈女,我們一家子全餓死了!我做舞女做妓女,不也受人家欺負,我上哪儿去撒嬌
去?

    我也是跟你一樣的人,一樣姊妹兩個,憑什么我就這樣賤,你就尊貴到這樣地步?"她
越說聲音越高,說到這里,不知不覺的,竟是眼淚流了一臉。阿寶和張媽守在門外,起先听
見房內扭打的聲音,已是吃了一惊,推開房門待要進來拉勸,后來听見曼璐說什么做舞女做
妓女,自然這些話都是不愿意讓人听見的,阿寶忙向張媽使了個眼色,正要退出去,依舊把
門掩上,曼楨卻趁這机會搶上前去,橫著身子向外一沖。曼璐來不及攔住她,只扯著她一只
胳膊,兩人便又掙扎起來,曼楨嚷道:"你還不讓我走?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你還能
把我關一輩子?還能把我殺了?"曼璐也不答言,只把她狠命一摔摔開了,曼楨究竟發著
熱,身上虛飄飄的,被曼璐一甩,她連退兩步,然后一跌跌出去多遠,坐在地下,一只手正
撳在那只破碗的碎片上,不禁噯喲一聲。曼璐倒已經嘎吱嘎吱踏著碎瓷片跑了出去,把房門
一關,鑰匙嗒的一響,又從外面鎖上了。

    曼楨手上拉了個大口子,血涔涔地流下來。她把手拿起來看看,一看,倒先看見手上那
只紅寶石戒指。她的貞操觀念當然和從前的女人有些不同,她并不覺得她有什么愧對世鈞的
地方,但是這時候看見手上戴的那只戒指,心里卻像針扎了一下。

    世鈞--他到底還在上海不在呢?他可會到這儿來找她?

    她母親也不知道來過沒有?指望母親搭救是沒有用的,母親即使知道實情,也決不會去
報告警察局,一來家丑不可外揚,而且母親是篤信"從一而終"的,一定認為木已成舟,只好
馬馬虎虎的就跟了鴻才吧。姊姊這方面再壓上一點壓力,母親她又是個沒主意的人,唯一的
希望是母親肯把這件事情的真相告訴世鈞,和世鈞商量。但是世鈞到底還在上海不在呢?

    她扶著窗台爬起來,窗櫺上的破玻璃成為鋸齒形,像尖刀山似的。窗外是花園,冬天的
草皮地光禿禿的,特別顯得遼闊。四面圍著高牆,她從來沒注意到那圍牆有這樣高。花園里
有一棵紫荊花,枯藤似的枝干在寒風中搖擺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听見人家說,紫荊花底下
有鬼的。不知道為什么這樣說,但是,也許就因為有這樣一句話,總覺得紫荊花看上去有一
种陰森之感。她要是死在這里,這紫荊花下一定有她的鬼魂吧?反正不能糊里糊涂地死在這
里,死也不服這口气。房間里只要有一盒火柴,她真會放火,趁亂里也許可以逃出去。

    忽然听見外面房間里有人聲,有一個木匠在那里敲敲打打工作著。是預備在外房的房門
上開一扇小門,可以從小門里面送飯,可是曼楨并不知道他們是干什么,猜著也許是把房門
釘死了,把她當一個瘋子那樣關起來。那釘錘一聲一聲敲下來,听著簡直錐心,就像是釘棺
材板似的。

    又听見阿寶的聲音,在那里和木匠說話,那木匠一口浦東話,聲音有一點蒼老。對于曼
楨,那是外面廣大的世界里來的聲音,她心里突然顫栗著,充滿了希望,她扑在門上大聲喊
叫起來了,叫他給她家里送信,把家里的地址告訴他,又把世鈞的地址告訴他,她說她被人
陷害,把她關起來了,還說了許許多多的話,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么,連那尖銳的聲音听
著也不像自己的聲音。這樣大哭大喊,砰砰砰捶著門,不簡直像個瘋子了嗎?

    她突然停止了。外面顯得异樣的寂靜。阿寶當然已經解釋過了,里面禁閉著一個有瘋病
的小姐,而她自己也疑惑,她已經在瘋狂的邊緣上了。

    木匠又工作起來了。阿寶守在旁邊和他攀談著。那木匠的語气依舊很和平,他說他們今
天來叫他,要是來遲一步,他就已經下鄉去了,回家去過年了。阿寶問他家里有几個儿女。

    听他們說話,曼楨仿佛在大風雪的夜里遠遠看見人家窗戶里的燈光紅紅的,更覺得一陣
凄惶。她靠在門上,無力地啜泣起來了。

    她忽然覺得身体實在支持不住了,只得踉踉蹌蹌回到床上去。剛一躺下,倒是軟洋洋
的,舒服极了,但是沒有一會儿工夫,就覺得渾身骨節酸痛,這樣睡也不合适,那樣睡也不
合适,只管翻來覆去,鼻管里的呼吸像火燒似的。她自己也知道是感冒症,可是沒想到這樣
厲害。渾身的毛孔里都像是分泌出一种粘液,說不出來的難受。天色黑了,房間里一點一點
地暗了下來,始終也沒有開燈。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方才昏昏睡去,但是因為手上的傷
口痛得火辣辣的,也睡不沉,半夜里醒了過來,忽然看見房門底下露出一線燈光,不覺吃了
一惊。同時就听見門上的鑰匙嗒的一響,但是這一響之后,卻又寂然無聲。她本來是時刻戒
備著的,和衣躺著,連鞋也沒脫,便把被窩一掀,坐了起來,但是一坐起來便覺得天旋地
轉,差點沒栽倒在地上。定睛看時,門縫里那一線燈光倒已經沒有了。等了許久,也沒有一
點響動,只听見自己的一顆心 通 通跳著。她想著一定又是祝鴻才。她也不知道哪儿來的
一股子力气,立刻跑去把燈一開,搶著站在窗口,大約心里有這樣一個模糊的意念,真要是
沒有辦法,還可以跳樓,跳樓也要拉他一同跳。但是隔了半晌,始終一點動靜也沒有,緊張
著的神經漸漸松弛下來,這才覺得她正站在風口里,西北風呼呼地吹進來,那冷風吹到發燒
的身体上,卻有一种异樣的感覺,又是寒颼颼的,又是熱烘烘干呼呼的,非常難受。

    她走到門口,把門鈕一旋,門就開了,她的心倒又狂跳起來,難道有人幫忙,私自放她
逃走么?外面那間堆東西的房間黑洞洞的,她走去把燈開了,一個人也沒有。她一看見門上
新裝了一扇小門,小門里面安著個窗台,上面擱著一只漆盤,托著一壺茶,一只茶杯,一碟
干點心。她突然明白過來了,哪里是放她逃走,不過是把里外兩間打通了,以后可以經常地
由這扇小門里送飯。這樣看來,竟是一种天長地久的打算了。她這樣一想,身子就像掉到冰
窖里一樣。把門鈕試了一試,果然是鎖著。那小門也鎖著。摸摸那壺茶,還是熱的,她用顫
抖的手倒了一杯喝著,正是口渴得厲害,但是第一口喝進去,就覺得味道不對。其實是自己
嘴里沒味儿,可是她不能不疑心,茶里也許下了藥。再喝了一口,簡直難吃,實在有點犯疑
心,就擱下了。她實在不愿意回到里面房里那張床上去,就在外面沙發上躺下了,在那舊報
紙包裹著的沙發上睡了一宿,電燈也沒有關。

    第二天早上,大概是阿寶送飯的時候,從那扇小門里看見她那呻吟囈語的樣子,她因為
熱度太高,神志已經不很清楚了,仿佛有點知道有人開了鎖進來,把她抬到里面床上去,后
來就不斷地有人送茶送水。這樣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一天忽然清醒了許
多,見阿寶坐在旁邊織絨線,嘴里哼哼唧唧唱著十二月花名的小調。她恍惚覺得這還是從
前,阿寶在她們家幫佣的時候。她想她一定是病得很厲害,要不然阿寶怎么不在樓下做事,
卻到樓上來守著病人。母親怎么倒不在跟前?她又惦記著辦公室的抽屜鑰匙,應當給叔惠送
去,有許多文件被她鎖在抽屜里,他要拿也拿不到。她想到這里,不禁著急起來,便喃喃說
道:"杰民呢?叫他把鑰匙送到許家去。"阿寶先還當她是說胡話,也沒听清楚,只听見"鑰
匙"兩個字,以為她是說房門鑰匙,總是還在那儿鬧著要出去,便道:"二小姐,你不要著
急,你好好地保重身体吧,把病養好了,什么話都好說。"曼楨見她答非所問,心里覺得很
奇怪。這房間里光線很暗,半邊窗戶因為砸破了玻璃,用一塊木板擋住了。曼楨四面一看,
也就漸漸地記起來了,那許多瘋狂的事情,本來以為是高熱度下的亂夢,竟不是夢,不是
夢……

    阿寶道:"二小姐,你不想吃什么嗎?"曼楨沒有回答,半晌,方在枕上微微搖了搖頭。
因道:"阿寶,你想想看,我從前待你也不錯。"阿寶略頓了一頓,方才微笑道:"是的呀,
二小姐待人最好了。"曼楨道:"你現在要是肯幫我一個忙,我以后決不會忘記的。"阿寶織
著絨線,把竹針倒過來搔了搔頭發,露出那躊躇的樣子,微笑道:"二小姐,我們吃人家飯
的人,只能東家叫怎么就怎么,二小姐是明白人。"曼楨道:我知道,我也不想找你別的,
只想你給我送個信。我雖然沒有大小姐有錢,我總無論如何要想法子,不能叫你吃虧。"阿
寶笑道:"二小姐,不是這個話,你不知道他們防備得多緊,我要是出去他們要疑心的。"曼
楨見她一味推托,只恨自己身邊沒有多帶錢,這時候無論許她多少錢,也是空口說白話,如
何能夠取信于人。心里十分焦急,不知不覺把兩只手都握著拳頭,握得緊緊的,她因為怕看
見那只戒指,所以一直反戴著,把那塊紅寶石轉到后面去了。一捏拳頭,就覺得那塊寶石硬
梆梆地在那儿。她忽然心里一動,想道:"女人都是喜歡首飾的,把這戒指給她,也許可以
打動她的心。她要是嫌不好,就算是抵押品,將來我再拿錢去贖。"隨即把戒指褪了下來,
她現在雖然怕看見它,也覺得很舍不得。她遞給阿寶,低聲道:"我也知道你是為難。你先
把這個拿著,這個雖然不值錢,我是很寶貴它的,將來我一定要拿錢跟你換回來。"阿寶起
初一定不肯接。曼楨道:"你拿著,你不拿你就是不肯幫我忙。"阿寶半推半就的,也就收下
了。

    曼楨便道:"你想法子給我拿一支筆一張紙,下次你來的時候帶出去。"她想她寫封信叫
阿寶送到叔惠家里去,如果世鈞已經回南京去了,可以叫叔惠轉寄。阿寶當時就問:"二小
姐要寫信給家里呀?"曼楨在枕頭上搖了搖頭,默然了一會,方道:"寫給沈先生。那沈先生
你看見過的。"她一提到世鈞,已是順著臉滾下淚來,因把頭別了過去。阿寶又勸了她几
句,無非是叫她不要著急,然后就起身出去,依舊把門從外面鎖上了,隨即來到曼璐房中。

    曼璐正在那里打電話,听她那焦躁的聲音,一定是和她母親說話,這兩天她天天打電話
去,催他們快動身。阿寶把地下的香煙頭和報紙都拾起來,又把梳妝台上的東西整理了一
下,敞開的雪花膏缸一只一只都蓋好,又把刷子上粘纏著的一根根頭發都揀掉。等曼璐打完
了電話,阿寶先去把門關了,方才含著神秘的微笑,從口袋里掏出那只戒指來,送到曼璐跟
前,笑道:"剛才二小姐一定要把這個給我,又答應給我錢,叫我給她送信。"曼璐道:哦?
送信?”阿寶笑道:“是啊。”把戒指拿在手里看了看。“她說,把這只紅寶石戒指悄悄地
送來,就算是訂婚戒指。”曼璐笑道:“我不會白拿你的。”說著拿鑰匙打開抽屜拿出一件
飾物。阿寶偷眼一瞧,是那种自己從前潦倒時常常拿去當或變賣的首飾,阿寶知道這种戒指
賣不出多少錢,當下便說,“我還是不要的好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竟是發了一筆小財。當下不免假意推辭了一下。曼璐噗的一聲把那一
沓子鈔票丟在桌上,道:"你拿著吧。總算你還有良心!"阿寶也就謝了一聲,拿起來揣在身
上,因笑道:"二小姐還等著我拿紙同筆給她呢。"曼璐想了一想,便道:"那你以后就不要
進去了,讓張媽去好了。"說著,她又想起一樁事來。便打發阿寶到她娘家去,只說他們人
手不夠,派阿寶來幫他們理東西,名為幫忙,也就是督促的意思,要他們盡快地离開上海。

    顧太太再也沒想到,今年要到蘇州去過年。一來曼璐那邊催逼得厲害,二來顧太太也相
信那句話,"正月里不搬家",所以要搬只好在年前搬。她赶著在年前洗出來的褥單,想不到
全都做了包袱,打了許多大包裹。她整理東西,這樣也舍不得丟,那樣也舍不得丟。要是全
部帶去,在火車上打行李票也嫌太糜費了。而且都是歷年積下的破爛,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
之下,僅只是運出大門陳列在弄堂里,堆在推車上,都有點見不得人。阿寶見她為難,就答
應把這些東西全都運到公館里去,好在那邊有的是閑房。其實等顧太太一走,阿寶馬上叫了
個收舊貨的來,把這些東西統統賣了。

    顧太太臨走的時候,心里本來就十分愴惶,覺得就像充軍似的。想想曼璐說的話也恐怕
不一定可靠,但是以后一切的希望都著落在她身上了,就也不愿意把她往坏處想。世鈞有一
封信給曼楨,顧太太收到了,也不敢給誰看,所以并不知道里面說些什么。一直揣在身上,
揣了好些時候,臨走那天還是拿了出來交給阿寶,叫她帶去給曼璐看。

    世鈞的信是從南京寄出的。那天他到祝家去找曼楨,沒見到她,他還當是她存心不出來
見他,心里十分難過。回到家里,許太太告訴他說,他舅舅那里派人來找過他。他想著也不
知出了什么事情,赶了去一問,原來并沒有什么,他有一個小舅舅,是老姨太太生的,老姨
太太一直住在南京,小舅舅在上海讀書,現在放寒假了,要回去過年,舅舅不放心他一個人
走,要世鈞和他一同回去。一同回去,當然不成問題,但是世鈞在上海還有几天耽擱,他舅
舅卻執意要他馬上動身,說他母親的意思也盼望他早點回去,年底結帳還有一番忙碌,他不
在那里,他父親又不放心別人,勢必又要自己來管,這一勞碌,恐怕于他的病休有礙。世鈞
听他舅舅的話音,好像沈太太曾經在他們動身前囑托過他,叫他務必催世鈞快快回來,而沈
太太對他說的話一定還不止這些,恐怕把她心底里的憂慮全都告訴了他了,不然他也不會這
樣固執,左說右說,一定要世鈞馬上明天就走。世鈞見他那樣子簡直有點急赤白臉的,覺得
很不值得為這點事情跟舅舅鬧翻臉,也就同意了。他本來也是心緒非常紊亂,他覺得他和曼
楨兩個人都需要冷靜一下,回到南京之后再給她寫信,這樣也好,寫起信來總比較理智些。

    他回到南京就寫了一封信,按連寫過兩封,也沒有得到回信。過年了,今年過年特別熱
鬧,家里人來人往,他父親過了一個年,又累著了,病勢突然沉重起來。這一次來勢洶洶,
本來替他診治著的那醫生也感覺到棘手,后來世鈞就陪他父親到上海來就醫。

    到了上海,他父親就進了醫院,起初一兩天情形很嚴重,世鈞簡直走不開,也住在醫院
里日夜陪伴著。叔惠听到這消息,到醫院里來探看,那一天世鈞的父親倒好了一點,談了一
會,世鈞問叔惠:"你這一向看見曼楨沒有?"叔惠道:"我好久沒看見她了。她不知道你
來?"世鈞有點尷尬地說:"我這兩天忙得也沒有工夫打電話給她。"說到這里,世鈞見他父
親似乎對他們很注意,就掉轉話鋒說到別處去了。

    他們用的一個特別看護,一直在旁邊,是一個朱小姐,人很活潑,把她的小白帽子俏皮
地坐在腦后,他們來了沒兩天,她已經和他們相當熟了。世鈞的父親叫他拿出他們自己帶的
茶葉給叔惠泡杯茶,朱小姐早已注意到他們是講究喝茶的人,便笑道:"你們喝不喝六安
茶?有個楊小姐,也是此地的看護,她現在在六安一個醫院里工作,托人帶了十斤茶葉來,
叫我替她賣,价錢倒是真便宜。"世鈞一听見說六安,便有一种异樣的感触,那是曼楨的故
鄉。他笑道:"六安--你說的那個醫院,是不是一個張醫生辦的?"朱小姐笑道:"是呀,你
認識張醫生呀?他人很和气的,這次他到上海來結婚,這茶葉就是托他帶來的。"世鈞一听
見這話,不知道為什么就呆住了。

    叔惠跟他說話他也沒听見,后來忽然覺察,叔惠是問他"哪一個張醫生?"他連忙帶笑答
道:"張慕瑾。你不認識的。"又向朱小姐笑道:"哦,他結婚了?新娘姓什么你可知道?"朱
小姐笑道:"我倒也不大清楚,只曉得新娘子家在上海,不過他們結了婚就一塊回去了。"世
鈞就是再問下去,料想多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而且當著他父親和叔惠,他們也許要奇怪,
他對這位張醫生的結婚經過這樣感到興趣。朱小姐見他默默無言,還當他是無意購買茶葉,
又不好意思拒絕,她自命是個最識趣的人,立刻看了看她腕上的手表,就忙著去拿体溫表替
嘯桐試熱度。

    世鈞只盼望叔惠快走。幸而不多一會,叔惠就站起來告辭了。世鈞道:"我跟你一塊出
去,我要去買點東西。"兩人一同走出醫院。世鈞道:"你現在上哪儿去?"叔惠看了看手
表,道:"我還得上厂里去一趟。今天沒等到下班就溜出來了,怕你們這儿過了探望的時間
就不准進來。"

    他匆匆回厂里去了,世鈞便走進一家店鋪去借打電話,他計算著這時候曼楨應當還在辦
公室里,就撥了辦公室的號碼。

    和她同處一室的那個男職員來接電話,世鈞先和他寒暄了兩句,方才叫他請顧小姐听電
話。那人說:"她現在不在這儿了。

    怎么,你不知道嗎?"世鈞怔了一怔道:"不在這几了--她辭職了?"那職員說:"不知道
后來有沒有補一封辭職信來,我就知道她接連好几天沒來,這儿派人上她家去找她,說全家
都搬走了。"說到這里,因為世鈞那邊寂然無聲,他就又說下去,道:"也不知搬哪儿去了。
你不知道啊?"世鈞勉強笑道: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剛從南京來,我也有好久沒看見她了。

    他居然還又跟那人客套了兩句,才挂上電話。然后就到柜台上去再買了一只打電話的銀
角子,再打一個電話到曼楨家里去。當然那人所說的話絕對不會是假的,可是他總有點不能
相信。鈴聲響了又響,響了又響,顯然是在一所空屋里面。當然是搬走了。世鈞就像一個人
才离開家不到兩個鐘頭,打電話回去,倒說是已經搬走了。使人覺得震恐而又迷茫。簡直好
像遇見了鬼一樣。

    他挂上電話,又在電話机旁邊站了半天。走出這家店鋪,在馬路上茫然地走著,淡淡的
斜陽照在地上,他覺得世界之大,他竟沒有一個地方可去似的。

    當然還是應當到她從前住的地方去問問,看弄堂的也許知道他們搬到哪里去了,他們樓
下還有一家三房客,想必也已經遷出了,如果有地址留下來,從那里也許可以打听到一些什
么。曼楨的家离這里很遠,他坐黃包車去,在路上忽然想到,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他
不是叫她搬家嗎?或者她這次搬走,還是因為听從他的主張?搬是搬了,因為負气的緣故,
卻遲遲的沒有寫信給他,是不是有這可能?也許他离開南京這兩天,她的信早已寄到了。還
有一個可能,也許她早就寫信來了,被他母親藏了起來,沒有交給他。--但是她突然辭了職
卻又是為什么呢?這就把以上的假定完全推翻了。

    黃包車在弄口停下。這地方他不知道來過多少回了,但是這一次來,一走進弄堂就感到
一种异樣的生疏,也許因為他曉得已經人去樓空了,馬上這里的房屋就顯得湫隘破敗灰暗,
好像連上面的天也低了許多。

    他記得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因為曼楨的家始終帶一點神秘性,所以踏進這弄堂就有點莫
名其妙的包包自危的感覺,當然也不是沒有喜悅的成分在內。在那种心情下,看見一些女佣
大姐在公共的自來水龍頭下淘米洗衣裳,也覺得是一個新鮮明快的畫面。而現在是寒冷的冬
天,弄堂里沒有什么人。弄口有一個小木柵,看弄堂人就住在那里,卻有一個女佣立在他的
窗外和他談心。她一身棉襖褲,褲腰部分特別臃腫,把肚子頂得高高的,把她的白圍裙支出
去老遠。她伏在窗口和里面的人臉對臉談著。世鈞見這情形,就沒有和看弄堂的人說話。先
走進去看看再說。

    但是并沒有什么可看的,只是門窗緊閉的一幢空屋,玻璃窗上罩著昏霧似的灰塵。世鈞
在門外站了一會,又慢慢地向弄口走了出來。這次那看弄堂的卻看見了他,就從小屋里迎了
出來,向世鈞點點頭笑笑。世鈞從前常常給他錢的,因為常常在顧家談到很晚才走,弄堂口
的鐵門已經拉上了,要惊動看弄堂的替他開鐵門。現在這看弄堂的和他點頭招呼,世鈞便帶
笑問道:"顧家他們搬走了?"看弄堂的笑道:"還是去年年底搬的。我這儿有他們兩封信,
要曉得他們地址就給他們轉去了,沈先生你可有地方打听?"說著,便從窗外探手進去,在
桌上摸索著尋找那兩封信。剛才和他談天的那個女佣始終立在窗外,在窗口斜倚著,她連忙
一偏身讓開了。向來人家家里的事情都是靠佣人替他們傳播出去的,顧家就是因為沒有用佣
人,所以看弄堂的盡管消息靈通,對于弄內每一家人家都是一本清帳,獨有顧家的事情他卻
不大熟悉,而且因為曼璐過去的歷史,好像他們家的事情總有些神秘性似的,他們不說,人
家就也不便多問。

    世鈞道:"住在他們樓下的還有一個劉家呢,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可知道?"看弄堂的
喃喃地道:"劉家--好像說搬到虹口去了吧。顧家是不在上海了,我听見拉塌車的說,說上
北火車站嘛。"世鈞心里怦的一跳,想道:"北火車站。曼楨當然是嫁了慕瑾,一同回去了,
一家子都跟了去,靠上了慕瑾了。曼楨的祖母和母親的夢想終于成為事實了。"

    他早就知道,曼楨的祖母和母親一直有這個意思,而且他覺得這并不是兩位老太太一廂
情愿的想法。慕瑾對曼楨很有好感的,至于他對她有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曼楨沒有說,可
是世鈞直覺地知道她沒有把全部事實告訴他。并不是他多疑,實在是兩個人要好到一個程
度,中間稍微有點隔閡就不能不感覺到。她對慕瑾非常佩服,這一點她是并不諱言的,她對
他簡直有點英雄崇拜的心理,雖然他是默默地工作著,准備以一個鄉村醫生終老的。世鈞想
道:是的,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我的事業才開始倒已經中斷了,她認為我對家庭投降了,
對我非常失望。不過因為我們已經有兩三年的歷史,所以她對我也不無眷戀。但是兩三年
間,我們從來沒有爭吵過,而慕瑾來過不久,我們就大吵,這該不是偶然的事情。當然她絕
對不是借故和我爭吵,只是因為感情上先有了症結在那里,所以一触即發了。"

    看弄堂的把兩封信遞給他,一封是曼楨的弟弟的學校里寄來的,大約是成績報告單。還
有一封是他寫給曼楨的,他一看見自己的字跡便震了一震。信封上除了郵戳之外還有一個圓
圈形的醬油漬,想必看弄堂的曾經把菜碗放在上面。他把兩封信拿在手里看了一看,便向看
弄堂的微笑著點了個頭,說:"好,我--想法子給他們轉寄去。"就拿著走了。

    走出弄堂,街燈已經亮了。他把他寫給曼楨的那封信拿出來辨認了一下。是第二封信。
第一封她想必收到了。其實第一封信已經把話說盡說絕了,第二封根本就是多余的。他立刻
把它撕成一片片。

    賣蘑菇豆腐干的人遠遠吆喝著。那人又來了。每天差不多這時候,他總是到這一帶來叫
賣,大街小巷都串遍,一個瘦長身材的老頭挽著個籃子,曼楨住的弄堂里,他每天一定要到
一到的。世鈞一听見那聲音,就想起他在曼楨家里消磨過的無數的黃昏。"豆--干!五香蘑
菇豆--干!"沉著而蒼涼的呼聲,漸漸叫到這邊來了,叫得人心里發空。

    于是他又想著,還可以到她姊姊家里去問問,她姊姊家他上回去過一次,門牌號數也還
記得,只是那地方很遠,到了那儿恐怕太晚了。他就多走了几步路,到附近一家汽車行叫了
一輛汽車,走到虹橋路,天色倒還沒有黑透。下了車一撳鈴,依舊在鐵門上開了一個方洞,
一個仆人露出半邊臉來,似乎還是上次那個人。世鈞道:"我要見你們太太。我姓沈,我叫
沈世鈞。"那人頓了一頓,方道:"太太恐怕出去了,我瞧瞧去。"說著,便把方洞關上了。
世鈞也知道這是闊人家的仆役應付來客的一种慣伎,因為不确定主人見与不見,所以先說著
活動話。可是他心里還是很著急,想著曼楨的姊姊也許倒是剛巧出去了。其實她姊夫要是在
家,見她姊夫也是一樣,剛才忘問一聲。

    在門外等著,他也早料到的,一等就等了許久。終于听見里面撥去門閂,開了一扇側
門,那仆人閃在一邊,說了聲:請進來。汽車道走進去,兩旁都是厚厚的冬青牆。在這傍晚
的時候,園子里已經昏黑了,天上倒還很亮,和白天差不多。映著那淡淡的天色,有一鉤淡
金色的蛾眉月。

    世鈞在樓窗下經過,曼楨在樓上听見那腳步聲,皮鞋踐踏在煤屑路上,這本來也沒有什
么特异之點,但是這里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人穿疲鞋的,仆人們都穿布鞋,曼璐平常總穿繡
花鞋,祝鴻才穿的是那种粉底直貢呢鞋子。他們家也很少來客。這卻是什么人呢?曼楨躺在
床上,竭力撐起半身,很注意地向窗外看著,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只看見那一片空明的天,
和天上細細的一鉤淡金色的月亮。她想,也許是世鈞來了。但是立刻又想著,我真是瘋了,
一天到晚盼望世鈞來救我,听見腳步聲音就以為是世鈞。那皮鞋聲越來越近,漸漸地又由近
而遠。曼楨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因想道:"管他是誰呢,反正我喊救命。"可是她病了這些
時,發熱發得喉嚨都啞了,她總有好些天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了,所以自己還不大覺得。這
時候一張開嘴,自己都吃一惊,這樣啞著嗓子叫喊,只听見喉嚨管里發出一种沙沙之聲罷
了。

    房間里黑沉沉的,只有她一個人在那里,阿寶自從上回白拿了她一只戒指,就沒有再進
來過,一直是張媽照料著。張媽剛巧走開了一會,到廚房里吃年糕去了。這還是正月里,家
里剩下很多的年糕,佣人們也可以隨時做著吃。張媽煮了一大碗年糕湯,才呷了一口,忽見
阿寶鬼鬼祟祟地跑進來,低聲叫道:"張奶奶,快上去!叫你呢!"張媽忙放下碗來,問道:
太太叫我?話,只當是曼楨那里又出了什么意外,慌得三腳兩步跑上樓去。阿寶跟在后面,
才走到樓梯腳下,正遇見那男仆引著世鈞從大門外面走進來。世鈞從前在曼楨家里看見過阿
寶的,雖然只見過一面,他倒很記得她,因向她看了一眼。阿寶一時心虛,怕他和她攀談起
來,要是問起顧家現在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万一倒說得前言不對后語。她只把頭低著,裝作
不認識他,徑自上樓去了。

    那男仆把世鈞引到客廳里去,把電燈開了。這客廳非常大,布置得也极華麗,但是這地
方好像不大有人來似的,說話都有回聲。熱水汀燒得正旺,世鈞一坐下來便掏出手帕來擦
汗。那男仆出去了一會,又送茶進來,擱在他面前的一張矮桌上。世鈞見是兩杯茶,再抬起
眼來一看,原來曼璐已經進來了,從房間的另一頭遠遠走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旗袍,袍
叉里又露出水鑽鑲邊的黑綢長褲,踏在那藕灰絲絨大地毯上面,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世鈞覺
得他上次看見她的時候,好像不是這樣瘦,兩個眼眶都深深地陷了進去,在燈影中看去,兩
只眼睛簡直陷成兩個窟窿。臉上經過化妝,自是紅紅白白的,也不知怎么的,卻使世鈞想起
紅粉骷髏

    他從來沒有和她這樣的女人周旋過,本來就有點慌張,因站起身來,向她深深地一點
頭,沒等她走到跟前,就急于申明來意,道:"對不起,來打攪祝太太--剛才我去找曼楨,
他們全家都搬走了。他們現在不知搬到哪儿去了?"曼璐只是笑著"嗯,嗯"答應著,因道:
沈先生坐。喝點茶。禁向那紙包連看了兩眼,卻猜不出是什么東西,也不像是信件。他在她
對面坐了下來,曼璐便把那紙包拆開了,里面另是一層銀皮紙,再把那銀皮紙的小包打開
來,拿出一只紅寶石戒指。世鈞一看見那戒指,不由得心中顫抖了一下,也說不出是何感
想。曼璐把戒指遞了過來,笑道:"曼楨倒是料到的,她說沈先生也許會來找我。她叫我把
這個交給你。"世鈞想道:"這就是她給我的回信嗎?"他机械地接了過來,可是同時就又想
著:"這戒指不是早已還了我了?當時還了我,我當她的面就扔了字紙簍了,怎么這時候倒
又拿來還我?這又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假使非還我不可,就是寄給我也行,也不必這樣鄭
重其事的,還要她姊姊親手轉交,不是存心气我嗎?她不是這樣的人哪,我倒不相信,難道
一個人變了心,就整個地人都變了。"

    他默然了一會,便道:"那么她現在不在上海了?我還是想當面跟她談談。"曼璐卻望著
他笑了一笑,然后慢吞吞地說道:"那我看也不必了吧?"世鈞頓了一頓,便紅著臉問道:她
是不是結婚了?是不是跟張慕瑾結婚了?然知道世鈞對慕瑾是很疑心,她倒也不敢一口咬定
說曼楨是嫁了慕瑾了,因為這种謊話是很容易對穿的,但是看這情形,要是不這樣說,料想
他也不肯死心。她端著茶杯,在杯沿上凝視著他,因笑道:"你既然知道,也用不著我細說
了。"世鈞其實到她這儿來的時候也就沒有存著多少希望,但是听了這話,依舊覺得轟然一
聲,人都呆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隔了有一會工夫,他很倉促地站起來,和她點了個
頭,微笑道:對不起,打攪你這半天。著一個什么東西,低頭一看,卻是他那只戒指。好好
的拿在手里,不知怎么會手一松,滾到地下去了。也不知什么時候掉了地下的,那地毯那樣
厚,自然是听不見聲音。他彎下腰去拾了起來,就很快地向口袋里一揣。要是鬧了半天,還
把那戒指丟在人家家里,那才是笑話呢。曼璐這時候也站起來了,世鈞也沒朝她看,不管她
是一种嘲笑的還是同情的神气,同樣是不可忍耐的。他匆匆地向門外走去,剛才那仆人倒已
經把大門開了,等在那里。曼璐送到大門口就回去了,依舊由那男仆送他出去。世鈞走得非
常快,那男仆也在后面緊緊跟著。不一會,他已經出了園門,在馬路上走著了。那邊嗚嗚地
來了一輛汽車,兩邊白光在前面開路。這虹橋路上并沒有人行道,只是一條瀝青大道,旁邊
卻留出一條沙土鋪的路,專為在上面跑馬。世鈞避到那條騎馬道上走著,腳踩在那松松的灰
土上,一軟一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街燈昏昏沉沉地照著,人也有點昏昏沉沉的。

    那只戒指還在他口袋里。他要是帶回家去仔細看看,就可以看見戒指上裹的絨線上面有
血跡。那絨線是咖啡色的,干了的血跡是紅褐色的,染在上面并看不出來,但是那血液膠粘
在絨線上,絨線全僵硬了,細看是可以看出來的。他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奇怪,因此起了疑
心。但是那好像是偵探小說里的事,在實際生活里大概是不會發生的。世鈞一路走著,老覺
得那戒指在他褲袋里,那顆紅寶石就像一個燃燒的香煙頭一樣,燙痛他的腿。他伸進手去,
把那戒指掏出來,一看也沒看,就向道旁的野地里一扔。

    那天晚上他回到醫院里,他父親因為他出去了一天,問他上哪儿去了,他只推說遇見了
熟人,被他們拉著不放,所以這時候才回來。他父親見他有些神情恍惚,也猜著他一定是去
找女朋友去了。第二天,他舅舅到醫院里來探病,坐得時間比較久,嘯桐說話說多了,當天
晚上病情就又加重起來。

    自這一天起,竟是一天比一天沉重,在醫院里一住兩個月,后來沈太太也到上海來了,
姨太太帶著孩子們也來了,就等著送終。嘯桐在那年春天就死在醫院里。

    春天,虹橋路祝家那一棵紫荊花也開花了,紫郁郁的開了一樹的小紅花。有一只鳥立在
曼楨的窗台上跳跳縱縱,房間里面寂靜得异樣,它以為房間里沒有人,竟飛進來了,扑啦扑
啦亂飛亂撞,曼楨似乎對它也不怎樣注意。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她的病已經好了,但是她發
現她有孕了。她現在總是這樣呆呆的,人整個地有點麻木。坐在那里,太陽晒在腳背上,很
是溫暖,像是一只黃貓咕嚕咕嚕伏在她腳上。她因為和這世界完全隔离了,所以連這陽光照
在身上都覺得有一种异樣的親切的意味。

    她現在倒是從來不哭了,除了有時候,她想起將來有一天跟世鈞見面,她要怎樣怎樣把
她的遭遇一一告訴他听,這樣想著的時候,就好像已經面對面在那儿對他訴說著,她立刻兩
行眼淚挂下來了。
嘯桐的靈櫬由水路運回南京,世鈞跟著船回來,沈太太和姨太太則是分別乘火車回去
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開展了許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習慣的,過去她是因為丈夫
被別人霸占去而守活寡,所以心里總有這樣一口气咽不下,不像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守寡了,
而且丈夫簡直可以說是死在她的抱怀中。蓋棺論定,現在誰也沒法把他搶走了。這使她心里
覺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因為家里地方狹窄,把靈櫬寄存在廟里,循例開吊發喪,忙過這些,就忙分家的事情。
是姨太太那邊提出分家的要求,姨太太那邊的小孩既多,她預算中的一筆教育費又特別龐
大,還有她那母親,她說嘯桐從前答應給她母親養老送終的。雖然大家都知道她這些年來積
下的私蓄一定很可觀,而且嘯桐在病中遷出小公館的時候,也還有許多要緊東西沒有帶出
來,無奈這都是死無對証的事。世鈞是一貫的抱著息事宁人的主張,勸她母親吃點虧算了,
但是女人總是气量小的,而且里面還牽涉著他嫂嫂。他們這次分家是對姨太太而言,他嫂嫂
以后還是跟著婆婆過活,不過將來總是要分的。他嫂嫂覺得她不為自己打算,也得為小健打
算。她背后有許多怨言,怪世鈞太軟弱了,又說他少爺脾气,不知稼穡之艱難,又疑心他從
前住在小公館里的時候,被姨太太十分恭維,年青人沒有主見,所以反而偏向著她。其實世
鈞在里面做盡難人。拖延了許多時候,這件事總算了結了。

    他父親死后,百日期滿,世鈞照例到親戚家里去"謝孝",挨家拜訪過來,石翠芝家里也
去了一趟。翠芝的家是一個半中半西的五開間老式洋房,前面那花園也是半中半西的,一片
寬闊的草坪,草坪正中卻又堆出一座假山,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養著金魚。世鈞這次來,
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太陽落山了,樹上的蟬聲卻還沒有休歇,翠芝正在花園里遛狗。

    她牽著狗,其實是狗牽著人,把一根皮帶拉得筆直的,拉著她飛跑。世鈞向她點頭招
呼,她便喊著那條狗的英文名字:來利!來利!一直就有這么個黑狗。"翠芝道:你說的是
它的祖母了。這一只跟你們家那只是一窩。媽本來叫它來富,我嫌難听。

    翠芝在他們開吊的時候也來過的,但是那時候世鈞是孝子,始終在孝幃里,并沒有和她
交談,所以這次見面,她不免又向他問起他父親故世前的情形。她听見說世鈞一直在醫院里
侍疾,便道:"那你這次去沒住在叔惠家里?你看見他沒有?"世鈞道:"他到醫院里來過兩
次。"翠芝不言語了。她本來還想著,叔惠也說不定不在上海了,她曾經寫過一封信給他,
信里提起她和一鵬解除婚約的事,而他一直沒有回信。他一直避免和她接近,她也猜著是因
為她家里有錢,他自己覺得高攀不上,所以她總想著應當由她這一方面采取主動的態度。但
是這次寫信給他他沒有回信,她又懊悔,倒不是懊悔她這种舉動太失身分,因為她對他是從
來不想到這些的。她懊悔不是為別的,只是怕人家覺得她太露骨的,即使他本來有意于她
的,也會本能地起反感。所以她這一向一直郁郁的。

    她又笑著和世鈞說:"你在上海常看見顧小姐吧?她好嗎?"世鈞道:"這回沒看見她。"
翠芝笑道:"她跟叔惠很好吧?"世鈞听見她這話,先覺得有點詫异,然而馬上就明白過來,
她一定是從他嫂嫂那里听來的,曼楨和叔惠那次到南京來玩,他不是告訴他家人說曼楨是叔
惠的朋友,免得他們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待曼楨。現在想起那時候的情景,好像已經事隔多
年,渺茫得很了。他勉強笑道:"她跟叔惠也是普通朋友。"翠芝道:"我真羡慕像她那樣的
人,在外面做事多好。"

    世鈞不由得苦笑了,他想起曼楨身兼數職,整天辛苦奔波的情形,居然還有人羡慕她。
但是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人家現在做了醫院院長的太太,當然生活比較安定了。

    翠芝又道:"我也很想到上海去找一個事情做做。"世鈞笑道:"你要做事干什么?"翠芝
笑道:"怎么,你覺得我不行?"

