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海那時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還沒有裝電燈。夏夜八點鐘左右,黃昏剛澄淀下來,
天上反而亮了,碧藍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人聲嗡嗡也跟著低了下去。

    小店都上了排門,石子路下只有他一個人踉踉蹌蹌走著,逍遙自在,從街這邊穿到那
邊,哼著京戲,時而夾著個"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熱,把辮子盤在頭頂上,短衫一路
敞開到底,裸露著胸脯,帶著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著背脊。走過一家店家,板
門上留著個方洞沒關上,天气太熱,需要通風,洞里只看見一把芭蕉扇在黃色的燈光中搖來
搖去。看著頭暈,緊靠著牆走,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條長而涼的東西在他背上游下去,他直跳
起來。第二次跳得更高,想把它抖掉,又扭過去拿扇子撣。他終于明白過來,是辮子滑落下
來。操那!

    用芭蕉扇大聲拍打著屁股,踱著方步唱了起來,掩飾他的窘態。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
梅生來好貌容。

    一句話提醒了自己,他轉過身來四面看了看,往回走過几家門面,揀中一家,砰砰砰拍
門。大姑娘!大姑娘!誰?大姑娘!買麻油,大姑娘!

    叫了好几聲沒人應。關門了,明天來。

    他退后几步往上看,樓窗口沒有人。劣質玻璃四角黃濁,映著燈光,一排窗戶似乎凸出
來作半球形,使那黯舊的木屋顯得玲瓏剔透,像玩具一樣。大姑娘!老主顧了,大姑娘!

       盡著打門。樓上半天沒有聲音,但是從門縫里可以看見里面漸漸亮起來,有人拿
著燈走進店堂。門洞上的木板 啦塔一聲推了上去,一股子刺鼻的刨花味夾著汗酸味,她露
了露臉又縮回去,燈光從下頦底下往上照著,更托出兩片薄薄的紅嘴唇的式樣。离得這樣
近,又是在黑暗中突然現了一現,沒有真實感,但是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短短的臉配著長頸
項与削肩,前劉海剪成人字式、黑鴉鴉連著鬢角披下來,眼梢往上掃,油燈照著,像個金面
具,眉心豎著個棱形的紫紅痕。她大概也知道這一點紅多么俏皮,一夏天都很少看見她沒有
揪痧。這么晚還買什么油?快點,瓶拿來。拉拉手。大姑娘,拉拉手。死人!

    他吃吃笑著,滿足地喃喃地自言自語,"麻油西施。"

    她一只手扭來扭去,烏藤鑲銀手鐲在門洞口上磕著。他想把鐲子里掖著的一條手帕扯下
來,鐲子太緊,抽不出來,被她往后一掣,把他的手也帶了進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可怜
可怜我吧,大姑娘。我想死你了,大姑娘。死人,你放不放手?架在白木燈台上,他手一
縮,差點被他打翻了。噯喲,噯喲,大姑娘你怎么心這么狠?鬧什么呀?這死人拉牢我的
手。死人你當我什么人?死人你張開眼睛看看!爛浮尸,路倒尸。

    她嫂子從窗戶里伸出頭來。"是誰?--走了。"是我拿燈燙了他一下,才跑了。是誰?還
有誰?那死人木匠。今天倒霉,碰見鬼了。豬玀,癟三,自己不撒泡尿照照。好了,好了,
大家鄰居,好意思的?半夜三更找上門來。下趟有臉再來,看我不拿門閂打他。今天便宜了
他,癟三,死人眼睛不生。"

    她罵得高興,從他的娘操到祖宗八代,几條街上都听得見。她哥哥終于說:"好了好
了,還要哇啦哇啦,還怕人家不曉得?又不是什么有臉的事。"你要臉?怎么怪人家看不起
我。"還要哇啦哇啦。怎么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不怕難為情?娣反而把喉嚨提高了一個調門,
一提起他們這回吵鬧的事馬上气往上涌:你怕難為情?你曉得怕難為情?還說我哇啦哇啦,
不是我鬧,你連自己妹妹都要賣。爺娘的臉都給你丟盡了,還說我不要臉。我都冤枉死了在
這里--我要是知道,會給他們相了去?"

    炳發突然一欠身像要站起來,赤裸的背脊吮吸著藤椅子,"吧!"一聲響。但是他正在洗
腳,兩只長腿站在一只三只腳的紅漆小木盆里。好了好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反成仇。
等會給人家說得不好听,留著做活招牌。"

    炳發用一條絲絲縷縷的破毛巾擦腳,不作聲。告訴你,我倒真有點擔心,總有一天鬧出
花頭來。

    他怔了一怔。"怎么?你看見什么沒有?"喏,就像今天晚上。惹得這些人一天到晚轉來
轉去。我是沒工夫看著她,拖著這些個孩子,要不然自己上柜台,大家省心。"其實去年攀
給王家也還不錯,八仙橋開了爿分店。了指。也是你不好,應當是你哥哥做主的事,怎么能
由著她,嫌人家這樣那樣。講起來沒有爹娘,耽誤了她,人家怪你做哥哥的。下次你主意捏
得牢點。"

    他又不作聲了。也是因為辦嫁妝這筆花費,情愿一年年耽擱下來。她又不是不知道。朱
漆腳盆有只鵝頸長柄,兩面浮雕著鵝頭的側影,高豎在他跟前,一只雙圈鵝眼定定地瞅著
他,正与她不約而同。她瞅了半天,終于拎出腳盆,下樓去潑水,正遇見銀娣上來,在狹窄
的樓梯上,姑嫂狹路相逢,只當不看見。

    銀娣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里,熱得像蒸籠一樣。木屋吸收了一天的熱气,這時候直噴出
來。她把汗濕的前劉海往后一掠,解開元寶領,領口的黑緞闊滾條洗得快破了,邊上毛茸茸
的。藍夏布衫長齊膝蓋,匝緊了粘貼在身上,窄袖,小褲腳管,現在時興這樣。她有點頭
痛,在枕頭底下摸出一支大錢,在一碗水里浸了浸,坐下來對著鏡子刮痧,拇指正好嵌在錢
眼里,伏手。熟練地一長划到底,一連几划,頸項上漸漸出現三道紫紅色斑斑點點的闊條
紋,才舒服了些。頸項背后也應當刮,不過自己沒法子動手,又不愿意找她嫂子。

    上回那件事,都是她嫂嫂搗的鬼。是她嫂嫂認識的一個吳家嬸嬸來做媒,說給一個做官
人家做姨太太。說得好听,明知他們柴家的女儿不肯給人做小,不過這家子的少爺是個瞎
子,沒法子配親,所以娶這姨太太就跟太太一樣。銀娣又哭又鬧,哭她的爹娘,鬧得要尋
死,這才不提了。這吳家嬸嬸是女佣出生,常到老東家与他們那些親戚人家走動,賣翠花,
賣鑲邊,帶著做媒,接生,向女佣們推銷花會。她跟炳發老婆是邀會認識的。有一次替柴家
兜來一票生意,有個太太替生病的孩子許愿,許下一個月二十斤燈油,炳發至今還每個月挑
擔油送到廟里去。

    這次她來找炳發老婆,隔了沒有几天又帶了兩個女人來,銀娣當時就覺得奇怪,她們走
過柜台,老盯著她看。炳發老婆留她們在店堂后面喝茶,听著仿佛是北方口音,也沒多坐。

    臨走炳發老婆定要給她們雇人力車,叫銀娣"拿几只角子給我"。她只好從錢柜里拿了,
走出柜台交給她。兩個客人站在街邊推讓,一個抓住了銀娣的手不讓她給錢,乘机看了看手
指手心。姑娘小心,不要踏在泥潭子里。金蓮。

    她早就疑心了。照炳發老婆說,這兩個是那許愿的太太的女佣,剛巧順路一同來的。月
底吳家嬸嬸又來過,炳發老婆隨即第一次向她提起姚家那瞎子少爺。她猜那兩個女人一定是
姚家的佣人,派來相看的。買姨太太向來是要看手看腳,手上有沒有皮膚病,腳樣与大小,
她气得跟哥哥嫂嫂大吵了一場,給別人听見了還當她知道,情愿給他們相看,說不成又還當
是人家看不中。

    她哥哥嫂子大概倒是從來沒想到在她身上賺筆錢,一直當她賠錢貨,做二房至少不用辦
嫁妝。至今他們似乎也沒有拿她當作一條財路,而是她攔著不讓他們發筆現成的小財。她在
家里越來越難做人了。

    附近這些男人背后講她,拿她派給這個那個,彼此開玩笑,當著她的面倒又沒有話說。
有兩個膽子大的伏在柜台上微笑,兩只眼睛涎澄澄的。她裝滿一瓶油,在柜台上一稱,放下
來。一角洋錢。嘖,嘖!為什么這么凶?

    她向空中望著,金色的臉漠然,眉心一點紅,像個神像。

    她突然吐出兩個字,"死人!"一扭頭吃吃笑起來。

    他心痒難搔地走了。

    只限于此,徒然叫人議論,所以雖然是出名的麻油西施,媒人并沒有踏穿她家的門檻。
十八歲還沒定親,現在連自己家里人都串通了害她。漂亮有什么用處,像是身邊帶著珠寶逃
命,更加危險,又是沒有市价的東西,沒法子變錢。

    青色的小蠓虫一陣陣扑著燈,沙沙地落在桌上,也許吹了燈涼快點。她坐在黑暗里扇扇
子。男人都是一樣的。有一個仿佛稍微兩樣點,對過藥店的小劉,高高的個子,長得漂亮,
倒像女孩子一樣一聲不響,穿著件藏青長衫,白布襪子上一點灰塵都沒有,也不知道他怎么
收拾得這樣干淨,住在店里,也沒人照應。她常常看見他朝這邊看。其實他要不是膽子小,
很可以借故到柴家來兩趟,因為他和她外婆家是一個村子的人,就在上海附近鄉下。她外公
外婆都還在,每次來常常彎到藥店去,給他帶個信,他難得有机會回家。

    過年她和哥哥嫂子帶著孩子們到外婆家拜年,本來應當年初一去的,至遲初二三,可是
外婆家窮,常靠炳發幫助,所以他們直到初五才去,在村子里玩了一天。她外婆提起小劉回
來過年,已經回店里去了。銀娣并沒有指望著在鄉下遇見他,但是仍舊覺得失望,她气她哥
哥嫂子到初五才去拜年,太勢利,看不起人,她母親在世不會這樣。想著馬上眼淚汪汪起
來。

    她一直喜歡藥店,一進門青石板鋪地,各种藥草干澀的香气在寬大黑暗的店堂里冰著。
這种店上品。前些時她嫂子做月子,她去給她配藥,小劉迎上來點頭招呼,接了方子,始終
眼睛也沒抬,微笑著也沒說什么,背過身去開抽屜。一排排的烏木小抽屜,嵌著一色平的云
頭式白銅栓,看他高高下下一只只找著認著,像在一個奇妙的房子里住家。她尤其喜歡那玩
具似的小秤。回到家里,發現有一大包白菊花另外包著,藥方上沒有的。滾水泡白菊花是去
暑的,她不怎么愛喝,一股子青草气。但是她每天泡著喝,看著一朵朵小白花在水底胖起
來,緩緩飛升到碗面。一直也沒机會謝他一聲,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拿店里的東西送人。

    此外也沒有什么了。她站起來靠在窗口。藥店板門上開著個方洞,露出紅光來,与別家
不同。洞上糊上一張紅紙,寫著"如有急症請走后門",紙背后點著一盞小油燈。她看著那通
宵亮著的明淨的紅方塊,不知道怎么感到一种悲哀,心里倒安靜下來了。


二            

    大餅攤上只有一個男孩子打著赤膊睡在揉面的木板上。

    腳頭的鐵絲籠里沒有油條站著。早飯那陣子忙,忙過了。

    剃頭的坐在凳子上打盹。他除了替男主顧梳辮子,額上剃出個半禿的月亮門,還租毛巾
臉盆給人洗臉,剃頭擔子上自備熱水。下午生意清,天气熱,他打瞌盹漸漸伏倒在臉盆架
上,把臉埋在洋磁盆里。

    一個小販挑著一擔子竹椅子,架得有丈來高,堆成一座小山。都是矮椅子,肥唧唧的淡
青色短腿,短手臂,像小孩子的腿。他在陰涼的那邊歇下擔子,就坐在一只椅子上盹著了。

    店門口一對金字直匾一路到地,這邊是"小磨麻油生油麻醬"。銀娣坐在柜台后面,拿著
只鞋面鎖邊。這花樣針腳交錯,叫"錯到底",她覺得比狗牙齒紋細些,也別致些,這名字也
很有意思,錯到底,像一出苦戲。手汗多,針澀,眼睛也澀。太陽晒到身邊兩只白洋磁大缸
上,雖然蓋著,缸口拖著花生醬的大舌頭,蒼蠅嗡嗡的,听著更瞌睡。

    她一抬頭看見她外公外婆來了,一先一后,都舉著芭蕉扇擋著太陽。他們一定又是等米
下鍋,要不然這么熱的天,不會老遠從鄉下走了來。她只好告訴他們炳發夫婦都不在家,帶
著孩子們到丈人家去了。

    她一看見他們就覺得難過,老夫妻倆笑嘻嘻,腮頰紅紅的,一身退色的淡藍布衫褲,打
著補釘。她也不問他們吃過飯沒有,馬上拿抹布擦桌子,擺出兩副筷子,下廚房熱飯菜,其
實已經太陽偏西了。她端出兩碗剩菜,朱漆飯桶也有只長柄,又是那只無所不在的鵝頭,翹
得老高。她替他們裝飯,用飯勺子拍打著,堆成一個小丘,圓溜溜地突出碗外,一碗足抵兩
碗。她外婆還說:"撳得重點,姑娘,撳得重點。"

    老夫婦在店堂里對坐著吃飯,太陽照進來正照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但是他們似乎覺
都不覺得,沉默中只偶然地听見一聲碗筷叮當響。她看著他們有一种恍惚之感,仿佛在斜陽
中睡了一大覺,醒過來只覺得口干。兩人各吃了三碗硬飯,每碗結實得像一只拳頭打在肚子
上。老太婆幫她洗碗,老頭子坐下來,把芭蕉扇蓋在臉上睡著了。

    她們洗了碗回到店堂前,遠遠听見三弦聲。算命瞎子走得慢,三弦聲斷斷續續在黑瓦白
粉牆的大街小巷穿來穿去,彈的一支簡短的調子再三重复,像回文錦典字不斷頭。听在銀娣
耳朵里,是在預言她的未來,彎彎曲曲的路构成一個城市的地圖。她伸手在短衫口袋里數銅
板。她外婆也在口袋里掏出錢來數,喃喃地說:"算個命。"老太婆大概自己覺得浪費,吃吃
笑著。外婆你要算命?

    她們在門口等著。算命先生!算命先生!

    她希望她們的叫聲引起小劉的注意,他知道她外婆在這里,也許可以溜過來一會,打听
他村子里的消息。但是他大概店里忙,走不開。算命先生!

    自從有這給瞎子作妾的話,她看見街上的瞎子就有种异樣的感覺,又討厭又有點怕。瞎
子走近了,她不禁后退一步。

    老太婆托著他肘彎攙他過門檻。他沒有小孩帶路,想必他實在熟悉這地段。年紀不過三
十几歲,穿著件舊熟羅長衫,像個裁縫。臉黃黃的,是個獅子臉,一條條橫肉向下挂著,把
一雙小眼睛也往下拖著,那副酸溜溜的笑容也像裁縫与一切受女人气的行業。

    老太婆替他端了張椅子出來,擱在店門口:"先生,坐!"噢,噢!身去。

    老太婆給自己端張椅子坐在他對面,几乎膝蓋碰膝蓋,唯恐漏掉一個字沒听見。她告訴
了他生辰八字,他喃喃地自己咕噥了兩句,然后馬上調起弦子,唱起她的身世來,熟极而
流。銀娣站在她外婆背后,唱得太快,有許多都沒听懂,只听見"算得你年交十四春,堂前
定必喪慈親。算得你年交十五春,無端又動紅鸞星。"她不知道外婆的母親什么時候死的,
但是仿佛听見說是從小定親,十七歲出嫁的。算得不靈,她幸而沒有叫他算,白糟踏錢。她
覺得奇怪,老婦人似乎并沒有听出什么錯誤。她是個算命的老手,听慣那一套,決不會不
懂。她不住地點頭,嘴里"唔,唔"鼓勵他說下去。對于歷年發生的事件非常滿意,仿佛一切
都不出她所料。

    她兩個儿子都不成器。算命的說她有一個儿子可以"靠老終身",有十年老運。還有呢?
還有呢?

    銀娣實在詫异,到了她這年紀,還另有一個終身結果?

    算命的嘆了口气。"終身結果倒是好的哩!"他又唱了兩句,將剛才應許她的話又重复了
一遍。還有呢?

    銀娣替她覺得難為情。算命的微窘地笑了一聲,說:"還有倒也沒有了呢,老太太。"

    她很不愿意地付了錢,攙他出店。這次銀娣知道小劉明明看見她們,也不打招呼。她又
气又疑心,難道是听見什么人說她?是為了她那天晚上罵那木匠,還是為那回相親的事?太
陽都在你這邊,小劉,也不理他?不曉得你哥哥什么時候回來,添上了一句。她除了借錢難
得有別的事來找他們,所以非常得意,到底忍不住要告訴銀娣。小劉先生的娘昨天到我們那
里來。小劉先生人真好,不聲不響的,脾气又好。

    銀娣馬上明白了。

    她繼續自言自語,"他這行生意不錯,店里人緣又好,都說她寡婦母親福气,總算這儿
子給她養著了。雖然他們家道不算好,一口飯總有得吃的。家里人又少,姐姐已經出嫁了,
妹妹也就快了。他娘好說話。"

    銀娣只顧做鞋,把針在頭發上擦了擦。姑娘,我們就你一個外孫女儿,住得近多么好。
你不要怕難為情,可怜你沒有母親,跟外婆說也是一樣的,告訴外婆不要緊。"告訴外婆什
么?你跟外婆不用怕難為情。外婆今天怎么了?不知道你說些什么。

    老太婆呷呷地笑了,也就沒往下說,她顯然是愿意的。

    算命的兜了個圈子又回來了,遠遠听見三弦蹣z響,她在喜悅中若有所失。她不必再想
知道未來,她的命運已經注定了。

    她要跟他母親住在鄉下种菜,她倒沒想到這一點。他一年只能回來几天。澆糞的黃泥
地,刨松了像糞一樣累累的,直伸展到天邊。住在個黃泥牆的茅屋里,伺候一個老婦人,一
年到頭只見季候變化,太陽影子移動,一天天時間過去,而時間這東西一心一意,就光想把
她也變成個老婦人。

    小劉不像是會鑽營的人,他要是做一輩子伙計,她成了她哥嫂的窮親戚,和外婆一樣。
人家一定說她嫁得不好,她長得再丑些也不過如此。終身大事,一經決定再也無法挽回,尤
其是女孩子,尤其是美麗的女孩子。越美麗,到了這時候越悲哀,不但她自己,就連旁邊看
著的人,往往都有种說不出來的惋惜。漂亮的女孩子不論出身高低,總是前途不可限量,或
者應當說不可測,她本身具有命運的神秘性。一結了婚,就死了個皇后,或是死了個名妓,
誰也不知道是哪個。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她外婆再問炳發什么時候回來,她回說:"他們不回來吃晚
飯。"老夫婦不能等那么久,只好回去了,明天再來。

    他們剛走沒多少時候,炳發夫婦帶著孩子們回來了,听見說他們來過,很不高興。炳發
老婆說他們沒多少日子前頭剛來要過錢。吃一頓飯的工夫,她不住地批評他們過日子怎樣沒
算計,又禁不起騙,還要顧兩個不成器的儿子。

    銀娣沒說什么。她心事很重。劉家這門親事他們要是不答應怎么樣?這不是鬧的事。一
定要嫁,与不肯又不同,給她嫂嫂講出去,又不是好話。

    晚飯后有人打門,一個女人啞著喉嚨叫炳發嫂,听上去像那個吳家里。她又來干什么?
偏偏剛赶著這時候,劉家的事恐怕更難了。听炳發老婆下樓去開門招呼,聲音微帶窘意,也
是為了那回給姚家說媒的事。吳家嬸嬸倒哇啦哇啦,一上樓就問:"你們姑娘呢?已經睡
了?我做媒出了名了,我一到姑娘們就躲起來。"

    她滿臉雀斑,連手臂上都是,也不知可是壽斑。看不出她多大年紀,黑黑胖胖,矮矮
的,老是鼓著眼睛,一本正經的神气,很少笑容。藍夏布衫汗濕了粘在身上,作波浪型,好
一身橫肉。走到燈光底下,炳發老婆看見她戴著金耳環金簪子,髻上還插著一朵小紅絨花。
到哪儿去吃喜酒的?到姚家去的,給他們老太太拜壽。我們今天也出去的,剛回來。吃了老
太太的壽酒馬上跑到你這儿來,這是你的事,不然這大熱天,我還真不干。噯,今天真熱,
到這時候一點風都沒有。

    吳家嬸嬸把芭蕉扇在空中往下一撳,不許再打岔。"今天也真巧,剛巧我在那儿的時候
他們少爺少奶奶來給老太太拜壽,老太太看見他們都一對對的,就只有二爺一個人未了單。

    后來老太太就說,應當給二爺娶房媳婦,不然過年過節,家里有事的時候不好看,單只
二房沒有人。只要姑娘好,家境差些不要緊。我就說:先提的那個柴家姑娘正合适。老太太
罵:老吳,你碰了一次釘子還不夠,還要去碰釘子?天下的女孩子都死光了?難道非要他們
家的?"

    炳發夫婦只好微笑。

    她用扇子柄搔了搔頸項背后。"我拼著老臉不要了,我說老太太,這就看出這位姑娘有
志气,不管怎樣了不起的人家,她不肯做小。孔夫子說的,娶妻娶德,娶妾娶色。這不是說
人家長得不好,老太太自己的人親眼看過的,不用我夸口。老太太笑,說孔夫子几時說過這
話,不過你這話倒也有點道理。"

    她看他們夫婦倆還是笑著不開口,她把芭蕉扇向衣領背后一插,頭一伸,湊近些,把聲
音低了一低:"我向來有一句說一句。不怕你們生气的話,老太太說店家開在內地不要緊,
在本地太近,親戚面上不好意思。我說嘿咦!老太太你不知道他們本地人,這些城里老生意
人家,差不多的外地人他們還不肯給--是不是?"要是過去做大,那是再好也沒有,不怪你
們不放心,你們是不知道,你們去打听打听,他們姚家還怕娶不到姨奶奶,還要拿話騙人?
本來也是為了老太太有那句話,二房沒有人,娶這姨奶奶是要當家的,所以又要出身好,又
要會寫會算,相貌又要好,所以難了,要不然也不會耽擱這些時,也是你們姑娘福气。你等
著看,三茶六禮,紅燈花轎,少一樣你拉著老吳打她嘴巴。真的運气來了連城牆都擋不住。
也不知道你們祖上積了什么德,這樣的親事打燈籠都找不到。"

    炳發咳嗽了一聲打掃喉嚨。"我們當然,還有什么話說。

    不過我妹妹要先問她一聲,她也有這么大了--"哥哥嫂嫂到底跟父母不同,這是一輩子
的事,還是問她自己。你問她,你們姑娘又不傻。他們家的兩個少奶奶,大奶奶是馬中堂家
的小姐,三奶奶是吳宮保的女儿,都是美人似的,一個賽一個。所以老太太說這回娶少奶奶
也要特別漂亮,不能虧待了二爺。他們二爺才比你們姑娘大三歲。他眼睛不方便,不過人家
都說兄弟几個是他最好。學問又好,又和气又斯文,像女孩子一樣。等你們姑娘過去了,要
是我說的有一樣不對,是他們北邊人說的,叫我站著死我不敢坐著死。"

    大家都笑了。她說明天來討回話。她走了,炳發老婆和他嘁嘁促促商議了一會,獨自到
隔壁房里去,銀娣背對著門坐著做鞋。姑娘,吳家嬸嬸說的你都听見了。么樣?"問了几遍
沒有動靜,膽子大起來,把她的針線一把搶了過去。"姑娘,說話呀!"

    她低著頭撕芭蕉扇上的筋紋。你說。說呀!

    迸了半天,她猛然一扭身,辮子甩出去老遠,背對著她嫂子坐著。"討厭!"好了,姑娘
開了金口了。恭喜姑娘。

    她走了。這房間仿佛變了,燈光紅紅的。銀娣坐著撕扇子上的筋紋。她嫁的人永遠不會
看見她。她這樣想著,已經一個人死了大半個,身上僵冷,一張臉塌下去失了形,珠子滾到
了黑暗的角落里。她見到的瞎子都是算命的。有的眼睛非常可怕。媒人的話怎么能相信,但
是她一方面警誡自己,已經看見了他,像個戲台上的小生,肘彎支在桌上閉著眼睛睡覺,漂
亮的臉搽得紅紅白白。她以后一生一世都在台上過,腳底下都是電燈,一舉一動都有音樂伴
奏。又像燈籠上畫的美人,紅袖映著燈光成為淡橙色。

    她想起小劉。都是他自己不好,早為什么不托人做媒?他就是這樣。他這樣的人不會有
多大出息的。也甚至于是听見人家說她,也有點相信,下不了決心。有這樣巧的事,剛赶著
今天跟姚家一齊來。也是命中注定的。

    鄰居嬰儿的哭聲,咳嗽吐痰聲,踏扁了鞋跟當作拖鞋,在地板上擦來擦去,擦掉那口
痰,這些夜間熟悉的聲浪都已經退得很遠,听上去已經渺茫了,如同隔世。沒有錢的苦處她
受夠了。無論什么小事都使人為難,記恨。自從她母親死后她就嘗到這种滋味,父親死的時
候她還小,也還沒娶嫂子。可惜母親不在了,沒看到這一天。

    她翻來覆去,草席子整夜沙沙作響,床板格格響著。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一會又
被黎明的糞車吵醒。遠遠地拖拉著大車來了,木輪轔轔在石子路上碾過,清冷的聲音,听得
出天亮的時候的涼气,上下一色都是潮濕新鮮的灰色。時而有個案子發聲喊,叫醒大家出來
倒馬桶,是個野蠻的吠聲,有音無字,在朦朧中听著特別震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
人,所以也忘了怎么說話。雖然滿目荒涼,什么都是他的,大喊一聲,也有一种狂喜。

    她嫂子起來了,她姑娘家不能摸黑出門去。在樓梯口拎了馬桶下去,小腳一搠一搠,在
樓梯板上落腳那樣重,一聲聲隔得很久,也很均勻,咚--咚--像打樁一樣。跟著是撬開一扇
排門的聲音。在這些使人安心的日常的聲音里,她又睡著了。

三            

    三朝回門那天,店里上了排門,貼出一張紅紙,"家有喜事,休業一天。"店堂里擺上供
祖先的桌子,牆上挂著舊貨攤上買來的畫像,炳發揀了長得富態些的男女,補服的品級較低
的。這也不算太過于,現在差不多過得去的人家都捐官。椅帔桌圍是租來的,瓷器与香爐蜡
台都是辦喜事現買的,但是這錢花得心安理得。

    親戚已經都到齊了,吳家嬸嬸忽然來送信,說今天不回門,二爺不大舒服,老太太不讓
他出來,他向來身体單弱。炳發夫婦猜著這是避免給柴家祖宗磕頭,當然客人們也都是這樣
想,一方面表示關切,也不便多問,話又回到新娘子身上,從小就看得出她為人,又聰明又
大方,待人又好,是個有福气的人。吳家嬸嬸本來今天不肯來,說當著二爺和新二奶奶,沒
有她的坐處,現在沒關系了,炳發夫婦忍著口气,拉著她留吃飯。菜是館子里叫來的,冷盆
已經擺在祭桌上許多時候,給祖宗与蒼蠅享受。開飯另外擺上圓桌面,吳家嬸嬸一吃完就推
有事,匆匆走了,不讓柴家有机會對她抱怨。

    大家都還坐著說話,街上孩子們喊了起來,"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嘔!"不是我們家的?