    世鈞笑道:"不是,你現在不是在大學念書么?"翠芝道:"大學畢業不畢業也不過是那
么回事,我就是等畢了業說要出去做事,我家里人也還是要反對的。"說著,她長長地透了
口气。

    她好像有一肚子的牢騷無從說起似的。世鈞不由得向她臉上望了望。她近來瘦多了。世
鈞覺得她自從訂了婚又毀約之后,人好像跟從前有點不同,至少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兩人跟在那只狗后面,在草坪上緩緩走著。翠芝忽然說了一聲:"他真活潑。"世鈞道:
你是說來利?要是心里不痛快的時候,去找他說說話,就真的會精神好起來了。"他心里
想,究竟和翠芝沒有什么可談的,談談就又談到叔惠身上來了。

    翠芝讓他進去坐一會,他說他還有兩家人家要去一趟,就告辭走了。他這些日子一直沒
到親戚家里去走動過,這時候已經滿了一百天,就沒有這些忌諱了,漸漸就有許多不可避免
的應酬。從前他嫂嫂替他和翠芝做媒碰了個釘子,他嫂嫂覺得非常對不起她的表妹,"鞋子
不做倒落了個樣"。事后當然就揭過不提了,翠芝的母親那方面當然更是諱莫如深,因此他
們親戚間對于這件事都不大知道內情。愛咪說起這樁事情,總是歸罪于世鈞的怕羞,和翠芝
的脾气倔,要不然兩人倒是很好的一對。翠芝一度訂了婚又悔婚,現在又成了問題人物了。
世鈞也許是多心,他覺得人家請起客來,總是有他一定有她。翠芝也有同感。她常到愛咪那
里去打网球,愛咪就常常找世鈞去湊一腳。世鈞在那里碰見一位丁小姐,网球打得很好,她
是在上海進大學的,和世鈞還是先后同學。世鈞回家去,說話中間提起過她几次,他母親就
借故到愛咪那里去了一趟,偷偷地把那丁小姐相看了一下。世鈞的父親臨終的時候曾經說
過,說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看見世鈞結婚。她母親當時就沒敢接了這個茬,因為想著世鈞如
果結婚的話,一定就是和曼楨結婚了。但是現在事隔多時,沈太太認為危机已經過去了,就
又常常把他父親這句遺言提出來,挂在嘴上說著。

    相識的一班年青人差不多都結婚了,好像那一年結婚的人特別多似的,入秋以來,接二
連三地吃人家的喜酒。這里面最感到刺激的是翠芝的母親,本來翠芝年紀也還不算大,她母
親其實用不著這樣著急,但是翠芝最近有一次竟想私自逃走了,留下一封信來,說要到上海
去找事,幸而家里發覺得早,在火車站上把她截獲了,雖然在火車站上沒看見有什么人和她
在一起,她母親還是相信她一定是受人誘惑,所以自從出過這樁事情,她母親更加急于要把
她嫁出去,認為留她在家里遲早要出亂子。

    最近有人替她做媒,說一個秦家,是一個土財主的少爺,還有人說他是有嗜好的。介紹
人請客,翠芝無論如何不肯去,一早就躲出去了,也沒想好上哪儿去。她覺得她目前的處
境,還只有她那表姊比較能夠了解,就想去找她的表姊痛痛快快哭訴一番。沈家大少奶奶跟
翠芝倒是一直很知己的,就連翠芝和一鵬解約,一個是她的表妹,一個是她自己的弟弟,她
也并沒有偏向著誰,因為在她簡單的頭腦中,凡是她娘家的人都是好的,她弟弟當然是一等
一的好人,她的表妹也錯不了,這事情一定是有外人從中作祟。一鵬解約后馬上就娶了竇文
嫻,那一定就是竇文嫻不好,處心積慮破坏他們的感情,把一鵬搶了去了。因此她對翠芝倒
頗為同情。

    這一天翠芝到沈家來想對她表姊訴苦,沒想到大少奶奶從來不出門的人,倒剛巧出去
了,因為她公公停靈在廟里,她婆婆想起來說好久也沒去看看,便買了香燭紙錢要去磕個
頭,把小健也帶著,就剩世鈞一個人在家,一看見翠芝就笑道:哦,你家里知道你要上這儿
來?剛才他們打電話來問的,我還告訴他們說不在這儿。翠芝知道她母親一定是急起來了,
在那儿到處找她。她自管自坐下來,問道:"表姊出去了?"世鈞說:"跟我媽上廟里去了。"
翠芝道:"哦,伯母也不在家?"

    她看見桌上有本書,就隨手翻看著,世鈞見她那樣子好像還預備坐一會,便笑道:"要
不要打個電話回去告訴你家里,說你來了?"翠芝突然抬起頭來道:"干什么?"世鈞倒怔了
一怔,笑道:"不是,我想著伯母找你也許有什么事情。"她又低下頭去看書,道:"她不會
有什么事情。"

    世鈞听她的口吻就有點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親慪气跑出來的。翠芝這一向一直很不快
樂,他早就看出來了,但是因為他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而他絕對不希望人家問起他悲哀的原
因,所以推己及人,別人為什么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說是同病相怜也可以,他覺得和她在一
起的時候,比和別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著那樣強顏歡笑。翠芝送他們的那只狗,怯
怯地走上前來搖著尾巴,翠芝放下書給它抓痒痒,世鈞便搭訕著笑道:"這狗落到我們家來
也夠可怜的,也沒有花園,也沒有人帶它出去遛遛。"翠芝也沒听見他說些什么。世鈞忽然
看見她的眼眶里充滿了淚水,他便默然了。還是翠芝打破了這沉默,問道:"你這兩天有沒
有去打网球?"世鈞微笑道:"沒有。你今天去不去?一塊去吧?"翠芝道:"我打來打去也沒
有進步。"她說話的聲音倒很鎮靜,跟平常完全一樣,但是一面說著話,眼淚就簌簌地落下
來了,她別過臉去不耐煩地擦著,然而永遠擦不干。世鈞微笑著叫了聲:"翠芝。"又道:你
怎么了?

    新秋的風從窗戶里吹進來,桌上那本書自己一頁一頁掀動著,啪啪作聲,那聲音非常清
脆可愛。

    翠芝終于掙脫了他的手臂。然后她又好像解釋似的低聲說了一句:"待會儿給人家看見
了。"那么,如果沒有被人看見的危險,就是可以的了。世鈞不禁望著她微微一笑,翠芝立
刻漲紅了臉,站起來就走,道:"我走了。"世鈞笑道:"回家去?"翠芝大聲道:"誰說的?
我才不回去呢?"世鈞笑道:那么上哪儿去?去打网球去,好不好?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里去接她,預備一同去打网球,但是結果也沒去,就在她家里坐著談
談說說,吃了晚飯才回去。她母親對他非常親熱,對翠芝也親熱起來了。這以后世鈞就常常
三天兩天地到他們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當然非常高興,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
來,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里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盡管不說什么,可是自會造成
一种祥和的空气,世鈞無論在自己家里或是到翠芝那里去,總被這种祥和的空气所包圍著。

    翠芝過生日,世鈞送了她一只鑽石別針,鑽石是他家里本來有在那里的,是她母親的一
副耳環,拿去重鑲了一下,平排四粒鑽石,下面托著一只白金管子,式樣倒很簡單大方。翠
芝當場就把它別在衣領上,世鈞站在她背后看著她對鏡子別別針,她便問他:"你怎么知道
我几時過生日?"世鈞笑道:我嫂嫂告訴我的。道:"我問她的。"他在鏡子里看她,今天她
臉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額前依舊打著很長的前劉海,一頭卷發用一根烏絨帶子束住了,身
上穿著件深紅燈芯絨的短袖夾袍。世鈞兩只手撫摸著她兩只手臂,笑道:"你怎么瘦了?瞧
你這胳膊多瘦!"翠芝只管仰著臉,很費勁地扣她的別針,道:"我大概是疰夏,過了一個夏
天,總要瘦些。"世鈞撫摸著她的手臂,也許是試探性的,跟著就又從后面湊上去,吻她的
面頰。她的粉很香。翠芝掙扎著道:"別這么著--算什么呢--給人看見了--"世鈞道:"看見
就看見。現在不要緊了。"為什么現在即使被人看見也不要緊,他沒有說明白,翠芝也沒有
一定要他說出來。她只是回過頭來有些 腆地和他相視一笑。兩人也就算是一言為定了。

    世鈞平常看小說,總覺得小說上的人物不論男婚女嫁,總是特別麻煩,其實結婚這樁事
情真是再便當也沒有了,他現在發現。

    因為世鈞的父親才亡故不久,不能太鋪張,所以他們訂婚也不預備有什么舉動。預定十
月里結婚。他和翠芝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們常常喜歡談到將來婚后的情形,翠芝總希望有一
天能夠到上海去組織小家庭,住什么樣的房子,買什么樣的家具,牆壁漆什么顏色,一切都
是非常具体的。不像從前和曼楨在一起,想到將來共同生活,只覺得飄飄然,總之,是非常
幸福就是了,卻不大能夠想象是怎樣的一個情形。

    結婚前要添置許多東西,世鈞打算到上海去一趟,他向翠芝說:"我順便也要去看看叔
惠,找他來做伴郎,有許多別的事他也可以幫幫忙,不要看他那樣嘻嘻哈哈的,他做起事情
來真能做,我真佩服他。"翠芝先沒說什么,過了一會,她忽然很憤激地說:"我不懂為什
么,你一提起叔惠總是說他好,好像你樣樣事情都不如他似的,其實你比他好得多,你比他
好一万倍。"她擁抱著他,把她的臉埋在他肩上。世鈞從來沒看見她有這樣熱情的表示,他
倒有點受寵若惊了。同時他又覺得慚愧,因為她對他是那樣一种天真的熱情,而他直到現在
恐怕心底里還是有點忐忑不定。也就是為這個原因,他急于想跟叔惠當面談談,跟他商量商
量。

    他來到上海,知道叔惠不到星期日不會回家來的,就直接到楊樹浦他們那宿舍里去找
他。叔惠已經下班了,世鈞注意到他身上穿著件灰色絨線背心,那還是從前曼楨打了同樣的
兩件分送給他們兩個人,世鈞那一件他久已不穿了,卻不能禁止別人穿。

    兩人在郊外散步,叔惠說:"你來得真巧,我正有几句話想跟你當面說,信上不能寫
的。"世鈞笑道:"什么事情這樣神秘?"叔惠笑了一笑,道:"我下個月要离開上海了。"世
鈞道:到哪儿去?厲害,我們厂里有一個同事也被捕了。這人在宿舍里跟我住一個房間,人
非常好,我總是跟他借書看,也喜歡找他長談,所以我跟他認識以來,我倒是覺得--思想上
起了很大的變化。"世鈞听到這里,也就明白了几分,便低聲道:"你是不是要到西北去?"
那時候紅軍北上抗日,已經到了陝北了。當下叔惠點了點頭。世鈞頓了一頓,便又低聲道:
你在這儿有危險么?
有那個光榮。我不過想著,像我們這樣一個工程師,在這儿待著,無論你怎么樣努力,也是
為統治階級服務。還是上那邊去,或者可以真正為人民做一點事情。"

    世鈞默然點了點頭。他們在曠野中走著,楊樹浦的工厂都放工了,遠遠近近許多汽笛嗚
嗚長鳴,煙囪里的煙,在通紅的夕陽天上筆直上升。叔惠突然握住世鈞的手,道:"你也
去,好不好?像我們這樣稍微有點技能的人。總想好好地為社會做點事情,可是你看這是什
么樣的一個社會。"世鈞道:我想,只要是個有一點思想的人,總不會否認我們這社會是畸
形的,不合理的,不過--"叔惠笑道:"不過怎么?"世鈞望著他笑了笑,道:"我缺少你這种
革命精神。"叔惠默然了一會,因道:"你不去我真覺得失望。實在是應當去看看。

    值得去看看--完全是一种新气象。我覺得中國要是還有希望的話,希望就在那邊。"兩
人又在沉默中走了一程子路,世鈞便道:"其實我--去是也未嘗不想去,可是我的情形不太
簡單。"叔惠覺得他是推托的話,便沒有說什么,隔了一會,卻又忍不住說道:"其實老伯現
在去世了,你不是更自由了嗎,你把家里的事情給安排一下,伯母的生活也不成問題了,你
可以站起來就走。"世鈞不語,過了一會才向他笑道:"事實是,我--我就要結婚了。"叔惠
听見這消息,好像也是意料中的事,并不感到詫异,世鈞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以為他是和
曼楨結婚,就不等他開口,連忙補上一句,道:"我跟翠芝訂婚了。"叔惠愕然道:"你跟翠
芝?"說著,忽然笑了起來。

    世鈞覺得他這种態度好像有一點侮辱性,也不知道是對翠芝還是對自己而發的,總之是
很可气。

    叔惠笑完了便說:"你跟翠芝結婚,那你就完全'泥足'了,只好一輩子做一個闊少奶奶
的丈夫,安分守己地做這個舊社會的順民了。"世鈞只淡笑了一下,道:"那也在乎各人自
己。"他顯然是不大高興,叔惠也覺得了,自己就又譴責自己,為什么這樣反對他們結合
呢,是否還是有一點私心,對于翠芝,一方面理智不容許自己和她接近,卻又不愿意別人占
有她。那太卑鄙了。他這樣一想,本來有許多話要勸世鈞的,也就不打算說了。

    他笑道:"你看我這人真豈有此理,還沒跟你道喜呢,只顧跟你抬杠!"世鈞也笑了。叔
惠又笑道:"你們什么時候訂婚的?"世鈞道:"就是最近。"他覺得似乎需要一點解釋,因為
他一向對翠芝毫無好感,叔惠是比誰都知道得更清楚的。他便說:"從前你記得,我嫂嫂也
給我們介紹過的,不過那時候她也還是個小孩,我呢,我那時候大概也有點孩子脾气,越是
要給我介紹,我越是不愿意。"他這口吻好像是說,從前那种任性的年青的時代已經過去
了,而現在是穩步進入中年,按照他們同一階層的人們所習慣的生活方式,循規蹈矩地踏上
人生的旅途。叔惠听見他這話,倒覺得一陣凄涼。他們在野外緩緩行來,已經暮色蒼茫了,
一群歸鴉呱呱叫著在頭上飛過。世鈞又說起叫他做伴郎的話,叔惠推辭說他動身在即,恐怕
來不及參与世鈞的婚禮了。但是世鈞說,如果來不及的話,他宁可把婚期提早一些,想必翠
芝也會同意的。叔惠見他這樣堅持,也就無法拒絕了。

    那天晚上叔惠留他在宿舍里吃了晚飯,飯后又談了一會才走,他這次來是住在舅舅家
里。住了几天,東西買得差不多了,就回南京去了。

    叔惠在他們的喜期的前一天來到南京。辦喜事的人家向來是鬧哄哄的,家翻宅亂,沈太
太在百忙中還替叔惠布置下一間客房。他們自己家里地方是逼仄一點,可是這次辦喜事排場
倒不小,先在中央飯店舉行婚禮,晚上又在一個大酒樓上排下喜宴。翠芝在酒樓上出現的時
候,已經換上一身便裝,大紅絲絨窄袖旗袍上面罩一件大紅絲絨小坎肩,是那時候最流行的
式樣。叔惠遠遠地在燈下望著她,好久不見了,快一年了吧,上次見面的時候,他向她道賀
因為她和一鵬訂了婚,現在倒又向她道賀了。永遠身為局外人的他,是不免有一點感慨的。
他是伴郎,照理應當和新郎新娘同席,但是因為他善于應酬,要借重他招待客人,所以把他
安插在另外一桌上。

    他們那一桌上也許因為有他,特別熱鬧,鬧酒鬧得很凶。叔惠划拳的技術實在不大高
明,又不肯服輸,結果是他喝得最多。

    后來大家輪流到新人的席上去敬酒,叔惠也跟著起哄,大家又鬧著要他們報告戀愛經
過。僵持了許久,又有人出來打圓場,叫他們當眾攙一攙手就算了。這在舊式的新郎新娘,
或許是一個難題,像他們這是由戀愛而結婚的新式婚姻,握握手又算得了什么,然而翠芝脾
气很 ,她只管低著頭坐在那里,世鈞又面嫩,還是叔惠在旁邊算是替他們解圍,他硬把翠
芝的手一拉,笑道:"來來來,世鈞,手伸出來,快。"但是翠芝這時候忽然抬起頭來,向叔
惠呆呆地望著。叔惠一定是喝醉了,他也不知怎么的,盡拉著她的手不放。世鈞心里想,翠
芝一定生气了,她臉上顏色很不對,簡直慘白,她簡直好像要哭出來了。

    席散了以后,一部分人仍舊跟他們回到家里去,繼續鬧房,叔惠卻沒有參加,他早跟世
鈞說好的,當天就得乘夜車回上海去,因為馬上就要動身到北邊去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料
理。所以他回到世鈞家里,只和沈太太說了一聲,就悄悄地拿著箱子雇車走了。

    鬧房的人一直鬧到很晚才走。本來擠滿了一屋子的人,都走了,照理應當顯得空闊得
多,但是恰巧相反,不知道為什么反而覺得地方變狹小了,屋頂也太低了,簡直有點透不過
气來。世鈞裝出閑适的樣子,伸了個懶腰。翠芝道:"剛才鬧得最厲害的有一個小胖子,那
是誰?"他們把今天的來賓一一提出來談論著,某小姐最引人注目,某太太最"瘋"了,某人
的舉動最滑稽,一談就談了半天,談得很有興味似的。桌上擺著几只高腳玻璃碟子,里面盛
著各色糖果,世鈞就像做主人似的讓她吃,她每樣都吃了一些。這間房本來是他們家的起坐
間,經過一番改裝,沈太太因為迎合他們年青人的心理,并沒有照舊式新房那樣一切都用大
紅色,紅天紅地像個血海似的。現在這間房卻是布置得很幽雅,比較像一個西式的旅館房
間。不過桌上有一對銀蜡台,點著兩支紅燭。只有這深宵的紅燭是有一些新房的意味。

    翠芝道:"叔惠今天醉得真厲害。"世鈞笑道:"可不是!

    他一個人怎么上火車,我倒真有點不放心。"翠芝默然,過了一會又道:"等他酒醒的時
候,不知道火車開到什么地方了。"

    她坐在梳妝台前面刷頭發,頭發上全是人家洒的紅綠紙屑。

    世鈞又和她說起他舅舅家那個老姨太太,吃齋念佛,一、二十年沒出過大門,今天居然
也來觀禮。翠芝刷著頭發,又想起來說:"你有沒有看見愛咪今天的頭發樣子,很特別。"世
鈞道:"哦?我倒沒注意。"翠芝道:"据說是上海最新的樣子。

    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沒有看見?"世鈞想了一想,道:"不知道。

    倒沒留心。--"

    談話的資料漸漸感到缺乏,世鈞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還好。"
世鈞道:"我一點也不困,大概話說多了,反而提起神來了。我倒想再坐一會,看看書。你
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鈞拿著一本畫報在那儿看。翠芝繼續刷頭發,刷完頭發,又把首飾一樣樣脫下來收在
梳妝台抽屜里。世鈞見她盡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許覺得當著人就解衣上床有許多不便,
就笑道:"開著燈你恐怕睡不著吧?"翠芝笑道:"噯。"世鈞道:"我也有這個習慣的。"他立
起來把燈關了,他另外開了一盞台燈看書,房間里立刻暗了下來。

    半晌,他別過頭去一看,她還沒睡,卻在燭光下剪手指甲。時候真的不早了,兩支蜡燭
已經有一支先點完了。要照迷信的說法,這是很不好的預兆,雖然翠芝不見得會相信這些,
但是世鈞還是留了個神,只笑著說了一聲:"呦,蜡燭倒已經點完了。你還不睡?"翠芝隔了
一會方才答道:"我就要睡了。"世鈞听她的聲音有點喑啞,就想著她別是又哭了,因為他冷
淡了她了?總不會是因為有一支蜡燭先點完?

    他向她注意地看了看,但是就在這時候,她剛巧用她剪指甲的那把剪刀去剪燭花,一
剪,紅燭的光焰就往下一挫,頓時眼前一黑,等到剪好了,燭光又亮了起來,照在她臉上,
她的臉色已經是很平靜的。但是世鈞知道她剛才一定是哭了。

    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為什么又不高興了?"一遍一遍問著。她先是厭煩地推開了
他,然后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嗚嗚咽咽哭起來了,沖口而出地說:"世鈞,怎么辦,你也
不喜歡我,我也--我也不喜歡你。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吧,你說是不是來不及了?"

    當然來不及了。她說的話也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他佩服她有這勇气說出來,但是這种話
說出來又有什么好處?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著她:"你不要這樣想。不管你怎樣,反正我對你總是--翠芝,真
的,你放心。你不要這樣。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
其實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樣的茫茫無主。他覺得他們像兩個闖了禍的小孩。
曼楨因為難產的緣故進了醫院。祝家本來請了一個產科醫生到家里來接生,是他們熟識
的一個女醫生,常常和曼璐一桌打牌的,那女醫生也是一個清客一流的人物,對于闊人家里
有許多怪現狀也見得多了,絲毫不以為奇,所以曼璐認為她是可以信托的。她的醫道可并不
高明,偏又碰到難產。她主張送醫院,可是祝家一直延挨著,不放心讓曼楨走出那個大門,
直到最后關頭方才倉皇地用汽車把她送到一個醫院里。

    是曼璐陪她去的,曼璐的意思當然要住頭等病室,盡可能地把她和外界隔离起來,可是
剛巧頭二等病房都客滿了,再換一家醫院又怕耽誤時候,結果只好住了三等病房。

    曼楨在她离開祝家的時候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了,但是汽車門砰的一關,汽車緩緩開出
去,花園的大鐵門也豁朗朗打開了,她忽然心里一清。她終于出來了。死也要死在外面。她
恨透了那所房子,這次出去是再也不會回去了,除非是在噩夢中。她知道她會夢見它的。無
論活到多么大,她也難以忘記那魔宮似的房屋和花園,在恐怖的夢里她會一次一次地回到那
里去。

    她在醫院里生下一個男孩子,只有五磅重,她想他一定不會活的。夜班看護把小孩抱來
給她喂奶,她在黯黃的燈光下望著他赤紅色的臉。孩子還沒出世的時候她對他的感覺是憎恨
大于一切,雖然明知道孩子是無辜的。就連現在,小孩已經在這里了,抱在她怀里了,她也
仍舊于惊訝中感到一絲輕微的憎惡的顫栗。他長得像誰?其實這初生的嬰儿是什么人都不
像,只像一個紅赤赤的剝了皮的小貓,但是曼楨仿佛在他臉上找到某种可疑之點,使她疑心
他可是有點像祝鴻才。--無論如何是不像她,一點也不像。也有人說,孩子怀在肚里的時
候,如果那母親常常想念著什么人,孩子將來就會長得像那個人。--像不像世鈞呢?實在看
不出來。

    想到世鈞,她立刻覺得心里很混亂。在祝家度著幽囚的歲月的時候,她是渴望和他見面
的,見了面她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听,只有他能夠安慰她。她好像從來沒想到,她已經跟別人
有了小孩了,他會不會對她有點兩樣呢?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她把他理想化了,她相信
他只有更愛她,因為她受過這許多磨難。她在苦痛中幸而有這樣一個絕對可信賴的人,她可
以放在腦子里常常去想他,那是她唯一的安慰。但是現在,她就快恢复自由了,也許不久就
可以和他見面了,她倒又擔憂起來。假如他在上海,并且剛巧到這家醫院來探望朋友,走過
這間房間看見了她--那太好了,馬上可以救她出去,但是--如果剛巧被他看見這吃奶的孩子
偎在她身邊,他作何感想呢?替他想想,也真是很難堪。

    她望著那孩子,孩子只是全心全力地吮吸著乳汁,好像恨不得把她這個人統統喝下去似
的。

    她得要赶緊設法离開這醫院,也許明天就走,但是她不能帶著孩子一同走。她自己也前
途茫茫,還不知道出去之后是怎樣一個情形。孩子丟給她姊姊倒不用擔心,她姊姊不會虧待
他的,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儿子嗎?不過這孩子太瘦弱了。

    她相信他會死掉的。

    她突然俯下身去戀戀地吻著他。她覺得他們母子一場,是在生与死的邊疆上的匆匆的遇
合,馬上就要分開了,然而現在暫時他們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看護來把孩子抱走的時候,她向看護要一杯水喝。上次來量熱度的時候她已經說過這
話,現在又說了,始終也沒有拿來。她實在口渴得厲害,只得大聲喊:"鄭小姐!鄭小姐!"

    卻把隔壁床上的一個產婦惊醒了,她听見那人咳嗽。

    她們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白布屏風。她們曾經隔著屏風說過話的,那女人問曼楨是不是
頭胎,是男是女。她自己生的也是一個男的,和曼楨的孩子同日生的,先后只相差一個鐘頭
不到。這女人的聲音听上去很年輕,她卻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她丈夫姓蔡,她叫金
芳,夫妻倆都在小菜場擺蛋攤度日。那天晚上曼楨听見她咳嗽,便道:"蔡師母,把你吵醒
了吧?"蔡金芳道:"沒關系的。此地的看護頂坏了,求她們做點事情就要像叫化子似的,'
小姐小姐'叫得震天響。

    我真恨傷了,想想真是,爺娘公婆的气我都不受,跑到這里來受她們的气!"

    蔡金芳翻了個身,又道:"祝師母,你嫂嫂今天沒來看你?"

    曼楨一時摸不著頭腦,"祝師母"是誰,"嫂嫂"又是誰,后來忽然想起來,曼璐送她進醫
院的時候,大概是把她當作祝鴻才太太來登記的。前几天曼璐天天來探視,醫院里的人都知
道她也姓祝,還當作她是曼楨婆家的人。

    金芳見曼楨答不出話來,就又問:"是你的嫂嫂吧?"曼楨只得含糊地答應了一聲。金芳
又道:"你的先生不在上海呀?"曼楨又"唔"了一聲,心里卻覺得非常難過。

    夜深了,除了她們兩個人,一房間的人都睡熟了。窗外是墨黑的天,天上面嵌著白漆窗
櫺的白十字架。在昏黃的燈光下,曼楨把她的遭遇一樣一樣都告訴了蔡金芳了。她跟金芳直
到現在始終也沒有見過面,不過直覺地感到那是一個熱心人,而她實在需要援助。本來想一
有机會就告訴此地的醫生,她要求提早出院,不等家屬來接。或者告訴看護叫她們轉達,也
是一樣,但是這里的醫生和看護對三等病房的病人顯然是不拿他們當回事,誰高興管你們這
些家庭糾紛。

    而且她的事情這樣离奇,人家能不能相信她呢?万一曼璐倒一口咬定她是有精神病的,
趁她這時候身体還沒有复原,沒有掙扎的力量,就又硬把她架回去,醫院里人雖然多,誰有
工夫來管這些閑事。她自己看看也的确有點像個精神病患者,頭發長得非常長,亂蓬蓬地披
在肩上,這里沒有鏡子,無法看見自己的臉,但是她可以看見她的一雙手現在變得這樣蒼
白,手腕瘦得柴棒似的,一只螺螄骨高高地頂了起來。

    只要兩只腳稍微有點勁,下地能夠站得住,她就悄悄地自己溜出去了,但是她現在連坐
起來都覺得頭暈,只恨自己身体不爭气。她跟金芳商量,想托金芳的丈夫給她家里送個信,
叫她母親馬上來接她,其實她也覺得這辦法不是頂妥當,她母親究竟是什么態度也還不知
道,多半已經被她姊姊收買了,不然怎么她失去自由快一年了也不設法營救她?這一點是她
最覺得痛心的,想不到自己的母親對她竟是這樣。倒反而不及像蔡金芳這樣一個陌路相逢的
人。

    金芳憤慨极了,說她的姊姊姊夫簡直不是人,說:"拖他們到巡捕房里去!"曼楨忙道:
你輕一點!坐在門口織絨線的看護的竹針偶爾輕微地"嗒--"一響。

    曼楨低聲道:"我不想跟他們打官司,我對現在這种法律根本沒有什么信心。打起官司
來,總是他們花得起錢的人占上風。"金芳道:"你這話一點也不錯。我剛才是叫气昏了,其
實我們這樣做小生意的人,吃巡捕的苦頭還沒有吃夠?我還有什么不曉得--拖他們到巡捕房
里去有什么用,還不是誰有鈔票誰凶!決不會辦他們吃官司的,頂多叫他們拿出點錢來算賠
償損失。"

    曼楨道:"我是不要他們的錢。"金芳听了這話,似乎又對她多了几分敬意,便道:"那
么你快點出去吧,明天我家霖生來,就叫他陪你一塊出去,你就算是我,就算他是來接我
的。走不動叫他攙攙你好了。"曼楨遲疑了一下,道:"好倒是好,不過万一給人家看出來
了,不要連累你們嗎?"金芳笑了一聲道:"他們要來尋著我正好,我正好辣辣兩記耳光打上
去。"曼楨听她這樣說,倒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心里的感激之情都要滿溢出來了。金芳又
道:"不過就是你才生了沒有几天工夫,這樣走動不要帶了毛病。"曼楨道:"我想不要緊
的。

    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一回。她們說話的聲音太輕了,頭一著枕就听不清楚,所以永遠需要
把頭懸空,非常吃力。說說停停,看看已經天色微明了。

    第二天下午,到了允許家屬來探望的時間,曼楨非常焦急地盼望金芳的丈夫快來,誰知
他還沒來,曼璐和鴻才一同來了。鴻才這還是第一次到醫院里來,以前一直沒露面。他手里
拿著一把花,露出很局促的樣子。曼璐拎著一只食籃,她每天都要煨了雞湯送來的。曼楨一
看見他們就把眼睛閉上了。

    曼璐帶著微笑輕輕地叫了聲"二妹"。曼楨不答。鴻才站在那里覺得非常不得勁,只得向
周圍張張望望,皺著眉向曼楨說道:"這房間真太不行了,怎么能住?"曼璐道:"是呀,真
气死人,好一點的病房全滿了。我跟他們說過了,頭二等的房間一有空的出來,立刻就搬過
去。"鴻才手里拿著一束花沒處放,便道:"叫看護拿個花瓶來。"曼璐笑道:"叫她把孩子抱
來給你看看。你還沒看見呢。"便忙著找看護。

    亂了一會,把孩子抱來了。鴻才是中年得子,看見這孩子,簡直不知道怎樣疼他才好。
夫妻倆逗著孩子玩,孩子呱呱地哭了,曼璐又做出各种奇怪的聲音來哄他。曼楨始終閉著眼
睛不理他們。又听見鴻才問曼璐:"昨天來的那個奶媽行不行?"曼璐道:"不行呀,今天驗
了又說是有沙眼。"夫妻倆只管一吹一唱,曼楨突然不耐煩地睜開眼睛,有气無力地說了一
聲:"我想睡一會,你們還是回去吧。"曼璐呆了一呆,便輕聲向鴻才道:"二妹嫌吵得慌。
你先走吧。"鴻才懊喪地轉身就走,曼璐卻又赶上去,釘住了他低聲問:"你預備上哪儿去?
鴻才咕噥了一句,不知道他是怎樣回答她的,她好像仍舊不大放心,卻又無可奈何,只說
了一聲:"那你到那儿就叫車子回來接我。"

    鴻才走了,曼璐卻默默無言起來,只是抱著孩子,坐在曼楨床前,輕輕地搖著拍著孩
子。半晌方道:"他早就想來看你的,又怕惹你生气。前兩天,他看見你那樣子,听見醫生
說危險,他急得飯都吃不下。"

    曼楨不語。曼璐從那一束花里抽出一支大紅色的康乃馨,在孩子眼前晃來晃去,孩子的
一顆頭就跟著它動。曼璐笑道:咦,倒已經曉得喜歡紅顏色了!枕邊。曼璐看了看曼楨的臉
色,見她并沒有嫌惡的神情,便又低聲說道:"二妹,你難道因為一個人酒后無德做錯了事
情,就恨他一輩子。"說著,又把孩子送到她身邊,道:"二妹,現在你看在這孩子份上,你
就原諒了他吧。"