    一擔擔方糕已經挑到門口,一疊疊裝在朱漆描金高柜子里,上面沒有蓋,露出一片刺眼
的深粉紅色糕面。柴家忙著放炮仗,撤台面,騰地方,打發挑夫,總算赶上轎子到門放鞭
炮。兩輛綠呢大轎,現在不大看見轎子了,這是特為雇的,男女仆坐著人力車跟著,下了車
黑壓壓圍上來。男佣把新郎抱了出來,背在背上背進去,一個在旁邊替他扶看帽子,瓜皮帽
鑲著紅玉帽正,怕掉下地去。炳發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妹妹嫁的人,前雞胸后駝背,張著
嘴,像有气喘病,要不然也還五官端正,蒼白的長長的臉,不過人縮成一團,一張臉顯得太
大。眼睛倒也看不大出,眯縫著一雙吊梢眼,時而眨巴眨巴向上瞄著,可以瞥見兩眼空空,
有點像洋人奇异的淺色眼睛。他先怔住了,看見姚家仆人驅逐閑人,他連忙幫著赶,賠笑張
開手臂攔著。對不起,對不起,大家讓開點,今天只有自己家里人。

    大家也微笑,仍舊挨挨擠擠踮著腳望,這一會工夫已經圍上許多人。新娘子跟在后面,
兩個喜娘攙著,戴著珍珠頭面,前面也是人字式,正罩住前劉海。頭上像長了一層白珊瑚
殼,在陽光中白爍爍的,累累的珠花珠鳳掩映下,垂著眼睛,濃抹胭脂的眼皮与腮頰紅成一
片,穿著天青對襟褂子,大紅百褶裙,每一褶夾著根裙帶,吊著個小金鈴鐺。在爆竹聲中也
听不見鈴聲,拜祖先又放了一通炮仗。兩個喜娘攙著新娘子,兩個男佣人搬弄著新郎,紅氈
上簡直擠不下。

    柴家雇來幫忙的人早已關上那扇門板,門口的人還圍著不散,女人抱著孩子站著。有兩
個半大的男孩子嘰咕著,"什么稀奇,不給人看。要不要到城隍廟去,三個銅板看一看。"三
個銅板看一看,三個銅板看一看!去攆,一窩蜂跑了又回來,遠遠的在街角跳跳蹦蹦唱著。

    里面另擺桌子,一對新人坐在上首,新郎坐不直,直塌下去,相形之下,新娘子在旁邊
高坐堂皇,像一尊神像,上身特別長。店堂里黑洞洞的,只有他們背后祭桌上的燭火。兩個
喜娘一身黑,都是小個子,三十來歲,嘰哩喳啦應酬女家的親戚,只听見她們倆說話。炳發
老婆捧上茶來,茶碗蓋上有只青果。"姑爺姑奶奶吃青果茶,親親熱熱。"

    兩個喜娘輪流敬糖果。"新郎官新娘子吃蜜棗,甜甜蜜蜜。"吃"歡喜團,團團圓圓。""
新娘子吃棗子桂圓,早生貴子。"

    坐了一會,炳發老婆低聲附耳說:"姑奶奶可要上樓去歇歇?"

    銀娣站起來,跟著她上樓去,看見她自己房里東西都搬空了,只剩一張床,帳子也拆了
下來,只鋪著一張破席子。桌子椅子都拿到樓下去了,因為今天人多,不夠用。她像是死
了,做了鬼回來。姑奶奶到我房里去,這里沒地方坐。

    但是她仍舊進去坐在床上。炳發老婆在她旁邊坐下來。她哭了起來。姑奶奶不要難過。
姑爺雖然身体不好,又不靠他出去掙飯吃,他們那樣的人家還愁什么?姑爺樣樣事靠你照應
他,更比平常夫妻不同。姑奶奶向來最要強的,別人眼紅你還來不及,你不要傻。"

    銀娣別過身去。姑奶奶不要難過,明年你生個儿子,照他們這樣的人家,將來還了得?
你享福的日子在后頭呢。"

    銀娣臉上的胭脂把濕手帕都染紅了。姑奶奶不要難過了,臉上又要補粉。我去打個手巾
把子。

    正說著,樓下忽然一陣喧嘩,似乎是外面來的,嚇了她一跳,連忙到窗口去看,是那班
轎夫在門口嚷成一片。舅老爺高升點!舅老爺高升點!

    有人   跑上樓來,是她大儿子。"爸爸說再拿點錢來,"他輕聲說,站在門口等著。
曉得了。我馬上下去。

    她走了,銀娣才站起來,躲在窗戶一邊張看。門口人圍得更多了。灰色的石子路上斑斑
點點,都是爆竹的粉紅紙屑。

    一只梯子倚在隔壁牆上,有一個梯級上搭著一件柳條布短衫,挽了個結。是那木匠的梯
子,她認識他的衣服。他一定是剛下工回來,剛赶上看熱鬧。小劉也在,他的臉從人堆里跳
出來,馬上別人都成了一片模糊。他跟另一個伙計站在對過門口,都背剪著手朝這邊望著,
也像大家一樣,帶著點微笑。所有這些一對對亮晶晶的黑眼睛都是蒼蠅叮在個傷口上。她不
是不知道這一關難過,但是似乎非挺過去不可。先听見說不回門,還气得要死。辦喜事已經
冷冷清清的。聘禮不過六金六銀,据她哥哥說是北邊規矩。本地講究貴重的首飾,還有給一
百兩金子的,銀子論千。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就當他們這樣沒見過世面,沒個比
較。她哥哥嫂嫂當然是揀好的說,講起來是他們家少爺身体不好,所以沒有鋪張,大概也算
是体諒女家。替他們代辦嫁妝,先送到他們店里,再送到男家,她看著似乎沒什么好。等過
了門,嫁妝擺在新房里,男家親戚來看,都像是不好說什么,連佣人臉上的神气都看得出。
再沒有三朝回門,這還是娶親?還是討小?以后在他家怎樣做人?

    她來到他家沒跟新郎說過話。今天早上确實知道不回門,才開口跟他說他家里這樣看不
起她。你坐到這邊來。眼睛瞎,耳朵也聾?

    他沉下臉來,恢复平時那副冷漠的嘴臉,倒比較不可惡。

    兩人半天不說話,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邊,牽著鈕扣上掖著的一條狗牙邊湖色大
手帕,抹抹嘴唇,斜瞟了他一眼,把手帕一甩,撣了撣他的臉。"生气了?"誰生气?气什
么?不要鬧。噯--!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噯--!再鬧真不理你了。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給我
爹媽磕頭,你不是他們的女婿,以后正好不睬你,你當我做不到?"又不是我說不去。

    但是她知道他怕出去,人雜的地方更怕。"那你不會想辦法跟老太太說?"從來沒听說
過,才做了兩天新郎就幫著新娘子說話,不怕難為情?你還怕難為情?都不要臉!怕有人進
來。

    他神气僵硬起來,臉像一張團皺的硬紙。她自己也覺得說話太重了,又加上一句,"男
人都是這樣",又把他一推。

    他馬上軟化了。"你別著急,"他過了一會才說。"我知道,這都是你的孝心。"

    歸在孝心上,好讓他名正言順地屈服。于是他們落到這陷阱里,過了陰陽交界的地方,
回到活人的世界來,比她記得的人世間仿佛小得多,也破爛得多,但是仍舊是唯一的真實的
世界。她認識的人都在這里--鬧轟轟的都在她窗戶底下,在日常下午的陽光里。她恨不得澆
桶滾水下去,統統燙死他們。

    樓下鬧得更厲害了。新的一批紅封想必已經分派了出去,轎夫們馬上表示不滿。舅老爺
高升點!好了好了,你們這些人,心平點,爺對你們客气,你們心還不足?"好了好了,舅
老爺給面子,你們索性上頭上臉的。看我們回去不告訴。舅老爺高升點!舅老爺高升點!

    老夏媽的闊袖子空垂在兩邊。她把手臂縮到大棉襖里當胸抱著,這是她冬天取暖的一個
辦法。在暗黃的電燈泡下,大廚房像地窖子一樣冷。高處有一只小窗戶,安著鐵條,窗外黎
明的天色是蟹殼青。后院子里一只公雞的啼聲響得刺耳,沙嗄的長鳴是一支破竹竿,抖呵呵
的豎到天上去。

    廚子去買菜了。"二把刀"与另一個打雜的在后院子里拖著腳步,在水龍頭底下漱口,淘
米,打呵欠,吐痰咳嗽,每一個清晨的聲音都使老夏顫栗一下,也不無一种快感。

    她在姚家許多年,這房派到那房,沒人要,因為愛吃大蒜,后來又几乎完全禿了,腦后
墜著個洋錢大的假發,也只有一塊洋錢厚薄。亮晶晶的頭頂上抹上些煙煤,也是寫意畫,不
是寫實。現在她在二奶奶房里,新二奶奶和別的少奶奶一樣有四個老媽子,兩個丫頭,所以
添上她湊足數目。

    一個女孩子穿著粉紅斜紋布棉襖,棗紅綢棉褲,揉著眼睛走進來,辮子睡得毛毛的。"
夏奶奶早。"她伸手摸摸白泥灶上的黑殼大水壺,水還沒熱。她看見手指染黑了,做了個鬼
臉,想在老夏頭上擦手。小鬼,你干什么?讓我替你抹上。腊梅,別鬧!

    腊梅看看手指比以前更黑了。"原來你已經打扮好了,"她咕噥著,在牆上一只釘上挂著
的廚子的藍布圍裙上擦手。"不怪你下來得這么早,不叫人看見你裝假頭發。"別胡說,下來
晚了還拿得到熱水?天天早上打架一樣。

    腊梅把袖子往后一捋,去摸灶后另一只水壺。"這只行了。"她拎了起來。噯,那是我
的,我等了這半天了。大奶奶等著洗臉呢,耽誤了要罵。二奶奶不罵?還是新娘子,好意思
罵人?嚇!你沒听見她。哦?怎么罵?還不拿來還我?也有個先來后到的。廚子現在不知道
在哪儿買油。在別處買二奶奶不生气?還要瞎說?快還我。你看你看,水潑光了大家沒有。
你拿那一壺不是一樣?

    都快滾了,嗡嗡響。"我怎么不听見?你耳朵更聾了,夏奶奶。

    那女孩子把水拎走了,老夏發現她上了當,另一壺水一點也不熱。廚房里漸漸人來得多
了,都是不好惹的,不敢再等下去,只好提著壺溫吞水上去。樓上一間間房都點著燈,靜悄
悄半開著門,人影幢幢。少奶奶們要一大早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起得早。

四            
    銀娣在鏡子里看見老夏進來,別過頭來咬著牙低聲說:我當你死在樓底下了。還沒有洗
臉。我等來等去,又讓腊梅拎走了。一個個都像強盜一樣。誰叫你飯桶,為什么讓她拿去,
你是死人哪?著,放著湖色夏布帳子,帳門外垂著一對大銀鉤。

    夏媽背過身去倒水,嘴唇在無表情的臉上翕動,發出無聲的抗議。大清早上口口聲聲"
當你死在樓下","你是死人",當著梳頭的,也不給人留臉。她比梳頭的早來多少年?

    也不想想,都是自己害底下人為難。不信,明天自己去拎去。

    銀娣走到紅木臉盆架子跟前,彎下腰草草擦了把臉,都來不及嚷水冷。在手心調了點水
粉,往臉上一抹,撕下一塊棉花胭脂,蘸濕了在下唇涂了個滾圓的紅點,當時流行的抽象化
櫻桃小口。她曾經注意到他們家比外面女人胭脂搽得多,親戚里面有些中年女人也搽得猴子
屁股似的,她猜是北邊規矩,在上海人看來覺得鄉气,衣服也紅紅綠綠,所有時行的素淡的
顏色都不許穿,說像穿孝,老太太忌諱。臉上不夠紅,也說像戴孝。她一橫心把兩手掌涂紅
了,按在兩邊臉上,從眼皮往下抹。梳頭的幫她脫了淡藍布披肩,兩個小丫頭等著替她戴戒
指,戴金指甲套,又跟在后面跑,替她把緊窄的灰鼠長襖往下扯了扯。

    妯娌們坐著等老太太起身的那間外房,已經一個人也沒有。里面听見老太太咳嗽打掃喉
嚨,"啃啃!"第二個"啃"特別提高,听著震心,尤其是今天她來晚了。老太太顯然已經起來
了,穿著木底鞋,每次站起來總是兩只小腳同時落地,磕托一聲砸在地板上。她個子矮小,
坐著總是兩腳懸空。

    門鈕上挂著塊紅羽紗。老太太的規矩,進出要用這抹布包著門鈕。黃銅門鈕擦得亮晶晶
的,怕沾了手汗。她進去看見老太太用异樣的眼光望了她一眼,才知道她心慌忘了用抹布。

    她低聲叫了聲媽。老太太在鼻子上部遠遠地哼了哼。媳婦不比儿子女儿,不便當面罵。
她的小癟嘴吸著旱煙,核桃臉上只有一只尖下巴往外抄著。她別過臉來,將下巴對准大奶
奶。人家一定當我們鄉下人,天一亮就起來。

    大奶奶三奶奶都用手絹子捂著嘴微笑。

    她轉過下巴對准了三奶奶。"我們過時了,老古董了。現在的人都不曉得怕難為情了,
哪像我們從前。"

    沒人敢笑了。做新娘子的起來得晚了,那還用問是怎么回事?尤其像她,男人身体這么
坏,這是新娘子不体諒,更可見多么騷。銀娣臉上顏色變了,突然退潮似的,就剩下兩塊胭
脂,像青苹果上的紅暈。老太太本來難得跟她說話,頂多問聲二爺身体怎樣,但是仿佛對她
還不錯,常向別的媳婦說:"二奶奶新來,不知道,她是南邊人,跟我們北邊規矩兩樣。"其
實明知她与她們不同之點并不是地域關系。現在她知道那是因為她還是新娘子。對她客气的
時期已經過去了。

    老洋房的屋頂高,房間里只有一只銅火盆,架在朱漆描金三腳架上,照樣冷。那邊窗子
關上,風轉了向了。小半扇。"她成天跟著風向調度,使她這間房永遠空气流通而沒有風。
她在紅木炕床上敲敲旱煙斗的灰。"這儿冬天不算冷。南京那才冷。第一那邊房子是磚地。
你們沒看見我們南京房子的上房,媳婦們立規矩的地方,一溜磚都站塌了。你們這些人都不
知道你們多享福。"

    大奶奶的孩子們各自由老媽子帶著進來叫奶奶,都縮在房門口,不敢深入。老太太回
話,自有各人的老媽子代替回答。下一批是老姨太太們,然后是大爺。三奶奶与銀娣喃喃地
叫了聲"大爺",他向她們旁邊一尺遠近點了點頭,很快地答應了聲"噯"。他是瘦高個子,大
眼睛,眼白太多,有點目空一切的神气。老太太問他看墳的來信与晚上請客的事。他沒坐一
會就溜走了。

    十一點鐘,老太太問:"三爺還沒起來?"不曉得。叫他們去看看。不要叫他,讓他多睡
一會,他昨天倒早,不過我听見他咳嗽,大概沒睡好。咳嗽吃杏仁茶。這個天,我也有點咳
嗽。媽吃杏仁茶?我們自己做,佣人手不干淨,

    老太太點點頭。"二爺怎么樣?气喘又發了?"

    皇恩大赦,老太太跟她說話了。銀娣好几個鐘頭沒開口,都怕喉嚨顯得异樣,又不便先
咳聲嗽。"二爺今天好些。這回大夫開的方子吃了還好。"

    她站在原處沒動,但是周身血脈流通了。

    老太太叫丫頭們剪紅紙,調漿糊,一枝水仙花上套一個小紅紙圈,媳婦們也幫著做。買
了好些盆水仙花預備過年,白花配著黃色花心,又嫌不吉利,要加上點紅。派馬車接她娘家
的一個侄孫女來玩,老太太房里開飯,今天因為有個小客人,破例叫媳婦們都坐下來陪著
吃。一個大沙鍋雞湯,面上一層黃油封住了,不冒熱气,銀娣吃了一匙子,燙了嘴。老太太
喜歡什么都滾燙。嚇!這雞比我老太太還老。他媽的廚子混蛋,賺我老太太的錢,混帳王八
蛋,狗入的。她罵人完全官派,也是因為做了寡婦自己當家年數多了,年紀越大,越學她丈
夫從前的口吻。罵溜了嘴,喝了口湯又說。"嚇!這雞比我老太太還咸。"

    媳婦們都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飯碗,不笑又不好。還是不笑比較安全。

    吃完飯她叫人帶那孩子出去跟她孫子孫女儿玩,她睡中覺。媳婦們在外間圍著張桌子剝
杏仁,先用熱水泡軟了。桌上鋪著張深紫色毯子,太陽照在上面,襯得一雙雙的手雪白。打
麻將?三缺一,等三爺起來,你當三爺肯打我們這樣的小麻將?紗鏤空鞋,挖出一個外國
字,露出底下墊的粉紅緞子。這是什么字?誰曉得呢?你們三爺說是長壽。我叫他寫個外國
字給我做鞋。可是大爺看見了說是馬蹄子,正配你。"

    大家都笑了。"大爺跟你開玩笑,"三奶奶說。誰曉得他們?他反正什么都干得出,

    他們兩兄弟都學洋文,因為不愛念書,正途出身無望,只好學洋務。姚家請了個洋先生
住在家里,保証是個真英國人,住在他們花園里,一幢三層樓小洋房,好讓兄弟倆沒事的時
候就去向他請教聲光化電的學問。學生從來不來,洋先生也得整天坐在家里等著。難得去一
趟,反而教洋先生几句罵人的中國話,當作大笑話。每年重陽節那天預先派人通知,請他避
出去,讓女眷們到三層樓上登高,可以一直望到張園,跑馬廳,風景非常好。你為什么不把
這字描下來,叫人拿去問洋先生?不行,

    銀娣吃吃笑著。"你等哪天外國人在花園里走,你穿著這雙鞋出去。他要是笑,一定就
是馬蹄。"

    她們倆妯娌自己一天到晚開玩笑,她說句笑話她們就臉上很僵,仿佛她說的有點不上
品。她懶得剝杏仁了,剝得指甲底下隱隱的酸脹。她故意触犯天條,在泡杏仁的水里洗洗
手,站起來望著窗外。這房子是個走馬樓,圍著個小天井,樓窗里望下去暗沉沉的,就光是
青石板砌的地。可是剛巧被她看見一輛包車從走廊里拉進來,停在院子里。咦,看誰來了!
剃了月亮門,青頭皮也還露出個花尖。"我當三爺還沒起來呢,這時候剛回來。"啊?你看三
奶奶多賢惠,護著三爺。誰護著他?我怎么曉得他出去了沒有,我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好了
好了,

    三爺下了車走進廊上一個房門。包車座位背后插著根雞毛撣帚,染成鮮艷的粉紅与碧
綠,車夫拿下來,得意揚揚撣著 亮的新包車,上下四只水月電燈。三爺晚上出去喜歡從頭
到腳照得清清楚楚,像堂子里人出堂差一樣。是要告訴三爺,他少奶奶多賢惠,他這樣沒良
心,無日無夜往外跑,大爺還不也是這樣,可不是,我們都羡慕你呵,二嫂,

    銀娣早已又別過身去向著窗外。包車夫坐在踏板上吸旱煙,拉拉白洋布襪子。這樣子像
是還要出去,到帳房去這半天不出來,

    她的兩個妯娌繼續談論過年做的衣服。為什么到帳房去這半天,她們有什么不知道?過
年誰都要用錢。

    一個男仆托著一只大木盆盛著飯菜,穿過院子送進帳房。這時候才吃飯?兩個人吃。

    然后又打洗臉水來。另一個人送梳頭盒子進去。他還不如搬進去跟帳房住還省事些,

    三奶奶的陪房李媽進來說:"小姐,姑爺要皮袍子。"她每次叫"小姐",就提醒銀娣她自
己沒有帶陪房的女佣來。

    三奶奶伸手解肋下鈕扣上系的一串鑰匙。"上來了?"在底下。叫程貴上來說。

    主仆倆都鬼鬼祟祟的,低聲咕噥著。三奶奶不要給他,三奶奶不在乎嘛,要我們狗拿耗
子,多管閑事,噯,我這回就是要打個抱不平,我實在看不過去,他欺負你們小姐,叫他自
己來拿。"

    李媽笑著站在那里不動。三奶奶也笑,在一串鑰匙上找她要的那支。三奶奶不要給他。
你為什么那么怕他?誰怕他?我情愿他出去,清靜點,不像你跟二爺恩愛夫妻,一刻都离不
開。我們!像我們好了!你們才是恩愛夫妻。我是不跟他吵架,噯,總是怪女人,

    三奶奶听這口气,一定會有人去告訴老太太。她嘆了口气。"咳!所以你曉得我的難
處。"李媽,去告訴三爺老太太問起他好几次,不得了。"

    三奶奶先還不開口。李媽望著她,她終于用下頦略指了指門口:"就說老太太找他。"

    李媽這才去了。

五            

    帳房里黑洞洞的,舊藤椅子都染成了油膩的深黃色,扶手上有個圓洞嵌著茶杯,男佣提
著黑殼大水壺進來沖茶。三爺占著張躺椅,卻欠身向前,兩肘擱在膝蓋上,挽著手,一副誠
懇的神气,半真半假望著帳房微笑。好了好了,老朱先生,不要跟我為難了。

    他袍子上穿著梅花鹿皮面小背心,黑緞闊滾,一排橫鈕。

    扣著金核桃鈕子。現在年輕人興"滿天星",月亮門上打著短劉海,只有一寸來長,直戳
出來,正面只看見許多小點,不看見一縷縷頭發,所以叫滿天星。他就連這樣打扮都不難
看,頭剃得半禿,剃出的高額角上再加這么一排刺。只要時行,總不至于不順眼,時裝這東
西就是這樣。

    老朱先生直搖頭,在藤椅上撅斷一小片藤子剔牙齒。"三爺這不是要我的好看?老太太
說了,不先請過示誰也不許支。"你幫幫忙,幫幫忙,這回無論如何,下不為例。三爺,要
是由我倒好了。你不會攤在別的項下,還用得著我教你?天地良心,我為了三爺擔了不少風
險了,這回是實在沒法子騰挪。那你替我別處想想辦法。你自己是個闊人。

    那老頭子發急起來。"三爺這話哪儿來的?我一個窮光蛋,在你們家三十年,我哪來的
錢?"誰知道你,也許你這些年不在家,你老婆替你賺錢。這三爺就是這樣!反正誰不知道
你有錢,不用賴。我積下兩個棺材本,還不夠三爺填牙縫的。不管怎么樣,你今天非得替我
想辦法。拜托拜托。只好還是去找那老西,得出這些錢吧?"好,你馬上就去。這些人都是
山西的回回,這些老西真難說話。你今天找著他,就沒的可說,他非要他的三分頭。"不管
他怎么,要是今天拿不到錢我不要他的。三爺總是火燒眉毛一樣。快去。我在你這儿打個
盹,昨天打了一晚上麻將。你不上樓去一趟?剛才說老太太找你。就說我已經走了。給老太
太一捉到,今天出去不成了。

    但是他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這里不便,老朱先生沒法開箱子,拿存折到錢庄去支錢。當
然并沒有什么山西回回,假托另一個人,講條件比較便當,討債也比較容易。他年紀雖然
輕,借錢是老手了。好好,我上去看看。你去你的,快點。

    他上樓來,三個女人在外間坐著剝杏仁。他咕嚕了一聲"大嫂二嫂",拖著張椅子轉了個
向,把袍子后身下擺一甩甩起來,騎著張椅子坐下來,立刻抓著杏仁一顆顆往嘴里丟。你看
他,是誰假傳圣旨?老太太不在睡中覺?就快醒了,三爺,你寫給我的洋字到底是什么字?
什么字?還要裝佯,你罵人,給人家鞋上寫著馬蹄,

    他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就罵:缺德!好好糟踏人家一雙鞋子。可不是,幸虧沒穿出去,
叫人看見笑死了。去換鞋去了,穿在腳上?還笑!噯,我的皮袍子呢?你先不要發脾气,件
衣裳又出去。"天冷了不換衣裳?我凍死了二嫂不心疼?

    她笑著把三奶奶一推。"要我心疼?心疼的在這儿。"除非你跟二爺是這樣。我可沒替二
爺扯謊,替他擔心事背著罪名。三爺你都不知道你少奶奶多賢惠。

    三奶奶把那碗杏仁挪到他夠不著的地方。"好了,留點給老太太舂杏仁茶。"這東西有什
么好吃,淡里呱嘰的,三奶奶也不管管他!"她管沒用,要二嫂管才服。三奶奶你听听!撥
弄著三奶奶鈕扣上挂著的金三事儿,揣著捏著她纖瘦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捏扁了。

    三奶奶受不了,站起來抽出肋下的手絹子擦擦手,也不望著三爺,說:"要開箱子趁老
太太沒起來。要什么皮袍子自己去揀。"她走了。叫你去呢。

    他不作聲,伸手把水仙花梗子上的紅紙圈移上移下,眼睛像水仙花盆里的圓石頭,紫黑
的,有螺旋形的花紋,浸在水里,上面有點浮光。咦,我的指甲套呢?都是你打人打掉了。
快拿來。咦,奇怪,怎么見得是我拿的?快拿來還我。不還我真打了。還要打人?你還不
還?二嫂唱個歌就還你。我哪會唱什么歌?我听見你唱的。不要瞎說。那天在陽台上一個人
呱呱唧唧的不是你?