    曼楨因為她馬上就要丟下孩子走了,心里正覺得酸楚,沒想到在最后一面之后倒又要見
上這樣一面。她也不朝孩子看,只是默然地摟住了他,把她的面頰在他的頭上揉擦著。曼璐
不知道她的心理。在旁邊看著,卻高興起來,以為曼楨終于回心轉意了,不過一時還下不下
這個面子,轉不過口來;在這要緊關頭,自己說話倒要格外小心才是,不要又触犯了她。

    因此曼璐也沉默下來了。

    金芳的丈夫蔡霖生已經來了好半天了。隔著一扇白布屏風,可以听見他們喁喁細語,想
必金芳已經把曼楨的故事一情一節都告訴他了。他們那邊也凝神听著這邊說話,這邊靜默下
來,那邊就又說起話來了。金芳問他染了多少紅蛋,又問他到這里來,蛋攤上托誰在那里照
應著。他們本來沒有這許多話的,霖生早該走了,只因為要帶著曼楨一同走,所以只好等
著。老坐在那里不說話,也顯得奇怪,只得斷斷續續地想出些話來說。大概他們夫婦倆從來
也沒有這樣長談過,覺得非常吃力。霖生說這兩天他的姊姊在蛋攤上幫忙,姊姊也是大著肚
子。金芳又告訴他此地的看護怎樣怎樣坏。

    曼璐盡坐在那儿不走,家屬探望的時間已經快過去了。有些家屬給產婦帶了點心和零食
來,吃了一地的栗子殼,家里人走了,醫院里一個工役拿著把掃帚來掃地,瑟瑟地掃著,漸
漸掃到這邊來了,分明有些逐客的意味。曼楨心里非常著急。

    看見那些栗子殼,她想起糖炒栗子上市了,可不是已經秋深了,糊里糊涂的倒已經在祝
家被監禁了快一年了。她突然自言自語似地說:"現在栗子粉蛋糕大概有了吧?"她忽然對食
物感到興味,曼璐更覺得放心了,忙笑道:"你可想吃,想吃我去給你買。"曼楨道:"時候
也許來不及了吧?"曼璐看了看手表道:"那我就去。"曼楨卻又冷淡起來,懶懶地道:"特為
跑一趟,不必了。"曼璐道:"難得想吃點什么,還不吃一點,你就是因為吃得太少了,所以
复原得慢。"說著,已經把大衣穿好,把小孩送去交給看護,便匆匆走了。

    曼楨估量著她已經走遠了,正待在屏風上敲一下,霖生卻已經抱著一卷衣服掩到這邊來
了。是金芳的一件格子布旗袍,一條絨線圍巾和一雙青布搭襻鞋。他雙手交給曼楨,一言不
發地又走了。曼楨看見他兩只手都是鮮紅的,想必是染紅蛋染的。她不禁微笑了,又覺得有
點悵惘,因為她和金芳同樣是生孩子,她自己的境遇卻是這樣凄涼。

    她急忙把金芳的衣服加在外面,然后用那條圍巾兜頭兜臉一包,把大半個臉都藏在里
面,好在產婦向來怕風,倒也并不顯得特別。穿扎齊整,倒已經累出一身汗來,站在地下,
兩只腳虛飄飄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她扶牆摸壁溜到屏風那邊去,霖生攙著她就走。她對金
芳只有匆匆一瞥,金芳是長長的臉,臉色黃黃的,眉眼卻生得很俊俏。霖生的相貌也不差。
他扶著曼楨往外走,值班的看護把曼楨的孩子送到嬰儿的房間里去,還沒有回來,所以他們
如入無人之境。下了這一層樓,當然更沒有人認識他們了。走出大門,門口停著几輛黃包
車,曼楨立刻坐上一輛,霖生叫車夫把車篷放下來,說她怕風,前面又遮上雨布。黃包車拉
走了,走了很長的路,還過橋。天已經黑了,滿眼零亂的燈光。霖生住在虹口一個陋巷里,
家里就是他們夫婦倆帶著几個孩子,住著一間亭子間。

    霖生一到家,把曼楨安頓好了,就又匆匆出去了,到她家里去送信。她同時又托他打一
個電話到許家去,打听一個沈世鈞先生在不在上海,如果在的話,就說有個姓顧的找他,請
他到這里來一趟。

    霖生走了,曼楨躺在他們床上,床倒很大,里床還睡著一個周歲的孩子。灰泥剝落的牆
壁上糊著各种畫報,代替花紙,有名媛的照片,水旱災情的照片,連環圖畫和結婚照,有五
彩的,有黑白的,有咖啡色的,像舞台上的百衲衣一樣的鮮艷。緊挨著床就是一張小長桌,
一切的日用品都擺在桌上,熱水瓶、油瓶、鏡子、杯盤碗盞,擠得叫人插不下手去。屋頂上
挂下一只電燈泡,在燈光的照射下,曼楨望著這熱鬧的小房間,她來到這里真像做夢一樣,
身邊還是躺著一個小孩,不過不是她自己的孩子了。

    蔡家四個小孩,最大的一個是個六七歲的女孩子,霖生臨走的時候丟了些錢給她,叫她
去買些 餅來作為晚飯。灶披間好婆看見了曼楨,問他這新來的女客是誰,他說是他女人的
小姊妹,但是這事情實在顯得奇怪,使人有點疑心他是趁女人在醫院里生產,把女朋友帶到
家里來了。

    那小女孩買了 餅回來,和弟妹們分著吃,又遞了一大塊給曼楨,擱在桌沿上。曼楨便
叫她把桌上一只鏡子遞給她,拿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簡直都不認識了,兩只顴骨撐得高高
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連嘴唇都是白的,眼睛大而無神。

    她向鏡子里呆望了許久,自己用手扒梳著頭發,偏是越急越梳不通。她心里十分著急,
想著世鈞万一要是在上海的話,也許馬上就要來了。

    其實世鈞這兩天倒是剛巧在上海,不過他這次來是住在他舅舅家里,他正是為著籌備著
結婚的事,來請叔惠作伴郎,此外還有許多東西要買。他找叔惠,是到楊樹浦的宿舍里去
的,并沒到叔惠家里去,所以許家并不知道他來了。霖生打電話去問,許太太就告訴他說沈
先生不在上海。

    霖生按照曼楨給他的住址,又找到曼楨家里去,已經換了一家人家住在那里了,門口還
挂著招牌,開了一爿跳舞學校。霖生去問看弄堂的,那人說顧家早已搬走了,還是去年年底
搬的。霖生回來告訴曼楨,曼楨听了,倒也不覺得怎樣詫异。這沒有別的,一定是曼璐的釜
底抽薪之計。可見她母親是完全在姊姊的掌握中,這時候即使找到母親也沒用,或者反而要
惹出許多麻煩。但是現在她怎么辦呢,不但舉目無親,而且身無分文。霖生留她住在這里,
他自己當晚就住到他姊姊家去了。曼楨覺得非常不過意。她不知道窮人在危難中互相照顧是
不算什么的,他們永遠生活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對于遭難的人特別能夠同情,而他們的同情
心也不像有錢的人一樣地為种种顧忌所鉗制著。這是她來后慢慢地才感覺到的,當時她只是
私自慶幸,剛巧被她碰見霖生和金芳這一對特別義气的夫妻。

    那天晚上,她向他們最大的那個女孩子借了一支鉛筆,要了一張紙,想寫一封簡單的信
給世鈞,叫他赶緊來一趟。眼見得就可以看見他了,她倒反而覺得渺茫起來,對他這人感覺
到不确定了。她記起他性格中的保守的一面。他即使對她完全諒解,還能夠像從前一樣的愛
她么?如果他是不顧一切地愛她的,那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的時候根本就不會爭吵,爭吵的原
因也是因為他對家庭太妥協了。他的婚事,如果當初他家里就不能通過,現在當然更談不到
了--要是被他們知道她在外面生過一個孩子。

    她執筆在手,心里倒覺得茫然。結果她寫了一封很簡短的信,就說她自從分別后,一病
至今,希望他見信能夠盡早地到上海來一趟,她把現在的地址告訴了他,此外并沒有別的
話,署名也只有一個"楨"字。她也是想著,世鈞從前雖然說過,他的信是沒有人拆的,但是
万一倒給別人看見了。

    她寄的是快信,信到了南京,世鈞還在上海沒有回來。他母親雖然不識字,從前曼楨常
常寫信來的,有一個時期世鈞住在他父親的小公館里,他的信還是他母親親手帶去轉交給他
的,她也看得出是個女子的筆跡,后來見到曼楨,就猜著是她,再也沒有別人。現在隔了有
大半年光景沒有信來,忽然又來了這樣一封信,沈太太見了,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世鈞這
里已經有了日子,就快結婚了,不要因為這一封信,又要變卦起來。她略一躊躇,便把信拆
了,拿去叫大少奶奶念給她听。大少奶奶讀了一遍,因道:"我看這神气,好像這女人已經
跟他斷了,這時候又假裝生病,叫他赶緊去看她。"沈太太點頭不語。兩人商量了一會,都
說"這封信不給他看見"。當場就擦了根洋火把它燒了。

    曼楨自從寄出這封信,就每天計算著日子。雖然他們從前有過一些芥蒂,她相信他接到
信一定會馬上赶來,這一點她倒是非常确定。她算著他不出三四天就可以赶到了,然而一等
等了一個多星期,從早盼到晚,不但人不來,連一封回信都沒有。她心里想著,難道他已經
從別處听到她遭遇到的事情,所以不愿意再跟她見面了?他果然是這樣薄情寡義,當初真是
白認識了一場。她躺在床上,雖然閉著眼睛,那眼淚只管流出來,枕頭上冰冷的濕了一大
片,有時候她把枕頭翻一個身再枕著,有時候翻過來那一面也是哭濕了的。

    她想來想去,除非是他根本沒收到那封信,被他家里人截留下來了。如果是那樣的話,
那就是再寫了去也沒有用,照樣還是被截留下來。只好還是耐心養病,等身体复原了,自己
到南京去找他。但是這手邊一個錢沒有,實在急人。住在蔡家,白吃人家的不算,還把僅有
的一間房間占住了,害得霖生有家歸不得,真是于心不安。她想起她辦公處還有半個月薪水
沒拿,拿了來也可以救急,就寫了一張便條,托霖生送了去,厂里派了一個人跟他一塊回
來,把款子當面交給她。

    她听見那人說,他們已經另外用了一個打字員了。

    她拿到錢,就把三層樓上空著的一個亭子間租下來,搬到樓上去住,霖生又替她買了兩
張鋪板和兩件必需的家具,茶水飯食仍舊由他供應。曼楨把她剩下的一些錢交給他,作為伙
食費,他一定不肯收,說等她將來找到了事再慢慢地還他們好了。這時候金芳也已經從醫院
里回來了,在家里養息著,曼楨一定逼著她要她收下這筆錢,金芳便自作主張,叫霖生去剪
了几尺線呢,配上里子,交給弄口的裁縫店,替曼楨做了一件夾袍子,不然她連一件衣服也
沒有。多下的錢金芳仍舊還了她,叫她留著零花,曼楨拗不過她,也只好拿著。

    金芳出院的時候告訴她說,那天曼璐買了栗子粉蛋糕回來,發現曼楨已經失蹤了,倒也
沒有怎樣追究,只是當天就把孩子接了回去。曼楨猜著他們一定是心虛,所以也不敢聲張,
只要能保全孩子就算了。

    曼楨究竟本底子身体好,年紀輕的人也恢复得快,不久就健康起來了。她馬上去找叔
惠,想托他替她找事,同時也想著,碰得巧的話,也說不定可以看見世鈞,如果他在上海的
話。她揀了個星期六的傍晚到許家去,因為那時候叔惠在家的机會比較多些。從后門走進
去,正碰見叔惠的母親在廚房里操作,曼楨叫了聲伯母,許太太笑道:"咦,顧小姐,好久
不看見了。"曼楨笑道:"叔惠在家吧?"許太太笑道:"在家在家。真巧了,他剛從南京回
來。"曼楨哦了一聲,心里想叔惠又到南京去玩過了,總是世鈞約他去的。她走到三層樓
上,房間里的人大約是听見她的皮鞋聲,就有一個不相識的少女迎了出來,帶著詢問的神气
向她望著。曼楨倒疑心是走錯人家了,便笑道:"許叔惠先生在家嗎?"她這一問,叔惠便從
里面出來了,笑道:"咦,是你!請進來,請進來。這是我妹妹。"曼楨這才想起來,就是世
鈞曾經替她補習算術的那個女孩子。那女孩子和她含笑點頭,曼楨倒又覺得惘然。

    到房間里坐下了,叔惠笑道:"我正在那儿想著要找你呢,你倒就來了。"說到這里,他
妹妹送了杯茶進來,他便頓住了沒有說下去。曼楨看他那樣子,心里就有些疑惑,想著他許
是听見世鈞和她鬧決裂的事,要給他們講和。也許就是世鈞托他的。當下她接過茶來喝了一
口,便搭訕著和叔惠的妹妹說話。他妹妹大概正在一個怕羞的年齡,含笑在旁邊站了一會,
就又出去了。叔惠見她走了,便去關上了門,他靠在門上低聲笑道:"我告訴你一樁事情。
別的朋友面前我都不說了,告訴你不要緊--我預備到解放區去。"曼楨不由得吃了一惊,半
晌方才輕聲道:"現在好走么?"叔惠道:"我想總有辦法。"曼楨望著他微笑道:"還是你
行!"叔惠笑道:"你先別夸獎,也許我結果還是吃不了苦跑回來。"曼楨想起從前天天在一
起的時候,他那些疙瘩脾气,又那樣愛漂亮,她不禁微笑了。但是她說:"我相信你不會
的。"

    她又問他父母可知道他去,叔惠道:"我母親我預備暫時瞞著她,我叫我父親等我走了
之后再告訴她。現在我就跟她說是到北方去做事。其實這也是實話,我到那邊去也是一樣做
事,不過工作得更有意義一點就是了。"曼楨點了點頭,卻嘆了口气,道:"我真是羡慕你。
叔惠便道:
的話,那就可以把她的過去永遠丟在后面,不必顧慮到他家庭方面的問題--這也并不是逃
避,她本來是無愧于心的,她不過是怕他為難罷了。她只管呆呆地想著,叔惠見她不作聲,
他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她一向家累很重,大概是走不開,他也就沒往下說了。

    曼楨見他老沒提起世鈞,心里覺得很奇怪。不然她早就會問起了,也不知怎么的,越是
心里有點害怕,越是不敢動問。她端起茶杯來喝茶,因搭訕著四面看了看,笑道:"這屋子
怎么改了樣子了?"叔惠笑道:"現在是我妹妹住在這儿了。"

    曼楨笑道:"怪不得呢,我說怎么收拾得這樣齊齊整整的--從前給你們兩人堆得亂七八
糟的!"她所說的"你們兩人",當然是指世鈞和叔惠。她以為這樣說著,叔惠一定會提起世
鈞的,可是他并沒有接這個茬。曼楨便又問起他什么時候動身,叔惠道:"后天一早走。"曼
楨笑道:"可惜我早沒能來找你,本來我還希望托你給我找事呢。"叔惠道:"怎么,你不是
有事么?你不在那儿了?"曼楨道:"我生了一場大病,他們等不及,另外用了人了。"叔惠
道:"怪不得,我說你怎么瘦了呢!"他問她生的什么病,她隨口說是傷寒。

    說了半天話,叔惠始終也沒提起世鈞。曼楨終于含笑問道:"你新近到南京去過的?"叔
惠笑道:"咦,你怎么知道?"

    曼楨笑道:"我剛才听伯母說的。"話說到這里,叔惠仍舊沒有提起世鈞,他擦了一根洋
火點香煙,把火柴向窗外一擲,便站在那里,面向著窗外,深深地呼了一口煙。曼楨實在忍
不住了,便也走過去,手扶著窗台站在他旁邊,帶笑問道:"你到南京去看見世鈞沒有?"叔
惠笑道:"就是他找我去的呀。他結婚了,就是前天。"曼楨兩只手撳在窗台上,只覺得那窗
台一陣陣波動著,自己也不明白,那堅固的木頭怎么會變成像波浪似的,捏都捏不牢。

    叔惠見她仿佛怔住了,便又笑道:"我還以為你一定知道呢。"曼楨笑道:"我不知道
呀。"她的嘴唇忽然變得非常干燥,這樣一笑,上嘴唇竟粘在牙仁上,下不來了。幸而叔惠
也避免朝她看,只向窗外望去,道:"他跟石小姐結婚了。你也看見過她的吧?"曼楨道:"
哦,就是上次我們到南京去看見的那個石小姐?"叔惠道:"噯。"他對于這樁事情仿佛不愿
意多說似的,曼楨當然想著他是因為他曉得她和世鈞的關系,她卻不知道他自己也是滿怀抑
郁,因為翠芝的緣故。

    曼楨再坐了一會,便道:"你后天就要動身了,這兩天一定忙得很吧?不攪糊你了。"她
站起來告辭,叔惠留她在那里吃飯,又要陪她出去吃,曼楨笑道:"我也不替你餞行,你也
不用請客了,兩免了吧。"叔惠說要跟她交換通訊處,但是他到那邊去并沒有一定的住址,
而她現在也是暫時住在朋友家里,所以也只好算了。

    她從叔惠家里走出來,簡直覺得天地變色。真想不到她在祝家關了將近一年,跑出來,
外面已經換了一個世界。還不到一年,世鈞已經和別人結婚了嗎?

    她在街燈下走著,走了許多路才想起來應當搭電車。但是又把電車乘錯了,這電車不過
橋,在外灘就停下了,她只能下來自己走。剛才大概下過几點雨,地下有些潮濕。漸漸走到
橋頭上,那鋼鐵的大橋上電燈點得雪亮,橋梁的巨大的黑影,一條條的大黑杠子,橫在灰黃
色的水面上。橋下停泊著許多小船,那一大條一大條的陰影也落在船篷船板上。水面上一絲
亮光也沒有。這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那平板的水面,簡直像灰黃色的水門汀一樣,跳下去
也不知是摔死還是淹死。

    橋上一輛輛卡車轟隆隆開過去,地面顫抖著,震得人腳底心發麻。她只管背著身子站在
橋邊,呆呆地向水上望去。不管別人對她怎樣坏,就連她自己的姊姊,自己的母親,都還沒
有世鈞這樣的使她傷心。剛才在叔惠家里听到他的消息,她當時是好像開刀的時候上了麻
藥,糊里糊涂的,倒也不覺得怎樣痛苦,現在方才漸漸蘇醒過來了,那痛楚也正開始。

    橋下的小船如是黑赳赳,沒有點燈,船上的人想必都睡了。時候大概很晚了,金芳還說
叫她一定要回去吃晚飯,因為今天的菜特別好,他們的孩子今天滿月。曼楨又想起她自己的
孩子,不知道還在人世嗎?……

    那天晚上真不知是怎么過去的。但是人既然活著,也就這么一天天地活下去了。在這以
后不久,她找著了一個事情,在一個學校里教書,待遇并不好,就圖它有地方住。她從金芳
那里搬了出來,住到教員宿舍里去。她從前曾經在一個楊家教過書,兩個孩子都和她感情很
好,現在這事情就是楊家替她介紹的。楊家他們只曉得她因為患病,所以失業了,家里的人
都回鄉下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在上海。

    現在她住在學校里簡直不出大門,楊家她也難得去一趟。

    有一天,這已經是兩三年以后的事了,她到楊家去玩,楊太太告訴她說,她母親昨天來
過,問他們可知道她現在在哪里。

    楊太太大概覺得很奇怪,她母親怎么會不曉得。就把她的住址告訴了她母親。曼楨听見
了,就知道一定有麻煩來了。

    這兩年來她也不是不惦記著她母親,但是她實在不想看見她。那天她從楊家出來,簡直
不愿意回宿舍里去。再一想,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事,她母親遲早會找到那里去的。那天回
去,果然她母親已經在會客室里等候著了。

    顧太太一看見她就流下淚來,曼楨只淡淡地叫了聲"媽"。顧太太道:"你瘦了。"曼楨沒
說什么,也不問他們現在住在什么地方,家里情形怎樣,因為她知道一定是她姊姊在那里養
活著他們。顧太太只得一樣樣地自動告訴她,道:你奶奶這兩年身体倒很強健的,倒比從前
好了。大弟弟今年夏天就要畢業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們現在住在蘇州--"曼楨道:"我只知
道你們從吉慶坊搬走了。我猜著是姊姊的主意,她安排得真周到。"說著,不由得冷笑了一
聲。顧太太嘆道:我說了,回頭你又不愛听,其實你姊姊倒也沒有坏心,是怪鴻才不好。現
在你既然已經生了孩子,又何必一個人跑到外頭來受苦呢。"

    曼楨听她母親這口吻,好像還是可怜她漂泊無依,想叫她回祝家去做一個現成的姨太
太,她气得臉都紅了,道:"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話了,說了我不由得就要生气。"顧太太
拭淚道:"我也都是為你好--"曼楨道:"為我好,你可真害了我了。那時候也不知道姊姊是
怎樣跟你說的,你怎么能讓他們把我關在家里那些時。他們心也太毒了,生小孩的時候要是
早點送到醫院里,也不至于受那些罪,差點把命都送掉了!"顧太太道:"我知道你要怪我
的。我也是因為曉得你性子急,照我這個老腦筋想起來,想著你也只好嫁給鴻才了,難得你
姊姊她倒气量大,還說讓你們正式結婚,其實叫我說,你也還是太倔了,你將來這樣下去怎
么辦呢?"說到這里,漸漸嗚嗚咽咽哭出聲來了。曼楨起先也沒言語,后來她有點不耐煩地
說:媽不要這樣。給人家看著算什么呢?

    顧太太极力止住悲聲,坐在那里拿手帕擦眼睛擤鼻子,半晌,又自言自語地道:"孩子
現在聰明著呢,什么都會說了,見了人也不認生,直赶著我叫外婆。養下的時候那么瘦,現
在長得又白又胖。"曼楨還是不作聲,后來終于說道:"你也不要多說了,反正無論怎么樣,
我絕對不會再到祝家去的。"

    學校里當當當打起鐘來,要吃晚飯了。曼楨道:"媽該回去了。不早了。"顧太太只得嘆
了口气站起身來,道:"我看你再想想吧。過天再來看你。"

    但是她自從那次來過以后就沒有再來,大概因為曼楨對她太冷酷了,使她覺得心灰意
冷。她想必又回蘇州去了。曼楨也覺得她自己也許太過分了些,但是因為有祝家夾在中間,
她實在不能跟她母親來往,否則更要糾纏不清了。

    又過了不少時候。放寒假了,宿舍里的人都回家過年去了,只剩下曼楨一個人是無家可
歸的。整個的樓面上只住著她一個人,她搬到最好的一間屋里去,但是實在冷清得很。假期
中的校舍,沒有比這個更荒涼的地方了。

    有一天下午,她沒事做,坐著又冷,就鑽到被窩里去睡中覺。夏天的午睡是非常舒适而
自然的事情,冬天的午睡就不是味儿,睡得人昏昏沉沉的。房間里洒滿了淡黃色的斜陽,玻
璃窗外垂著一根晾衣裳的舊繩子,風吹著那繩子,吹起來多高,那繩子的影子直竄到房間里
來,就像有一個人影子一晃。曼楨突然惊醒了。

    她醒過來半天也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見學校里的女佣在樓底下高聲喊:"顧先
生,你家里有人來看你。"她心里想她母親又來了,卻听見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絕對不
止一個人。曼楨想道:"來這許多人干什么?"她定了定神,急忙披衣起床,這些人都已經走
了進來,阿寶和張媽攙著曼璐,后面跟著一個奶媽,抱著孩子。阿寶叫了聲"二小姐",也來
不及說什么,就把曼璐挾到床上去,把被窩堆成一堆,讓她靠在上面。曼璐瘦得整個的人都
縮小了,但是衣服一層層地穿得非常臃腫,倒反而顯得胖大,外面罩著一件駱駝毛大衣,頭
上包著羊毛圍巾,把嘴部也遮住了,只看見她一雙眼睛半開半掩,慘白的臉汗瀅瀅的,坐在
那里直喘气。阿寶替她把手和腳擺擺好,使她坐得舒服一點。曼璐低聲道:"你們到車上去
等我。把孩子丟在這儿。"阿寶便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床上,然后就和奶媽她們一同下樓去
了。

    孩子穿著一套簇新的棗紅毛絨衫褲,仿佛是特別打扮了一下,帶來給曼楨看的,臉上還
扑了粉,搽著兩朵圓圓的紅胭脂,他滿床爬著,咿咿呀呀說著叫人听不懂的話,拉著曼璐叫
她看這樣看那樣。

    曼楨抱著胳膊站在窗前朝他們望著。曼璐道:"二妹,你看我病得這樣,看上去也拖不
了几個月了。"曼楨不由得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何必淨咒自己呢。"曼璐頓了一頓方才說
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可是這回實在是真的。我這腸癆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她自己也覺
得她就像那騙人的牧童,屢次喊:"狼來了!狼來了!"等到狼真來了,誰還相信她。

    房間里的空气冷冰冰的,她開口說話,就像是赤著腳踏到冷水里去似的。然而她還是得
說下去。她顫聲道:"你不知道,我這兩年的日子都不是人過的。鴻才成天的在外頭鬼混,
要不是因為有這孩子,他早不要我了。你想等我死了,這孩子指不定落在一個什么女人手里
呢。所以我求求你,你還是回去吧。"曼楨道:"這些廢話你可以不必再說了。"曼璐又道:
我講你不信,其實是真的:鴻才他就佩服你,他對你真是同別的女人兩樣,你要是管他一定
管得好的。"曼楨怒道:"祝鴻才是我什么人,我憑什么要管他?"曼璐道:"那么不去說他
了,就看這孩子可怜,我要是死了他該多苦,孩子總是你養的。"

    曼楨怔了一會,道:"我赶明儿想法子把他領出來。"曼璐道:"那怎么行,鴻才他哪儿
肯哪!你就是告他,他也要傾家蕩產跟你打官司的,好容易有這么個寶貝儿子,哪里肯放
手。"曼楨道:"我也想著是難。"曼璐道:"是呀,要不然我也不來找你了。只有這一個辦
法,我死了你可以跟他結婚--"曼楨道:"這种話你就不要去說它了。我死也不會嫁給祝鴻才
的。"曼璐卻掙扎著把孩子抱了起來,送到曼楨跟前,嘆息著道:"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他
嗎。你的心就這樣狠!"

    曼楨實在不想抱那孩子,因為她不愿意在曼璐面前掉眼淚。但是曼璐只管气喘吁吁地把
孩子' 了過來。她還沒伸手去接,孩子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別過頭去叫著:"媽!媽!

    向曼璐怀中躲去。他當然只認得曼璐是他的母親,但是曼楨當時忽然變得無可理喻起
來,她看見孩子那樣,覺得非常刺激。

    曼璐因為孩子對她這樣依戀,她也悲從中來,哽咽著向曼楨說道:"我這時候死了,別
的沒什么丟不下的,就是不放心他。我真舍不得。"說到這里,不由得淚如泉涌。曼楨心里
也不見得比她好過,后來看見她越哭越厲害,而且喘成一團,曼楨實在不能忍受了,只得硬
起心腸,厭煩地皺著眉說道:你看你這樣子!還不赶快回去吧!和張媽叫出來,叫她們來攙
曼璐下樓。曼璐就這樣哭哭啼啼地走了,奶媽抱著孩子跟在她后面。

    曼楨一個人在房間里,她把床上亂堆著的被窩疊疊好,然后就在床沿上坐下了,發了一
會呆。根本一提起鴻才她就是一肚子的火,她對他除了仇恨還有一种本能的憎惡,所以剛才
不加考慮地就拒絕了她姊姊的要求。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她這樣做也是對的。她并不是
不疼孩子,現在她除了這孩子,在這世界上也沒有第二個親人了。如果能夠把他領出來由她
撫養,雖然一個未婚的母親在這社會上是被歧視的,但是她什么都不怕。為他怎么樣犧牲都
行,就是不能夠嫁給鴻才。

    她不打算在這里再住下去了,因為怕曼璐會再來和她糾纏,或者又要叫她母親來找她。
她向學校提出辭職,但是因為在放寒假前已經接受了下學期的聘書,所以費了許多唇舌才辭
掉了,另外在別處找了個事做會計。她從前學過會計的。

    找到事又找房子,分租了人家一間房間,二房東姓郭。有一天她下了班回去,走到郭家
后門口,里面剛巧走出一個年青女子,小圓臉儿,黃黑皮色,腮頰上的胭脂抹得紅紅的,兩
邊的鬢發吊得高高的,穿著一件白底子紅黃小花麻紗旗袍。原來是阿寶。--怎么會又被他們
找到這里來了?曼楨不覺怔了一怔。阿寶看見她也似乎非常詫异,叫了聲:"咦,二小姐!"

    阿寶身后還跟著一個男子,曼楨認得他是荐頭店的人,這才想起來,郭家的一個老媽子
回鄉下去了,前兩天他們家從荐頭店里叫了一個女佣來試工,大概不合式,所以又另外找
人。

    看樣子阿寶是到郭家來上工的,并不是奉命來找曼楨的,但是曼楨仍舊懶得理她,因為
看見她就不免想起從前在祝家被禁閉的時候,她也是一個幫凶。固然她們做佣人的人也是沒
辦法,吃人家的飯,就得听人家指揮,所以也不能十分怪她,但無論如何,曼楨看到她總覺
得非常不愉快,只略微把頭點了一點,腳步始終沒有停下來,就繼續往里面走。阿寶卻赶上
來叫道:"二小姐大概不知道吧,大小姐不在了呀。"這消息該不是怎樣意外的,然而曼楨還
是吃了一惊,說:"哦?是几時不在的?"阿寶道:"喏,就是那次到您學校里去,后來不到
半個月呀。"說著,竟眼圈一紅,落下兩點眼淚。她倒哭了,曼楨只是怔怔地朝她看著,心
里覺得空空洞洞的。

    阿寶用一只指頭頂著手帕,很小心地在眼角擦了擦,便向荐頭店的人說:"你可要先回
去。我還要跟老東家說兩句話。"曼楨卻不想和她多談,便道:"你有事你還是去吧,不要耽
擱了你的事。"阿寶也覺得曼楨對她非常冷淡,想來總是為了從前那只戒指的事情,便道:"
二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怪我那時候不給你送信,咳,你都不知道--你曉得后來為什么不讓我
到你房里去了?"她才說到這里,曼楨便皺著眉攔住她道:"這些事還說它干什么?"阿寶看
了看她的臉色,便也默然了,自己抱住自己兩只胳膊,只管撫摸著。半晌方道:我現在不在
他家做了。我都气死了,二小姐你不知道,大小姐一死,周媽就在姑爺面前說我的坏話,這
周媽專門會拍馬屁,才來了几個月,就把奶媽戳掉了,小少爺就歸她帶著。當著姑爺的面假
裝地待小少爺不知多么好,背后簡直像個晚娘。

    我真看不過去,我就走了。"

    她忽然變得這樣正義感起來。曼楨覺得她說的話多少得打點折扣,但是她在祝家被別的
佣人擠出來了,這大約是實情。她顯然是很气憤,好像憋著一肚子的話沒處說似的,曼楨不
邀她進去,她站在后門口就滔滔不絕地長談起來。又說:姑爺這一向做生意淨蝕本,所以脾
气更坏了,家當橫是快蝕光了,虹橋路的房子賣掉了,現在他們搬了,就在大安里。說是大
小姐有幫夫運,是真的呵,大小姐一死,馬上就倒霉了!

    他自己橫是也懊悔了,這一向倒霉瞌盹地蹲在家里,外頭的女人都斷掉了,我常看見他
對著大小姐的照片淌眼淚。"

    一說到鴻才,曼楨就露出不耐煩的神气,仿佛已經在后門口站得太久了。阿寶究竟還知
趣,就沒有再往下說,轉過口來問道:"二小姐現在住在這儿?"曼楨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就
轉問她:"你到這儿來是不是來上工的?"阿寶笑道:"是呀,不過我看他們這儿人又多,工
錢也不大,我不想做。我托托二小姐好吧,二小姐有什么朋友要用人,就來喊我,我就在對
過的荐頭店里。"曼楨也隨口答應著。

    隨即有一剎那的沉默。曼楨很希望她再多說一點關于那孩子的事情,說他長得有多高
了,怎樣頑皮--一個孩子可以制造出許多"軼聞"和"佳話",為女佣們所樂道的。曼楨也很想
知道,他說話是什么地方的口音?他身体還結實嗎?脾气好不好?阿寶不說,曼楨卻也不愿
意問她,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羞于啟齒。

    阿寶笑道:"那我走了,二小姐。"她走了,曼楨就也進去了。

    阿寶說祝家現在住在大安里,曼楨常常走過那里的。她每天乘電車,從她家里走到電車
站有不少路,這大安里就是必經之地。現在她走到這里總是換到馬路對面走著,很擔心也許
會碰見鴻才,雖然不怕他糾纏不清,究竟討厭。

    這一天,她下班回來,有兩個放學回來的小學生走在她前面。她近來看見任何小孩就要
猜測他們的年齡,同時計算著自己的孩子的歲數,想著那孩子是不是也有這樣高了。這兩個
小孩當然比她的孩子大好些,總有七八歲光景,一律在棉袍上罩著新藍布罩袍,穿得胖墩墩
的。兩人像操兵似的并排走著,齊齊地舉起手里的算盤,有節奏地一舉一舉,使那算盤珠子
發出"*E!*E!"的巨響,作為助威的軍樂。有時候又把算盤扛在肩上代表槍支。

    曼楨在他們后面,偶爾听見他們談話的片斷,他們的談話卻是太沒有志气了,一個孩子
說:"馬正林的爸爸開面包店的,所以馬正林天天有小面包吃。"言下不胜艷羡的樣子。

    他們忽然穿過馬路,向大安里里面走去。曼楨不禁震了一震,雖然也知道這決不是她的
小孩,而且這一個弄堂里面的孩子也多得很,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就跟在他們后面過了馬路,
走進這弄堂。她的腳步究竟有些遲疑,所以等她走進去,那兩個孩子早已失蹤了。

    那是春二三月天气,一個凝冷的灰色的下午。春天常常是這樣的,還沒有嗅到春的气
息,先覺得一切東西都發出气味來,人身上除了冷颼颼之外又有點痒梭梭的,覺得肮臟。雖
然沒下雨,弄堂里地下也是濕粘粘的。走進去,兩旁都是石庫門房子,正中停著個臭豆腐干
擔子,挑擔子的人叉著腰站在稍遠的地方,拖長了聲音吆喝著。有一個小女孩在那擔子上買
了一串臭豆腐干,自己動手在那里抹辣醬。好像是鴻才前妻的女儿招弟。曼楨也沒來得及向
她細看,眼光就被她旁邊的一個男孩子吸引了去。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子,和招弟分明是姊
弟,兩人穿著同樣的紫花布棉袍,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他們腳上還穿著老棉鞋,可是光著腳
沒穿襪子,那紅赤赤的腳踝襯著那舊黑布棉鞋,看上去使人有一种奇异的凄慘的感覺。那男
孩子頭發長長的,一直覆到眉心上,臉上雖然臟,仿佛很俊秀似的。

    曼楨心慌意亂地也沒有來得及細看,卻又把眼光回到招弟身上,想仔細認一認她到底是
不是招弟。雖然只見過一面,而且是在好几年前,曼楨倒記得很清楚。照理一個小孩是改變
得最快的,這面黃肌瘦的小姑娘卻始終是那副模樣,甚至于一點也沒有長高--其實當然并不
是沒有長高,她的太短的袍子就是一個証据。

    那招弟站在豆腐干擔子旁邊,從小瓦罐里挑出辣醬來抹在臭豆腐干上。大概因為辣醬是
不要錢的,所以大量地抹上去,就像在面包上涂果子醬似的,把整塊的豆腐干涂得鮮紅。

    挑擔子的人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說話了,結果也沒說。招弟一共買了三塊,穿在一根稻
草上,拎在手里吃著。她弟弟也想吃,他踮著腳,兩只手扑在她身上,仰著臉咬了一口。曼
楨心里想這一口吃下去,一定辣得眼淚出,喉嚨也要燙坏了。

    她不覺替他捏一把汗,誰知他竟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而且吃了還要吃,依舊踮著腳尖
把嘴湊上去,招弟也很友愛似的,自己咬一口,又讓他咬一口。曼楨看著她那孩子的傻相,
不由得要笑,但是一面笑著,眼眶里的淚水已經滴下來了。

    她急忙別過身去,轉了個彎走到支弄里去,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背來擦眼淚,忽然听見背
后一陣腳步聲,一回頭,卻是招弟,向這邊拍噠拍噠追了過來,她那棉鞋越穿越大,踏在那
潮濕的水門汀上,一吸一吸,發出唧唧的響聲。曼楨想道:"糟了,她一定是認識我。我還
以為她那時候小,只看見過我一面,一定不記得了。"曼楨只得扭過頭去假裝尋找門牌,一
路走過去,從眼角里看看那招弟,招弟卻在一家人家的門首站定了,這家人家想必新近做過
佛事,門框上貼的黃紙條子剛撕掉一半,現在又在天井里焚化紙錢,火光熊熊。招弟一面看
他們燒錫箔,一面吃她的臭豆腐干,似乎對曼楨并不注意。曼楨方才放下心來,便從容地往
回走,走了出去。

    那男孩身邊現在多了一個女佣,那女佣約有四十來歲年紀,一臉橫肉,兩只蝌蚪式的烏
黑的小眼睛,她端了一只長凳坐在后門口摘菜,曼楨心里想這一定就是阿寶所說的那個周
媽,招弟就是看見她出來了,所以逃到支弄里去,大概要躲在那里把豆腐干吃完了再回來。

    曼楨緩緩地從他們面前走過。那孩子看見她,也不知道是喜歡她的臉還是喜歡她的衣
裳,他忽然喊了一聲"阿姨!"