    她紅了臉。"沒有的事。"快唱。是真不會。真的。唱,唱,臉從底下望上去更俊秀了。
站得近是讓她好低低地唱,不怕人听見。他的袍子下擺拂在她腳面上,太甜蜜了,在她仿佛
有半天工夫。這間房在他們四周站著,太陽剛照到冰紋花瓶里插著的一只雞毛帚,只照亮了
一撮柔軟的棕色的毛。一盆玉蘭花种在黃白色玉盆里,暗綠玉璞雕的蘭葉在陽光中現出一層
灰塵,中間一道折紋,肥闊的葉子托著一片灰白。一只景泰藍時鐘坐在玻璃罩子里滴嗒。單
獨相處的一剎那去得太快,太難得了,越危險,越使人陶醉。他也醉了,她可以覺得。你
看,我揀來的,還不錯?是扑上去搶,一定會給他摟住了。她斜瞪了他一眼,在水碗里浸了
浸手,把兩寸多長鳳仙花染紅的指甲向他一彈,濺他一臉水。

    她看見他一躲,同時听見背后的腳步聲。大奶奶進來,他已經坐下了。她飛紅了臉,幸
虧胭脂搽得多,也許看不出。老太太還沒起來?仿佛听見咳嗽,了把杏仁。噯--!

    他丟回碗里去,向老太太房里一鑽,大紅呢門帘在他背后飛出去老遠。

    大奶奶把杏仁緩緩倒到石臼里,用一只手擋著。"這是什么?咦?"她笑了。"這副藥好
貴重,有這么些個金子。"噯,是我的,看看還有沒有,這回我留著。

    銀娣把那小金管子抖了抖,用手絹子擦干了。本來她還怕他拿去不好好收著,讓別人看
見了,上面的花紋認得出是她的。還了給她,她倒又若有所失。就像是一筆勾銷,今天下午
這一切都不算,不過是胡鬧,在這里等得無聊,等不及回去找他堂子里的相好。大奶奶可不
會忘記。她到底看見了多少?

    她后來听見說不讓三爺出去,才心平了些。有男客來吃飯,要他在家里陪客。是老太爺
從前的門生,有兩個年紀非常大,還要見師母磕頭,老太太沒有下去。這是三爺最頭痛的那
种應酬,可是她在房里吃飯,听見樓下有胡琴聲,在唱京戲。家里請客不能叫堂差,一問佣
人,說是叫了几個小旦來陪酒,倒也還不寂寞。

    她兩只手抄在衣襟下坐著。房里沒有生火。哮喘病最怕冷,不過老太太更怕火气,認為
全宅只有她年紀夠大,不會上火,所以只有老太太房有個炭盆。房間大,屋項又高,只有正
中一盞黃暗的電燈遠遠照上來,房間整個像只醬黃大水缸,裝滿了許久沒換的冷水。動作像
在水底一樣費力,而且方向不一定由自己作主。鐘聲滴嗒,是個漏水的龍頭,一點一滴加進
去,積水更深。剛吃完飯,她凍得臉上升火,熱乎乎的,仿佛冰天雪地中就只有這點暖气、
活气,自己覺得可親。

    二爺袖著手橫躺在床上,對著煙盤子。他抽鴉片是因為哮喘,老太太禁煙,只好偷偷地
抽,其實老太太也知道。結婚以后不免又多抽兩筒,希望精力旺盛些。他一雙布鞋底雪白,
在黃昏的燈下白得触目。從來不下地,所以鞋底永遠簇新。今天笑死了,三爺一夜沒回來,
二奶奶說還沒起來--喳講給他听。"回來就往那房里一鑽,一坐几個鐘頭,一塊吃飯,還不
是為了籌錢?說是連大爺都過不了年。老太太相信大爺,其實弟兄倆還不都是一樣?照這樣
下去,我們將來靠什么過?"

    他先沒說什么。她推推他。"死人,不關你的事?"也還不至于這樣。

    她就最恨他別的不會,就會打官話。他反正有錢也沒處花,樂得大方。也許他情愿只夠
過,像這樣白看著繁華熱鬧,沒他的份,連她跟著他也像在鬧市隱居一樣。

    樓下胡琴又在咿啞著,她回到原處,坐得遠遠的,摸著皮襖的灰鼠里子,像撫摸一只
貓。她那天在陽台上真唱了沒有,還是只哼哼?剛巧會給三爺听見了,又還記得。他記得。

    她的心突然漲大了,擠得她透不過气來,耳朵里听見一千棵樹上的蟬聲,叫了一夏天的
聲音,像耳鳴一樣。下午的一切都回來了,不是一件件的來,統統一齊來,她望著窗戶,就
在那黑暗的玻璃窗上的反光里,栗色玻璃上浮著淡白的模糊的一幕,一個面影,一片歌聲,
喧囂的大合唱像開了閘似的直奔了她來。

    二爺在枕頭底下摸索著。"我的佛珠呢?"老太太鼓勵他學佛,請人來給他講經。他最喜
歡這串核桃念珠,挖空了雕出五百羅漢。

    她沒有回答。替我叫老鄭來。都下去吃飯了。我的佛珠呢?別掉了地下踩破了。又不是
人人都是瞎子。

    一句話杵得他變了臉,好叫他安靜一會--她向來是這樣。他生了气不睬人了,倒又不那
么討厭了。她于是又走過來,跪在床上幫他找。念珠挂在里床一只小抽屜上。她探身過去拎
起來,從下面托著,讓那串疙里疙瘩的核子枕在黃絲穗子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不在抽屜
里?

    她用另一只手開了兩只抽屜。"沒有嘛。等佣人來。我是不爬在床底下找。"奇怪,剛才
還在這儿。總在這間房里,它又沒腿,跑不了。

    她走到五斗櫥跟前,拿出一只夾核桃的鉗子,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把念珠一只一只夾破
了。吃什么?你吃不吃核桃?

    他不作聲。沒有椒鹽你不愛吃

    淡黃褐色薄薄的殼上鑽滿了洞眼,一夾就破,發出輕微的爆炸聲。叫個老媽子上來,飯
總要讓人吃的。天雷不打吃飯人。

    他不說話了。然后他忽然叫起來,喉嚨緊張而扁平,"老鄭!老鄭!老夏!"你怎么了?
脾气一天比一天怪。好了,我去替你叫她們。

    她夾得手也酸了,正在想剩下的怎么辦,還有這些碎片和粒屑。念珠穿在一根灰綠色的
細絲繩子上,這根線編得非常結實。一拿起來,剩下的珠子在線上輕輕地滑下去,咯啦塔一
響。她看見他吃了一惊,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用手帕統統包起來,開門出去。

    過道里沒有人。地方大,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一种監視的气氛,所有的房門都半開著,擦
得錚亮的樓梯在她背后。她開了門閂,推開一扇玻璃門,陽台上漆黑,她也沒開燈。冷得一
下子透不過气來。有兩扇窗子里漏出點燈光,她回頭看了看,怕有人看見,隨即快步穿過廊
上,那古老的地板有兩塊吱吱響著。到了T形的陽台上突出的部分,鋪著煤屑,踩著也有點
聲響。花瓶式的水門汀欄杆,每根柱子頂著個圓球,黑色的剪影像個和尚頭,晚上看著嚇人
一跳。她走到欄杆角上,俯身把手帕里的東西小心地倒在水管子里。

    下面是紅磚彎門,站在洋式雕花大柱子上,通向大門。大門口燈光雪亮,寂靜得奇怪。
那條瀝青路在這里轉彎,作半圓形。路邊的冬青樹每一片葉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簇簇像淺
色繡球花一樣。在這里反而听不見人聲与唱京戲的聲音,只偶然听見划拳的大聲喊。但是她
盡管冷得受不住,老站著不走。仿佛門房那邊有點人聲。要是快散了,她要等著看他們出
來。

    第一輛馬車蹄聲得得,沿著花園的煤屑路赶過來,又有許多包車擠上來。客人們謙讓著
出來,老頭子扶著虯曲的天然杖,戴著皮里子大紅風帽,小旦用湖色大手帕捂著嘴笑,臉上
紅紅白白,袍子上穿著大鑲大滾的小黑坎肩。三爺的聲音在說話,他站在階前,看不見。她
緊貼在欄杆上,粗糙的水門汀沙沙地刮著緞面襖子。

    客都走了。阿福呢?我出去。

    啪啪的腳步聲跑開了,一個遞一個喊著阿福。三爺,這時候坐包車太冷,還是坐馬車,
也快些。快--?套馬就得半天工夫。好吧,叫他們快點。

    又有人跑著傳出去。階上寂靜了下來。是不是進去了在里邊等著?不過沒听見門響。

    她低聲唱起《十二月花名》來。他要是听見她唱過,一定就是這個,她就會這一支。西
北風堵著嘴,還要唱真不容易,但是那風把每一個音符在口邊搶了去,倒給了她一點勇气,
可以不負責。她唱得高了些。每一個月開什么花,做什么事,過年,采茶,養蚕,看龍船,
不管忙什么,那女孩子夜夜等著情人。燈芯上結了燈花,他今天一定來。一雙鞋丟在地下卜
卦,他不會來。那呢喃的小調子一個字一扭,老是無可奈何地又回到這個人身上。借著黑暗
蓋著臉,加上單調重复,不大覺得,她可以唱出有些句子,什么整夜咬著棉被,留下牙齒印
子,恨那人不來。她被自己的喉嚨迷住了,蜷曲的身体漸漸伸展開來,一條大蛇,在上下四
周的黑暗里游著,去遠了。

    她沒听見三爺對佣人說:"這個天還有人賣唱。吃白面的出來討錢。"

    她唱到六月里荷花,洗了澡穿著大紅肚兜,他坐馬車走了。

六            

    因為是頭胎,老太太請她嫂子來住著,幫著照應。生下來是個男孩子,銀娣自進了他家
門,從來沒有這樣喜歡。是她嫂子說的,"姑奶奶的肚子爭气。"

    老太太也高興,她到現在才稱得上全福,連個殘廢儿子也有了后代根。吃素的人不進血
房,雖然她只吃花素,也只站在房門口發號施令,一邊一個大丫頭托著她肘彎,更顯得她矮
小。快關窗子,那邊的開條縫。今天東風,這房子朝東北。

    這時候著了涼,將來年紀大點就覺得了。想吃什么,叫廚房里做。就是不能吃鴨子,產
后吃鴨子,將來頭抖,像鴨子似的一顛一顛。"

    她向炳發老婆道謝:"只好舅奶奶費心,再多住些時,至少等滿了月。不放心家里,叫
人回去看看。住在這儿就像自己家里一樣,要什么叫人去跟他們要。"

    孩子抱到門口給她看,用大紅綢子打著"蜡燭包"綁得直挺挺的。孩子也像父親,有哮喘
病,有人出主意給他噴煙,也照他父親一樣用鴉片煙治,老太太听見說,也裝不知道。

    二爺搬到樓下去住,銀娣頓時眼前開闊了許多。她喜歡一樣樣東西都給炳發老婆看。一
張紅木大床是結親的時候買的,寬坦的踏腳板上去,足有一間房大。新款的帳檐是一溜四只
紅木框子,配著玻璃,繡的四季花卉。里床裝著什錦架子,擱花瓶、茶壺、時鐘。床頭一溜
矮櫥、一疊疊小抽屜嵌著羅鈿人物,搬演全部水滸,里面裝著二爺的零食。一抹平的云頭式
白銅環,使她想起藥店的烏木小抽屜,尤其是有一屜裝著甘草梅子,那香味她有點怕聞。床
頂用金鏈條吊著兩只小琺琅金絲花籃,裝著茉莉花,褥子卻是极平常的小花洋布。掃床的小
麻秸掃帚,柄上拴著一只粗糙的紅布條穗子。真可以几天不下床,

    他可不是不下床,這是他的雕花囚籠,他的世界。她到現在才發現了它,晚上和她嫂子
拉上帳子,特別感到安全,唧唧噥噥談到半夜,吃抽屜里的糕餅糖果,像兩個小孩子。她再
也沒想到她會跟她嫂子這樣好,有時候訴苦訴到流眼淚。

    她要整天直挺挺坐著,讓"穢血"流干淨。整匹的白布綁緊在身上,熱得生痱子。但是她
有一种愉快的無名氏的感覺,她不過是這家人家一個做月子的女人。陽光中傳來包車腳踏的
鈴聲,馬蹄得得聲,一個男人高朗的喉嚨唱著,"買……

    汰衣裳板!"一只撥浪鼓懶洋洋搖著,"得輪敦敦,得輪敦敦"推著玻璃柜小車賣胭脂花
粉、頭繩、絲線,虯曲的粗絲線像發光的卷發,編成湖色松辮子。"得輪敦敦--"用撥浪鼓召
集女顧客,把女人當小孩。

    梳妝台的鏡子上蒙著塊紅布,怕孩子睡覺的時候魂靈跑到鏡子里出不來。滿月禮已經收
到不少,先送到老太太房里去看過了,再拿到這里來,梳妝台上擱不下,擺了一桌子。金
鎖、銀鎖、翡翠鎖片,都是要把孩子鎖在人世上。炳發老婆有點擔心,值錢的東西到處攤
著。新來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她不要緊,

    奶媽新來,不知道底細,所以比別人尊敬她。他們家難得用個新人,銀娣就喜歡她一個
新鮮。她奶又多,每天早上還擠一碗給老太太吃。老太太不吃牛奶,人奶最補的。

    大奶奶三奶奶和老姨太太們進來看禮物。三奶奶又帶兩個表嫂來看。"這是舅舅的?"有
人指著一盤衣服問。不是。還沒來呢。

    她們走了,銀娣不能不著急起來。"還不來,"她輕聲對她嫂子說。明天再不來,我再回
去一趟。你听見這些人說。這些人都是看不得人家。噯,有些來了多少年連屁都沒放一個,
不要說養儿子了。

    她們的男人又還不是棺材瓤子。"

    三奶奶沒有孩子。

    第二天她娘家的禮沒來,炳發倒來了。男親戚向來不上樓的,這次是例外,佣人領他到
銀娣房里。舅老爺帶來的,噯呀,干什么?哥哥真是,還又費事。荷葉包肉,下面一大沙鍋
全雞炖火腿。老鄭,拿點給奶媽吃。

    炳發穿著黑紗馬褂,搖著一把黑紙扇。他老婆把孩子抱來給他看。家里都好?所以我著
急。沒辦法,只好來跟姑奶奶商量。

    都是低聲說話,坐得又遠,都向前傴僂著,怕听不見,連扇子也不搖了。每句中間隔著
一段沉默。嫂嫂知道我沒錢,這里過得多享福,誰相信她一個月才拿几塊錢月費錢?姑奶奶
手里沒錢,我到處想辦法。都去過了。王家里不肯?