    曼楨回過頭來向他笑了一笑,他竟"阿姨!阿姨!"地一連串喊下去了。那女佣便嘟囔了
一句:"叫你喊的時候倒不喊,不叫你喊的時候倒喊個不停!"

    曼楨走出那個弄堂,一連走過十几家店面,一顆心還是突突地跳著。走過一家店鋪的櫥
窗,她向櫥窗里的影子微笑。

    倒看不出來,她有什么地方使一個小孩一看見她就對她發生好感,"阿姨!阿姨!"地喊
著。她耳邊一直听見那孩子的聲音。她又仔細回想他的面貌,上次她姊姊把他帶來給她看,
那時候他還不會走路吧,滿床爬著,像一個可愛的小動物,現在卻已經是一個有個性的"人
物"了。

    這次總算運气,一走進去就看見了他。以后可不能再去了。多看見了也無益,徒然傷心
罷了。倒是她母親那里,她想著她姊姊現在死了,鴻才也未見得有這個閑錢津貼她母親,曼
楨便匯了一筆錢去,但是沒有寫她自己的地址,因為她仍舊不愿意她母親來找她。

    轉瞬已經到了夏天,她母親上次說大弟弟今年夏天畢業,他畢了業就可以出去掙錢了,
但是曼楨總覺得他剛出去做事,要他獨立支持這樣一份人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又給他
們寄了一筆錢去。她把她這兩年的一些積蓄陸續都貼給他們了。

    這一天天气非常悶熱,傍晚忽然下起大雨來,二房東的女佣奔到晒台上去搶救她晾出去
的衣裳。樓底下有人撳鈴,撳了半天沒有人開門,曼楨只得跑下樓去,一開門,見是一個陌
生的少婦。那少婦先有點采促地向曼楨微笑道:"我借打一個電話,便當嗎?我就住在九號
里,就在對過。"

    外面嘩嘩地下著雨,曼楨便請她進來等著,笑道:"我去喊郭太太。"喊了几聲沒人應,
那女佣抱著一卷衣裳下樓來說:太太不在家。簿子來查號碼,曼楨替她把電燈開了,在燈光
下看見那少婦雖然披著斗篷式的雨衣,依舊可以看出她是怀著孕的。她的頭發是直的,養得
長長的擼在耳后,看上去不像一個上海女人,然而也沒有小城市的气息。容貌生得很娟秀,
稍有點扁平的鵝蛋臉。她費了很多的時候查電話簿,似乎有些抱歉,不時地抬起頭來向曼楨
微笑著,搭訕著問曼楨貴姓,說她自己姓張。又問曼楨是什么地方人,曼楨說是安徽人。她
卻立刻注意起來,笑道:"顧小姐是安徽人?

    安徽什么地方?"曼楨道:"六安。"那少婦笑道:"咦,我新近剛從六安來的。"曼楨笑
道:"張太太也是六安人嗎?倒沒有六安口音。"那少婦道:"我是上海人呀,我一直就住在
這里。是我們張先生,他是六安人。"曼楨忖了一忖,便道:哦。六安有一個張慕瑾醫生,
不知道張太太可認識嗎?聲笑道:"慕瑾就是他呀。"曼楨笑道:"那真巧极了,我們是親戚
呀。"那少婦喲了一聲,笑道:那真巧,慕瑾這回也來了,顧小姐几時到我們那儿玩去,我
現在住在我母親家。

    她撥了號碼,曼楨就走開了,到后面去轉了一轉,等她的電話打完了,再回到這里來送
她出去。本來要留她坐一會等雨下小些再走,但是她說她還有事,今天有個親戚請他們吃
飯,剛才她就為這個事打電話找慕瑾,叫他直接到館子里去。

    她走后,曼楨回到樓上她自己的房間里,听那雨聲緊一陣慢一陣,不像要停的樣子。她
心里想慕瑾要是知道她住在這里,過兩天他一定會來看她的。她倒有點怕看見他,因為一看
見他就要想起別后這几年來她的經歷,那噩夢似的一段時間,和她過去的二十來年的生活完
全不發生聯系,和慕瑾所認識的她也毫不相干。她非常需要把這些事情痛痛快快地和他說一
說,要不然,那好像是永遠隱藏在她心底里的一個恐怖的世界。

    這樣想著的時候,立刻往事如潮,她知道今天晚上一定要睡不著覺了。那天天气又熱,
下著雨又沒法開窗子,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扇著扇子,反而扇出一身汗來。已經快十點鐘
了,忽然听見門鈴響,睡在廚房里的女佣睡得糊里糊涂的,瓮聲瓮气地問:"誰呀?--啊?-
-啊?找誰?"曼楨忽然靈机一動,猜著一定是慕瑾來了,她急忙從床上爬起來,捻開電燈,
手忙腳亂地穿上衣裳,便跑下樓去。那女佣因為是晚上,不認識的人不敢輕易放他進來,那
人穿著雨衣站在后門口,正拿著手帕擦臉,頭發上亮晶晶地流下水珠來,燈光正照在他臉上
--是慕瑾。

    他向曼楨點頭笑道:"我剛回來。听見說你住在這儿。"曼楨也不知道為什么,一看見
他,馬上覺得万种辛酸都涌上心頭,幸而她站的地方是背著燈,人家看不見她眼睛里的淚
光。

    她立刻別過身去引路上樓,好在她總是走在前面,依舊沒有人看見她的臉。進了房,她
又搶著把床上蓋上一幅被單,趁著這背身去鋪床的時候,終于把眼淚忍回去了。

    慕瑾走進房來,四面看看,便道:"你怎么一個人住在這儿?老太太她們都好吧?"曼楨
只得先含糊地答了一句:"她們現在搬到蘇州去住了。"慕瑾似乎很詫异,曼楨本來可以趁此
就提起她預備告訴他的那些事情,她看見慕瑾這樣熱心,一听見說她住在這里,連夜就冒雨
來看她,可見他對她的友情是始終如一的,她更加決定了要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是有一种難
于出口的話,反而倒是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可以傾心吐膽地訴說。上次她在醫院里,把她的
身世告訴金芳,就不像現在對慕瑾這樣感覺到難以啟齒。

    她便換了個話題,笑道:"真巧了,剛才會碰見你太太。

    你們几時到上海來的?"慕瑾道:"我們來了也沒有几天。是因為她需要開刀,我們那邊
的醫院沒有好的設備,所以到上海來的。"曼楨也沒有細問他太太需要開刀的原因,猜著總
是因為生產的緣故,大概預先知道將要難產。慕瑾又道:"她明天就要住到醫院里去了,現
在這儿是她母親家里。"

    他坐下來,身上的雨衣濕淋淋的,也沒有脫下來。當然他是不預備久坐的,因為時間太
晚了。曼楨倒了一杯開水擱在他面前,笑道:"你們今天有應酬吧?"慕瑾笑道:"是的,在
錦江吃飯,現在剛散,她們回去了,我就直接到這儿來了。"

    慕瑾大概喝了點酒,臉上紅紅的,在室內穿著雨衣,也特別覺得悶熱,他把桌上一張報
紙拿起來當扇子扇著。曼楨遞了一把芭蕉扇給他,又把窗子開了半扇。一推開窗戶,就看見
對過一排房屋黑沉沉的,差不多全都熄了燈,慕瑾岳家的人想必都已經睡覺了。慕瑾倘若在
這里耽擱得太久了,他的太太雖然不會多心,太太娘家的人倒說不定要說閑話的。曼楨便想
著,以后反正總還要見面的,她想告訴他的那些話還是過天再跟他說吧。但是慕瑾自從踏進
她這間房間,就覺得很奇怪,怎么曼楨現在弄得這樣孑然一身,家里人搬到內地去住,或許
是為了節省開銷,沈世鈞又到哪里去了呢?怎么他們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慕瑾忍不住問道:"沈世鈞還常看見吧?"曼楨微笑道:好久不看見了。他好几年前就回
家去了,他家在南京。會,又說了一聲:"后來听說他結婚了。"慕瑾听了,也覺得無話可
說。

    在他們的沉默中,忽然听見一陣瑟瑟的響聲,是雨點斜扑進來打在書本上,桌上有几本
書,全打濕了。慕瑾笑道:你這窗子還是不能開。道:"隨它去吧,這上頭有灰,把你的手
絹子弄臟了。"但是慕瑾仍舊很珍惜地把那些書一本本都擦干了,因為他想起從前住在曼楨
家里的時候,晚上被隔壁的無線電吵得睡不著覺,她怎樣借書給他看。--那時候要不是因為
沈世鈞,他們現在的情形也許很兩樣吧?

    他急于要打斷自己的思潮,立刻開口說話了,談起他的近況。他說他在六安雖然是個土
生土長的人,當地的官紳始終認為他這人的行徑有些可疑,在這种小地方辦醫院,根本沒有
錢可賺的,使人疑心他一定是有什么作用。他說:"其實我這人最最腦筋簡單了,我自己知
道能力也有限,就只想在极小的范圍內做一點有益的事情。但是這個話說出去,誰也不能相
信。所以我跟他們這些人也很少來往。蓉珍剛去的時候,這种孤獨的生活她也有點過不慣,
覺得悶得慌,后來她就學看護,也在醫院里幫忙,有了事情做也就不寂寞了。"蓉珍想必是
他太太的名字。曼楨又問起他們醫院里的情形,慕瑾說地方上駐的兵常常去騷扰生事,而且
三天兩天地鬧著要打針。曼楨道:"他們要打什么針?"慕瑾頓了頓,方才苦笑道:"六零六
針呀。--所以有這樣的政府就有這樣的軍隊。"

    說著,他不由得嘆了口气,又道:"像我是對政治最不感興趣的,可是政治不清明,簡
直就沒法子安心工作。"

    他自己覺得談的時間太長了,突然站起身來笑道:"走了!"曼楨因為時候也是不早了,
也就沒有留他。她送他下樓,在樓梯上慕瑾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上次我在這儿,
好像听見說你姊姊病了。她現在可好了?"曼楨低聲道:"她死了呀。就是不久以前的事。"
慕瑾惘然道:"那次我听見說她是腸結核,是不是就是那毛病?"曼楨道:"哦,那一次--那
一次并沒有那么嚴重。"那次就是她姊姊假裝命在旦夕,做成了圈套陷害她。曼楨頓了一
頓,便又談笑著說道:"她死我都沒去--這兩年里頭發生的事情多了,等你几時有空我講給
你听。"慕瑾不由得站住了腳,向她注視了一下,仿佛很愿意馬上听她說出來,但是他看見
她臉上突然顯得非常疲倦似的,他也就沒有說什么,依舊轉身下樓。她一直送到后門口。

    她回到樓上來,她房間里唯一的一張沙發椅,慕瑾剛才坐在這上面的,椅子上有几塊濕
印子,是他雨衣上的水痕染上去的。曼楨望著那水漬發了一會呆,心里有說不出來的惆悵。

    今天這雨是突然之間下起來的,慕瑾出去的時候未見得帶著雨衣,一定是他太太給他把
雨衣帶到飯館子里去的。他們當然是感情非常好,這在慕瑾說話的口吻中也可以听得出來。

    那么世鈞呢,他的婚后生活是不是也一樣的美滿?許久沒有想起他來了。她自己以為她
的痛苦久已鈍化了。但是那痛苦似乎是她身体里面唯一的有生命力的東西,永遠是新鮮強烈
的,一發作起來就不給她片刻的休息。

    她把慕瑾的那杯茶倒在痰盂里,自己另外倒上一杯。不知道怎么一來,熱水瓶里的開水
一沖沖出來,全倒在她腳面上,她也木木的,不大覺得,仿佛腳背上被一只鐵錘打了一下,
但是并不大痛。

    那天晚上的雨一直下到天明才住,曼楨也直到天明才睡著。剛睡了沒有一會,忽然有人
推醒了她,好像還是在醫院里的時候,天一亮,看護就把孩子送來喂奶。她迷迷糊糊地抱著
孩子,心中悲喜交集,仿佛那孩子已經是失而复得的了。

    但是她忽然發現那孩子渾身冰冷--不知道什么時候死的,都已經僵硬了。她更緊地抱住
了他,把他的臉撳沒在她胸前,唯恐被人家發覺這是一個死孩子。然而已經被發覺了。那滿
臉橫肉的周媽走過來就把他奪了過去,用蘆席一卷,挾著就走。那死掉的孩子卻在蘆席卷里
掙扎著,叫喊起來:"阿姨!

    阿姨!"那孩子越喊越響,曼楨一身冷汗,醒了過來,窗外已經是一片雪白的晨光。

    曼楨覺得她這夢做得非常奇怪。她不知道她是因為想起過去的事情,想到世鈞,心里空
虛得難過,所以更加渴念著她的孩子,就把一些片斷的印象湊成了這樣一個夢。

    她再也睡不著了,就起來了。今天她一切都提早,等她走出大門的時候,還不到七點,
离她辦公的時候還有兩個鐘頭呢。她在馬路上慢慢地走著,忽然決定要去看看她那孩子。

    其實,与其說是"決定",不如說是她忽然發現了她一直有這意念。所以出來得特別早,
恐怕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快到大安里了。遠遠地看見那弄堂里走出一行人來,兩個杠夫抬著一個小棺材,后面跟
著一個女佣--不就是那周媽嗎!曼楨突然眼前一黑,她身体已經靠在牆上了,兩條腿站都站
不住。她极力鎮定著,再向那邊望過去。那周媽一只手舉著把大芭蕉扇,遮住頭上的陽光,
嘴里一動一動的,大概剛吃過早飯,在那里吮舐著牙齒。這一幅畫面在曼楨眼中看來,顯得
特別清晰,她心里卻有點迷迷糊糊的。她覺得她又走入噩夢中了。

    那棺材在她面前經過。她想走上去向那周媽打听一聲,死的是什么人,但是那周媽又不
認識她是誰。她這一躊躇之間,他們倒已經去遠了。她一轉念,竟毫不猶豫地走進大安里,
她記得祝家是一進門第四家,她徑自去撳鈴,就有一個女佣來開門,這女佣卻是一個舊人,
姓張。這張媽見是曼楨,不由得呆了一呆,叫了聲"二小姐"。曼楨也不和她多說,只道:孩
子怎么樣了?腳踏實地了,但是就像電梯降落得太快,反而覺得一陣眩暈。她扶著門框站了
一會,便直截地舉步往里走,說道:"他在哪儿?我去看看。"那張媽還以為曼楨一定是從別
處听見說孩子病了,所以前來探看,便在前面引路,這是個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從后門
進去的,穿過灶披間,來到客堂里。客堂間前面一排門都釘死了,房間里暗沉沉的,靠里放
著一張大床,孩子就睡在那張床上。曼楨見他臉上通紅,似睡非睡的,伸手在他額上摸了
摸,熱得燙手。剛才張媽說他"今天好些了",那原來是她們的一种照例的應酬話。曼楨低聲
道:"請醫生看過沒有?"張媽道:"請的。醫生講是他姊姊過的,叫兩人不要在一個房間
里。"曼楨道:"哦,是傳染病。你可知道是什么病?"張媽道:"叫什么猩紅熱。招弟后來看
著真難受--可怜,昨天晚上就死了呀。"

    曼楨方才明白過來,剛才她看見的就是招弟的棺材。

    她仔細看那孩子臉上,倒沒有紅色的斑點。不過猩紅熱听說也有時候皮膚上并不出現紅
斑。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到一分鐘就換一個姿勢,怎樣睡也不舒服。曼楨握住他的手,他
的手又干又熱,更覺得她自己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張媽送茶進來,曼楨道:"你可知道,醫生今天還來不來?"

    張媽道:"沒听見說。老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曼楨听了,不禁咬了咬牙,她真恨這鴻
才,又要霸住孩子不肯放手,又不好好地當心他,她不能讓她這孩子再跟招弟一樣,糊里糊
涂地送掉了一條命。她突然站起身來往外走,只匆匆地和張媽說了一聲:"我一會儿還要來
的。"她決定去把慕瑾請來,叫他看看到底是不是猩紅熱。她總有點怀疑祝家請的醫生是否
靠得住。

    這時候慕瑾大概還沒有出門,時候還早。她跳上一部黃包車,赶回她自己的寓所,走到
斜對過那家人家,一撳鈴,慕瑾卻已經在陽台上看見了她,她這里正在門口問佣人:"張醫
生可在家?"慕瑾已經走了出來,笑著讓她進去。曼楨勉強笑道:"我不進去了。你現在可有
事?"慕瑾見她神色不對,便說:"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曼楨道:"不是我病了,因為姊
姊的小孩病得很厲害,恐怕是猩紅熱,我想請你去看看。"

    慕瑾道:"好,我立刻就去。"他進去穿上一件上裝,拿了皮包,就和曼楨一同走出來,
兩人乘黃包車來到大安里。

    慕瑾曾經听說曼璐嫁得非常好,是她祖母告訴他的,說她怎樣發財,造了房子在虹橋
路,想不到他們家現在卻住著這樣湫隘的房屋,他覺得很是意外。他以為他會看見曼璐的丈
夫,但是屋主人并沒有出現,只有一個女佣任招待之職。慕瑾一走進客堂就看見曼璐的遺
容,配了鏡框迎面挂著。曼楨一直就沒看見,她兩次到這里來,都是心慌意亂的,全神貫注
在孩子身上。

    那張大照片大概是曼璐故世前兩年拍的,眼睛斜睨著,一只手托著腮,手上戴著一只晶
光四射的大鑽戒。慕瑾看到她那种不調和的媚態与老態,只覺得愴然。他不由得想起他們最
后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次他也許是對她太冷酷了,后來想起來一直耿耿于心。

    是她的孩子,他當然也是很關切的。經他診斷,也說是猩紅熱。曼楨說:"要不要進醫
院?"醫生是向來主張進醫院的,但是慕瑾看看祝家這樣子,仿佛手頭很拮据,他不能不替
他們打算打算,便道:"現在醫院也挺貴的,在家里只要有人好好地看護,也是一樣的。"曼
楨本來想著,如果進醫院的話,她去照料比較方便些,但是實際上她也出不起這個錢,也不
能指望鴻才拿出來。不進醫院也罷。她叫張媽把那一個醫生的藥方找出來給慕瑾看,慕瑾也
認為這方子開得很對。

    慕瑾走的時候,曼楨一路送他出去,就在弄口的一爿藥房里配了藥帶回來,順便在藥房
里打了個電話到她做事的地方去,請了半天假。那孩子這時候清醒些了,只管目光灼灼地望
著她。她一轉背,他就悄悄地問:"張媽,這是什么人?"

    張媽頓了一頓,笑道:"這是啊--是二姨。"說時向曼楨偷眼望了望,仿佛不大确定她愿
意她怎樣回答。曼楨只管搖晃著藥瓶,搖了一會,拿了只調羹走過來哄孩子吃藥,道:"赶
快吃,吃了就好了。"又問張媽:"他叫什么名字?"張媽道:叫榮寶。這孩子也可怜,太太
活著的時候都寶貝的不得了,現在是周媽帶他--到這里,便四面張望了一下,方才鬼鬼祟祟
地說:"周媽沒良心,老爺雖然也疼孩子,到底是男人家,有許多地方他也想不到--那死鬼
招弟是常常挨她打的,這寶寶她雖然不敢明欺負他,暗地里也不少吃她的虧。二小姐你不要
對別人講呵,她要曉得我跟你說這些話,我這碗飯就吃不成了。阿寶就是因為跟她兩個人鬧
翻了,所以給她戳走了。阿寶也不好,太太死了許多東西在她手里弄得不明不白,周媽一點
也沒拿著,所以气不服,就在老爺面前說坏話了。"

    這張媽把他們家那些是是非非全都搬出來告訴曼楨,分明以為曼楨這次到祝家來,還不
是跟鴻才言歸于好了,以后她就是這里的主婦了,趁這時候周媽出去了還沒回來,應當赶緊
告她一狀。張媽這种看法使曼楨覺得非常不舒服,祝家的事情她實在不愿意過問,但是一時
也沒法子表明自己的立場。

    后門口忽然有人拍門,不知道可是鴻才回來了。雖然曼楨心里并不是一點准備也沒有,
終究不免有些惴惴不安,這里到底是他的家。張媽去開門,隨即听見兩個人在廚房里嘰嘰喳
喳說了几句,然后就一先一后走進房來。原來是那周媽,把招弟的棺材送到義冢地去葬了,
現在回來了。那周媽雖然沒有見過曼楨,大概早就听說過有她這樣一個人,也知道這榮寶不
是他們太太親生的。現在曼楨忽然出現了,周媽不免小心翼翼,"二小姐"長"二小姐"短,在
旁邊轉來轉去獻殷勤,她那滿臉殺气上再濃濃堆上滿面笑容,卻有點使人不寒而栗。曼楨對
她只是淡淡的,心里想倒也不能得罪她,她還是可以把一口怨气發泄在孩子身上。那周媽自
己心虛,深恐張媽要在曼楨跟前揭發她的罪行,她一向把那邋遢老太婆欺壓慣了的,現在卻
把她當作老前輩似的尊敬起來,赶著她喊"張奶奶",拉她到廚房里去商量著添點什么菜,款
待二小姐。

    曼楨卻在那里提醒自己,她應當走了。揀要緊的事情囑咐張媽兩句,就走吧,宁可下午
再來一次。正想著,榮寶卻說話了,問道:"姊姊呢?"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和曼楨說話,說的
話卻叫她無法答复。曼楨過了一會方才悄聲說道:"姊姊睡著了。你別鬧。"

    想起招弟的死,便有一陣寒冷襲上她的心頭,一种原始的恐懼使她許愿似的對自己說:
只要他好了,我永生永世也不离開他了。席子上面破了一個洞,他總是煩躁地用手去挖它,
越挖越大。

    曼楨把他兩只手都握住了,輕聲道:"不要這樣。"說著,她眼睛里卻有一雙淚珠"嗒"地
一聲掉在席子上。

    忽然听見鴻才的聲音在后門口說話,一進門就問:"醫生可來過了?"張媽道:"沒來。
二小姐來了。"鴻才听了,頓時寂然無語起來。半晌沒有聲息,曼楨知道他已經站在客堂門
口,站了半天了。她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只是臉上的神情變得嚴冷了些。

    她不朝他看,但是他終于趔趄著走入她的視線內。他一副潦倒不堪的樣子,看上去似乎
臉也沒洗,胡子也沒剃,瘦削的臉上膩著一層黃黑色的油光,身上穿著一件白里泛黃的舊綢
長衫,戴著一頂白里泛黃的舊草帽,帽子始終戴在頭上沒有脫下來。他搭訕著走到床前在榮
寶額上摸了摸,喃喃地道:"今天可好一點?醫生怎么還不來?"曼楨不語。鴻才咳嗽了一
聲,又道:"二妹,你來了我就放心了。我真著急,這兩年不知怎么走的這种悖運,晦气事
情全給我碰到了。招弟害病,沒拿它當樁事情,等曉得不好,赶緊給她打針,錢也花了不
少,可是已經太遲了。這孩子也就是給過上的,可不能再耽擱了,今天早上為了想籌一點
錢,就跑了一早上。"說到這里,他嘆了口冷气,又道:"真想不到落到今天這個日子!"

    其實他投机失敗,一半也是迷信幫夫運的緣故。雖然他一向不承認他的發跡是沾了曼璐
的光,他心底里對于那句話卻一直有三分相信。剛巧在曼璐去世的時候,他接連有兩樁事情
不順手,心里便有些害怕。做投机本來是一种賭博,越是怕越是要輸,所以終致一敗涂地。
而他就更加篤信幫夫之說了。

    周媽絞了一把熱手巾送上來,給鴻才擦臉,他心不在焉地接過來,只管拿著擦手,把一
雙手擦了又擦。周媽走開了。

    半晌,他忽然迸出一句話來:"我現在想想,真對不起她。"他背過身去望著曼璐的照
片,便把那毛巾撳在臉上擤鼻子。他分明是在那里流淚。

    陽光正照在曼璐的遺像上,鏡框上的玻璃反射出一片白光,底下的照片一點也看不見,
只看見那玻璃上的一層浮塵。

    曼楨呆呆地望著那照片,她姊姊是死了,她自己這几年來也心灰意冷,過去那一重重糾
結不開的恩怨,似乎都化為煙塵了。

    鴻才又道:"想想真對不起她。那時候病得那樣,我還給她气受,要不然她還許不會死
呢。二妹,從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恨你姊姊了。"他這樣自怨自艾,其實還是因為
心疼錢的緣故,曼楨沒想到這一點,見他這樣引咎自責,便覺得他這人倒還不是完全沒有良
心。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殘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時候橫行不法的
人,越是禁不起一點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怜的臉相。她對鴻才竟于憎恨中
生出一絲怜憫,雖然還是不打算理他,卻也不愿意使他過于難堪。

    鴻才向她臉上看了一眼,囁嚅著說道:"二妹,你不看別的,看這小孩可怜,你在這儿
照應他几天,等他好了再回去。

    我到朋友家去住几天。"他唯恐她要拒絕似的,沒等說完就走出房去,從口袋里掏出一
疊鈔票來,向張媽手里一塞,道:你待會交給二小姐,醫生來了請她給付付。万一有什么
事,打電話找我好了。"

    說罷,馬上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曼楨倒相信他這次大概說話算話,說不回來就不會回來。

    曼璐從前曾經一再地向她說,鴻才對她始終是非常敬愛,他總認為她是和任何女人都兩
樣的,他只是一時神志不清做下犯罪的事情,也是因為愛的她太厲害的緣故。像這一類的
話,在一個女人听來是很容易相信的,恐怕沒有一個女人是例外。

    曼楨當時听了雖然沒有什么反應,曼璐這些話終究并不是白說的。

    那天晚上她住在祝家沒回去,守著孩子一夜也沒睡。第二天早上她不能不照常去辦公,
下班后又回到祝家來,知道鴻才已經來過一次又走了。曼楨這時候便覺得心定了許多,至少
她可以安心看護孩子的病,不必顧慮到鴻才了。她本來預備再請慕瑾來一趟,但是她忽然想
起來,慕瑾這兩天一定也很忙,不是說太太昨天就要進醫院了嗎,總在這兩天就要動手木
了。昨天她是急糊涂了,竟把這樁事情忘得干干淨淨。其實也可以不必再找慕瑾了,就找原
來的醫生繼續看下去吧。

    慕瑾對那孩子的病,卻有一种責任感,那一天晚上,他又到曼楨的寓所里去過一趟,想
問問她那孩子可好些了。二房東告訴他:曼楨一直沒有回來。慕瑾也知道他們另外有醫生在
那里診治著,既然有曼楨在那里主持一切,想必決不會有什么差池的,就也把這樁事情拋開
了。

    慕瑾在他丈人家寄居,他們的樓窗正對著曼楨的窗子,慕瑾常常不免要向那邊看一眼。
這樣炎熱的天气,那兩扇窗戶始終緊閉著,想必總是沒有人在家。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里
面晒著兩條毛巾,一條粉紅色的搭在椅背上,一條白色的晒在繩子上,永遠是這個位置。那
黃烘烘的太陽從早晒到晚,兩條毛巾一定要晒餿了。一連十几天晒下來,毛巾烤成僵硬的兩
片,顏色也淡了許多,曼楨一直住在祝家沒有回來,慕瑾倒也并不覺得奇怪,想著她姊姊死
了,丟下這樣一個孩子沒人照應,他父親也許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也許他終日為衣食奔
走,分不開身來,曼楨向來是最熱心,最肯負責的,孩子病了,她當然義不容辭地要去代為
照料。

    但是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慕瑾的太太施手術產下一個女孩之后,在醫院里休養了一個時
候,夫婦倆已經預備動身回六安去了,曼楨卻還沒有回來。慕瑾本來想到她姊夫家里去一
趟,去和她道別,但是究竟是不大熟悉的人家,冒冒失失地跑去似乎不大好,因此一直拖延
著,也沒有去。

    這一天,他忽然在無意中看見曼楨那邊開著一扇窗戶,兩條毛巾也換了一個位置,仿佛
新洗過,又晾上了。他想著她一定是回來了。他馬上走下樓去,到對門去找她。

    他來過兩次,那二房東已經認識他了,便不加阻止,讓他自己走上樓去。曼楨正在那里
掃地擦桌子,她這些日子沒回來,灰塵積得厚厚的。慕瑾帶笑在那開著的房門上敲了兩下,
曼楨一抬頭看見是他,在最初的一剎那間她臉上似乎有一層陰影掠過,她好像不愿意他來似
的,但是慕瑾認為這大概是他的一种錯覺。

    他走進去笑道:"好久不看見了。那小孩子好了沒有?"曼楨笑道:"好了。我也沒來給
你道喜,你太太現在已經出院了吧?是一個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慕瑾笑道:"是女孩子。蓉
珍已經出來一個禮拜了,我們明天就打算回去了。"曼楨噯呀了一聲道:"就要走啦?"她拿
抹布在椅子上擦了一把,讓慕瑾坐下。慕瑾坐下來笑道:"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又不知什么
時候才見得著,所以我今天無論如何要來看看你,跟你多談談。"他一定要在動身前再和她
見一次面,也是因為她上次曾經表示過,她有許多話要告訴他,听她的口气仿佛有什么隱痛
似的。但是這時候曼楨倒又懊悔她對他說過那樣的話,她現在已經決定要嫁給鴻才了,從前
那些事當然也不必提了。

    桌上已經擦得很干淨了,她又還拿抹布在桌上無意識地揩來揩去。揩了半天,又去伏在
窗口抖掉抹布上的灰。本來是一條破舊的粉紅色包頭紗巾,她拿它做了抹布。兩只手拎著它
在窗外抖灰,那紅紗在夕陽与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下午的天气非常好。

    慕瑾等候了一會,不見她開口,便笑道:"你上次不是說有好些事要告訴我么?"曼楨
道:"是的,不過我后來想想,又不想再提起那些事了。"慕瑾以為她是怕提起來徒然引起傷
感,他頓了一頓,方道:"說說也許心里還痛快些。"曼楨依舊不作聲。慕瑾沉默了一會,又
道:"我這次來,是覺得你興致不大好,跟從前很兩樣了。"他雖然說得這樣輕描淡寫,說這
話的時候卻是帶著一种感慨的口吻。

    曼楨不覺打了個寒噤。他一看見她就看得出來她是迭經受了刺激,整個的人已經破碎不
堪了。她一向以為她至少外貌還算鎮靜。她望著慕瑾微笑著說道:"你覺得我完全變了個人
吧?"慕瑾遲疑了一下,方道:"外貌并沒有改變,不過我總覺得--"從前他總認為她是最有
朝气的,她的個性也有它的沉毅的一面,一門老幼都依賴著她生活,她好像還余勇可賈似
的,保留著一种嫻靜的風度。這次見面,她卻是那樣神情蕭索,而且有點恍恍惚惚的,僅僅
是生活的壓迫決不會使她變得這樣厲害。他相信那還是因為沈世鈞的緣故。中間不知道出了
些什么變故,使他們不能有始有終。她既然不愿意說,慕瑾當然也不便去問她。

    他只能懇切地對她說:"我又不在此地,你明天常常給我寫信好不好?說老實話,我看
你現在這樣,我倒是真有點不放心。"他越是這樣關切,曼楨倒反而一陣心酸,再也止不住
自己,頓時淚如雨下,慕瑾望著她,倒呆住了,半晌,方才微笑道:"都是我不好,不要說
這些了。"曼楨忽然沖口而出地說:"不,我是要告訴你--"說到這里,又噎住了。

    她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看見慕瑾那樣凝神听著,她忽然腦筋里一陣混亂,便又沖口而
出地說道:"你看見的那個孩子不是姊姊的--"慕瑾愕然望著她,她把臉別了過去,臉上卻是
一种冷淡而強硬的神情。慕瑾想道:"那孩子難道是她的么,是她的私生子,交給她姊姊撫
養的?是沈世鈞的孩子?

    還是別人的--世鈞离開她就是為這個原因?"一連串的推想,都是使他無法相信的,都
在這一剎那間在他腦子里掠過。

    曼楨卻又斷斷續續地說起話來了,這次她是從慕瑾到她家里來送喜柬那一天說起,就是
那一天,她陪著她母親到她姊姊家去探病。在敘述中間,她總想為她姊姊留一些余地,因為
慕瑾過去和曼璐的關系那樣深,他對曼璐的那點殘余的感情她不愿意加以破坏。況且她姊姊
現在已經死了。但是她無論怎么樣為曼璐開脫,她被禁閉在祝家一年之久,曼璐始終坐視不
救。這總是實情。慕瑾簡直覺得駭然。他不能夠想象曼璐怎么能夠參預這樣卑鄙的陰謀。曼
璐的丈夫他根本不認識,可能是一個無惡不作的人,但是曼璐--他想起他們十五六歲的時候
剛見面的情景,還有他們初訂婚的時候,還有后來,她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訣別的時
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樣一個純良的人。就連他最后一次看見她,他覺得她好像變粗俗了,
但那并不是她的過錯,他相信她的本質還是好的。怎么她對她自己的妹妹竟是這樣沒有人
心。

    曼楨繼續說下去,說到她生產后好容易逃了出來,她母親輾轉訪到她的下落,卻又勸她
回到祝家去。慕瑾覺得她母親簡直荒謬到极點,他气得也說不出話來。曼楨又說到她姊姊后
來病重的時候親自去求她,叫她為孩子的緣故嫁給鴻才,又被她拒絕了。她說到這里,聲調
不由得就變得澀滯而低沉,因為當時雖然拒絕了,現在也還是要照死者的愿望做去了。她也
曉得這樣做是不對的,心里万分矛盾,非常需要跟慕瑾商量商量,但是她實在沒有勇气說出
來。她自己心里覺得非常抱愧,尤其覺得愧對慕瑾。

    剛才她因為顧全慕瑾的感情,所以极力減輕她姊姊應負的責任,無形中就加重了鴻才的
罪名,更把他表現成一個惡魔,這時候她忽然翻過來說要嫁給他,當然更無法啟齒了。其實
她也知道,即使把他說得好些,成為一個多少是被動的人物。慕瑾也還是不會贊成的。這种
將錯就錯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會贊成的。

    她說到她姊姊的死,就沒有再說下去了。慕瑾抱著胳膊垂著眼睛坐在那里,一直也沒開
口。他實在不知道應當用什么話來安慰她。但是她這故事其實還沒有完--慕瑾忽然想起來,
這次她那孩子生病,她去看護他,在祝家住了那么些日子,想必她和鴻才之間總有相當的諒
解,不然她怎么能夠在那里住下去,而且住得這樣久。莫非她已經改變初衷,准備為了孩子
的幸福犧牲自己,和鴻才結婚。他甚至于疑心她已經和鴻才同居了。--不,那倒不會,她決
不是那樣的人,他未免太把她看輕了。

    他考慮了半天,終于很謹慎地說道:"我覺得你的態度是對的,你姊姊那种要求簡直太
沒有道理了。這种勉強的結合豈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還勸了她許多話,她從來沒听見
慕瑾一口气說過這么些話。他認為夫婦倆共同生活,如果有一個人覺得痛苦的話,其他的一
個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實也用不著他說,他所能夠說的她全想到了,也許還更徹底。

    譬如說鴻才對她,就算他是真心愛她吧,像他那樣的人,他那种愛是不是能持久呢?但
是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相信世鈞是确實愛她的,他那种愛也應當是能夠持久的,然而結果
并不是。所以她現在對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沒有确切的信念,覺得無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
孩子是唯一的真實的東西,尤其這次她是在生死關頭把他搶回來的,她不能再扔下不管了。

    她自己是無足重輕的,隨便怎樣處置她自己好像都沒有多大關系。譬如她已經死了。

    慕瑾又道:"其實你現在只要拿定了主意,你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他不過是一种勉勵
的話,曼楨听了,卻覺得心中一陣傷慘,眼淚又要流下來了。老對著他哭算什么呢?慕瑾現
在的環境也不同了,在現在這樣的情形下,她應當稍微有分寸一點。她很突兀地站起身來,
帶笑說道:"你看我這人,說了這半天廢話,也不給你倒碗茶。"五斗櫥上覆著兩只玻璃杯,
她拿起一只來迎著亮照了一照,許久不用,上面也落了許多灰。她在這里忙著擦茶杯找茶
葉,慕瑾卻愣住了。她為什么忽然這樣客套起來,倒好像是不愿意再談下去了。然而他再一
想,他那些勸勉的話也不過是空言安慰,他對她實在也是愛莫能助。他沉默了一會,便道:
你不用倒茶了,我就要走了。
的灰吹了一吹,又拿抹布擦擦。慕瑾站起來要走,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本記事簿來,撕下一張
紙來,彎著腰伏在桌上寫下他自己的地址,遞給曼楨。曼楨道:"你的住址我有的。"

    慕瑾道:"你這儿是十四號吧?"他也寫在他的記事簿上。曼楨心里想這里的房子她就要
回掉了,他寫信來也寄不到的,但是她也沒說什么。她實在沒法子告訴他。將來他總會從別
人那里听到的,說她嫁給鴻才了。他一定想著她怎么這樣沒出息,他一定會懊悔他過去太看
重她了。

    她送他下樓,臨別的時候問道:"你們明天什么時候動身?"慕瑾道:"明天一早就走。"

    曼楨回到樓上來,站在窗口,看見慕瑾還站在斜對過的后門口,似乎撳過鈴還沒有人來
開門。他也看見她了,微笑著把一只手抬了一抬,做了一個近于揮手的姿態。曼楨也笑著點
了個頭,隨后就很快地往后一縮,因為她的眼淚已經流了一臉。她站在桌子跟前啜泣著,順
手拿起那塊抹布來預備擦眼淚,等到明白是抹布的時候,就又往桌上一擲。那敝舊的紅紗懶
洋洋地從桌上滑到地下去。
八•一三抗戰開始的時候,在上海連打了三個月,很有一些有錢的人著了慌往內地跑
的。曼楨的母親在蘇州,蘇州也是人心惶惶。顧太太雖然不是有錢的人,她也受了他們一窩
蜂的影響,大家都向長江上游一帶逃難,她也逃到他們六安原籍去。這時候他們老太太已經
去世了。顧太太做媳婦一直做到五六十歲,平常背地里并不是沒有怨言,但是婆媳倆一向在
一起苦熬苦過,倒也不無一种老來伴的感覺。老太太死了,就剩她一個人,几個儿女都不在
身邊,一個女孩子在蘇州學看護,兩個小的由他們哥哥資助著進大學。偉民在上海教書,他
也已經娶親了。

    顧太太回到六安,他們家在城外有兩間瓦屋,本來給看墳人住的,現在收回自用了。她
回來不久,慕瑾就到她家來看她,他想問問她關于曼楨的近況,他屢次寫信給曼楨,都無法
投遞退了回來。他因為知道曼楨和祝家那一段糾葛,覺得顧太太始終一味地委曲求全,甚至
于曼楨被祝家長期鎖禁起來,似乎也得到了她的同意,不管她是忍心出賣了自己的女儿還是
被愚弄了,慕瑾反正對她有些鄙薄。見面之后,神情間也冷淡得很,顧太太初看見他,卻像
他鄉遇故知一樣,分外親熱。談了一會,慕瑾便道:"曼楨現在在哪儿?"顧太太道:"她還
在上海。她結婚了呀--哦,曼璐死你知道吧,曼楨就是跟鴻才結婚了。"顧太太几句話說得
很冠冕,仿佛曼楨嫁給她姊夫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料想慕瑾未見得知道里面的隱情,但是她
對于這件事究竟有些心虛,認為是家門之玷,所以就這樣提了一聲,就岔開去說到別處去
了。

    慕瑾听到這消息,雖然并不是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也還是十分刺激。他真替曼楨覺得可
惜。顧太太盡自和他說話,他唯唯諾諾地隨口敷衍了兩句,便推說還有一點事情,告辭走
了。他就來過這么一次。過年也不來拜年,過節也不來拜節。

    顧太太非常生气,心里想:"太豈有此理了,想不到他也這么勢利,那時候到上海來不
是總住在我們家,現在看見我窮了,就連親戚也不認了。"

    打仗打到這里來了。顧太太一直主意不定,想到上海去,這時候路上也難走,她孤身一
個人,又上了年紀,沿途又沒有人照應。后來是想走也不能走了。

    上海這時候早已淪陷了。報紙上登出六安陷落的消息,六安原是一個小地方,報上刊出
這消息,也只是短短几行,以后從此就不提了。曼楨和偉民杰民自然都很憂慮,不知道顧太
太在那里可還平安。偉民收到顧太太一封信,其實這封信還是淪陷前寄出的,所以仍舊不知
道她現在的狀況,但還是把這封信互相傳觀著,給杰民看了,又叫他送去給曼楨看。杰民現
在在銀行里做事,他大學只讀了一年,就進了這爿銀行。

    這一天他到祝家來,榮寶是最喜歡這一個小舅舅的,他一來,就守在面前不肯离開。天
气熱,杰民只穿著一件白襯衫,一條黃卡其短褲,這兩年因為戰爭的緣故,大家穿衣服都很
隨便。他才一坐下,那榮寶正偎在曼楨身邊,忽然回過頭去叫了聲:"媽。"曼楨應了聲:
唔?曼楨向杰民膝蓋上望了一望,不禁笑了起來道:"我記得你這疤從前沒有這樣大的。人
長大,疤也跟著長大了。"杰民低下頭去在膝蓋上摸了一摸,笑道:"這還是那時候學著騎自
行車,摔了一跤。"說到這里,他忽然若有所思起來。曼楨問他銀行里忙不忙,他只是漫應
著,然后忽然握著拳頭在腿上捶了一下,笑道:"我說我有一樁什么事要告訴你的!看見你
就忘了。--那天我碰見一個人,你猜是誰,碰見沈世鈞。"也是因為說起那時候學騎自行
車,還是世鈞教他騎的,說起來就想起來了。他見曼楨怔怔的,仿佛沒听懂他的話,便又重
了一句道:沈世鈞。他到我們行里來開了個戶頭,來過好兩次了。杰民道:"要不然我也不
會認得了,我也是看見他的名字,才想起來的。我也沒跟他招呼,他當然是不認得我了--他
看見我那時候我才多大?"說著,便指了指榮寶,笑道:"才跟他一樣大!"曼楨也笑了。她
很想問他世鈞現在是什么樣子,一句話在口邊,還沒有說出來,杰民卻欠了欠身,從褲袋里
把顧太太那封信摸出來,遞給她看。又談起他們行里的事情,說下個月也許要把他調到鎮江
去了。几個岔句一打,曼楨就不好再提起那樁事了。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問一聲有
什么要緊,是她多年前的戀人,現在她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孩子都這么大了,尤其在她弟
弟的眼光中,已經是很老了吧?但是正因為是這樣,她更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做出那种一往
情深的樣子。

    她看了看她母親的信,也沒什么可說的,彼此說了兩句互相寬慰的話,不過大家心里都
有這樣一個感想,万一母親要是遭到了不幸,大家不免要責備自己,當時沒有堅持著叫她到
上海來。杰民當然是沒有辦法,他自己也沒有地方住,他是住在銀行宿舍里。偉民那里也擠
得很,一共一間統廂房,還有一個丈母娘和他們住在一起,他丈母娘就這一個女儿,結婚的
時候說好了的,要跟他們一同住,靠老終身。曼楨和他不同,她并不是沒有力量接她母親
來。自從淪陷后,只有商人賺錢容易,所以鴻才這兩年的境況倒又好轉了,新頂下一幢兩上
兩下的房子,顧太太要是來住也很方便,但是曼楨不愿意她來。曼楨平常和她兩個弟弟也很
少見面的,她和什么人都不來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一個黑洞里。她自己總有一种不洁之
感。

    鴻才是對她非常失望。從前因為她總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想了她好几年了,就連到
手以后,也還覺得恍恍惚惚的,從來沒有覺得他是占有了她。她一旦嫁了他,日子長了,當
然也就沒有什么希罕了,甚至覺得他是上了當,就像一碗素蝦仁,其實是洋山芋做的,木木
的一點滋味也沒有。他先還想著,至少她外場還不錯,有她這樣一個太太是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有一個時期他常常逼著她一同出去應酬,但是她現在簡直不行了,和他那些朋友的太太
們比起來,一點也不見得出色。她完全無意于修飾,臉色黃黃的,老是帶著几分病容,裝束
也不入時,見了人總是默默無言,有時候人家說話她也听不見,她眼睛里常常有一种呆笨的
神气。怎么她到了他手里就變了個人了,鴻才真覺得憤恨。所以他總是跟她吵鬧。無論吵得
多厲害,曼楨也從來沒有跟他翻舊帳,說她嫁給他本來不是自愿。她也是因為怕想起從前的
事情,想起來只有更傷心。她不提,他當然也就忘了。本來,一結婚以后,結婚前的經過也
就變成無足重輕的了,不管當初是誰求誰,反正一結婚之后就是誰不講理誰占上風。一天到
晚總是鴻才向她尋舋,曼楨是不大和他爭執的,根本她覺得她是整個一個人都躺在泥塘里
了,還有什么事是值得計較的。什么都沒有多大關系。

    六安淪陷了有十來天了,匯兌一直還不通,想必那邊情形還是很混亂。曼楨想給她母親
寄一點錢去,要問問杰民匯兌通了沒有,這些話在電話上是不便說的,還是得自己去一趟,
把錢交給他,能匯就給匯去。他們這是一個小小的分行,職員宿舍就在銀行的樓上,由后門
出入。那天曼楨特意等到他們下班以后才去,因為她上次听見杰民說,世鈞到他們行里去
過,她很怕碰見他。其實當初是他對不起她,但是隔了這些年,她已經不想那些了,她只覺
得她現在過的這种日子是對不起她自己。也許她還是有一點恨他,因為她不愿意得到他的怜
憫。

    這一向正是酷熱的秋老虎的天气,這一天傍晚倒涼爽了些。曼楨因為不常出去,鴻才雖
然有一輛自備三輪車,她從來也不坐他的。她乘電車到杰民那里去,下了電車,在馬路上走
著,淡墨色的天光,一陣陣的涼風吹上身來,別處一定有地方在那里下雨了。這兩天她常常
想起世鈞。想到他,就使她想起她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她天天晚上出去教書,世鈞送她
去,也就是這樣在馬路上走著。那兩個人仿佛离她這樣近,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有時
候覺得那風吹著他們的衣角,就飄拂到她身上來。--仿佛就在她旁邊,但是中間已經隔著一
重山了。

    杰民他們那銀行前門臨街,后門開在一個弄堂里。曼楨記得是五百零九弄,她一路認著
門牌認了過來,近弄口有一爿店,高高挑出一個紅色的霓虹燈招牌,那弄口便靜靜地浴在紅
光中。弄堂里有個人走了出來,在那紅燈影里,也看得不很清晰,曼楨卻吃了一惊。也許是
那走路的姿勢有一點熟悉--但是她和世鈞總有上十年沒見面了,要不是正在那里想到他,也
決不會一下子就看出是他。--是他。她急忙背過臉去,對著櫥窗。他大概并沒有看見她。當
然,他要是不知道到這儿來有碰見她的可能,對一個路過的女人是不會怎樣注意的。曼楨卻
也沒有想到,他這樣晚還會到那銀行里去。

    總是因為來晚了,所以只好從后門進去,找他相熟的行員通融辦理。這是曼楨后來這樣
想著,當時是心里亂得什么似的,就光知道她全世界最不要看見的人就是他了。她掉轉身來
就順著馬路朝西走。他似乎也是朝西走,她听見背后的腳步聲,想著大概是他。雖然她仍舊
相信他并沒有看見她,心里可就更加著慌起來,偏是一輛三輪車也沒有,附近有一家戲院散
戲,三輪車全擁到那邊去了。也是因為散戲的緣故,街上汽車一輛接著一輛,想穿過馬路也
沒法過去。后面那個人倒越走越快,竟奔跑起來了。曼楨一下子發糊涂了,見有一輛公共汽
車轟隆轟隆開了過來,前面就是一個站頭,她就也向前跑去,想上那公共汽車。跑了沒有几
步,忽然看見世鈞由她身邊擦過,越過她前頭去了,原來他并不是追她,卻是追那公共汽
車。

    曼楨便站定了腳,這時候似乎危險已經過去了,她倒又忍不住要看看,到底是不是世
鈞,因為太像夢了,她總有點不能相信。這一段地方因為有兩家皮鞋店櫥窗里燈光雪亮,照
到街沿上,光線也很亮,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世鈞穿的什么衣服,臉上什么樣子。雖然這都
是一剎那間的事,大致總可以感覺到他是胖了還是瘦了,好像很發財還是不甚得意。但是曼
楨不知道為什么,一點印象也沒有,就只看見是世鈞,已經心里震蕩著,一陣陣的似喜似
悲,一個身体就像浮在大海里似的,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她只管呆呆地向那邊望著,其實那公共汽車已經開走了,世鈞卻還站在那里,是因為車
上太擠,上不去,所以只好再等下一部。下一部車子要來還是從東面來,他自然是轉過身來
向東望著,正是向著曼楨。她忽然之間覺得了。要是馬上掉過身來往回走,未免顯得太突
然,倒反而要引起注意。這么一想,也來不及再加考慮,就很倉皇地穿過馬路,向對街走
去。這時候那汽車的一字長蛇陣倒是松動了些,但是忽然來了一輛卡車,嗤溜溜地頓時已經
到了眼前,車頭上兩盞大燈白茫茫的照得人眼花,那車頭放大得無可再大,有一間房間大,
像一間黑暗的房間向她直沖過來。以后的事情她都不大清楚了,只听見"吱呦"一聲拖長的尖
叫,倒是煞住了車,然后就听見那開車的破口大罵。曼楨兩條腿顫抖得站都站不住,但是她
很快地走到對街去,幸而走了沒有多少路就遇到一輛三輪車,坐上去,車子已經踏過了好几
條馬路,心里還是怦怦地狂跳個不停。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過惊恐后的歇斯底里,她兩行眼淚像涌泉似的流著。真要是給汽車撞
死了也好,她真想死。下起雨來了,很大的雨點打到身上,她也沒有叫車夫停下來拉上車
篷。她回到家里,走到樓上臥房里,因為下雨,窗戶全關得緊巴巴的,一走進來覺得暖烘烘
的,她電燈也不開,就往床上一躺。在那昏黑的房間里,只有衣櫥上一面鏡子閃出一些微
光,房間里那些家具,有的是她和鴻才結婚的時候買的,也有后添的。在那郁悶的空气里,
這些家具都好像黑壓壓的擠得特別近,她覺得气也透不過來。這是她自己掘的活埋的坑。她
倒在床上,只管一抽一泣地哭著。

    忽然電燈一亮,是鴻才回來了,曼楨便一翻身朝里睡著。

    鴻才今天回來得特別早,他難得回家吃晚飯的,曼楨也從來不去查問他。她也知道他現
在又在外面玩得很厲害,今天是因為下雨,懶得出去了,所以回來得早些。他走到床前,坐
下來脫鞋換上拖鞋,因順口問了一聲:"怎么一個人躺在這儿?

    唔?"說著,便把手擱在她膝蓋上捏了一捏。他今天不知道為什么,好像對她倒又頗有
好感起來。遇到這种時候,她需要這樣大的力气來壓伏自己的憎恨,剩下的力气一點也沒有
了。

    她躺在那里不動,也不作聲。鴻才嫌這房間里熱,換上拖鞋便下樓去了,客廳里有個風
扇可以開。

    曼楨躺在床上,房間里窗戶雖然關著,依舊可以听見弄堂里有一家人家的無線電,叮叮
咚咚正彈著琵琶,一個中年男子在那里唱著,略帶點婦人腔的呢喃的歌聲,卻听得不甚分
明。那琵琶的聲音本來就像雨聲,再在這陰雨的天气,隔著雨夜遙遙听著,更透出那一种凄
涼的意味。

    這一場雨一下,次日天气就冷了起來。曼楨為了給她母親匯錢的事,本要打電話給杰
民,叫他下班后到她這里來一趟,但是忽然接到偉民一個電話,說顧太太已經到上海來了,
現在在他那里。曼楨听了,就上他家去了。當下母女相見。顧太太這次出來,一路上吃了許
多苦,乘獨輪車,推車的被拉夫拉去了,她徒步走了百十里路,今天天气轉寒,在火車上又
凍著了,直咳嗽,喉嚨都啞了。可是自從到了這儿,就說話說得沒停,因為剛到的時候,偉
民還沒有回來,她不免把她的經歷先向媳婦和親家母敘述了一遍,偉民回來了,又敘了一
遍,等偉民打電話把杰民找了來,她又對杰民訴了一遍,現在對曼楨說,已經是第四遍了。
原來六安淪陷后又收复了--淪陷區的報紙自然是不提的。顧太太在六安,本來住在城外,那
房子經過兩次兵燹,早已化為平地了。她寄住在城里一個堂房小叔家里,日本兵進城的時
候,照例有一番奸淫擄掠,幸而她小叔顧希堯家里只有老夫婦兩個,而且也沒有什么積蓄,
所以并沒有受多大損失。但是在第三天上,日本人指定了地方上十個紳士出來維持治安,顧
希堯因為從前在教育局做過一任科員,名單內也有他。其余都是些有名望的鄉紳,其實也就
是地頭蛇一流的人物,靠剝削人民起家的,這些人本來沒有什么國家思想,但是有錢的人大
都怕事,誰愿意出面替日本人做事,日本人万一走了,他們在這地方卻是根深蒂固,跑不了
的。當然在刺刀尖下,也是沒有辦法。不想這維持會成立了沒有兩天,國民党軍隊倒又反攻
過來了,小城的居民再度經歷到圍城中的恐怖。六安一共只淪陷了十天,就又收复了。國民
党軍隊一進城,就把那十個紳士都槍斃了。

    顧希堯的老妻收了尸回來,哭得天昏地暗。他們家里遭了這樣的變故,顧太太實在無法
再住下去了,所以更是急于要到上海去。剛巧本城也有几個人要走,找到一個熟悉路上情形
的人做向導,顧太太便和他們結伴同行,到了上海。

    她找到偉民家里,偉民他們只住著一間房,另用板壁隔出一小間,作為他丈母娘陶太太
下榻的地方。那陶太太見了顧太太,心中便有些慚恧,覺得她這是雀巢鳩占了。她很熱心地
招待親家母,比她的女儿還要熱心些,但是又得小心不能太殷勤了,變了反客為主,或者反
而叫對方感到不快,因此倒弄得左右為難。顧太太只覺得她的態度很不自然,一會儿親熱,
一會儿又淡淡的。偉民的妻子名叫琬珠,琬珠雖然表面上的態度也很好,顧太太總覺得她們
只多著她一個人。后來偉民回來了,母子二人談了一會。他本來覺得母親剛來,不應當馬上
哭窮,但是隨便談談,不由得就談到這上面去了。教師的待遇向來是苦的,尤其現在物价高
漲,更加度日艱難。琬珠在旁邊插嘴說,她也在那里想出去做事,賺几個錢來貼補家用,偉
民便道:"在現在的上海,找事情真難,倒是發財容易,所以有那么些暴發戶。"陶太太在旁
邊沒說什么。陶太太的意思是女儿找事倒還在其次,即使找到事又怎樣,也救不了窮。倒是
偉民,他應當打打主意了。既然他們有這樣一位闊姑奶奶,祝鴻才現在做生意這樣賺錢,也
可以帶他一個,都是自己人,怎么不提攜提攜他。陶太太心里總是這樣想著,因此她每次看
見曼楨,總有點酸溜溜的,不大愉快的樣子。這一天曼楨來了,大家坐著說了一回話。曼楨
看這神气,她母親和陶太太是決合不來的,根本兩個老太太同住,各有各的一定不移的生活
習慣,就很難弄得合式,這里地方又實在是小,曼楨沒有辦法,只得說要接她母親到她那里
去住。偉民便道:"那也好,你那儿寬敞些,可以讓媽好好地休息休息。"

    顧太太便跟著曼楨一同回去了。

    到了祝家,鴻才還沒有回來,顧太太便問曼楨:"姑爺現在做些什么生意呀?做得還順
手吧!"曼楨道:"他們現在做的那些事我真看不慣,不是囤米就是囤藥,全是些昧良心的
事。"顧太太想不到她至今還是跟從前一樣,一提起鴻才就是一种憤激的口吻,當下只得賠
笑道:現在就是這個時世嘛,有什么辦法!臉上帶著一种蒼黃的顏色,便皺眉問道:"你身
体好吧?

    咳,你都是從前做事,從早上忙到晚上,把身体累傷了!那時候年紀輕撐得住,年紀大
一點就覺得了。"曼楨也不去和她辯駁。提起做事,那也是一個痛瘡,她本來和鴻才預先說
好的,婚后還要繼續做事,那時候鴻才當然千依百順,但是她在外面做事他總覺得不放心。
后來就鬧著要她辭職,為這件事也不知吵過多少回。最后她因為极度疲倦的緣故,終于把事
情辭掉了。

    顧太太道:"剛才在你弟弟家,你弟媳在那儿說,要想找個事,也好貼補家用。他們說
是說錢不夠用,那些話全是說給我听的--把個丈母娘接在家里住著,難道不要花錢嗎?--想
想養了儿子真是沒有意思。"說著,不由得嘆了口冷气。

    榮寶放學回來了,顧太太一看見他便拉著他問:"還認識不認識我呀,我是誰呀?"又向
曼楨笑著:"你猜他長得像誰?

    越長越像了--活像他外公。"曼楨有點茫然地說:"像爸爸?"

    她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個蓄著八字胡的瘦削的面容,但是母親回憶中的他大概是很兩樣
的,還是他年輕的時候的模樣,并且在一切可愛的面貌里都很容易看見他的影子。曼楨不由
得微笑起來。

    曼楨叫女佣去買點心,顧太太道:"你不用張羅我,我什么都不想吃,倒想躺一會儿。"
曼楨道:"可是路上累著了?"

    顧太太道:"唔。這時候心里倒挺難受的。"樓上床鋪已經預備好了,曼楨便陪她上樓
去。顧太太在床上躺下了,曼楨坐在床前陪她說話,因又談起她危城中的經歷。她老沒提起
慕瑾,曼楨卻一直在那儿惦記著他,因道:"我前些日子听見說打到六安了,我真著急,想
著媽就是一個人在那儿,后來想慕瑾也在那儿,也許可以有點照應。"顧太太*蹔了一聲道不
要提慕瑾了,我到了六安,一共他只來過一趟。枕上撐起半身,輕聲道:"噯,你可知道,
他給抓去了。"曼楨嚇了一跳,道:"啊,為什么?給哪一方面抓去了?"顧太太偏要從頭說
起,先把她和慕瑾慪气的經過詳詳細細敘述了一通,把曼楨听得急死了。她有條不紊地說下
去,說他不來她也不去找他。又道:"剛才在你弟弟那儿,我就沒提這些,給陶家她們听見
了,好像連我們這邊的親眷都看不起我們。--這倒不去說它了,等到打仗了,風聲越來越
緊,我一個人住在城外,他問也不來問一聲。好了,后來日本人進來了,不是弄什么維持會
嗎,派定那十個人里頭,我听見說本來有慕瑾的,他躲起來了,希堯就是填他的空當。也真
是冤枉,所以后來國民党把希堯給槍斃了,希堯太太把慕瑾恨得要死。后來慕瑾給逮去了,
希堯太太听見了還很高興。"曼楨深深地皺起兩道眉毛,耐著性子問道:"媽說了半天也沒說
出來,到底是怎么給逮去的?"顧太太又往前湊了一湊,悄悄地說道:"我這都是听人說的,
可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說是日本人在那儿的時候,慕瑾他一直躲在一個彭寡婦家里,說
這寡婦有個儿子在紙扎店里學生意,害了童子癆,治不起,是慕瑾不要錢給他看好了,所以
這家人家感他的恩,他住在那儿,就算是彭寡婦娘家的兄弟,從鄉下逃難出來的。躲過了這
几天,國民党又打回來了,他才又出頭露面,回到醫院里去。哪儿知道回去沒有几天,就給
國民党逮去了。"曼楨愕然道:"那為什么,他有什么罪名?"顧太太低聲道:"總是有人恨他
羅!又說是有人看中了他那醫院,那房子倒是不錯,齊齊整整,方方正正的像顆印似的。小
地方的人眼皮子淺,也說不定就是為那房子--咳,我听見這話,我倒是也嚇了一跳,到底是
看他長大的!我本來想去看看他少奶奶,問問是怎么回事,我又想想,這侄甥媳婦是向來不
來往的,人家眼睛里沒有我這窮表舅母,我倒也犯不著湊上去。那兩天剛巧忙忙叨叨的,希
堯他們那儿又死了人,我這儿又要動身了,城里都亂极了,我就沒上那儿去。到底也不知他
現在怎么了。"

    曼楨呆了半晌,方才悄然道:"明天我到慕瑾的丈人家去問問,也許他們會知道得清楚
一點。"顧太太道:"他丈人家?

    我好像听見他說,他丈人一家子都到內地去了。那一陣子不是因為上海打仗,好些人都
走了。"

    曼楨又是半天說不出話來。慕瑾是唯一的一個關心她的人,他也許已經不在人間了。要
是死在日本人手里,還有可說,要是糊里糊涂死在自己中國人手里,那太可恨了!原來"光
复"后的六安竟是這樣一個瘋狂世界。她是在國民党的統治下長大的,那一重重的壓迫与剝
削,她都很習慣了,在她看來,善良的人永遠是受苦的,那憂苦的重擔似乎是与人生俱來
的,因此只有忍耐。她這還是第一次覺得冤有頭,債有主,她胸中充滿了悲憤。她不由得想
起叔惠。叔惠走得真好。

    但是她總是這种黯淡的看法,正因為共產党是好的,她不相信他們會戰胜。正義是不會
征服世界的,過去是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她盡坐在那里發呆,顧太太忽然湊上前來,伸手在她額上摸了摸,又在自己額上摸了
摸,皺著眉也沒說什么,又躺下了。曼楨道:"媽怎么了?是不是有點發熱?"顧太太哼著應
了一聲。曼楨道:"可要請個醫生來看看?"顧太太道:"不用了,不過是路上受了點感冒,
吃了一包午時茶也許就好了。"

    曼楨找出午時茶來,叫女佣去煎,又叫榮寶到樓下去玩,不要吵了外婆。榮寶一個人在
客廳里折紙飛机玩,還是杰民那天教他的,擲出去可以飛得很遠。他一擲擲出去,又飛奔著
追過去,又是喘又是笑,蹲在地下拾起來再擲。恰巧鴻才回來了,榮寶叫了聲"爸爸",站起
來就往后面走。鴻才不由得心里有气,便道:"怎么看見我就跑!不許走!"他真覺得痛心,
想著:"這孩子簡直可惡,自從他母親來了,就只跟他母親親熱,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那
孩子縮在沙發背后,被鴻才一把抱了出來,喝道:"干嗎看見我就嚇的像小鬼似的!你說!
說!"榮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鴻才叱道:"哭什么?我又沒打你!惹起我的气來我真打你!


    曼楨在樓上听見孩子哭,忙赶下樓來,見鴻才一回來就在那儿打孩子,便上前去拉,
道:你這是干什么?無緣無故的?是我的儿子不是?"曼楨一時气急攻心,气得打戰,但是
也不屑和他說話,只把那孩子死勁一拉,拉了過去,鴻才還赶著他打了几下,恨恨地道:"
也不知是誰教的他,見了我就像仇人似的!"一個女佣跑進來拉勸,把榮寶帶走了,榮寶還
在那里哭,那女佣便哄他道:"不要鬧,不要鬧,帶你到外婆那儿去!"鴻才听了,倒是一
怔,便道:"她說什么?他外婆來了?"因向曼楨望了望,曼楨只是冷冷的,也不作聲,自上
樓去了。那女佣便在外面接口道:"外老太太來了,在樓上呢。"

    鴻才听見說有遠客來到,也就不便再發脾气了,因整了整衣,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來,
隨即邁步登樓。他听見顧太太咳嗽聲音,便走進后房,見顧太太一個人躺在那里,他叫了一
聲:媽。又問起鴻才的近況,鴻才便向她嘆苦經,說現在生活程度高,總是入不敷出。但是
他一向有這脾气,訴了一會苦之后,又怕人家當他是真窮,連忙又擺闊,說他那天和几個朋
友在一個華字頭酒家吃飯,五個人,隨便吃吃,就吃掉一筆惊人的巨款。

    曼楨一直沒有進來。女佣送了一碗午時茶進來,鴻才問知顧太太有點不大舒服,便道:
媽多休息几天,等媽好了我請媽去看戲,現在上海倒比從前更熱鬧了。晚飯,今天把飯開在
樓上,免得顧太太還要上樓下樓,也給她預備了稀飯,但是顧太太說一點也吃不下,所以依
舊是他們自己家里兩個人帶著孩子一同吃。榮寶已經由曼楨替他擦了把臉,眼皮還有些紅
腫。飯桌上太寂靜了,咀嚼的聲音顯得异樣的響。三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就像有一片烏
云沉沉地籠罩在頭上,好像頭頂上撐著一把傘似的。

    鴻才突然說道:"這燒飯的簡直不行。燒的這菜像什么東西!"曼楨也不言語。半晌,鴻
才又憤憤地道:"這菜簡直沒有一樣能吃的!"曼楨依舊不去睬他。有一碗鯽魚湯放在較遠的
地方,榮寶搛不著,站起身來伸長了手臂去搛,卻被鴻才伸過筷子來把他的筷子攔腰打了一
下,罵道:"你看你吃飯也沒個吃相!一點規矩也沒有!"啪的一聲,榮寶的筷子落到桌子
上,他的眼淚也落到桌布上。曼楨知道鴻才是有心找岔子,他還不是想著他要傷她的心,只
有從孩子身上著手。她依舊冷漠地吃她的飯,一句話也不說。榮寶對于這些也習慣了,他一
面啜泣著一面拾起了筷子,又端起飯碗,扒了兩口飯。卻有一大塊魚,魚肚子上的,沒有什
么刺的,送到他碗里來,是曼楨搛給他的。他本來已經不哭了,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倒又流
下來了。

    曼楨心里想,照這樣下去這孩子一定要得消化不良症的。

    差不多天天吃飯的時候都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但是鴻才似乎也受不了這种空气的
壓迫,要想快一點离開這張桌子。

    他一碗飯還剩小半碗,就想一口气吃完它算了。他仰起了頭,舉起飯碗,几乎把一只飯
碗覆在臉上,不耐煩地連連扒著飯,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聲響。他每次快要吃完飯
的時候例必有這樣一著。他有好几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譬如他擤鼻涕總用一只手指撳住鼻
翅,用另一只鼻孔往地下一哼,短短的哼那么一聲。其實這也沒有什么。也不能說是什么惡
習慣。倒是曼楨現在養成了一种很不好的習慣,就是她每次看見他這种小動作,她臉上馬上
起了一种憎惡的痙攣,她可以覺得自己眼睛下面的肌肉往上一牽,一皺。她沒有法子制止自
己。

    鴻才的筷子還在那里*R*R*R敲著碗底,曼楨已經放下飯碗站起身來,走到后面房里
去。顧太太見她走進來,便假裝睡熟了。外面房間里說的話,顧太太當然听得很清楚,雖然
一共也沒說几句話,她听到的只是那僵冷的沉默,但是也可以知道,他們兩個人慪气不是一
朝一夕的事。照這樣一天到晚吵架,到他們家里來做客的人實在是很難處置自己的。顧太太
便想著,鴻才剛才雖然是對她很表示歡迎,可是親戚向來是"遠香近臭",住長了恐怕又是一
回事了。這樣看起來,還是住到儿子那儿去吧,雖然他們弄了個丈母娘在那里,大家面和心
不和的,非常討厭,但是無論如何,自己住在那邊是名正言順的,到底心里還痛快些。

    于是顧太太就決定了,等她病一好就回到偉民那里去。偏偏她這病老不見好,一連躺了
一個多禮拜。曼楨這里是沒有一天不鬧口舌的,顧太太也不敢夾在里面勸解,只好裝作不聞
不問。要想在背后勸勸曼楨,但是她雖然是一肚子的媽媽經与馭夫術,在曼楨面前卻感覺到
很難進言。她自己也知道,曼楨現在對她的感情也有限,剩下的只是一點責任心罷了。

    顧太太的病算是好了,已經能夠起來走動,但是胃口一直不大好,身上老是啾啾唧唧地
不大舒服,曼楨說應當找個醫生去驗驗。顧太太先不肯,說為這么點事不值得去找醫生,后
來听曼楨說有個魏醫生,鴻才跟他很熟的,顧太太覺得熟識的醫生總比較可靠,看得也仔細
些,那天下午就由曼楨陪著她一同去了。這魏醫生的診所設在一個大廈里,門口停著好些三
輪車,許多三輪車夫在那里閑站著,曼楨一眼看見她自己家里的車夫春元也站在那里,他看
見曼楨,卻仿佛怔了一怔,沒有立刻和她打招呼。曼楨覺得有點奇怪,心里想他或者是背地
里在外面載客賺外快,把一個不相干的人踏到這里來了,所以他自己心虛。她當時也沒有理
會,自和她母親走進門去,乘電梯上樓。

    魏醫生這里生意很好,候診室里坐滿了人。曼楨挂了號之后,替她母親找了一個位子,
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她自己就在窗口站著。對面一張沙發上倒是只坐著兩個人,一個
男子和一個小女孩,沙發上還有很多的空余,但是按照一般的習慣,一個女子還是不會跑去
坐在他們中間的。那小姑娘約有十一二歲模樣,長長的臉蛋,黃白皮色,似乎身体很孱弱。
她坐在那里十分無聊,把一個男子的呢帽抱在胸前緩緩地旋轉著,卻露出一种溫柔的神气。
想必總是她父親的帽子。坐在她旁邊看報的那個人總是她父親了。曼楨不由得向他們多看了
兩眼,覺得這一個畫面很有一种家庭意味。

    那看報的人被報紙遮著,只看見他的袍褲和鞋襪,仿佛都很眼熟。曼楨不覺呆了一呆。
鴻才早上就是穿著這套衣裳出去的。--他到這儿來是看病還是找魏醫生有什么事情?