    搖搖頭一目夾眼。"昨天去找馮金大。"誰?還是小無錫的來頭。

    她哥哥的難處不用說她也知道,她就是不懂,听他們說姚家怎樣了不起,講起來外面誰
不知道,難道姚家少奶奶的娘家會借不到錢?她哥哥雖然是老實人,到底在上海土生土長
的,這些年也混過來了。這回想必是夫妻商量好的,看准了她非要這筆禮不行,要她自己拿
出來。姑奶奶跟姑爺商量商量看,他!姑爺住在樓下?可不是,這兩天送信也難。

    她也知道這不是叫人傳話的事,要銀娣自己對他說。

    銀娣不開口。他向來忌諱提錢。他是護短,這輩子從來沒有錢在他手里過。逼急了還不
是打官話,說送什么都一樣,不過是點意思。姑爺可能想法子在帳房里支?不行呃,不是有
這話,'瞞上不瞞下'?誰也瞞不了。這些人正等著扳我的錯處,這下子有的說了。姑奶奶向
來要強,禮不全,也許不要緊,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我們的難處。

    炳發說。老太太是不會說什么,別人還得了?也是--頭胎,又是男孩子。

    其實她并不是沒想到去跟老太太說,趁著老太太這時候喜歡。不過她喜歡向來靠不住,
今天寵這個,明天又抬舉那個,好讓這些媳婦誰也別太自信。為這事去訴苦也叫人見笑,老
太太那副聲口已經可以听得見:"叫你哥哥不要打腫臉充胖子。這有什么要緊,都是自己
人。"然后給她一筆錢,不會多,老太太不知道外面市价--姚家替她辦的嫁妝就是那樣,不
過換了他們自己去買,就又有的說了,等買了來東西粗糙,又不齊全,正好怪他們不會買東
西,不懂規矩。還是問姑爺,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儿子一個個的前程都在這上面,做官都
有份。她是不愿意說,她做不了主的事,也不便許愿,但是他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趁熱打
鐵,她這時候剛生了儿子,大家有面子,下股子勁硬挺過去,處處要人家特別擔待,誰拿你
們當正經親戚?她恨他們不爭气,眼光小,只會來逼她。

    奶媽吃了飯進來了。才把她支使出去,又有佣人進進出出。我走了。

    迸了這半天,還是丟給她不管了。拿我的頭面去當,

    她嫂子苦著臉望著她半天。"……姑奶奶滿月那天不要戴?"就說不舒服,起不來。

    他們顯然不愿意。什么不能當,偏揀一個不久就非還她不可的。頭面至少平時用不著,
戒指几天不戴老太太就要問,皮衣裳要到冬天才用得著,不過大累贅,怎么拿出去?"這要
贖不回來怎么辦?怎么辦,我上吊就是了,這日子也過夠了。姑奶奶快不要這樣說。你們曉
得我過的什么日子?你們真不管了。姑奶奶,給人听見了。本來也都是為你打算,噢,你現
在懊悔了。早曉得還是賣斷了干淨。

    他老婆急得只叫姑奶奶。他已經站了起來。"我走了。"走了再也不要來了。情愿你不
來。只有這一個親人。誰再來不是人。嫌我丟臉,皇帝還有草鞋親呢。

    他老婆連忙說:"你這是什么話?過年過節不來,不叫姑奶奶為難?"有什么為難?你不
用咒人,從今天起你沒有我這哥哥。

    他老婆把他往房門口直推。"噯呀,你要走快走,在這儿就光叫姑奶奶生气。"

    到了晚上關了房門,銀娣拿出首飾箱來,把頭面包起來,放在她哥哥帶來的提籃盒下
屜。她嫂子第二天早上拿回家去,下午又回來了。再過了兩天,禮送來了,先拿到樓上外
間,老太太還沒起來。大奶奶三奶奶第一個看見,把金鎖在手心里掂著,估有几兩重,又批
評翡翠鏡片顏色太淡,又把繡貨翻來翻去細看。還是蘇繡呢。其實蘇繡的針腳板,湘繡的花
比較活。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本事大,提籃盒拿出拿進,誰曉得裝著什么出去?噯,
我也看見。來來去去,總有一天房子都搬空了。

    奶媽照例到外間來擠奶,讓老太太趁熱吃。

    她站在房門外等老太太起來,都听見了,回去告訴銀娣姑嫂,又把銀娣气個半死。

    滿月前兩天,三奶奶叫了個穿珠花的來,替她重穿一朵珠花。她知道我要什么花樣,她
說話,不會吵醒三爺,不過你不要走開,曉得吧?"我知道。這一向人雜。

    三奶奶到老太太房里去了,照例打粗的老媽子進來倒痰盂掃地。老李在桌上鋪了塊小紅
氈子,珠花襯著棉花,用一條綢手帕包著,放在氈子上,她疊起三奶奶的衣服,收拾零碎東
西。粗做的掃到床前,掃帚撥歪了三爺的拖鞋,正彎下腰去擺齊整,倒嚇了一跳,他打著呵
欠掀開帳子,兩只腳在地下找拖鞋。三爺不睡了?吵死了,還睡得著?我去打洗臉水。

    他站在衣櫥前面把褲帶系緊些,竹青板帶從短衫下面挂下來,排須直拂到膝蓋上,"快
點,我吃早飯,吃了出去。"三爺吃點什么?你去看有什么。快點。

    老李叫了聲如意沒人應,那丫頭想必也在樓下吃早飯。別人不是在吃飯就是跟著三奶
奶。她只好自己下去,年紀又大,腳又小,又是個胖子,他還直催。他似乎從來不記得她不
比尋常的女佣,是他少奶奶娘家來的,几乎是他丈母娘的代表。

    她一直气她的小姐受他的气。

    她拿他的碗筷到廚房去盛了碗粥,等著廚子配几色冷盤。

    忽然听見找阿福。阿福這時候哪在這儿?

    三爺的包車夫向來要到下午才上班。三爺今天怎么這么早?噯,這樣等不及,往外跑,
還不是又迷上了個新的。

    一會又听見說:"下來了。""給三爺叫車。"早飯不吃,連臉都不洗就出去了?房里沒
人,連忙又气喘吁吁上樓去,看見房門半開著,帳子放著,兩只拖鞋踢在地板中央,桌上鋪
著小紅氈子,氈子上什么也沒有。她心里卜冬一響,像給個大箱子撞了一下,腳都軟了,掀
開帳子看看沒有人,只好開抽屜亂找,万一是她自己又把珠花收了起來。粗做的打了洗臉水
上來,把水壺架在痰盂上,也幫著找。也真奇怪,三爺一走我馬上上來。才這一會工夫,怎
么膽子這么大?可會是三爺拿的?快不要說這話,讓這些人听見了,說你們自己房里的人都
這樣說。

    她只好去告訴三奶奶。先找她們自己房里的老媽子,跟了來在老太太門外伺候著的,問
知里面正開早飯,在門帘縫里張望著,等著机會把三奶奶暗暗叫了出來,三奶奶跟她回去,
又兜底找了一遍,坐在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哭了起來。青天白日,出了鬼了。我叫你
別走開嘛。三爺等不及要吃早飯,叫如意也不在,只好我去。孫媽去打洗臉水去了。他也奇
怪,起這么個大早出去了。三爺是這脾气,大概這兩天家里有事,晚了怕走不開。

    兩人沉默了一會。小姐,這要報巡捕房,不查清楚了我擔當不起,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要先告訴老太太。噯,請老太太把大門關起來,樓上搜到樓下,這時候多半還在這儿,等巡
捕房來查已經晚了。"他們膽子越來越大了,再也沒有別人。不是那奶媽,她在老太太那儿
擠奶。是那嫂子。

    三奶奶匆匆回到老太太房去,大奶奶看見她神气不對,眼泡紅紅的,低聲問怎么了。她
要說不說的,大奶奶就藉故避了出去,丫頭們一個個也都溜了。老太太兩腳懸空,坐在紅木
炕床邊沿上,搖著團扇,皺著眉听她哭訴,報巡警的話卻馬上駁回,只略微搖了搖頭,帶著
目夾了目夾眼,望到別處去,就可見絕對沒有可能。

    三奶奶還是哭。"老李跟了我媽三十年了,別的也都是老人,丫頭都是從小帶大的,都
急得要尋死,一定要查個明白,不然責任都在她們身上。"那全在你跟她們說,好叫她們放
心,別出去亂說。不管上頭人底下人,這話不好說人家。真要查出來又怎么著?事情倒更鬧
大了,傳出去誰也沒面子。東西到底是小事,丟了認個吃虧算了。"

    三奶奶還站在那里不走。別難受了,以后小心點就是了。家里人多,自己東西要留神
點,你去告訴你房里的人,別讓他們瞎說。"老太太在炕床上托托敲著旱煙管的煙灰。

    三奶奶只好回去,跟老李說了,叫她等那穿珠花的來了回掉她,就說不必重穿了。老李
气得呼哧呼哧,在樓下等那女人,一見面再也忍不住,嘁嘁促促都告訴了她,越說越气,在
廚房里嚷起來。"我們小姐可怜,打落牙齒往肚子里咽。我是不怕,拼著一身剮,皇帝拉下
馬。我們做佣人的,丟了東西我們都背著賊名,我算管我們小姐的東西,叫我怎么見我們太
太?誰想到今天住到賊窩里來了。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他們自己房里東西拿
慣了,大包小包往外搬,怎么怪膽子不越來越大,偷起別人來了,誰叫我們小姐脾气好,吃
柿子揀軟的捏。"

    三奶奶后來听見了罵老李:"你這不是跟我為難么?我受的气還不夠?"

    但是已經鬧得大家都知道,傳到銀娣耳朵里,气得馬上要去拉著三奶奶,到老太太跟前
當面講理,被炳發老婆拼命扯住不放。你一鬧倒是你理虧了,反而說你跟佣人一樣見識。這
种話老太太怎么會相信?反正老太太知道就是了。"

    銀娣沒做聲。坏在老太太也跟別人一樣想。

    她哭了一夜,炳發老婆也一夜沒睡。第二天滿月,她的頭面當了,只好推病不出來,倒
正像是心虛見不得人。老太太派了個老媽子來看她,也沒多問話,就請大夫來開了個方子。
炳發在樓下坐席,并不知道出了事,當晚接了他老婆回去。他老婆雖然在這里度日如年,這
時候回去倒真有點不放心,看銀娣沉默得奇怪,怕她尋短見,多給了奶媽几個錢,背后囑咐
她晚上留神著點,好在二爺明天就搬上來了。那天晚上,老太太叫人給二奶奶送點心來,又
特為給她點了几樣清淡的菜,總算是給面子,叫她安心。炳發老婆臨走,又送整大簍的西瓜
水果,自己田上來的,配上兩色外國餅干,要她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人散了,三奶奶在房里又跟三爺講失竊的事,以前一直也沒机會說,說說又淌眼抹淚起
來。他們佣人不肯就這么算了,要叫人來圓光,李媽出一半錢,剩下的大家出一份。

    他皺著眉望著她,"這些人就是這樣,他們賺兩個錢不容易的,拿去瞎花。"圓光的剪張
白紙貼在牆上,叫個小男孩向紙上看,看久了自會現出賊的臉來。是他們自己的錢,我們管
不著。他們說一定要明明心跡。不許他們在這儿搗鬼。我頂討厭這些。他們在廚房里,等開
過晚飯,也不礙著什么。老太太也知道,沒說什么。

    他雖然不相信這些迷信,心里不免有點嘀咕。為安全起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第二天在堂子里打麻將,就問同桌的一個幫閑的老徐:


    老徐馬上講得鑿鑿有据,怎樣靈驗如神,一半也是拿他開玩笑,早猜著他為什么這樣關
心。少爺們錢不夠花,偷家里的古董出來賣是常事。有什么辦法破法,你可听見說?据說只
有這一個辦法,用豬血涂在臉上。就不會在那張紙上露臉。

    圓光那天,他出去在小旅館里開了個房間,那地方不怕碰見熟人。他叫茶房去買一碗豬
血,茶房面不改色,回說這時候肉店關門了,買不到新鮮的豬血,要到天亮才殺豬。但是答
應多給小帳,不久就拿了一碗深紅色的粘液來。他有點疑心,不知道是什么血。要了一面鏡
子,用手指蘸著濃濃地抹了一臉。實在腥气得厲害,他躺在床上老睡不著。仰天躺著,不讓
面頰碰著枕頭,唯恐擦坏了面具。血漸漸干了,緊緊地牽著皮膚。旅館里正是最熱鬧的時
候,許多人開著房間打麻將,嘩啦嘩啦洗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別的房間里有女人唱小調。
樓窗下面是個尿臊臭的小弄堂,關上窗又太熱,怕汗出多了,沖掉了豬血。

    一個小販在旅館通道里叫賣鴨肫肝、鴨什件。賣白蘭花!生,白蘭花要口伐?"