    可能是帶這小孩來看病。難道是他自己的小孩?怪不得剛才在大門口碰見春元,春元看
見她好像見了鬼似的。她和她母親走進來的時候,鴻才一定已經看見她們了,所以一直捧著
這張報紙不放手,不敢露面。曼楨倒也不想當場戳穿他。當著這許多人鬧上那么一出,算什
么呢,而且又有她母親在場,她很不愿意叫她母親夾在里面,更添上許多麻煩。

    從這大廈的窗口望下去,可以望得很遠,曼楨便指點著說道:"媽,你來看,喏,那就
是我們從前住的地方,就是那教堂的尖頂背后。看見吧。"顧太太站到她旁邊來,一同憑窗
俯眺,曼楨口里說著話,眼梢里好像看見那看報的男子已經立起身來要往外走。她猛一回
頭,那人急忙背過身去,反剪著手望著壁上挂的醫生証書。分明是鴻才的背影。

    鴻才只管昂著頭望著那配了鏡框的醫生証書,那鏡框的玻璃暗沉沉的倒是正映出了窗口
兩個人的動態。曼楨又別過身去了,和顧太太一同伏在窗口,眺望著下面的街道。鴻才在鏡
框里看見了,連忙拔步就走。誰知正在這時候,顧太太卻又掉過身來,把眼睛閉了一閉,笑
道:"呦,看著這底下簡直頭暈!"她离開了窗口,依舊在她原來的座位上坐下,正好看見鴻
才的背影匆匆地往外走,但是也并沒有加以注意。倒是那小女孩喊了起來道:"爸爸你到哪
儿去?"她這一叫喚,候診室里枯坐著的一班病人本來就感覺到百無聊賴,這就不約而同地
都向鴻才注視著。顧太太便咦了一聲,向曼楨道:"那可是鴻才?"鴻才知道溜不掉了,只得
掉過身來笑道:"咦,你們也在這儿!"顧太太因為剛才听見那小女孩喊他爸爸,覺得非常奇
怪,一時就怔住了說不出話來。曼楨也不言語。鴻才也僵住了,隔了一會方才笑道:"這是
我的干女儿,是老何的女孩子。"又望著曼楨笑道:"哦,我告訴你沒呀?這是老何一定要跟
我認干親。"一房間人都眼睜睜向他們望著,那小女孩也在內。鴻才又道:"他們曉得我認識
這魏醫生,一定要叫我帶她來看看,這孩子鬧肚子。--噯,你們怎么來的?是不是陪媽來
的?"他自己又點了點頭,鄭重地說:"噯,媽是應當找魏醫生看看,他看病非常細心。"他
心里有點發慌,話就特別多。顧太太只有气無力地說了一聲:"曼楨一定要我來看看,其實
我也好了。"

    醫生的房門開了,走出一個病人,一個看護婦跟在后面走了出來,叫道:"祝先生。"輪
到鴻才了。他笑道:"那我先進去了。"便拉著那孩子往里走,那孩子對于看醫生卻有些害
怕,她愣磕磕地捧著鴻才的帽子,一只手被鴻才牽著,才走了沒有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向旁
邊的一個女人大聲叫道:"姆媽,姆媽也來!"那女人坐在他們隔壁的一張沙發椅上,一直在
那儿埋頭看畫報,被她這樣一叫,卻不能不放下畫報,站起身來。鴻才顯得很尷尬,當時也
沒來得及解釋,就訕訕地和這女人和孩子一同進去了。

    顧太太輕輕地在喉嚨管里咳了一聲嗽,向曼楨看了一眼。

    那沙發現在空著了,曼楨便走過去坐了下來,并且向顧太太招手笑道:"媽到這邊來
吧。"顧太太一語不發地跟了過來,和她并排坐下。曼楨順手拿起一張報紙來看。她也并不
是故作鎮靜。發現鴻才外面另有女人,她并不覺得怎樣刺激--已經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刺激她
的感情了,她對于他們整個的痛苦的關系只覺得徹骨的疲倦。她只是想著,他要是有這樣一
個女儿在外面,或者還有儿子。他要是不止榮寶這一個儿子,那么假使离婚的話,或者榮寶
可以歸她撫養,离婚的意念,她是久已有了的。

    顧太太手里拿著那門診的銅牌,盡自盤弄著,不時地偷眼望望曼楨,又輕輕地咳一聲
嗽。曼楨心里想著,今天等一會先把她母親送回去,有机會就到楊家去一趟。她這些年來因
為不愿意和人來往,把朋友都斷盡了,只有她從前教書的那個楊家,那兩個孩子倒是一直和
她很好。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了,在一個律師那里做幫辦。她想托他
介紹,和他們那律師談談。有熟人介紹總好些,不至于太敲竹杠。

    通到醫生的房間那一扇小白門關得緊緊的,那几個人進去了老不出來了。那魏醫生大概
看在鴻才的交情份上,看得格外仔細,又和鴻才東拉西扯談天,盡讓外面的病人等著。半
晌,方才開了門,里面三個人魚貫而出。這次顧太太和曼楨看得十分真切,那女人年紀總有
三十開外了,一張棗核臉,妖媚的小眼睛,嫣紅的胭脂直涂到鬢角里去,穿著件黑呢氅衣,
腳上卻是一雙窄窄的黑繡花鞋,白緞滾口,鞋頭繡著一朵白蟹爪菊。鴻才跟在她后面出來,
便搶先一步,上前介紹道:這是何太太。這是我岳母。這是我太太。帶笑點了個頭,又和鴻
才點點頭笑笑,便帶著孩子走了。鴻才自走過來在顧太太身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逗著顧太
太閑談,一直陪著她們,一同進去看了醫生出來,又一同回去。他自己心虛,其實今天這樁
事情,他不怕別的,就怕曼楨當場發作,既然并沒有,那是最好了,以后就是鬧穿了,也不
怕她怎樣。但是他對于曼楨,也說不上來是一种什么心理,有時候盡量地侮辱她,有時候卻
又微微地感覺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懼。

    他把自備三輪車讓給顧太太和曼楨坐,自己另雇了一輛車。顧太太坐三輪車總覺得害
怕,所以春元踏得特別慢,漸漸落在后面。顧太太在路上就想和曼楨談論剛才那女人的事,
只是礙著春元,怕給他听見了不好。曼楨又叫春元彎到一個藥房里,照醫生開的方子買了兩
樣藥,然后回家。

    鴻才已經到家了,坐在客廳里看晚報。顧太太出去了這么一趟,倒又累著了,想躺一
會,便到樓上去和衣睡下,又把那丸藥拿出來吃,因見曼楨在門外走過,便叫道:"噯,你
來,你給我看看這仿單上說些什么。"曼楨走了進來,把那丸藥的仿單拿起來看,顧太太卻
從枕上翹起頭來,見四面無人,便望著她笑道:"剛才那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曼楨淡淡
地笑了一笑,道:"是呀,看見他們那鬼鬼祟祟的樣子,一定是他的外家。"顧太太嘆道:"
我說呢,鴻才現在在家里這么找岔子,是外頭有人了吧?姑娘,不是我說,也怪你不好,你
把一顆心整個的放在孩子身上了,對鴻才也太不拿他當樁事了!他的脾气你還不知道嗎?你
也得稍微籠絡著他一點。"曼楨只是低著頭看仿單。顧太太見她老是不作聲,心里想曼楨也
奇怪,平常為一點小事也會和鴻才爭吵起來,真是碰見這种事情,倒是不能輕輕放過他的,
她倒又好像很有容讓似的。

    這孩子怎么這樣糊涂。照說我這做丈母娘的,只有從中排解,沒有反而在中間挑唆的道
理,可是實在叫人看著著急。

    曼楨還有在銀錢上面,也太沒有心眼了,一點也不想著積攢几個私房。根本她對于鴻才
的錢就嫌它來路不正,簡直不愿過問。顧太太覺得這是非常不明智的。她默然片刻,遂又開
口說道:"我知道說了你又不愛听,我這回在你這儿住了這些日子,我在旁邊看著,早就想
勸勸你了。別的不說,趁著他現在手頭還寬裕,你應該自己攢几個錢。看你們這樣一天到晚
地吵,万一真鬧僵了,家用錢他不拿出來,自己手里有几個錢總好些。我也不曉得你肚子里
打的什么主意。"她說到這里,不禁有一种寂寞之感,儿女們有什么話是從來不肯告訴她
的。

    她又嘆了口气,道:"唉!我看你們成天的吵吵鬧鬧的,真揪心!"曼楨把眼珠一轉,
微笑道:“是真的。媽嫌煩?改天等媽好了?不如到偉民那儿住几天。”

    曼楨略點了點頭。顧太太還待要說下去,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在樓梯口高叫了一聲:"
二姊!"顧太太一時懵住了,忙輕聲問曼楨:"誰?"曼楨一時也想不起來,原來是她弟媳婦
琬珠,已經笑著走了進來。曼楨忙招呼她坐下,琬珠笑道:偉民也來了。媽好了點沒有?夫
婦也特別敷衍,說:"你們二位難得來的,把杰民也找來,我們熱鬧熱鬧。"立逼著偉民去打
電話,又吩咐仆人到館子里去叫菜。又笑道:"媽不是愛打麻將嗎?今天正好打几圈。"顧太
太雖然沒心腸取樂,但是看曼楨始終不動聲色,她本人這樣有涵養,顧太太當然也只好隨和
些。女佣馬上把麻將桌布置起來,偉民夫婦和鴻才就陪著顧太太打了起來。不久杰民也來
了,曼楨和他坐在一邊說話,杰民便問:"榮寶呢?"把榮寶找了來,但是榮寶因為鴻才在這
里,就像避貓鼠似的,站得遠遠的,杰民和他說話,他也不大搭茬。顧太太便回過頭來笑
道:"今天怎么了,不喜歡小舅舅啦?"一個眼不見,榮寶倒已經溜了。

    杰民踱過去站在顧太太身后看牌。那牌桌上的強烈的燈光照著他們一個個的臉龐,從曼
楨坐的地方望過去,卻有一种奇异的感覺,仿佛這燈光下坐著立著的一圈人已經离她很遠很
遠了,連那笑語聲听上去也覺得异常渺茫。

    她心里籌划著這件事情,她娘家這么些人,就沒有一個可商量的。她母親是不用說了,
絕對不能給她知道,知道了不但要惊慌万分,而且要竭力阻撓了。至于偉民和杰民,他們雖
然對鴻才一向沒有好感,當初她嫁他的時候,他們原是不贊成的,但是現在既然已經結了婚
六七年了,這時候再鬧离婚,他們一定還是不贊成的。本來像她這個情形,一個女人年紀已
經到了中年,只要丈夫對她不是絕對虐待,或是完全不予贍養,即使他外面另外弄了個人,
既然并不是明目張膽的,也就算是顧面子的了,要是為她打算的話,隨便去問什么人也不會
認為她有离婚的理由。曼楨可以想象偉民的丈母娘听見這話,一定要說她發瘋了。她以后進
行离婚,也說不定有一個時期需要住在偉民家里,只好和她母親和陶太太那兩位老太太擠一
擠了。她想到這里,卻微笑起來。

    鴻才一面打著牌,留神看看曼楨的臉色,覺得她今天倒好像很高興似的,至少臉上活泛
了一點,不像平常那樣死气沉沉的。他心里就想著,她剛才未必疑心到什么,即使有些疑
心,大概也預備含混過去,不打算揭穿了。他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便說起他今天晚上還有
一個飯局,得要出去一趟。

    他逼著杰民坐下來替他打,自己就坐著三輪車出去了。曼楨心里便忖了一忖,他要是真
有人請吃飯,春元等一會一定要回來吃飯的。向例是這樣,主人在外面吃館子,車夫雖然拿
到一份飯錢,往往還是踏著車子回到家里來吃,把那份錢省下來。曼楨便和女佣說了一聲:
春元要是回來吃飯,你叫他來,我有話關照他。我要叫他去買點東西。

    館子里叫的菜已經送來了,他們打完了這一圈,也就吃飯了,飯后又繼續打牌。曼楨獨
自到樓上去,拿鑰匙把柜門開了。她手邊也沒有多少錢,她拿出來正在數著,春元上樓來
了,他站在房門口,曼楨叫他進來,便把一卷鈔票遞到他手里,笑道:"這是剛才老太太給
你的。"春元見是很厚的一疊,而且全是大票子,從來人家給錢,沒有給得這樣多的,倒看
不出這外老太太貌不惊人,像個鄉下人似的,出手倒這樣大。他不由得滿面笑容,說了聲:
呵喲,謝謝老太太!

    醫生那里看見老爺和那女人在一起,形跡可疑,向來老爺們的行動,只有車夫是最清楚
的,所以要向他打听。果然他猜得不錯,曼楨走到門外去看了看,她也知道女佣都在樓下吃
飯,但還是很謹慎地把門關了,接著就盤問他,她只作為她已經完全知道了,就只要打听那
女人住在哪里。春元起初推不知道,說他也就是今天才看見那女人,想必她是到號子里去找
老爺的,他從號子里把他們踏到醫生那里去,后來就看見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先出來,另外叫
車子走了。曼楨听他賴得干干淨淨,便笑道:"一定是老爺叫你不要講的。不要緊,你告訴
我我不會叫你為難的。"又許了他一些好處。她平常對佣人總是很客气,但是真要是得罪了
她,當然也有被解雇的危險。而且春元也知道,她向來說話算話,決不會讓老爺知道是他泄
露的秘密,當下他也就松了口,不但把那女人的住址据實說了出來,連她的來歷都和盤托
出。

    原來那女人是鴻才的一個朋友何劍如的下堂妾,鴻才介紹她的時候說是何太太,倒也是
實話。那何劍如和她拆開的時候,挽出鴻才來替他講條件,鴻才因此就和她認識了,終至于
同居。這是前年春天的事。春元又道:"這女人還有個拖油瓶女儿,就是今天去看病的那
個。"這一點,曼楨卻覺得非常意外,原來那孩子并不是鴻才的。那小女孩抱著鴻才的帽子
盤弄著,那一個姿態不知道為什么,倒給她很深的印象。那孩子對鴻才顯得那樣親切,那好
像是一种父愛的反映。想必鴻才平日對她總是很疼愛的了。他在自己家里也是很痛苦的吧,
倒還是和別人的孩子在一起,也許他能夠嘗到一點家庭之樂。曼楨這樣想著的時候,唇邊浮
上一個淡淡的苦笑。她覺得這是命運對于她的一种諷刺。

    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有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
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她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种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
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坏,更坏,比當初想象
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她一個人倚在桌子角上呆呆地想著,春元已經下樓去了。

    隱隱的可以听見樓下清脆的洗牌聲。房間里靜极了,只有那青白色的日光燈發出那微細
的  的響聲。

    眼前最大的難題還是在孩子身上。盡管鴻才現在對榮寶那樣成天地打他罵他,也還是決
不肯讓曼楨把他帶走的。不要說他就是這么一個儿子,哪怕他再有三個四個,照他們那种人
的心理,也還是想著不能夠讓自己的一點親骨血流落到外邊。固然鴻才現在是有把柄落在曼
楨手里,他和那個女人的事,要是給她抓到真憑實据,她可以控告他,法律上應當准許她离
婚,并且孩子應當判給她的。但是他要是盡量拿出錢來運動,胜負正在未定之間。所以還是
錢的問題。她手里拿著剛才束鈔票的一條橡皮筋,不住地繃在手上彈著,一下子彈得太重
了,打在手上非常痛。

    現在這時候出去找事,時机可以說是不能再坏了,一切正當的營業都在停頓狀態中,各
處只有裁人,決沒有添人的。

    而且她已經不是那么年青了,她還有那种精神,能夠在沒有路中間打出一條路來嗎?

    以后的生活問題總還比較容易解決,她這一點自信心還有。但是眼前這一筆費用到哪里
去設法--打官司是需要錢的。--真到沒有辦法的時候,她甚至于可以帶著孩子逃出淪陷區。
或者應當事先就把榮寶藏匿起來,免得鴻才到那時候又使出憊賴的手段,把孩子劫了去不
放。

    她忽然想起蔡金芳來,把孩子寄存在他們那里,照理是再妥當也沒有了。鴻才根本不知
道她有這樣一個知己的朋友。

    她和金芳已經多年沒見面了,不知道他們還住在那儿嗎?自從她嫁給鴻才,她就沒有到
他們家去過,因為她從前在金芳面前曾經那樣慷慨激昂過的,竟自出爾反爾,她實在沒有面
目再去把她的婚事通知金芳。現在想起來,她真是恨自己做錯了事情。從前的事,那是鴻才
不對,后來她不該嫁給他。--是她錯了。
天下的事情常常是叫人意想不到的。世鈞的嫂嫂從前那樣熱心地為世鈞和翠芝撮合,翠
芝過門以后,妯娌間卻不大和睦。翠芝還是小孩脾气,大少奶奶又愛多心,雖然是嫡親的表
姊妹,也許正因為太近了,反而容易發生摩擦。一來也是因為世鈞的母親太偏心了,俗語說
新箍馬桶三日香,新來的人自然得寵些,而且沈太太疼儿子的心盛,她當然偏袒著世鈞這一
方面,雖然這些糾紛并不与世鈞相干。

    家庭間漸漸意見很深了。翠芝就和世鈞說,還不如早點分了家吧,免得老是好像欺負了
他們孤儿寡婦。分家這個話,醞釀了一個時期,終于實行了。把皮貨店也盤掉了。大少奶奶
帶著小健自己住,世鈞卻在上海找到了一個事情,在一爿洋行的工程部里任職,沈太太和翠
芝便跟著世鈞一同到上海來了。

    沈太太在上海究竟住不慣,而且少了一個大少奶奶,沒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沈太太和翠
芝也漸漸地不對起來。沈太太總嫌翠芝對世鈞不夠体貼的,甚至于覺得她處處欺負他,又恨
世鈞太讓著她了。沈太太忍不住有的時候就要插身在他們夫婦之間,和翠芝慪气。沈太太這
樣大年紀的人,卻還是像一般婦人的行徑,動不動就會賭气回娘家,到她兄弟那里一住住上
好兩天,總要世鈞去親自接她回來。她一直想回南京去,又怕被大少奶奶訕笑,笑她那樣幫
著二房里,結果人家自己去組織小家庭了,她還是被人家擠走了。

    沈太太最后還是回南京去的,帶著兩個老仆賃了一所房子住著。世鈞常常回去看她。后
來翠芝有了小孩,也帶著小孩一同回去過一次,是個男孩子,沈太太十分歡喜。她算是同翠
芝言歸于好了。此后不久就下世了。

    有些女人生過第一個孩子以后,倒反而出落得更漂亮了,翠芝便是這樣。她前后一共生
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她現在比從前稍微胖了些。這許多年來,歷經世變,但是她的生活一
直是很平靜的。在一個少奶奶的生活里,比在水果里吃出一條肉虫來更惊險的事情是沒有的
了。

    這已經是解放后了,叔惠要回上海來了,世鈞得到了信息,就到車站上去接他,翠芝也
一同去了。解放后的車站上也換了一种新气象,不像從前那种混亂的情形。世鈞和翠芝很從
容地買了月台票進去,看看叔惠的父母還沒有來。兩人在陽光中徘徊著,世鈞便笑道:"叔
惠在那儿這么些年,想必總已經結了婚了。"翠芝先沒說什么,隔了一會方道:"要是結了婚
了,他信上怎么不提呢?"世鈞笑道:"他向來喜歡鬧著玩,也許他要想給我們惊奇一下。"
翠芝卻別過頭去,沒好气地說道:"瞎猜些什么呢,一會儿他來了不就知道了!"世鈞今天是
太高興了,她那不耐煩的神气他竟完全沒有注意到,依舊笑嘻嘻地說道:"他要是還沒結
婚,我們來給他做個媒。"

    翠芝一听見這話,她真火了,但是也只能忍著气冷笑道:"叔惠他那么大歲數的人,他
要是要結婚,自己還不會找去,還要你給他做媒!"

    在一度沉默之后,翠芝再開口說話,聲气便和緩了許多,她說道:"這明天要好好地請
請叔惠。我們可以借袁家的廚子來,做一桌菜。"世鈞微笑道:"呵喲,那位大司務手筆多么
大,叔惠也不是外人,何必那么講究。"翠芝道:"也是你的好朋友,這么些年不見了,難不
成這几個錢都舍不得花。"世鈞道:"不是這么說,現在這時候,總應該節約一點。那你不相
信,叔惠也不會贊成的。"翠芝剛才勉強捺下的怒气又涌了上來,她大聲道:"好了好了,我
也不管了,隨你愛請不請。

    不要這樣面紅耳赤的好不好?"世鈞本來并沒有面紅耳赤,被她這一說,倒气得臉都紅
了,道:"你自己面紅耳赤的,還說我呢!"翠芝正待回嘴,世鈞遠遠看見許裕舫夫婦來了,
翠芝見他向那邊打招呼,也猜著是叔惠的父母,兩人不約而同地便都收起怒容,滿面春風的
齊齊迎了上去。世鈞叫了聲"老伯,伯母",又給翠芝介紹了一下。

    裕舫夫婦年紀大了,都發福了。裕舫依舊在銀行里做事,銀行里大家都穿上了人民裝,
裕舫也做了一套,一件單制服穿到他身上,就圓兜兜的像個小棉襖似的。那時候穿人民裝的
人還不多,他們是得風气之先。世鈞便笑道:"老伯穿了人民裝,更顯得年輕了。"

    站在那里談了几句,世鈞就笑著問:"叔惠來信可提起,他結婚了沒有?"許太太一說起
來便滿臉是笑,道:"結婚了!

    已經好几年了。"裕舫笑道:"跟他是同行。是一個女工程師。"

    世鈞笑道:"女人做工程師的倒少。到底是解放區那邊什么人才都有。這回總一塊回來
吧?"許太太道:"本來說一塊回來的,因為他媳婦的事情忙,走不開,所以還是他一個人來
了。"

    談話間,火車已經到了,許太太正因為是老花眼,看遠處倒特別的眼尖,老遠的就指著
說:"那不是他嗎?"世鈞先說不是,后來也說:"是的是的!"隔著一扇車窗,可以看見叔惠
倚在那里打瞌睡,他的行李里面有一只帆布袋,正挂在他頭上,一路挨擦著,把后腦勺的頭
發都揉亂了,翹起一撮子。這要是從前的叔惠,是決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火車到
站,一時人聲嘈雜,把叔惠也惊醒了,他一面忙著拿行李,一面就向車窗外張望。這里世鈞
翠芝和裕舫夫婦已經擠到車門外等候著了。十几年沒見面了,大家心里又是歡喜又是凄惶。
叔惠似乎蒼老了些,而且滿面風霜,但是看樣子身体很健壯,人也更精神了。許太太向裕舫
笑道:"叔惠是不是胖了?"這時候亂哄哄的,裕舫也沒听見,大家給擠得歪歪咧咧的,站都
站不住,裕舫因為父子的關系,倒反而退后了一步,不好意思擠在最前面。所以叔惠一下
車,倒是先看見了世鈞,他和世鈞緊緊握著手,一眼看見翠芝,別來無恙,她和世鈞依舊是
很漂亮的一對,她是只有比從前時髦了,已經是一個典型的上海美婦人的姿態。他見了他父
母,一時也無話可說,只笑道:"爸爸也穿了人民裝了。"叔惠身上也是一套人民裝,可是不
像他父親那樣簇新,他這一套已經洗成了雪青色,雖然很嬌艷,一個男人穿著可是不很合
适。他現在對于穿衣服非常馬虎,不像從前那樣顧影自怜了。他想翠芝現在看見他,如果想
到從前,一定有點爽然若失吧。他有點疑心,她過去最欣賞的或者正是他那种顧影自怜的地
方。少女時代的戀夢往往是建筑在那种基礎上的。

    翠芝今天特別的沉默寡言,可是大家都認為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她和叔惠的父母相當
生疏,還是初次見面,剛巧又夾在人家骨肉重逢的場面里。世鈞說要請吃飯,替叔惠接風,
叔惠說已經在火車上吃過了。走出車站,叔惠道:"一塊到我們家去坐坐。--哦,你還要去
辦公吧?"世鈞道:"我們行里因為事情少,所以下午索性休息了。"

    于是大家一同雇車來到叔惠家里。一路上樓,叔惠便向翠芝笑道:"這地方你沒來過
呵?世鈞從前跟我就住在這亭子間里。那時候他是公子落難。"大家都笑了。許太太道:"這
亭子間現在有人住著了,我那天還問這二房東來著,想再把它租來的--"叔惠道:"那不必
了,我在上海也住不長的。"

    翠芝便道:"你上我們那儿住几天,好不好?"世鈞也道:"真的,你住到我們那儿去
吧,我們那儿离這儿挺近的,你來看老伯伯母也挺便當。"他們再三說著,叔惠也就應諾
了。

    世鈞夫婦在許家坐了一會,想著他們自己家里人久別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世鈞便
向翠芝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站起身來,翠芝向叔惠笑道:"那我們先回去了,你可一定要
來啊。"

    他們從叔惠家里出來,回到自己的住宅里。他們那儿房子是不大,門前卻有一塊草皮
地,這是因為翠芝喜歡養狗,需要有點空地遛狗,同時小孩也可以在花園里玩。兩個小孩,
大的一個本來叫貝貝,后來有了妹妹,就叫他大貝,小的一個就叫二貝。他們現在都放學回
來了,二貝在客廳里吃面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許多螞蟻來。她蹲在地下看,世鈞來
了,她便叫道:"爸爸爸爸你來看,螞蟻排班呢!"世鈞蹲下來笑道:"螞蟻排班干什么?"二
貝道:"螞蟻排班拿戶口米。"世鈞笑笑道:"哦?拿戶口米啊?"翠芝走過來,便說二貝:"
你看,吃面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臟!"二貝帶笑嚷道:媽來看軋米呵!鬧!"世鈞笑
道:"我覺得她說的話挺有意思的。"翠芝道:"你反正淨捧她,弄得我也沒法管她了,淨叫
我做惡人--所以兩個小孩都喜歡你不喜歡我呢!"

    世鈞從地下站起來,扑了扑身上的灰,道:"我難得跟我自己的女儿說說話都不行嗎?"
翠芝道:"那你說點有意義的話,別淨說些廢話!你看見人家這樣忙,也不幫幫忙,叔惠一
會就來了。"世鈞道:"叔惠來你預備給他住在哪儿?"翠芝道:"只好住在書房里了,別的房
間也沒有。"她指揮著仆人把書房里的家具全挪開了,在地板上打蜡。家里亂哄哄的,一只
狗便興興頭頭地跟在人背后竄出竄進,剛打了蜡的地板,好几次滑得人差一點跌交。翠芝便
想起來對世鈞說:"這只狗等會看見生人,說不定要咬人的,你把它拴在亭子間里去吧。"

    翠芝向來不肯承認她這只狗會咬人的,去年世鈞的侄儿小健到上海來考大學,到他們家
里來,被狗咬了,翠芝還怪小健自己不好,說他膽子太小,他要是不跑,狗決不會咬他的。
這次她破例要把這只狗拴起來,闔家大小都覺得很稀罕。

    二貝便跟在世鈞后面一同上樓,世鈞給狗戴上了皮帶,牽著它走到堆箱子的亭子間里,
卻看見他書房里的一些書籍和什物都給搬到這里來了,亂七八糟堆了一地。世鈞不覺噯呀了
一聲,道:"怎么把我這些書全堆在地下?"他把那狗拴在箱子袢上,正在那里打結,那狗便
不老實起來,去咬嚙地下的書本,把世鈞歷年訂閱的工程雜志咬得七零八落。世鈞忙嚷道:
嗨!不許亂咬!得老遠,她又雙手捧起一本大書,還沒擲出去,被世鈞劈手奪了過來,罵
道:"你看你這孩子!"二貝便哭了起來。她的哭,一半也是放刁,因為听見她母親到樓上來
了。孩子們一向知道翠芝有這脾气,她平常盡管說世鈞把小孩慣坏了,他要是真的管教起孩
子來,她就又要攔在頭里,護著孩子。

    這時候翠芝走進亭子間,看見二貝在那儿哇哇哭著,跟世鈞搶奪一本書,便皺著眉向世
鈞說道:"你看,你這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樣見識,她拿本書玩玩,就給她玩玩好了,又引得
她哭!"那二貝听見這話,越發扯開喉嚨大哭起來。翠芝蹙額道:"噯呀,給你們一鬧,我都
忘了,我上來干什么的。哦,想起來了,你出去買一瓶好點的酒來吧,買一瓶強尼華格的威
士忌,要黑牌的。"世鈞道:"叔惠也不一定講究喝外國酒。

    我們家里不是還有兩瓶挺好的青梅酒嗎?"翠芝道:"他不愛喝中國酒。"世鈞笑道:"哪
有那么回事。我認識他這么些年了,還不知道?"他覺得很可笑,倒要她告訴他叔惠愛吃什
么,不愛吃什么。她一共才見過叔惠几回?他又說:"咦,你不記得么,我們結婚的時候,
他喝了多少酒--那不是中國酒么?"

    他忽然提起他們結婚的時候的事情,她覺得很是意外。他不禁想到叔惠那天喝得那樣酩
酊大醉,在喜筵上拉住她的手的情景。她這時候想起來,于傷心之外又有點回腸蕩气。她總
有這樣一個印象,覺得他那時候到解放區去也是因為受了刺激,為了她的緣故。

    當下她一句話也沒說,轉過身來就走了。世鈞把他的書籍馬馬虎虎地整理了一下,回到
樓下,卻不看見翠芝,便問女佣:"少奶奶呢?"女佣道:"出去了,去買酒去了。"世鈞不覺
皺了皺眉,心里想女人這种虛榮心真是沒有辦法。當然,他也能夠了解她的用意,她無非是
因為叔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唯恐怠慢了人家,其實叔惠就跟自己人一樣,何必這樣大肆鋪
張。以他們近來的經濟狀況而言,也似乎不應當這樣糜費。他們實在是很拮据。本來世鈞在
分家的時候分到一筆很可觀的遺產,翠芝也帶來一分丰厚的陪嫁,也是因為這兩年社會上經
濟不穩定,他們倆又都不是善于理財的人,所以很受影響。尤其是蔣經國的時候,他們也是
無數上當的人中的一份子,損失慘重,差不多連根鏟了。還剩下一些房產,也在陸續變賣
中,貼補在家用項下用掉了,每月靠世鈞在洋行里那點呆薪水,是決不夠用的。

    世鈞走到書房里看看,地板打好了蜡,家具還是雜亂地堆在一隅。翠芝把大掃除的工作
只做了一半,家里攪得家翻宅亂,她自己倒又丟下來跑出去了。去了好些時候也沒回來。

    天已經黑了。世鈞忍不住和女佣說:"李媽,你快把家具擺擺好,一會儿客要來了。"但
是佣人全知道,世鈞說的話是不能作准的,依他的話布置起來,一會翠芝回來了,一定認為
不滿意,仍舊要重新布置過的。李媽便道:"還是等少奶奶回來再擺吧。"

    又過了一會,翠芝回來了,一進門便嚷道:"叔惠來了沒有?"世鈞道:"沒有。"翠芝把
東西放在桌上,笑道:"那還好。我都急死了!就手去買了點火腿,跑到拋球場--只有那家
的頂好了,叫佣人買又不行,非得自己去揀。"世鈞笑道:哦,你買了火腿啊?我這兩天倒
正在這里想吃。說道:"你愛吃火腿?怎么從來沒听見你說過?"世鈞笑道:"我怎么沒說
過?我每次說,你總是說:非得要跑到拋球場去,非得要自己去揀。結果從來也沒吃著過。
翠芝不作聲了,她探頭向書房里張了一張,便叫道:噯呀,怎么這房間里還是這樣亂七八
糟的?你反正什么事都不管--為什么不叫他們把這些東西擺好呢?李媽!李媽!都是些死
人,這家里簡直离掉我就不行!"

    正亂著,叔惠已經來了。大家到客廳里去坐著,翠芝把大貝二貝都叫了出來,叫他們見
過許家伯伯。李媽送上茶來,翠芝便想起來,剛才忘了買兩听好一點的香煙,忙打發李媽去
買,忽然又想起另外一樁事,不覺叫道:"噯呀,忘了!今天袁家請吃晚飯--打個電話去回
掉吧。咳,應該早點打的!"

    她便又埋怨世鈞:"我是忙得糊里糊涂的忘了,你怎么也不記得呢?"世鈞道:"我根本
就沒听見你說嘛!"叔惠笑道:"不用打電話了,你們還是去吧。我也還要出去看兩個朋友。


    翠芝起初不肯,叔惠一定要他們去。后來他們說好了,明天陪叔惠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
整天,明天世鈞放假。

    叔惠看了看表,道:"你們出去吃飯,也該預備預備了吧?"