    跑旅館的女孩子自然也不是正經人,有人拉她們進來胡鬧,順手牽羊會偷東西的。

    到了后半夜漸漸靜下來了。有兩個沒人要的女人還在穿堂里跟茶房打情罵俏,挨著不
走,回去不免一頓打。有人大聲吐痰,跟著一陣拖鞋聲,開了門叫茶房買兩碗排骨面。

    他本來沒預備在這里過夜,這時候危險早已過去了,就開門叫茶房打洗臉水來。洗了
臉,一盆水通紅的。小房間里一股子血腥气,像殺了人似的。

    他帶了几只臭虫回來,三奶奶抓著痒醒了過來,叫李媽來捉臭虫。李媽扯著電線輅轆,
把一盞燈拉下來在床上照著,惺忪地跪在踏板上,把被窩与紫方格台灣席都掀過來,到處
找。他們圓光怎么樣?早散了,還不到十一點。噯,不要說,倒是真有點奇怪--在人堆里隨
便揀了個小孩,是隔壁看門的儿子,才八歲,叫他看貼在牆上那張白紙。"小孩"眼睛干淨
,看得見鬼。童男更純洁。看見什么沒有?先看不見。過了好些時候,說看見一個紅臉的
人。紅臉--那是誰?可像是我們認識的人?就是奇怪,他說沒有眼睛鼻子,就是一張大紅
臉。噯喲,嚇死人了,別的沒有了。紅臉,就光是臉紅紅的,還是真像關公似的?說是真
紅。做賊心虛,當然應當臉紅。是男是女?他說看不出。這孩子怎么了?是近視眼?

    三爺忽然吃吃笑了一聲。"也許他不是童男子,眼睛不干淨。"你反正--

    他高興极了,想想真是僥幸,幸虧預先防備,自己還覺得像個傻子似的,在那臭虫窩里
受了半天罪。

七            

    在浴佛寺替老太爺做六十歲的陰壽,女眷一連串坐著馬車到廟里去,招搖過市像游行一
樣。家里男人先去了。銀娣帶著女佣,奶媽抱著孩子,同坐一輛敞篷車。她的出鋒皮襖元寶
領四周露出銀鼠里子,雪白的毛托著濃抹胭脂的面頰。街上人人都回過頭來看,吃了一惊似
的,盡管前面已經過了好几輛車,也盡有年輕的臉,嵌在同樣的珍珠頭面与兩條通紅的胭脂
里。在頭面与元寶領之間,只剩下一塊菱角形的臉,但是似乎仍舊看得出分別來。那胭脂在
她臉上不太触目,她皮膚黑些。在她臉上不過是個深紅的陰影,別人就是紅紅白白像個小糖
人似的,顯得鄉气。她們這浩浩蕩蕩的行列与她車上的嬰儿表出她的身份,那胭脂又一望而
知是北方人,不會拿她誤認為坐馬車上張園吃茶的倌人。但是搽這些胭脂還是像唱戲,她覺
得他們是一個戲班子,珠翠滿頭,暴露在日光下,有一种突兀之感:扮著抬閣抬出來,在車
馬的洪流上航行。她也在演戲,演得很高興,扮作一個為人尊敬愛護的人。

    馬路邊洋梧桐葉子一大陣一大陣落下來,沿路望過去,路既長而又直,听著那蕭蕭的聲
音,就像是從天上下來的。她微笑著几乎叫出聲來,那么許多黃色的手飄下來摸她,永遠差
一點沒碰到。黃包車、馬車、車縫里過街的人,都拖著長長的影子,橫在街心交錯著,分外
顯得倉皇,就像是避雨,在下金色的大雨。

    一條藍布市招挂在一個樓窗外,在風中膨脹起來,下角有一抹陽光。下午的太陽照在那
舊藍布上,看著有點悲哀,看得出不過是路過,就要走的。今天天气實在好。好又怎樣?也
就跟她的相貌一樣。

    一行僧眾穿上杏黃袍子,排了班在大門外合十迎接,就像杏黃廟牆上刻著的一道浮雕。
大家紛紛下車,只有三個媳婦是大紅裙子,特別引人注目。上面穿的緊身長襖是一件青蓮
色,一件湖色,一件杏子紅。三個人都戴著"多寶串",珠串絞成粗繩子,夾雜著紅綠寶石、
藍寶石,成為极長的一個項圈,下面吊著一只珠子穿的古典字墜子,剛巧像個S字樣,足有
四寸高,沉甸甸挂在肚臍上,使她們嬌弱的腰身仿佛向前蕩過去,腆著個肚子。老太太最得
意的是親戚們都說她的三個媳婦最漂亮,至于哪一個最美,又爭論個不完。許多人都說是銀
娣,也有人說大奶奶甜淨些,三奶奶細致些,皮膚又白。她不過是二奶奶,人家似乎從來不
記得她丈夫是誰。很少提到他,提到的時候總是放低了聲气,有點恐怖似的,做個鬼臉,"
是軟骨病--到底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他們家不愿意人多問,他也很少出現,見是總讓
人見過,不然更叫人好奇。她喜歡出去,就是喜歡做三個中間的一個。

    今天他們包下了浴佛寺,不放閑人進來。偏殿里擺下許多桌麻將。今天他們親戚特別
多,許多人從內地"跑反"到上海來。大家都不懂,那些革命党不過是些學生鬧事,怎么這回
當真逼得皇上退位?一向在上海因為有租界保護,鬧得更凶些,自己辦報紙,組織劇團唱文
明戲,言論老生動不動來篇演說,大罵政府,掌聲不絕,現在非常出風頭,銀娣是始終沒看
見過。姚家從來不看文明戲。唱文明戲的都是吊膀子出名的,名聲太坏。難道就是這批人叫
皇上退位?都說是袁世凱坏,賣國。本來朝事越來越糟,姚家就連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也已經
失勢了,現在老太太講起來,在憤懣中也有點得意,但是也不大提起。跑反娣倒是有點覺得
姚家以后不比從前了。本來他家的儿子一成年,就會看在老太爺面上賞個官做。大爺做過一
任道台,三爺是不想做官,老太太也情愿他們安頓點待在家里,宦海風波險惡。銀娣總以為
她的儿子將來和他們不同。現在眼前還是一樣熱鬧,添了許多親戚更熱鬧些,她卻覺得有一
絲寒意。她哥哥那些孩子將來也沒指望了。她的婚姻反正整個是個騙局。

    在廟里,她和一個表弟媳卜二奶奶站在走廊上,看院子里孩子們玩,小丫頭們陪著他們
追來追去。一個孩子跌了一跤,哇!哭了。領他的老媽子連忙去扶他起來,揉手心膝蓋。打
地!打地!

    三奶奶在月洞門口和李媽鬼頭鬼腦說話。仿佛听見說"還沒來……叫陳發去找了。""陳
發沒用……"又找我們三爺了,

    三奶奶走過來倚著欄杆,卜二奶奶就笑她:"已經想三爺了?"誰像你們,一刻都离不
開,好得合穿一條褲子。我們好不了,天天吵架。吵架誰不吵?你跟三爺相敬如賓。我們三
奶奶出名的賢惠,聚在一起,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連她們妯娌們都和睦起來。"我們三
爺欺負她。"連老太太都管不住他,叫我有什么辦法?還好,你們老太太不許娶姨奶奶。只
要不娶回來,眼不見為淨。所以我情愿他出去,發毛了點都要罵。"她低聲說,大家都吃吃
笑了起來。"青天白日,誰這么下流?"你們三爺的事,不敢保。我們難得的。

    她們這些年輕的結了婚的女人的話,銀娣有點插不上嘴去,所以非插嘴不可。"你這話
誰相信?"

    三奶奶馬上還她一句話:"我們不像你跟二爺,恩愛夫妻。"一提二爺,馬上她沒資格發
言了。我們才真是難得。臉上也确是頓時現出好奇的笑容。"我敢賭咒,你敢賭么?三奶奶
你敢賭咒?"

    卜二奶奶笑。"你剛生了個儿子,還賭什么咒?"老實告訴你,連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生出
來的。人一面笑,眼睛里露出奇异的盤算的神气,已經預備當作笑話告訴別人。她們彼此開
玩笑向來總是這一套,今天似乎太過份了,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但是仍舊在等著,希望她還
會說下去,再泄漏些二爺的缺陷。剛巧有個沒出嫁的表妹來了,這才換了話題。老太太叫,

    兩個媳婦連忙進去。老太太在和三奶奶的母親打麻將。三爺呢?怎么叫了這半天還不
來?親家太太惦記著呢。三爺打麻將贏了,他們不放他走。別叫他,讓他多贏兩個。

    她的小弟弟走到牌桌旁邊,老太太給了他一塊戳著牙簽的梨,說:到外邊去找姐夫,姐
夫贏錢了,叫他給你吃紅。姐夫不在那儿。在那儿。你找他去。我去找他,他們說還沒來。

    老太太馬上掉過臉來向三奶奶說:"什么打麻將,你們這些人搗的什么鬼?"

    三奶奶的母親連忙說:"他小孩子懂得什么,外頭人多,橫是鬧糊涂了。"到這時候還不
來,自己老子的生日,叫親家太太看著像什么樣子?你也是的,還替他瞞著,難怪他膽子越
來越大。"

    三奶奶不敢開口,站在那里,連銀娣和丫頭老媽子們都站著一動也不動,唯恐引起注
意,把气出在她們身上。三奶奶母親因為自己女儿有了不是,她不便勸,麻將繼續打下去,
不過誰也不叫出牌的名字。直到七姑太太攤下牌來,大家算胡了,這才照常說話。老太太是
下不來台,當著許多親戚,如果馬虎過去,更叫人家說三爺都是她慣的。

    一圈打下來,大奶奶走上來低聲說:"三爺先在這儿,到北站送行去了,老沈先生回蘇
州去。"

    她們用老沈先生作借口,已經不止一次了,他老婆不在上海,身邊有個姨奶奶,但是姨
奶奶們不出門拜客。所以她們無論說他什么,不會被拆穿。他這時候也許就在這廟里,老太
太反正無從知道。她正看牌,頭也不抬。大奶奶在親家太太椅子背后站著,也被吸引進桌子
四周的魔術圈內,成為另一根直立的棍子。吃!

    空气松懈了下來。連另外几張牌桌上說話都響亮得多。大奶奶三奶奶嘗試著走動几步,
當點小差使。銀娣看見她房里的奶媽抱著孩子,在門口踱來踱去。你吃了面沒有?呢?小和
尚,我們去找夏媽。"孩子叫小和尚。他已經在這廟里記名收做徒弟,像他父親和叔伯小時
候一樣,騙佛爺特別照顧他們。

    她抱他到前面院子里,斜陽照在那橙黃的牆上,鮮艷得奇怪,有點可怕。沿著舊紅欄杆
栽的花樹,葉子都黃了。這是正殿,一排白石台階上去,彤花排門靜悄悄大開著。沒有人,
她不帶孩子去,怕那些神像嚇了他。月亮倒已經出來了,白色的,半圓形,高挂在淡清色下
午的天上。今天這一天可惜已經快完了,白過了,有一种說不出的惆悵,像乳房里奶脹一
樣。她把孩子抱緊點,恨不得他是個貓或是小狗,或者光是個枕頭,可以讓她狠狠地擠一
下。

    廊上來了些挑擔子的,系著圍裙,一個跟著一個,側身垂著眼睛走過,看都不看她。扁
擔上都挑著白木盒子,上面寫著菜館名字,是外面叫來的葷席。不早了,開飯她要去照應。

    院心有一座大鐵香爐,安在白石座子上,香爐上刻著一行行螞蟻大的字,都是捐造香爐
的施主,"陳王氏,吳趙氏,許李氏,吳何氏,馮陳氏……"都是故意叫人記不得的名字,密
密的排成大隊,看著使人透不過气來。這都是做好事的女人,把希望寄托在來世的女人。要
是仔細看,也許會發現她自己的名字,已經牢鑄在這里,鐵打的。也許已經看見了,自己不
認識。

    她從月洞門里看見三爺來了,忽然這條典字欄杆的走廊像是兩面鏡子對照著,重門疊戶
沒有盡頭。他的瓜皮帽上鑲著帔霞帽正,穿著騎馬的褂子,赤銅色緞子上起壽字絨花,長齊
膝蓋,用一個珍珠扣子束著腰帶,下面露出沉香色扎腳褲。

    他走得很快,兩臂下垂,手一半捏成拳頭,縮在緊窄的袖子里,仿佛隨時遇見長輩可以
請個安。他看見了她也不招呼,一路微笑著望著她,走了許多路。她有點窘,只好跟孩子說
話。小和尚,看誰來了。看見嗎?看見三叔嗎?二嫂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儿?呸!等你,大家
都在等你--出去玩得高興,這儿找不到你都急死了。怎么找我?不是算在外邊陪客?還說
呢,又讓你那寶貝小舅子拆穿了,老太太發脾气。

    他伸了伸舌頭。"不進去了,討罵。"你反正不管,一跑,气都出在我們頭上,又是我們
倒霉。

    小和尚,你大了可不要學三叔。"二嫂老是教訓人。你自己有多大?你比我小。誰說
的?你不比我小一歲?你倒又知道得這樣清楚。心神不定起來。她顛著他哄著他,"噢,
噢,噢!不要我抱,要三叔,嗯?要三叔抱?"