    世鈞道:"不忙,還早呢。"于是又談了一會。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旦相見,因為是极
熟而又极生疏的人,說話好像深了又不是,淺了又不是,彼此都還在那里摸索著。是一种异
樣的心情,然而也不減于它的愉快。三個人坐在那里說話,叔惠忽然想起曼楨來了。他們好
像永遠是三個人在一起,他和世鈞,另外還有一個女性。他心里想世鈞不知道可有同樣的感
想。

    叔惠從口袋里拿出一本記事簿來翻看著,朋友的地址都寫在上面,后面新添的一行是曼
楨現在的住址。剛才他母親跟他說,解放后曼楨到他們家里來過一次,問他回來了沒有。

    她留下了一個住址。他打算現在就到她那儿去一趟,想著曼楨現在不知道是個什么情
形,要是仍舊在外面做事,這時候也該回來了。他可以約她出去吃飯,多談一會。

    他從沈家出來,就去找曼楨。她住在那地方鬧中取靜,簡直不像上海,一條石子鋪的小
巷,走過去,一帶石庫門房子,巷底卻有一扇木柵門,門內很大的一個天井,這是傍晚時
分,天井里正有一個女佣在那里刷馬桶,沙啦沙啦刷著。就在那陰溝旁邊,卻高高下下放著
几盆花,也有夾竹桃,也有常青的盆栽。

    這里的住戶總不止一家,又有主婦模樣的胖胖的女人在院子里洗衣裳,靠牆搭了一張板
桌,她在那板桌上打肥皂。叔惠笑道:"對不起,有個顧小姐可住在這里?"那婦人抬起頭來
向他打量了一下,便和那女佣說:"顧小姐還沒回來吧?我看見她房門還鎖著。"叔惠躊躇了
一下,便笑道:"等她回來了,請你跟她說一聲我來,找到他另外一個朋友的地址,就打算
去看那人。他沿著這條小巷走出去,剛才進來的時候沒注意,這牆上還有個黑板報,上面密
密的一行行,白粉筆夾著桃紅色粉筆寫的新聞摘要,那筆跡卻有些眼熟。一定是曼楨寫的,
他們同事這些年,她寫的字他認得出來的。叔惠站在黑板報面前,不禁微笑了,他好像已經
見到了她。他很高興她現在仿佛很積极。

    曼楨今天回來得晚些,是因為去看文工團的表演。榮寶加入了文工團了。這些年來他們
一直是母子兩個人相依為命,所以曼楨為這樁事情也曾經經過一番思想上的斗爭。解放后她
對于工作和學習都非常努力,但是榮寶似乎還更走在她前面一步。這一天她去看了他們的表
演回來,覺得心情非常激動,回到家里,又是疲倦又是興奮。外面那一道木柵門還沒有上
閂,她呀的一聲推門進去,穿過天井走到里面去,正要上樓,樓下住的一個瞿師母听見她回
來了,就走出來告訴她,剛才有個姓許的來找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曼楨一听見便知道是叔
惠,因道:"我就去打個電話給他。"就又出去了。她到弄口的一個裁縫店里去借打電話,打
到叔惠家里,叔惠的父親來接,曼楨笑道說:"叔惠回來了是吧?剛才上我這儿來的,我不
在家。"裕舫道:"噯,是的,他今天剛到。他沒住在家里呀,他住在沈世鈞那儿,他們電話
是七二零七五。"才說到這里,他太太剛巧在旁邊,便怪他太莽撞了,連忙扯了他一下,皺
著眉頭悄聲道:"嗨,你不要讓她打電話去了。你不記得她從前跟世鈞挺要好的。"曼楨在電
話里只听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和裕舫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么,又听見他"噢噢噢"答應著,然后
他就向電話里高聲說道:"再不然,顧小姐家電話多少號,我叫叔惠打來給你吧。"曼楨略頓
了一頓,她覺得用不著有那么許多避忌,便笑道:"還是我打去吧,我這儿是借用隔壁人家
的電話,有人打來,他們來叫挺不方便的。"

    她挂上電話,就撥了世鈞的號碼。若在前几年,這簡直是不能想象的事,但是她現在的
心境很明朗,和從前大不相同了,自從离婚以后,就仿佛心理上漸漸地健康起來。她現在想
起世鈞,也覺得時間已經沖淡了一切,至多不過有些惆悵就是了。但是一面撥著電話號碼,
心里可就突突地跳了起來。其實很可以不必這樣,即使是世鈞自己來听,也無所謂。--

    電話打過去了,卻有人在打。是翠芝和她的一個女友在電話上長談。她正在作赴宴的准
備,這女友打電話來了,翠芝就問她,今天袁家請客她去不去,后來就談起袁家的事情,大
家都知道袁先生是不忠于他的太太的。

    翠芝拿著個听筒盡在那儿講著,世鈞很焦躁地跑進來說:一件干淨襯衫也沒有,李媽也
不知上哪儿去了!你可知道我的襯衫在哪儿?沒理會。這時候她們正在那里談論另外一個朋
友,翠芝有點悻悻然地說道:"我從來沒說過這個話!

    他們窮,誰還不知道,還用得著我來給他們宣傳嗎?他們家几個孩子在學堂里全是免費
的。--哦?你不知道啊?"她非常高興地笑了,正待把詳情再行敘述一遍,世鈞在旁邊說
道:時候不早了,可以少說几句了。改天再說不行嗎?不要來攪糊我。過頭來向世鈞說:"
她問你上回答應請客,怎么不听見下文了?"又向電話里笑道:"你可要自己跟他說?"世鈞
實在怕跟那女人纏,忙向翠芝搖搖手,便急急地走了出去,回到樓上的房間里,自己去找出
一雙比較新的皮鞋換上了。

    翠芝打完了電話,也上樓來了。世鈞道:"我的襯衫一件也找不到。這李媽也不知跑哪
儿去了。"翠芝道:"我叫她去買香煙去了,你襯衫就不要換了,她洗倒洗出來了,還沒有
燙。"世鈞道:"怎么一件也沒燙?"翠芝道:"也要她忙得過來呀!她那么大年紀了。"世鈞
道:"我就不懂,怎么我們用的人總是些老弱殘兵,就沒有一個能做事情的。"翠芝道:能做
事的人不是沒有,袁太太上回說荐個人給我,說又能做又麻利,像我們這儿的工錢,又沒有
外快,哪儿養得住她?"

    為來為去還是因為錢不夠用,她是常常用這話來堵他的。當下世鈞也就不言語了。翠芝
有許多地方,要是真跟她認真起來,那勢必要一天到晚吵鬧不休。他總覺得事已至此,倘若
一天到晚吵鬧著,也仍舊于事無補,也不見得因此心里就痛快些。

    樓底下電話鈴忽然響了。翠芝正在換衣裳,便道:"你去接一接。"世鈞跑下樓去,拿起
听筒說了一聲:"喂?"稍微歇了一會,才听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帶笑說道:"喂,叔惠在家
吧?"

    世鈞道:"他出去了。你是哪一位?"那女人笑道:"你都听不出我的聲音來啦?"世鈞猛
然吃了一惊,有點恍惚地笑道:咦,是你!我一時沒想起來。你--你在上海呀?好吧?几時
從南京來的?"世鈞道:我來了好些年了。噯呀,我們多少年沒有看見了,十几年了吧?是
嗎!"在電話上談話,就是不能夠停頓,稍稍停頓一下,那沉默就好像特別顯著。曼楨很快
地就又接著說下去道:"叔惠剛才上我這儿來的,我剛巧不在家,等他回來你叫他打個電話
給我,二八五零九。"世鈞道:"等一等,我來寫下來。--二--八--五--零--九--我明天跟叔
惠一塊來看你。"曼楨笑道:"好,你們有空來啊。"

    她把電話挂上了。隔了好一會,才听見很輕微的一聲"叮"!那邊到這時候才挂斷。她本
來就站在那里發呆,這就更站在那里發呆了。那裁縫店里人聲嗡嗡,店堂里排排坐著兩行裁
縫,在低垂的電燈泡下埋頭縫紉著,這些景象都恍如夢寐。

    世鈞也許只有比她更覺得震動,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她會打電話來。他呆呆地坐在那電話
机旁邊,忽然听見翠芝在樓梯上喊:"咦,你怎么坐這儿不動?還不快點,我們已經晚了
呀!"世鈞站起身來道:"我要不了三分鐘就好了。"

    果然几分鐘后,他已經衣冠齊整,翠芝還坐在梳妝台前面梳頭發。世鈞走過來說:"
喏,你看,還是我等你。"翠芝道:"我馬上就好了。你去叫李媽叫車子。"她只顧忙著打
扮,也沒想起來問他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過了一會,世鈞在樓下喊道:"車子已經叫來了。你還沒好呀?"翠芝在樓上答道:"你
不要老催,催得人心慌。我馬上就好了!"又過了一會,她忽然喊道:"你可看見我的那只黑
皮包沒有?--大概在柜里。柜上的鑰匙在你那儿吧?"世鈞道:"不在我這儿。"翠芝道:我
記得你拿的嘛!一定在你哪個口袋里。個口袋都掏遍了,翠芝忽然又叫道:"哦,有了有
了!"鑰匙找到之后,把柜門打開,皮包拿出來,再把日常用的那只皮包里面的東西挪到那
只黑皮包里去,擱不下,又得揀那不要緊的剔出几件,這都需要相當的時間。

    她終于下樓來了,一面下樓一面喊道:"李媽!待會許先生來,万一我們還沒回來,你
給張羅著點茶水。你看著點大貝二貝,到時候讓他們睡覺,別讓他們吵著客人,啊!剛才你
買的那听香煙就放在許先生房里,就是書房里。"走出大門,她又回過頭去叮囑道:"可別忘
了把香煙听頭開開。"坐到三輪車上。她又高聲喊道:"李媽,你別忘了喂狗,啊!"

    兩人并排坐在三輪車上,剛把車毯蓋好了,翠芝又向世鈞說道:"噯呀,你給我跑一
趟,在梳妝台第二個抽屜里有個粉鏡子,你給我拿來。不是那只大的--我要那個有麂皮套子
的。"世鈞也沒說什么,徑自跳下車去,穿過花園,走到房屋里面,上樓開開抽屜,把那只
粉鏡子拿了來,交給翠芝。她接過來收在皮包里,說道:"不然我也不會忘了,都是給你催
的。"

    他們到了袁家,客人都已經到齊了。男主人袁駟華,女主人屏妮袁,一齊迎上來和他們
握手。那屏妮是他們這些熟人里面的"第一夫人",可說是才貌雙全。她是個細高個子,細眉
細眼粉白脂紅的一張鵝蛋臉,說話的喉嚨非常尖銳;不知道為什么,說起英文來更比平常還
要高一個調門,完全像唱戲似的捏著假嗓子。她鶯聲嚦嚦地向世鈞笑道:"好久不看見你
啦。近來怎么樣?你愛打勃立奇嗎?"世鈞笑道:"打的不好。"屏妮笑道:"你一定是客气。
可是打勃立奇倒是真要用點腦子--"她吃吃地笑了,又續上一句,"有些人簡直就打不好。"
她一向認為世鈞是有點低能的。他跟她見了面從來沒有什么話說。要說他這個人呢當然是個
好人,不過就是庸庸碌碌,一點特點也沒有,也沒有多大出息,非但不會賺錢,連翠芝陪嫁
的那些錢都貼家用光了,她很替翠芝不平。

    后來說話中間,屏妮卻又笑著說:"翠芝福气真好,世鈞脾气又好,人又老實,也不出
去玩。"她向那邊努了努嘴,笑道:"像我們那個駟華,花頭不知道有多少。也是在外頭應酬
太多,所以誘惑也就多了。你不要說,不常出去是好些!"她那語气里面,好像對于世鈞這
一類的規行矩步的丈夫倒有一种鄙薄之意。她自己的丈夫喜歡在外面拈花惹草,那是個盡人
皆知的事實,屏妮覺得她就是這一點比不上翠芝。但是她是個最要強的人,即使只有一點不
如人,也不肯服輸的,恨不得把人家批駁得一個錢不值。

    今天客人并不多,剛剛一桌。屏妮有個小孩也跟他們一桌吃,還有小孩的保姆。小孩一
定要有一個保姆,保姆之外或者還要個看護,這已經成為富貴人家的一种風气,好像非這樣
就不夠格似的。袁家這個保姆就是個看護出身,上上下下都喊她楊小姐,但是恐怕年紀不輕
了,相貌又很難看。不知道被屏妮從哪里覓來的。要不是這樣的人,在他們家也做不長的--
他們家男主人這樣色迷迷的。

    飯后,駟華一回到客廳里馬上去開無線電。屏妮橫了他一眼,道:"你就歇一天不听,
行不行?今天這么些個客人正在這儿。"她回過頭來,又向眾人笑道:"駟華這兩天听楊乃武
听入了迷了!"大家就說起楊乃武,說起公堂上的酷刑拷打。

    那楊小姐便道:"噯呀,我現在提起拷打我都心惊肉跳的!從前我們醫院的院長給國民
党捉去了,冤枉他是漢奸,跑到醫院里來搜,簡直像強盜似的,逼著那院長太太叫她拿出錢
來,把她吊起來打,拿火燒她的腳后跟。還灌水。還--還把--"她把聲音低了一低,說出兩
樣慘無人道的特殊的酷刑,說得大家渾身難過,坐在椅子上都坐立不安起來。楊小姐呻吟著
道:"噯喲,她那叫的聲音呵!--這還是抗戰時候的事情。我可嚇得不敢待在那儿了,赶緊
逃到上海來。那個張太太可不是內傷受得太重了--后來听見六安來的人說,她沒有多少日子
就死了。"世鈞忽然听見"六安"兩個字,不由得怔了一怔,便道:"哦,你說的是--難道就是
張慕瑾的太太?

    他太太死啦?"楊小姐也愕然望著他,道:"是的呀。你認識張醫生嗎?"世鈞只簡短地
說了一聲:"見過的。"他心里非常亂。要不是剛才曼楨打電話來,他真還當是曼楨呢。--就
連這樣,他也還有一個荒誕的感覺,仿佛是她的鬼魂打電話來的。那時候她姊姊不是明明告
訴他說,曼楨和慕瑾結婚了?

    她姊姊憑什么要扯這樣一個謊呢?難道怕他不肯死心,要和她糾纏不清嗎?那曼楨總該
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呀。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她那時候究竟為什么緣故,就此避不見面
了--何至于決絕到這樣?

    他忽然發覺,那楊小姐正在那儿沖著他說話。他急忙定了定神。她在那儿問:"沈先生
現在可听說,張醫生現在在哪儿?"世鈞道:"不知道。我還是好些年前看見他的。"楊小姐
道:"我就听見說他后來倒也出來了。那醫院當然是沒有了,給接收了去了。當初還不就是
為了看中他們那個醫院。"

    有一部分人發起打勃立奇,世鈞沒有入局。翠芝是不會打。他們走得比較早,不過也將
近午夜了。兩人坐三輪車回去,世鈞一直沉默著,翠芝以為他是困了。她說:"你只喝酒喝
多了,你一喝多酒就要瞌睡,我剛才看見你坐在那儿都像要睡著了似的。"世鈞不語。翠芝
又道:"剛才吃飯的時候袁太太跟你說些什么?"世鈞茫然地說:"啊?--哦,袁太太啊?她
說的話多著呢,哪儿記得清楚那么許多。"翠芝道:喏,就是吃飯的時候,我看見她笑得嘰
嘰呱呱的。哦,她在那儿說老五在香港鬧的笑話。

    隔了一會,翠芝又道:"袁太太皮膚真好,你看她今天穿那件黑衣裳真挺好看的。"世鈞
道:"我是看不出她有什么好看。"翠芝道:"我曉得你不喜歡她。反正是女人你全不喜歡。

    因為你自己覺得女人不喜歡你。"

    他對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個個都討厭的,他似乎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不能說他的
愛情不專一,但是翠藝總覺得他對她也不過如此,所以她的結論是他這人天生的一种溫吞水
脾气。世鈞自己也是這樣想。但是他現在卻又發覺,也許他比他所想的是要熱情一些。要不
然,那時候怎么會妒忌得失掉理性,竟會相信曼楨愛上了別人。其實--她怎么能夠同時又愛
著別人呢,那時候他們那樣好。--那樣的戀愛大概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許一輩子
有一回也夠了。

    翠芝叫了聲"世鈞",她已經叫過一聲了,他沒有听見。

    她倒有點害怕起來了,她帶笑說道:"咦,你怎么啦?你在那儿想些什么?"世鈞道:"
我啊--我在那儿想我這一輩子。"

    翠芝又好气又好笑,道:"什么話?你今天怎么回事--生气啦?"世鈞道:"哪儿?誰生
什么气。"翠芝道:"你要不是生气才怪呢。你不要賴了。你這人還有哪一點我不知道得清清
楚楚的。"世鈞想道:"是嗎?我倒有點怀疑。"

    到家了。世鈞在那儿付車錢,翠芝便去撳鈴。李媽睡眼蒙卑地來開門。翠芝問道:"許
先生回來了沒有?"李媽道:回來了,已經睡了。噯,你可聞見,好像有煤气味道。

    世鈞向空中嗅了嗅,道:"沒有。"他們家是用煤球爐子的,但同時也裝著一個煤气灶。
翠芝道:"我老不放心李媽,她到今天還是不會用煤气灶。我就怕她沒關緊。"

    兩人一同上樓,世鈞仍舊一直默默無言,翠芝覺得他今天非常奇怪。她有點不安起來。
在樓梯上走著,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身上,柔聲道:"世鈞。"世鈞也就机械地擁抱著她。他忽
然說:"噯,我現在聞見了。"翠芝道:"聞見什么?"世鈞道:"是有煤气味儿。"翠芝覺得非
常無味,她略頓了一頓,便淡淡地道:"那你去看看吧,就手把狗帶去放放,李媽一定忘
了,你听它直在那儿叫。"

    那狗被他們關在亭子間里,不住地嗚嗚叫著,那聲音很是悲愴。世鈞到亭子間里去把皮
帶解下來,牽著狗下樓。這是他們家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臨睡前一定要把這狗牽到院子里
去讓它在外面大小便。

    世鈞彎到廚房里去看了一看,看見煤气灶上的開關全關得好好的,想著也許是管子有點
漏,明天得打個電話給煤气公司。他把前門開了,便牽著狗走出去,把那門虛掩著,走到那
黑沉沉的小園中。草地上虫聲唧唧,露水很重。涼風一陣陣吹到臉上來,本來有三分酒意
的,酒也醒了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里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里,可以看見翠芝的影
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气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么想起來會結婚的!"他
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覺得非常痛苦。

    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
里去打网球。有一位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网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
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里的几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很可能和她們之
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簡直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他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
笑。

    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是他哥哥結婚,她拉紗,他捧戒指。

    當時覺得這拉紗的小女孩可惡极了,她顯然是非常看不起他,因為她家里人看不起他家
里人。現在卻常常听見翠芝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倒是很羅曼諦克。"她常常這樣告訴人。

    世鈞把狗牽進去,把大門關上了。他仍舊把狗拴在亭子間里。看見亭子間里亂堆著的那
些書,都是從他的書房里搬出來的,他不由得就又要去整理整理它。又從地下揀起一本,把
上面的灰撣撣掉,那是一本"新文學大系",這本書一直也不知道塞在什么角落里,今天要不
是因為騰出書房來給叔惠住,也決不會把它翻出來的。他隨手拿著翻了翻,忽然看見書頁里
夾著一張信箋,雙折著,紙張已經泛黃了,是曼楨從前寫給他的一封信。曼楨的信和照片,
他早已全都銷毀了,因為留在那里徒增悵惘,就剩這一封信,當時不知道為什么,竟沒有舍
得把它消滅掉。

    他不知不覺地坐了下來,拿著這封信看著。大約是他因為父親生病,回到南京去的時
候,她寫給他的。信上寫著:

    世鈞:

    現在是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靜极了,只听見弟弟他們買來的蟋蟀的鳴聲。這兩天天
气已經冷起來了,你這次走得那樣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沒帶去吧?我想你對這些事情向來
馬馬虎虎,冷了也不會想到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記著這些,自己也覺得
討厭。

    真是討厭的事--隨便看見什么,或者听見別人說一句什么話,完全不相干的,我腦子里
會馬上轉几個彎,立刻就想到你。

    昨天到叔惠家里去了一趟,我也知道叔惠不會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的父親母親,
因為你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們會講起你。叔惠的母親說了好些關于你的事
情,都是我不知道的。她說你從前比現在還要瘦,又說起你在學校里時候的一些瑣事。我听
她說著這些話,我真覺得非常安慰,因為--你走開太久了我就有點恐懼起來了,無緣無故
的。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在什么時候,不管你是
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樣一個人。

    世鈞看到最后几句,就好像她正對著他說話似的。隔著那悠悠歲月,還可以听見她的聲
音。他想著:"她難道還在那里等著我嗎?"

    他坐在那箱子蓋上,略一轉側,忽然覺得一只腳已經完全麻木了,大概他這樣坐著已經
坐了很久的時候,自己都不覺得。他把腳跺了跺,很費勁地換了一個姿勢,又拿起這封信來
看,下面還有一段:"以上是昨天晚上寫的,寫上這許多無意識的話,你一定要笑我的。現
在我是在辦--"寫到這里忽然戛然而止,下面空著半張信紙,沒有署名也沒有月日。

    他卻想起來了,這就是他那次從南京回來,到她的辦公室里去找她,她正在那里寫信給
他,所以只寫了一半就沒寫下去。

    這樁事情他記得非常清楚。他忽然覺得從前有許多事情都歷歷如在目前,和曼楨自從認
識以來的經過,全想起來了。

    第一次遇見她,那還是哪一年的事?算起來倒已經有十八年了--可不是十八年了!--十
七

    翠芝叫道:"世鈞!"世鈞抬起頭來,看見翠芝披著件晨衣站在房門口,用駭异的眼光望
著他。她說:"你在這儿干什么?這時候還不去睡?"世鈞道:"我就來了。"他站起來,把那
張信箋一夾夾在書里,把書合上,依舊放還原處。翠芝道:你曉得現在什么時候了--都快兩
點了!翠芝道:"明天不是說要陪叔惠出去玩一整天嘛,也不能起來得太晚呀。"世鈞不語。
翠芝本來就有點心虛,心里想難道給他看出來了,覺得她對叔惠熱心得太過分了,所以他今
天的態度變得這樣奇怪。

    回到臥室里,她先上床,世鈞也就脫衣上床,把燈關了。

    他一旦想起曼楨,就覺得他從來也沒有停止想念她過。就是自己以為已經忘記她的時
候,她也還是在那里的,在他一切思想的背后。

    在黑暗中听見极度緩慢的"滴--答--滴--答",翠芝道:"可是下雨了?"世鈞道:你怎么
還沒睡著?肚里有點不大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螃蟹吃坏了。剛才你吃了沒有?今天袁家那螃
蟹好像不大新鮮。"

    又過了很久的時候,還是一直听見那"滴--答--"歇半天落下一滴來,似乎有一定的時
間,像遲遲的更漏。世鈞忽道:"不是下雨。一定是自來水龍頭沒關緊。"翠芝道:"听著心
里發煩!"

    她又沉默了一會,終于忍無可忍地說:"不行--你起來把它關一關緊好吧?"世鈞一听也
不言語,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浴室里去,開了燈視察了一下,便道:"哪儿是龍頭沒關緊?

    是晾的衣裳在那儿滴水!"他關了燈回到臥室里,翠芝听見他踢塌踢塌走過來,忙嚷
道:你小心點,別又把我的拖鞋踢了床底下去!

    世鈞睡下沒有多少時候,卻又披衣起床。翠芝道:"你怎么又起來了?"世鈞道:"肚子
疼。我也吃坏了。"他一連起來好几趟。天亮的時候,翠芝又被他的呻吟聲惊醒了。她不由
得著慌起來,道:"我叫李媽給你沖個熱水袋。"她把李媽叫了起來,自己也睡不著了。

    那天早晨,她到樓下去吃早飯,叔惠听見她說世鈞病了,便上樓來看他。世鈞告訴他大
概是螃蟹吃坏了。又道:"曼楨昨天晚上打了個電話來給你的。"叔惠道:"哦?她怎么說?"

    世鈞道:"她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叫你打給她。"叔惠微笑著在他床前踱來踱去,終于說
道:"你這些年一直沒看見她?"世鈞微笑道:"沒有,我本來以為她离開上海了呢。"叔惠
道:她好像還沒結婚,我那天去找她,她不在家,她同住的人都管她叫顧小姐。哦?里只有
更難過些。昨天他在電話上說,他要跟叔惠一塊儿去看她,那時候他還以為他們同是結了婚
的人。現在才知道她并沒有結婚。也許她對他還跟從前一樣。至于他,他這兩天的心情是這
樣激動,簡直保不定自己會做出什么樣的事來。但是,有什么事能發生呢--他有妻子,有儿
女,又有一种責任心。所以結果也還是--不會有什么結果的。既然曉得是這樣,那么又何必
多此一舉呢?這時候平白地又把她牽涉到家庭糾紛里去,豈不是更對不起她嗎?所以還是不
要去看她吧。
叔惠見他好像提起曼楨就有點感触似的,就岔開來說別的。叔惠從書房里帶了一本工程
學雜志到樓上來,便把那本書一揚,笑道:"我看見你這本雜志,倒很有興趣。"世鈞笑道:
哦,你要看這個,我還有好些呢,它們給收到亭子間里去了。為工程學是日新月异無時不在
進步中的,一個學工程的人要不是隨時地繼續研究著,就要落后了,尤其是他,因為從前正
在實習期間就半途而廢,自己一直在那儿懊悔著。叔惠笑道:你真了不得,還這樣用功。

    現在中國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你真是應當振作起來好好地做點事情!"世鈞笑道:"是
呀,我也覺得我這樣在洋行里做事真太沒有出息了!而且也實在沒有前途,我正在這儿著急
呢。你不說,我也想請你留心給我找個事。"叔惠想了一想,道:"事情是多得很,不過你离
開上海沒有問題吧?"世鈞卻顯得很躊躇,道:"就是這樣一點也很困難。而且你想,我那時
候連實習工作都沒有做完,待遇方面當然不能計較,而我的家累又這樣重--"叔惠笑道:你
這話我可不同意,你家里一共才几個人?也很慚愧,我們那兩個少爺小姐,實在太養尊處优
慣了,叫他們稍微換一個環境,簡直就不行。"說到這里,他頓了一頓,又道:"就是翠芝,
她從前在家里是舒服慣了的,像我們現在過的這种生活,在她已經是很委屈了。"

    當然症結是在翠芝身上,叔惠也很明了,便點了點頭道:你這些顧慮我也能懂得,不過
--

    叔惠笑道:"喏,翠芝來了!"他掉過頭來向翠芝笑道:"我在這儿跟世鈞說,他現在很
前進了,你怎么樣?你這樣要強的人,你該跟他競爭一下呀。"翠芝笑道:"跟他競爭?"叔
惠笑道:"你可以加入家庭婦聯,她們那儿有許多有意義的工作可做,有机會還可以參加學
習,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思想很快就可以搞通了。"翠芝笑道:"叫我參加婦聯!我要是成天
跑到婦聯去,家里這些事誰管?還得用個管家婆!"她走到世鈞床前問道:"你這時候可好些
了?還能出去吧?"叔惠道:"今天我們別出去了,還是在家里休息休息吧。"世鈞搖頭道:
你這些年沒到上海來,應該出去看看。我今天恐怕不行了,讓翠芝陪你一塊去吧。翠芝便很
高興地向叔惠笑道:"我請你吃飯,吃了飯去看電影。"叔惠心里想:"也好,可以跟她多談
談,好好地勸勸她。"

    已經快到中午了,翠芝忙著換衣裳,叔惠便下樓去了,在樓底下等著她。翠芝坐在鏡子
前面梳頭發,世鈞躺在床上看著她。她這一頭頭發,有時候梳上去,有時候又放下來,有時
候朝里卷,有時候又往外卷,這許多年來不知道變過多少樣子。這一向她總是把頭發光溜溜
地掠到后面去,高高地盤成一個大髻,倒越發襯托出她那丰秀的面龐。世鈞平常跟她一塊出
去,就最怕看見她出發之前的梳妝打扮,簡直急死人了,今天他因為用不著陪她出去,所以
倒有這閑情逸致可以用鑒賞的眼光觀察到這一切。他心里想翠芝倒是真不顯老,尤其今天好
像比哪一天都年輕,連她的眼睛都特別亮,她仿佛很興奮,像一個少女去赴什么約會似的。
她穿著一件藏青印花綢旗袍,上面有大朵的綠牡丹。世鈞笑道:"你這件衣裳几時做的,我
怎么沒看見過?""是新做的。"世鈞笑道:"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翠芝听到這話似乎非常
快樂。同時她心里又有一點內疚!臨走的時候她問他:"你今天一個人在家里不悶得慌嗎?"
世鈞道:"我睡一覺也許就好了。"翠芝又道:你想吃什么,我叫他們給你預備。

    她走了。淡淡的陽光照到這零亂而又安靜的房間里,今天是星期日,小孩都在家,二貝
在樓底下咿咿呀呀唱著解放歌曲。世鈞昨天一夜沒睡好,他漸漸蒙朧睡去,一覺醒來,已經
日色西斜了。他覺得口渴,叫李媽倒茶來。大貝听見他醒了,便走進房來問他要錢去看電
影。二貝鬧著也要去,大貝卻不肯帶她去,說她又要看又要害怕,看到最緊張的地方又要人
家帶她去撒溺。世鈞左說右說,他總算是勉強答應了。大貝今天十二歲,他平常在家里話非
常少,而且輕易不開笑臉的。世鈞想道:"一個人十二歲的時候,不知道腦子里究竟想些什
么?"雖然他自己也不是沒有經過那個時期,但是就他的記憶所及,仿佛他那時候已經很懂
事了,和眼前這個蠻頭蠻腦的孩子沒有絲毫相似之點。

    兩個小孩去看電影去了,家里更加靜悄悄起來。李媽忽然報說大少奶奶來了。現在小健
在上海進大學,大少奶奶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這里,所以也搬到上海來住了。但是她因為和翠
芝不睦,跟世鈞這邊也很少來往。自從小健那回上這儿來被狗咬了,大少奶奶非常生气,后
來一直好久也沒來過。

    世鈞听見說他嫂嫂來了,他本來睡了一覺之后,人已經好多了,這就坐起身來,穿好了
衣服,下樓來見她。他猜想她的來意,或者是為了小健。小健這孩子,听說很不長進,在學
校里功課一塌糊涂,成天在外頭游蕩,當然這也要怪大少奶奶過于溺愛不明,造成他這种性
格。前一向他還到世鈞這里來借錢的,打扮得像個阿飛。借錢的事情他母親大概是不知道,
現在也許被她發覺了,她今天來,也說不定就是還錢來的。但是世鈞并沒有猜著。大少奶奶
是因為今天有人請客,在一個館子里吃飯,剛巧碰見了翠芝--人家請客,是在樓上房間里,
翠芝和叔惠是在樓下的火車座里,大少奶奶就是從他們面前走過,看見翠芝好像在那儿擦眼
淚。大少奶奶是認識叔惠的,叔惠卻不認識她了,因為隔了這些年,而且大少奶奶現在完全
換了一种老太太的打扮。叔惠不認識,翠芝看見她也視若無睹,大概全神都擱在叔惠身上。
大少奶奶當時就也沒跟他們招呼,徑自上樓赴宴。席散后再下樓來,他們已經不在那里了。
大少奶奶回去,越想越覺得不對,因此當天就到世鈞這里來察看動靜。她覺得這事情關系重
大,不能因為翠芝是她娘家的表妹便代為隱瞞,所以她自以為是抱著一种大義滅親的心理,
而并不是幸災樂禍。

    見了世鈞,她便笑道:"翠芝呢?"世鈞笑道:"她出去了。"

    大少奶奶笑道:"怎么丟你一個人在家呀?"世鈞告訴她他有點不舒服,瀉肚子,所以沒
出去。兩人互相問候,又談起小健,世鈞听她的口气,仿佛對小健在外面荒唐的行徑并不知
情,他覺得他應該告訴她,要不然,說起來他也有不是,怎么背地里借錢給小健,倒好像是
鼓勵他揮霍。但是跟她說這個話倒很不容易措詞,一個說得不好,就像是向她討債似的。

    而且大少奶奶向來護短,她口中的小健永遠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好青年,別人要是想說他
不好,這話簡直說不出口。大少奶奶見世鈞几次吞吞吐吐,又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就越發
想著他是有什么難以出口的隱痛,她是翠芝娘家的人,他一定是要在娘家人面前數說她的罪
狀。大少奶奶便道:"你可是有什么話要說,你盡管告訴我不要緊。"世鈞笑道:"不是,也
沒什么--"他還沒往下說,大少奶奶便接上去說道:"是為翠芝是吧?翠芝也是不好,太不顧
你的面子了,跟一個男人在外頭吃飯,淌眼抹淚的--要不然我也不多這個嘴了,翠芝那樣子
實在是不對,給我看見不要緊,給別人看見算什么呢?"世鈞倒一時摸不著頭腦,半晌方
道:"你是說今天哪?她今天是陪叔惠出去的。"大少奶奶淡淡地道:"是的,我認識,從前
不是常到南京來,住在我們家的?他可不認識我了。"世鈞道:"是呀,他剛到上海來,本來
我們約好了一塊出去玩的,因為我忽然病了,所以只好翠芝陪著他去。"大少奶奶道:出去
玩不要緊哪,沖著人家淌眼淚,算哪一出?那一定是你看錯了,嫂嫂,不會有這事。叔惠是
我最好的朋友。翠芝雖然有時脾气倔一點,可是--不會有這樣的事的!"

    他說到這里,不由得笑了起來。大少奶奶道:"那頂好了!只要你相信她就是了!"

    世鈞見她頗有點气憤憤的樣子,他本來還想告訴她關于小健在外面胡鬧的事情,現在倒
不能告訴她了--她才說了翠芝的坏話,他就說小健的坏話,倒成了一种反擊,她听見了豈不
更是气上加气。所以他也就不提了,另外找出些話來和她閑談。但是大少奶奶始終怒气未
消,沒坐一會就走了。她走后,世鈞倒慨嘆了一番,心里想像她這樣"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實在是心理不大正常,她也是因為青年守寡,是一個舊禮教下的犧牲者,說起來也是很可悲
的。

    大貝二貝看電影回來了,就鬧著要吃晚飯。世鈞想著翠芝和叔惠也就要回來了,就說等
他們回來一塊吃。等來等去,等得兩個孩子怨聲載道。世鈞叫他們先吃,自己仍舊等著,因
為他覺得叔惠這次來,剛巧碰得不巧,昨天他又有應酬,今天又病了,一直也沒机會暢談一
下。他盡在這里等著,卻沒想到叔惠和翠芝已經在外面吃過晚飯了。是翠芝一定要拖他去
的,翠芝今天一直帶著一种執著的感傷的气息,使叔惠非常感到不安,所以他吃過晚飯就堅
持著說要回家去看看,沒有跟她一塊回來。他覺得他以后還是不要去住世鈞那里,而且也不
應當來往得太密切。

    這一天晚上翠芝一個人回來,世鈞問道:"叔惠呢?"翠芝道:"他回家去了,說他跟他
們老太太說好的。"世鈞很是失望。翠芝听見說他一直等著他們,到現在沒吃晚飯,他今天
一天也沒吃什么東西,這時候好了,倒是覺得非常餓,翠芝心里也覺得很對不起他,忙叫佣
人快點開飯。張羅著他吃過了飯,她又勸他:"你還是去躺下吧。"世鈞道:"我好了呀,明
天可以照常出去了。"翠芝道:"那你明天要起早,更該多休息休息了。"世鈞道:"我今天睡
了一天了,老躺著也悶得慌。"但她還是催他上樓去躺著,又給他泡了杯茶,親自送上樓
來,而且特別体貼入微,因為他說悶得慌,就從亭子間里拿了本書來給他看。

    她端著一杯茶走進房來,便把那本書向他床上一拋。這一拋,書里夾著的一張信箋便飄
落在地下。世鈞一眼看見了,就連忙趿著拖鞋下床來拾取,但是翠芝一轉身,已經彎腰替他
拾了起來。她拿在手里,不經意地看了看。世鈞道:"你拿來給我--沒什么可看的。"說著,
便伸手來奪。翠芝卻不肯撒手了,她拿著那封信看著,面上漸漸現出了詫异的神色,笑道:
喲!還是封情書哪!這是怎么回事?是誰寫給你的?-"翠芝一面看著,就一個字一個字念了
出來:"'世鈞,現在是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靜极了,只听見弟弟他們買來的蟋蟀的鳴
聲。這兩天天气已經冷了起來了,你這次走得那樣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沒帶去吧?我想你
對這些事情向來馬馬虎虎,冷了也不會想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么,一天到晚就惦記著這些
--'"她讀到這里,不由得格格地笑了起來。她又捏著喉嚨,尖聲尖气地學著那种流行的"話
劇腔"往下念:"'真是討厭的事--隨便看見什么,或是听見別人說一句什么話,完全不相干
的,我腦子里會馬上轉几個彎,立刻就想到你。'"她又向世鈞笑道:噯呀,看不出你倒還有
這么大的本事,叫人家這樣著迷呀!

    說著,又往下念:"'昨天我到叔惠家里去了一趟,我也知道叔惠不會在家的,我就是想
去看看他的父親母親,因為你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們會講起你。'"她讀到這
里,便"哦"了一聲,向世鈞道:"我知道,就是你們那個女同事,穿著件破羊皮大衣到南京
來的。"她又打著"話劇腔"

    嬌聲嬌气地念道"'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在
什么時候,不管你是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樣一個人。'--噯呀,她還在那里等
著你嗎?"

    世鈞實在忍不住了,他動手來跟她搶那封信,粗聲道:你給我!然叫了聲"噯喲"。便掣
回手去,气烘烘地紅著臉說道:"好,你拿去拿去!誰要看你這种肉麻的信!"

    一面說著,便挺著胸脯子走出去了。

    世鈞把那皺成一團的信紙一把抓在手里,團得更緊些,一塞塞在口袋里。他到現在還气
得打戰。跟翠芝結了婚這些年,從來沒跟她發過脾气,今天這還是第一次。剛才他差一點沒
打她。

    他把衣服穿穿好,就走下樓來。翠芝在樓下坐在沙發上用一种大白珠子編織皮包。她看
見他往外走,便淡淡地道:咦,你這時候還出去?上哪儿去?但是世鈞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
出去。

    走出大門,門前的街道黑沉沉的,穿過兩條馬路,電燈霓虹燈方才漸漸繁多起來,世鈞
走進一爿藥房去打電話,他不知道曼楨的地址,只曉得一個電話號碼。打過去,是一個男人
來听電話,听見說找顧小姐,便道:"你等一等呵。"等了很久很久。世鈞猜想著一定是曼楨
家里沒有電話,借用隔壁的電話,這地方鬧哄哄的,或者也是一爿店家,又听見小孩的哭
聲。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兩個小孩,剛才那种不顧一切的決心就又起了動搖。而且……半
輩子都已經過去了。

    電話里面可以听見那邊的汽車喇叭聲,朦朧的遠遠的兩聲:"啵啵"听上去有一种如夢之
感。

    他懊悔打這個電話。想要挂斷了,但是忽然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那邊說起話來。所說的
卻是:"喂,去喊去了,你等一等啊!"他想叫他們不要喊去--當然也來不及了。他悄然地把
電話挂上了。只好叫曼楨白跑一趟吧。

    他從藥房里出來,在街上走著。大概因為今天躺了一天,人有點虛飄飄的,走多了路就
覺得非常疲倦,但是一時也不想回家。剛才不該讓曼楨白走那一趟路,現在他來賠還她吧。

    剛才他出來的時候,家里那個李媽剛巧在樓梯腳下拌狗飯,看見他戴著帽子走下來,好
像要出去似的,本來就覺得很奇怪,因為他病了一天,這時候剛好一點,怎么這樣晚了還要
出去。后來又听見翠芝跟他說話,他理也不理,這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李媽心里卻有點明
白,一定是為了大少奶奶今天到這儿來說的那些話--李媽全听見了。李媽雖然做起事來有點
老邁龍鐘,听壁腳的本領卻不輸于任何人。大少奶奶說少奶奶跟許先生要好,少爺雖然表示
不相信,還替少奶奶辯護,他也許是愛面子,當時只好這樣,所以等客人走了,少奶奶回來
了,就另外找岔子跟她慪气,這种事情也是有的。李媽忍不住,就去探翠芝的口气,翠芝果
然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曉得大少奶奶今天來過的。李媽就把大少奶奶和世鈞的全部對話都告
訴了她。

    世鈞回來的時候,翠芝已經上床了,坐在床上織珠子皮包。她的臉色很冷淡,而且帶著
一种戒備的神气。他倒很想跟她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盡可能消除他們中間的隔膜。

    剛才她拋在床上的那本書還在那里,他隨手撿起來,放到桌上去,一面就緩緩地說道:
你不要在這儿胡思亂想的。

    我們中間并沒有什么第三者。而且已經是這么些年前的事了。"翠芝馬上很敵意問道:"
你說什么?什么第三者?你是什么意思?"世鈞沉默了一會,方道:"我是說那封信。"翠芝
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哦,那封信!我早忘了那回事了。"

    听她那口吻,好像覺得他這人太無聊了,一二十年前的一封情書,還拿它當樁了不起的
事,老挂在嘴上說著。世鈞看她那樣子,就也不想再說下去了,就光說了一聲:"那頂好
了。"

    他去洗了個澡出來,就到陽台上去坐著。黑色的天空里微微有几點星光。夜深了,隔壁
一條弄堂里的人聲也漸漸地寂靜下來,卻听見一個人大聲打呵欠,一個呵欠拖得非常長,是
納涼的人困倦到极點了,卻還舍不得去睡。

    弄堂里又有一群人在那里輕輕地唱一支歌,四五個人合唱著,有男有女,大概在那里練
習著,預備旅行的時候唱的。

    因為夜深人靜,恐怕吵醒了別人,把聲音捺得低低的,有一句老是唱得不對,便把那一
句唱了又唱,連唱一二十遍。世鈞听得牙痒痒的心里發急。他們又從頭唱起來了,唱到那一
句,還是認為不對,就又把那一句一遍一遍唱著,簡直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厭煩。世鈞忽
然覺得很感動,他覺得有些心酸,而且自己深深地感到慚愧了。他就在這時候下了決心,一
定要加緊學習,無論如何要把思想搞通它。他們行里的工會不很積极,并沒有學習班,所以
也只有自己看看書。他這一向書倒是看得不少。不過他總覺得,從理論到實踐這一關要是打
不通,一切都是白費。但是在現在這家庭環境里,簡直要有絲毫的改進都辦不到。照翠芝說
來已經是省無可省了,她反正無論什么都跟屏妮袁家里比著。他現在漸漸覺得,要想改變他
們的生活方式,用漸進的方法是不行的。……除非是他索性离開家里,到外埠去做事,先把
他自己鍛煉出來再說。--跟翠芝分開一個時期也好。

    他自從那天晚上有了這樣一個決定,就更迫切地留心找事。有一天忽然在報上看見政府
招考各种人才到東北去服務,他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机會,他何妨去試試看,考不上也就
不提了,真是考上了,再跟翠芝說。那么遠的地方,她當然是不愿意去的,他可以想法子籌
一點錢,留給她和兩個孩子作為安家費,數目不會太大,翠芝要維持像現在這樣的生活水平
是不可能了,那也沒有辦法,反正他并不是不顧他們的生活,也就于心無愧了。

    他心里憋著許多話,很想和叔惠商量商量。叔惠自從那天以后,倒有好些日子也沒上他
們這儿來過。世鈞想著他在家里樂敘天倫,就也沒有去攪扰他,隔了總有一兩個星期,方才
打了電話給他,約他來吃晚飯。那天下午,世鈞卻又想著,他把叔惠約到這儿來,當著翠
芝,說話反而不便,他不如早一點到叔惠那里去一趟,或者邀他出去,或者就在他家里和他
多談一會,然后再和他一同回來。世鈞這樣想著,就也沒告訴翠芝他是到哪里去,就出去
了。

    他到了叔惠那里,走到三層樓上,卻寂然無聲,不像有人在家。世鈞是來慣了的,他在
房門口望了望,看見許太太歪在床上睡中覺,半睡半醒地拿著把芭蕉扇搖著,一半拍在身
上,一半拍在席子上,那芭蕉扇在粗糙的草席上刮著,嗤啦嗤啦地響。世鈞便往后退了一
步,在門上敲了敲。許太太問道:"誰呀?"一面就坐起身來。世鈞笑著走了進來道:"伯母
給我吵醒了。"許太太笑道:"就已經醒了。睡中覺也只能睡那么一會,多睡了頭疼。"世鈞
笑道:"叔惠在家嗎?"許太太道:"叔惠出去了。"世鈞坐下來笑道:"伯母可知道,他可是
上我們家去了?"許太太道:"他倒沒說。"世鈞道:"我約他到我們那儿吃晚飯的,我來沒別
的,就是想找他早點去。伯母可高興也上我們那儿吃便飯去?"許太太笑道:"我今天不去
了。跟你說老實話,天熱,我真怕出門。"世鈞便又問道:老伯也出去了?儿忙著寫標語。"
世鈞笑道:"老伯明天也去游行嗎?"許太太笑道:"是呀,他那么大年紀了,跑了去夾在那
些年青人中間,我說你走得動嗎?他說還要扛上一個大旗呢!"世鈞听著,便想起叔惠上次
說的,說這次回來,發現他父親現在非常積极。他從前是個名士派樂天派,本來也是有激而
成的,因為這社會上有許多事情是他看不慣的,現在解放了,一切都兩樣了,所以他做人的
態度也跟從前不同了。

    許太太去給世鈞倒茶,一面和他閑談著,問他那兩個小孩几歲了,上學沒有。倒了一杯
茶送到桌上擱著,桌上的玻璃下面壓著一張照片,許太太便向世鈞笑道:"你看見過沒有
呀,這就是叔惠的媳婦。"世鈞別過身去看那照片,許太太喜孜孜地也伏在桌上一同看著,
忽然听見有人喊了一聲"伯母",許太太和世鈞同時回過頭來一看,卻是曼楨。曼楨站在房門
口,也呆住了,她大概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世鈞。滿地的斜陽,那陽光從竹帘子里面篩進
來,風吹著帘子,地板上一條條金黃色老虎紋似的日影便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眼花。

    世鈞机械地站起來向她點頭微笑,她也笑著跟他點頭招呼。他听見許太太的聲音在那儿
說話,那聲音好像嗡嗡的,忽高忽低簡直不知道她在那儿說些什么。但是事后憑一种听覺上
的記憶力,再加上猜測,他想著她大概是對曼楨說,叔惠等了半天,當她不來了,所以出去
了。想必她是和叔惠約好了的。曼楨笑道:"我是來晚了。因為我們公司里在那儿忙著准備
明天游行的事,沒想到鬧到這時候。"許太太笑道:"一定累了,快坐會儿吧。"

    曼楨坐了下來,許太太也在世鈞旁邊坐了下來。許太太始終有點窘,因為她想象著他們
見了面一定很窘。房間里有非常靜寂的一剎那,許太太拿起芭蕉扇來搖著,偏是那把扇子有
點毛病,扇柄快折斷了,扇一下,就"吱"一響。那极輕微的響聲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許太太似乎一時想不出什么話來說,結果倒是世鈞和曼楨努力找出些話來和她說,想叫
她不要感到不安。曼楨先問候裕舫,世鈞便又說起裕舫明天也要去游行的事。談了一會,許
太太起身去替曼楨倒茶,曼楨便站起來笑道:"伯母別倒茶了,我回去了,過一天再跟叔惠
約吧。"世鈞道:"我也要走了。"

    兩人一同走了出來。一到外面,馬上沉默下來了。默默地并排走著,半晌,世鈞終于微
笑著說:"你找叔惠有什么事嗎?"曼楨道:"我因為看見報上招考各种的人到東北去服務,
我想考會計,不知行不行。想問問叔惠可知道那邊的情形。"

    世鈞不覺呆了一呆,微笑道:"你預備到東北去啊?"曼楨笑道:"不知道去得成去不成
呢!"她因為要乘電車,只管往大街上走,越往前走越熱鬧,人行道上熙來攘往,不但揮汗
如雨,有人一面走一面吮著棒冰,那棒冰的溶液揮洒在別人的手臂上,倒是冰涼的,像几點
冷雨。這樣擁擠,當然談話也是不可能的了。世鈞突然說道:"你有事情嗎?一塊儿去吃飯
好吧?就在這儿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可以多談談。"曼楨稍微猶豫了一下,便說了聲"好",
聲音卻很低微。

    前面剛巧就是一家廣東小吃店,世鈞也沒有多加考慮,就走進去了。天已經黑了,离吃
飯的時候卻還早,里面簡直沒有什么人。他們在靠里的一張桌子上坐下來,先叫了兩瓶汽水
來喝著。這里的陳設很簡陋,坐的是藤椅子,地方倒還涼爽。他們這張桌子靠近后窗,窗外
黑洞洞的是一個小天井,穿堂風很大,把那淡綠布窗帘吹得飄飄的。世鈞坐在那昏黃的燈光
下,向曼楨望過去,他始終也沒有好好地看看她。她穿著青底小白格子的衣服,頭發梳得很
伏貼,但還是有一點毛毛的;因為天气熱,用一根帶子在后面松松地一扎。世鈞微笑道:"
你還是那樣子,一點也沒變。"曼楨笑道:"不見得吧。"

    也許她是憔悴得多了,但是在他看來,她只是看上去有一點疲倦。世鈞倒也很高興,她
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因為如果衣服面貌都和他的記憶中的完全相像,那一定是在夢中相
見,不是真的。

    曼楨拿起一張菜單來當扇子扇,世鈞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有很深的一條疤痕,這是從前沒
有的。他帶笑問道:"咦,你這是怎么的?"他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

    她低下頭去看了看她那只手。是玻璃划傷的。就是那天夜里,在祝家,她大聲叫喊著沒
有人應,急得把玻璃窗砸碎了,所以把手割破了。

    那時候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見到世鈞,要把這些事情全告訴他,也曾經屢次在夢中告訴他
過,做到那樣的夢,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來還是嗚嗚咽咽地流眼淚。現在她真的在這儿講
給他听了,卻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為已經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她對他敘述著的時候,心
里還又想著,他的一生一直是很平靜的吧,像這一類的陰慘的离奇的事情,他能不能感覺到
它的真實性呢?

    世鈞起初顯得很惊异,后來卻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很蒼白。他默默地听著,然后
他很突然地伸過手去,緊緊握住她那有疤痕的手。曼楨始終微偏著臉,不朝他看著,仿佛看
了他就沒有勇气說下去似的。她說到她從祝家逃了出來,但是最后還是嫁給鴻才了。她越說
越快,她不愿意逗留在這些事情上。隨后她就說起她的离婚,經過無數困難,小孩總算是判
歸她撫養了。她是借了許多債來打官司的。因此這些年來境況一直非常窘迫。

    世鈞便道:"那你現在怎么樣?錢夠用嗎?"曼楨道:"現在好了,債也還清了。"世鈞
道:"孩子現在在哪儿念書?"曼楨道:"他新近剛加入了文工團了。"世鈞笑道:"哦?--他
真有出息!"曼楨也笑了,道:"我倒也受了他的影響,我覺得在現在這個時代里,是真得好
好地振作起來做人了。"

    世鈞對于祝鴻才始終不能釋然,很想問她可知道這人現在怎么樣了,還在上海吧?但是
他想著她一定不愿意再提起這個人,他也就沒去問她。還是她自己提起來說:"听見說祝鴻
才也死了。要解放的時候,他也跟著那些有錢的人學,逃到香港去,大概在那儿也沒什么生
意可做,所以又回到上海來。等到解放后,像他們那些投机囤積的自然不行了,他又想到台
灣去,坐了個帆船,听說一船几十個人,船翻了全淹死了。"

    她停了一停,又道:"論理我應該覺得快心,可是我后來想想,并不太恨他,倒是恨我
自己。因為他根本就是那樣一個人;想著,還自以為是腦筋清楚的,怎么那個時候完全被情
感支配了,像我為小孩犧牲自己,其實那种犧牲對誰也沒好處。--一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心里
不由得就恨!我真懊悔!"似乎她最覺得難過的就是她自動地嫁給鴻才這一點。世鈞便道:
我倒很懂得你的。者也是因為听見他跟別人結婚了,所以也還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有了自暴自
棄之念。

    他沉默了一會,便又接下去說道:"同時我想你那時候也是--也是因為我使你很灰心。"
曼楨突然把頭別了過去。她一定是掉下眼淚來了。世鈞望著她,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他撫摸著那藤椅子,藤椅子上有一處有點毛了,他就隨手去撕那藤子,一絲一絲地撕下
來,一面低聲說道:"我那時候去找你姊姊的,她把你的戒指還了我,告訴我說你跟慕瑾結
婚了。"曼楨吃了一惊,道:"哦,她這樣說的?"世鈞便把他那方面的事情從頭說給她听,
起初她母親說她在祝家養病,他去看她,他們卻說她不在那儿,他以為她是有意地不見他。

    回到南京后寫信給她,一直沒有回音,后來他去找她,他們已經全家离開上海了。再到
她姊姊那里去,就听到她結婚的消息。他不該相信的,但是當時實在是沒想到,她自己的姊
姊會使出這樣的毒計殘害她。曼楨哭著道:"我現在也是因為時間隔得久了,所以對我姊姊
的看法也比較客觀了。好在現在--制造她的那個社會也已經崩潰了,我們也就--忘了她吧。


    他們很久很久沒有說話。這許多年來使他們覺得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現在終于知道
了內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現在這時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沒有多大分別了。--不過--對于他
們,還是有很大的分別,至少她現在知道,他那時候是一心一意愛著她的,他也知道她對他
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涼的滿足。

    這爿店里漸漸熱鬧起來了,接連著有兩三起人進來吃飯。

    世鈞向壁上的挂鐘看了一看,他始終就沒告訴曼楨他今天請叔惠吃飯的事。當下他便站
起身來笑道:"你坐一會,我去打個電話就來。"

    他到樓上去打電話,打到他家里去,是翠芝听的電話。一听見翠芝的聲音,他不由得有
一种异樣的感覺,她是离他那樣遙遠,簡直陌生得很。他問道:"叔惠來了吧?"翠芝道:來
了。來。"他從來沒做過這樣拆濫污的事,約了人家來吃飯,自己臨時又不回來。過天他可
以對叔惠解釋的,但是他預料翠芝一定要非常生气。她倒也沒說什么,也沒問他現在在哪
儿,在那儿忙些什么。

    翠芝那邊挂上了電話,便向女佣說道:"不用等了,一會儿就開飯。"叔惠在客廳里听見
了,她走了進來,他便笑道:世鈞不回來吃飯了?他上哪儿去了?道:"誰知道他!真豈有
此理,你難得來一趟的!"叔惠笑道:"那倒也沒有什么,我又不是外人。"翠芝不語,只是
低著頭編織著。半晌,她突然昂起頭來,淡笑著望著他說道:"你這些天不來,大概是因為
不敢來,怕我再跟你說那些話。"叔惠微笑道:"哪儿?"翠芝道:"我憋了這些年了,今天我
一定要跟你說明白了--"叔惠沒等她說下去,便很懇切地說道:"翠芝,我知道你一向對我非
常好,我這個人實在是不值得你這樣喜歡的。其實你這不過是一种少女時代的幻想,而后來
沒有能實現,所以你一直心里老惦記著。"翠芝想道:"他那意思還不是說,我一向是個要什
么有什么的闊小姐,對于他,只是因為沒有能得到他,所以特別念念不忘。"

    憤怒的淚水涌到她眼眶里來了。她哽咽著道:"你這樣說可見你不懂得我。我一直是愛
你的,除了你我從來也沒有愛過別人。"叔惠道:"翠芝!--我們現在都已經到了這個年齡
了,應該理智點。"但是她想著,她已經理智得夠了,她過去一直是很實際的,一切都是遵
照著世俗的安排,也許正因為是這樣,她在心底里永遠惋惜著她那一點脆弱的早夭的戀夢,
永遠丟不開它,而且年紀越大只有越固執地不肯放手。

    她哭了。叔惠心里也非常難過,但是他覺得這時候對她也不能一味地安慰,反而害了
她。他很艱難地說道:"我覺得,你一直不能忘記年輕時候那些幻夢,也是因為你后來的生
活太空虛了。實在是應當生活得充實一點。"翠芝不語。叔惠又道:"世鈞現在思想有點轉變
了,你要是再鼓勵著他點,我相信你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翠芝忿忿地道:"你從來也不
替我著想,就光想著世鈞。"叔惠微笑道:"我這完全是為你打算呀。真的,為你自己的幸福
起見,你應當對他多一點諒解。你仔細想想就知道了。"

    翠芝就像不听見似的。這時候李媽卻在外面樓梯上一路喊下來:"小少爺呢?來洗澡
呀!回回都要人家三請四請。"又嘟囔著道:"就是這樣不愛干淨!"翠芝大概是怕有人進
來,一面拭著淚,便很快地站起身來,走到陽台上去了。叔惠就也跟了出來,見她面朝外伏
在欄杆上,他就也靠在欄杆上,在這黑暗的陽台上默默地陪著她。

    半晌,忽然二貝一路嚷了進來道:"媽,吃晚飯了!"她跑到陽台上,翠芝在她頸項上撫
摸著道:"你洗過澡沒有?"二貝道:"洗過了。"翠芝道:"洗過澡怎么還這樣黏?"一面說著
話,三個人便一同進去吃飯。

    要是照迷信的話,這時翠芝的耳朵應當是熱的,因為有人講到她。起初世鈞一直沒有提
起他家里的事情,后來曼楨說:"真是,說了這么半天,你一點也沒說起你自己來。"世鈞笑
道:"我啊?簡直沒什么可說的--一事無成。所以這次叔惠來,我都有點怕見他。多少年不
見了,我覺得老朋友見面是對自己的一种考驗。"說著,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气。曼楨道:
你怎么這樣消极?我覺得現在不像從前了,正是努力做事的好机會。略微有點忸怩地笑道:
其實,我這兩天倒也是在考慮著,想到東北去。那好极了!想著,翠芝也會一同去的,很有
這可能大家都在一起工作,一天到晚見面,她不見得沒想到這一層,但是好像并不介意似
的。

    他默然了一會,便又微笑道:"不過我想想真懊悔,從前實習工作也沒做完;這次報考
的人一定很多,我恐怕沒什么希望。"曼楨笑道:"你又來了!你決不會考不上的。再說,就
是考不上,在新社會里,像你這樣的人還怕沒有出路么?"世鈞笑道:"你總是鼓勵我。--老
實說,我對新中國的前途是絕對有信心的,可是對我自己實在缺少信心。"

    他隨即說起他的家庭狀況,說起翠芝。他總覺得他不應當對著曼楨說翠芝不好,但是他
的口吻間不免流露出來,他目前要想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是很困難的,處處感到掣肘的苦痛。
他說翠芝也是因為出身的關系,從小驕縱慣了,這些年來又一直生活在一個小圈子里,來往
的人都是些無聊的奶奶太太們。當然他自己也不好,他從來也不去干涉她,總是客客气气
的,彼此漠不相關。他一方面責備著自己,但是可以听得出來他們感情不大好,他的心情也
是非常黯然。曼楨一直默默無言地听著。她終于說道:"听你這樣說,我覺得你們換一個環
境一定好的。譬如到東北去,你做你的事,翠芝也可以擔任另外一方面的工作,大家都為人
民服務,我相信一個人對社會的關系搞好了,私人間的關系自然而然地也會變好的。"

    世鈞默然。他也相信翠芝要是能夠到東北去,也許于她很有益處,但是她根本不會去
的。他不想再說下去,便換了個話題道:"噯,我最近听見一個消息關于慕瑾,說抗戰的時
候他在六安,給國民党抓去了,他太太可慘极了,給他們拷打逼著要錢,后來就死了。"曼
楨道:是的,我也听見說。

    她沉默了一會,又愴然道:"他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世鈞道:"這人現在不知道到哪
儿去了?"曼楨道:"我听見一個同鄉說,慕瑾帶著他女儿到四川去了,那女孩子那時候還
小,他把她送去交給他丈人家撫養。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來一直也沒听到他的消息。
她過了一會,又嘆道:
能夠安心工作--他是只想做一個單純的鄉村醫生,可是好像連這一點也不能如愿。"

    他們這時候已經吃了飯出來了,在站台上等電車。世鈞道:"我送你回去。"曼楨道:"
不用了,你過天再來吧,我們以后總也不短見面的。"有一輛電車開過來了,曼楨笑道:那
么,再見了。正--只要是在一條路上走著,總是在一起的。"世鈞听了這話,只覺得心里一
股子熱气涌上來,眼睛都有點濕潤了,也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來的,他緊緊地握住她兩只
手。時間仿佛停住了,那電車遠遠地開駛過來,卻已經到了跟前,燈火通明的,又開走了。
她也走了,只剩他一個人站在站台上。

    他回到家里,叔惠還在那儿,和大貝談得很熱鬧。二貝在燈下看連環圖畫。翠芝獨自一
個人坐在一個幽暗的角落里,織她的珠子皮包。世鈞坐下來和叔惠說話,翠芝覺得他仿佛有
什么心事似的。平常她從來不去注意到這些的,今天也是因為被叔惠勸得有些回心轉意了。
所以忽然地對世鈞關心起來。她看他一直不大開口,但是又好像是很興奮。她便有點疑惑,
難道他今天是有意地躲出去的,存心試探他們,讓他們有一個單獨談話的机會。

    等兩個孩子上樓去了,房間里安靜下來了,世鈞便和叔惠談起現在招考各种人才到東北
去的事,他很簡洁地說,"我決定去報考。"他出其不意地這樣一宣布,叔惠不由得笑了起來
道:"今天怎么回事,大家都要到東北去!今天早上曼楨打電話給我,說她也想去。"翠芝忽
然開口問道:"誰呀?是不是你們那個女同事?"叔惠道:"是的,就是那個顧小姐。"翠芝便
默然了。

    世鈞听見她這樣問著,就猜著她一定是想起那封信來了。

    再由這上面聯想到他們同時決定要到東北去,兩相對照,當然是要疑心了。這事情倒有
點麻煩。本來他想到東北去,也預料著她一定要反對的,但是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說服
她,現在這說服的工作恐怕更棘手了。--剛才就沒想到叔惠會沖口而出地說出曼楨也要去的
話。但是也不能怪叔惠,叔惠又不知道他們不久以前為了那封信曾經引起一些糾葛。至于他
今天在叔惠家里碰見曼楨的事情,叔惠更是絕對想不到的,根本就不知道他上那儿去過。

    叔惠真是十分高興,因為世鈞終于有了前進的決心。他當然极力地鼓勵他去,并且攛掇
著翠芝跟他一塊去。翠芝只是默默地坐在幽暗的一隅,她那面色有點不可測。叔惠也知道她
對于這件事決不是馬上就能接受的,過一天他還是要切切實實地勸勸她,今天因為剛才有過
那一番談話,他想她也許還是很傷感,所以他也沒有多坐,稍微談了一會就走了。

    客人走了,鎖在亭子間的狗應當可以放出來了。但是誰也沒想到,盡自讓它在那里悲哀
地嗚嗚叫著。

    翠芝依舊坐在那里織皮包。世鈞斜靠著桌子角站著,把手里的一支香煙撳滅了。看情形
是免不了要有一場爭吵。但是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態度卻是相當冷靜,她問道:"你怎么忽
然想起來要到東北去的?"世鈞道:"我那天看見報上招考,就一直在那儿考慮著。"翠芝
道:你一定是因為顧小姐要去所以你也要去。你看見她了吧?就是今天,我走過叔惠那儿,
預備去催他早點來,剛巧她也在那儿,我就約她一塊去吃飯。不過這一點你要相信我,我決
定到東北去絕對与她沒有關系。"

    當然她是不相信的。她心里想,世鈞一直是愛著那個女人的,只要看那次為了那封信他
生那么大的气,就可以知道了。但是他因為是一個盡職的丈夫,所以至今沒有什么越軌的行
為。一方面他多少也有些夫妻之情,可是自從那回他嫂嫂在他面前說她同叔惠的話,他從此
對她就兩樣了--是的,當時還不大覺得,現在想起來,自從那天起他一直對她非常冷淡,并
且去找那顧小姐去了。翠芝想到這里,就像整個的身子都掉進了冷水缸里似的。

    剛巧正是今天,她跟叔惠徹底地談過之后,正是心里覺得最凄涼的時候,卻連世鈞也要
离開她了。過去從來也沒有真正地跟他靠攏過,而現在她將永遠地失去他了--她正像一個人
浩然有歸志了,但是忽然地發現她是無家可歸。

    她啞著喉嚨說:"我知道,你現在簡直不拿我當個人了。

    你一定是听了嫂嫂的話,疑心我了。"世鈞怔了一怔微笑道:哪有那么回事?本神經病-
-咦,你怎么知道的?"

    翠芝道:"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不知道了?"世鈞道:"我不告訴你也有道理的,我怕
你因為她那些廢話,跟叔惠在一起反而要拘束了。"

    翠芝听見他這話,心里卻有一种奇异的感覺。他對她竟是這樣信任,她實在覺得慚愧,
雖然她在行為上并沒有真的怎樣,恐怕在心里是背叛了他一千遍。想想實在對不起他,就是
平常兩口子過日子,也有許多事情都是她的過錯,她很想要他知道她現在明白過來了,但是
這時候要是對他表示忏悔,不是好像自己心虛,倒反而証實了人家說她的坏話。所以心里轉
來轉去半天,這話始終也沒說出口來。

    她忽然很強硬地說道:"你要到東北去我也要跟你一塊儿去。"世鈞很注意地向她看了一
眼,微笑道:"本來是希望你能夠一塊儿去的。"翠芝道:"反正你不要想丟掉我!"世鈞笑
道:你今天怎么了?也有點神經病!著點倦怠的意味。經他這一安慰,翠芝也不知道怎么
的,倒落下兩點眼淚來了。世鈞笑道:咦?--等會給大貝看見了難為情吧?嗤嗤地笑起來
了。

    世鈞也笑了。他心里想著,翠芝要是能夠把她那脾气改了,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就
怕她不過是一時的沖動,就像人家每年年頭歲尾下的那些決心一樣,不一定能持久的。是否
能持久,那還是要看她以后是不是能夠把思想搞通了,真能夠刻苦耐勞,在這社會上做一個
有用的人。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同樣的情形,同是在舊社會里糊里糊涂做了半輩子的人,
摜不下的包袱不知有多少,這回到東北去要是去得成,對于他正是一個嚴重的考驗。在這一
點上,他和她是有一种類似兄妹的感覺了。他微笑著牽著她的手,輕輕搖撼了一下。

    他想,這是他們感情上的再出發。
這是在沈陽了。這一天晚上有一個晚會,專為歡迎這次到東北來的工作人員,由當地的
文工團演出余興節目。世鈞心里想著,曼楨看見了一定要想起她那個榮寶了。曼楨今天沒有
來,因為有點感冒,在宿舍里休息著。

    台上剛演完了"喜報",掌聲四起,坐在世鈞和翠芝中間的二貝,拍手拍得太用勁了,在
椅子上一顛一顛的,衣兜里的一只苹果也滾到地下去了。翠芝俯身去拾,她已經改了裝,穿
上了列宁服,頭發也剪短了。這一低頭就露出一大截子脖子,白脖子上覆著漆黑整齊的頭
發。其實同是剪發,電燙的頭發不過稍微長些,但是對于一個時髦人,剪掉這么兩三寸長一
段蜷曲的發梢簡直就跟削發修行一樣,是一個心理上的嚴重的關口,很難渡過的。翠芝也是
因為現在的眼光有點改變了,看見曼楨的頭發剪短了,看著并不覺得不順眼,才毅然地剪去
了。世鈞本來有點擔心她跟曼楨在一起不會怎樣融融洽洽,他在動身以前曾經請曼楨到他們
家里吃過一次飯,讓她和翠芝見見面,那時候翠芝的態度還是很有保留的。但是后來大家一
同上路,在旅行中最能夠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了,她漸漸地也就對曼楨多了一層認識,還沒到
沈陽,兩人已經感情很好了。

    翠芝從口袋里掏出手絹子來,把那只苹果擦得亮晶晶的遞給二貝,那是東北著名的紅玉
苹果,翠芝便和世鈞說:"這苹果真好,帶兩個回去給曼楨吃。"這樣說著的時候,坐在他們
前面的一個人便有點吃惊似的回過頭來看了一看。世鈞看那人十分眼熟,但是這時候大家都
穿著制服,在那燈光下,帽檐的陰影一直罩到眉心,一時倒也認不出來是誰了。難道是慕瑾
么?究竟有一二十年沒見面了,在開口招呼之前不免有片刻的猶豫。

    慕瑾是好像听見一個女人說話間提起曼楨的名字,他以為他一定是听錯了,因為腦子里
常常想起這個名字,听見兩個聲音相近的字,就以為是說曼楨,因此他只是惘然地回過頭
來,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看見翠芝,他并不認識她,就又別過頭去了。世鈞卻向前湊了一
湊,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笑道:"慕瑾兄!你几時來的?"慕瑾一回頭看見是他,倒怔住
了,笑道:"咦,你也在這儿!真想不到。"世鈞很熱烈地和他握手。慕瑾其實對世鈞的印象
并不怎么太好,總覺得他過去是有虧負曼楨的地方,但是現在一來是他鄉遇故知,而且大家
同是革命的大家庭里的一員,所以也覺得十分親切。

    世鈞道:"我上次听見人說,你在六安遇到那些不幸的事情--"慕瑾微微嘆了口气,道:
咳,提起來簡直是--

    他仿佛也不愿意細說了。剛才世鈞初看見他的時候還不覺得什么,在這一剎那間,他臉
上那些憂傷憔悴的暗影全現出來了。世鈞默然望著他。慕瑾伏在椅背上愣了一會,忽然說
道:所以我從前那种想法是不對的。我是對政治從來不感興趣的,我總想著政治這樣東西范
圍太大了,也太渺茫了,理想不一定能實行,實行起來也不見得能合理想。我宁可就我本人
力量所及,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做一點自己認為有益的事,做到一點是一點。但是在那种惡
勢力底下,這是行不通的,哪怕你把希望放到最低限度,也還是行不通。"他越說越興奮,
又道:"所以還是那句話:'政治決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我結果是弄得
家破人亡!"說到這里,他臉上卻現出一些淡淡的笑容。

    世鈞問道:"那么這几年你一直在哪儿?"慕瑾道:"后來我就离開六安了,把我那個小
女孩送到她外婆那儿去,他們那時候在重慶。我也是因為受了那次的打擊,對于工作覺得非
常灰心,就東漂西蕩的,一直到今天解放了,我覺得實在沒有理由不振作起來了,因為現在
招考醫務人員到東北來,所以我也參加了。"

    談得久了,世鈞老往前湊著,覺著有點不得勁,便道:噯,你坐到后邊來,談話方便
些。大貝便跑到前排去,和慕瑾換了一個座位。慕瑾在世鈞旁邊坐了下來,世鈞望著他笑
道:曼楨也來了呀。時候听見說她結婚了。"他覺得祝鴻才那樣的人決不會同她一起到東北
來的。世鈞道:"她現在已經离婚了,里面曲折很多,等她自己告訴你吧。"慕瑾听他這樣
說,倒又呆了一呆。她已經离婚了--她終于和世鈞結合了嗎?于是就又微笑著問道:"你跟
她--"說到這里,又覺得還是不便問,就又把下半句改為:"--一起來的?"世鈞知道他一定
是誤會了,便道:"呃,一起來的。--呃,我都忘了介紹,這是我的愛人。"翠芝現在對于愛
人這名詞已經相當習慣了,當下就向慕瑾含笑點頭。慕瑾自是心頭一松。他總算是十分沉得
住气的,但是在剛才的一番話里,几分鐘內他臉上的顏色倒變了好几回。要是不留神也許看
不出來,世鈞看得很清楚。

    慕瑾別過身去四面張望著,笑道:"咦,曼楨呢?今天也來了嗎?"世鈞笑道:"她沒能
來,大概她路上受了點感冒,有點發熱,在宿舍里躺著呢。--噯,你等會去看看她吧,正用
得著你這個醫生。"慕瑾笑道:"我待會就去看她。"

    最后的一個節目"光榮燈"已經上場了,大家靜默下來看戲,世鈞卻一時定不下心來,他
有點万感交集。慕瑾顯然是仍舊愛著曼楨的。他真替曼楨覺得高興,因為她對慕瑾一直有很
深的友情,而且他知道,從前要不是因為他,他們的感情一定會發展下去的。

    他心里想著,應當怎樣去促成他們的事情。台上的"光榮燈"正演到熱鬧的地方,鑼鼓喧
天。世鈞偶爾別過頭去一看,他旁邊的一個座位卻是空的。慕瑾等不及劇終,已經走了。

    世鈞惘然地微笑了。他是全心全意地為他們祝福。

                                                  一九五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