    她把孩子交給他,他的手碰著她胸前,其實隔著皮襖和一層層內衣、小背心,也不能确
定,但是她突然掉過身去走了。他怔了怔,連忙跟著走進偏殿,里面點著香燭,在半黑暗中
大大小小許多偶像,乍看使人不放心,總像是有人,隨時可以從壁角里走出個香仗來,上首
的佛像是個半裸的金色巨人,當空坐著。二嫂拜佛?拜有什么用,生成的苦命,我只求菩薩
收我回去。低下頭去看了看孩子。"現在有了他,我算對得起你們姚家了,可以讓我死了。"
她眼睛水汪汪的,隔著一排排的紅蜡燭望著他。

    他望著她笑。"好好的為什么說這樣的話?"因為今天在佛爺跟前,我曉得今生沒緣,結
個來世的緣吧。沒緣你怎么會到我家來?還說呢,自從到你們家受了多少罪,別的不說,碰
見這前世冤家,忘又忘不了,躲又沒處躲,牽腸挂肚,真恨不得死了。今天當著佛爺,你給
我句真話,我死也甘心。"怎么老是說死?你死了叫我怎么樣?你從來沒句真話。你反正不
相信我。起來。他不讓她去抱他,一只手臂勒得她透不過气來,手插在太緊的衣服里,匆忙
得像是心不在焉。她這時候倒又不情愿起來,完全給他錯會了意思。襯衫与束胸的小背心都
是一排极小而薄的羅鈿鈕子,排得太密,非常難解開,暗中摸索更解不開。也只有他,對女
人衣服實在內行。但是只顧努力,一面吻著她都有點心神不屬。她心里亂得厲害,都不知道
剖開胸膛里面有什么,直到他一把握在手里,撫摩著,揣捏出個式樣來,她才開始感覺到那
小鳥柔軟的鳥喙拱著他的手心,它恐懼地縮成一團,圓圓的,有個心在跳,渾身酸脹,是中
了藥箭,也不知是麻藥。冤家,

    孩子嚎哭的聲音在寂靜中震蕩,狹長的殿堂石板砌地,回聲特別大,廟前廟后一定都听
見了,簡直叫人受不了,把那一剎那拉得非常長,仿佛他哭了半天,而他們倆魘住了,拿他
毫無辦法。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想躲到山洞里去,爬到退色的杏子紅桌圍背后,挂著塵灰吊
子的黑暗中,就在那蒲團上的孩子旁邊。兩個人同時想起《玉堂春》,"神案底下敘恩情"。
她就是怕他也想到了,她遲疑著沒敢蹲下來抱孩子,這也是一個原因。有人來了,我不怕,
反正就這一條命,要就拿去。

    她馬上知道說錯了話,兩個人靠得這樣近,可以听見他里面敲了聲警鐘,感到那一陣陣
的震動。他們這情形本來已經夠險的,無論怎樣小心也遲早有人知道。在他實在是犯不著,
要女人還不容易?不過到這時候再放手真不好受,心里實在有气。二嫂,今天要不是我,嗨
嗨!你不要這樣沒良心!沒良心倒好了,不怕對不起二哥?你二哥!也不知道你們祖上作了
什么孽,生出這樣的儿子,看他活受罪,真還不如死了好。"又何必咒他。誰咒他?只怪我
自己命苦,扒心扒肝對人,人家還嫌血腥气。是你看錯人了,二嫂,不要看我姚老三,還不
是這樣的人。袖子一甩走了,緞子咯啦一聲響。

    她終于又听見孩子的哭聲。她跪在藍布蒲團上把他抱起來,把臉埋在他大紅綢子棉斗篷
里,聞見一股子奶腥气与汗酸气。他永遠衣服穿得太多,一天到晚出汗。過了一會儿,她揀
起小帽子來給他戴上,帽子上一個老虎頭,突出一雙金線織的圓眼睛,擦在她潮濕的臉上有
點疼。

    她出來到走廊上,天黑了,晚鐘正開始敲,緩慢的一聲聲砰!砰!充塞了空間,消滅一
切思想,一聲一聲跟著她到后面去。

    飯桌已經都擺出來了,他們自己帶來的銀器。大奶奶三奶奶正忙著照應。她找到奶媽把
孩子交給她。三爺站在老太太背后看打牌,和他丈母娘說話。也許他今天晚上會告訴三奶
奶。--這話他大概不敢說。--他怎么舍得不說?今天這件事干得漂亮,肯不告訴人?而且這
么個大笑話,哪儿熬得住不說?熬也熬不了多久。

    等著打完八圈才吃晚飯。座位照例有一番推讓爭論,全靠三個少奶奶當時的判斷,拉拉
扯扯把輩份大、年紀大、較遠的親戚拖到上首,有些已經先占了下首的座位,雙手亂划擋架
著,不肯起來。有許多親戚關系銀娣還沒十分摸清楚,今天更覺得費力,和別人交換一言一
笑都難受。她們是還不知道她的事。未來是個龐然大物,在花布門帘背后藏不住,把那花洋
布直頂起來,頂得高高的,像一股子陰風。廟里石板地晚上很冷,門口就挂著這么個窄條子
花布帘子。屋梁上裝著個小電燈泡,一張張圓台面上的大紅桌布,在那昏黃的燈光下有突兀
感。以后的事全在乎三奶奶跟她房里的人,刀柄抓在別人手里了。

    她一直站著給人夾菜。你自己吃。坐下,二奶奶坐。張桌子,地方太大太冷,稀薄的笑
話聲,總熱鬧不起來。

    打了手巾把子來,裝著鴨蛋粉的長圓形大銀粉盒,繞著桌子,這個遞到那個手里,最后
輪到她用,鏡子已經昏了,染著白粉与水蒸气。鮮艷的粉紅絲棉粉扑子也有點潮濕,又冷又
硬,更覺得臉頰熱烘烘的。

    麻將打到夜里一兩點鐘才散。在馬車上奶媽告訴她孩子吃了奶都吐出來,受了涼了。回
去二爺听見了發脾气。他今天整天一個人在家里。一直好好的,你走了交給誰抱?交給誰?
誰也不在那儿,去了。來喜那小鬼,跟著那些小孩起哄,都玩瘋了。"

    据夏媽說,她也在找二奶奶。二爺把跟去的人都罵了一頓。銀娣起初心不在焉,他的雌
雞喉嚨听得她不耐煩起來。好了好了,哪個孩子不傷風著涼。打雞罵狗的,你越是稀奇越留
不住。生气,省得再跟她說話。你還要咒他?也是你自己不當心,這么點大的孩子,根本不
應當帶他去。是我叫他去的?老太太要他去拜師傅,你有本事不叫去?奶媽,把門開著,夜
里他要是咳嗽我听得見。噢,我也听著點。

    他們的聲音都离她很遠,像點點滴滴的一行螞蟻,隔著衣服有時候不覺得,有時候覺得
討厭。她能知未來,像死了的人,与活人中間隔著一層,看他們忙忙碌碌,瑣碎得無聊。

    但是眼看著他們忙著預備睡覺,對明天那樣确定,她實在受不住。不知道自己怎么樣,
這不是人所能忍受的。目前這一剎那馬上拖長了,成為永久的,沒有時間性,大鉗子似的夾
緊了她,苦痛到极點。他們要拿她怎么樣?向來姨奶奶們不規矩,是打入冷宮,送到北邊
去,不是原籍鄉下,太惹人注目,是北京,生活程度比上海低,家里現成有房子在那里,叫
看房子的老佣人順便監視著。正太太要是走錯一步路呢?顯然他們從來不。這些人雖然喜歡
背后說人家,這話從來沒人敢說。

    她并沒有真怎么樣,但是誰相信?三爺又是個靠得住的人。馬上又都回來了,她怎么
說,他怎么說,她又怎么說,她怎么這樣傻。她的心底下有個小火熬煎著它。喉嚨里像是咽
下了熱炭。到快天亮的時候,她起來拿桌上的茶壺,就著壺嘴喝了一口。冷茶泡了一夜,非
常苦。窗子里有個大月亮快沉下去了,就在對過一座烏黑的樓房背后,月亮那么大,就像臉
對臉狹路相逢,混沌的紅紅黃黃一張圓臉,在這里等著她,是末日的太陽。在黑暗中房間似
乎小得多。二爺帶著哮喘的呼吸与隔壁的鼾聲,听上去特別逼近,近得使人吃惊。奶媽帶著
孩子跟老鄭睡一間房,今天晚上開著門,就像是同一間房里的一個角落。兩個女佣的鼾聲略
有點參差不齊,使人不由自主期待著一上一落,神經緊張起來。一個落后半步,兩個都時而
沙嗄,時而濃厚,咕嘟咕嘟冒著泡沫。然后漸趨低微,偶爾還吁口气。或是吹聲哨子。听上
去人人今天晚上都過不了這一關。夜長如年,現在正到了最狹窄的一個關口。

    格喇一響,跟著一陣沙沙聲。是什么?她站著不動,听著。是老鄭在枕上轉側,枕頭裝
著綠豆殼,因為害紅眼睛,綠豆清火的。

    她披上兩件衣裳,小心地穿過海上的船艙。黑洞洞的,一只只鋪位仿佛都是平行排列
著。一個個躺在那里,在黑暗中就光剩這一口气,每次要再透口气都費勁,呼嗤呼嗤響,是
一把亂麻繃緊在一個什么架子上,很容易割斷。每一只咽喉都扯長了橫陳在那里,是暴露的
目標。她自己的喉嚨是一根管子扣著几只鐵圈,一節節匝緊了,酸疼得厲害,一定要豎直了
端來端去。她轉動后面箱子房的門鈕,一進去先把門關上了再開燈。一開燈,那間大房間立
刻闖了上來,在溫暖的黃色燈光里很安逸。用不著的家具,一疊疊的箱子,都齊齊整整挨著
牆排列著。

    二爺不會看見門頭上小窗戶的光。老媽子門隔著間房,也看不見。她搬了張凳子放在他
的舊床上。坏在床板太薄,踢翻了凳子咕咚一聲,比地板上更響。門頭上的橫欄最合适,不
過那要開著門。另一扇門通向甬道,是鎖著的。她四面看看,想找張床毯或是麻包鋪在床
上,但是什么都收起來了。還是宁可快點,不必想得太周到。孩子隨時可以哭起來,吵醒他
們。反正要不了一會工夫,她小時候有個鄰居的女人就是上吊死的。她多帶了一條褲帶來,
這种結實的白綢子比什么繩子都牢。能夠當作一件家常的工作來做,仿佛感到一點安慰似
的。

    上面有灰塵的气味,也像那張床一樣,自成一個小房間。

    如果她夏天上吊,為了失竊的事,那是自己表明心跡,但是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她死
了,就看得起她些。他們會說這是小戶人家的女人憊賴,吵架輸了,賭气干的事。現在她是
不管這些人說什么了。如果她還有點放不下,至少她這一點可以滿意:叫人看著似乎她生命
里有件黑暗可怕的秘密--說是他也行,反正除了二爺她還有個人。

    其實她并沒有怎樣想到身后的情形--不愿意想。人死如燈滅。眼不見為淨。就算明天早
上這世界還在這里,若無其事,像正太太看不見的姨奶奶,照樣過得熱熱鬧鬧的。隨它去,
一切都有點討厭起來,甚至于可憎。反正沒有她的份了,要她一個人先走了。

八            

    綠竹帘子映在梳妝台鏡子里,風吹著直動,篩進一條條陽光,滿房間老虎紋,來回搖晃
著。二爺的一張大照片配著黑漆框子挂在牆上,也被風吹著磕托磕托敲著牆。那回是他叫起
來,把她救下來的。他死了她也沒穿孝,因為老太太還在,現在是戴老太太的孝。她站著照
鏡子,把一只手指插在衣領里挖著,那粗白布戳得慌。

    十六年了,好死不如惡活,總算給她挺過去了。當時大家背后都說:"不知道二奶奶為
什么上吊。"照二爺說,那天晚上講了她几句,因為孩子從廟里回來受了涼,怪她不小心。

    有人說還是為了頭兩個月家里鬧丟東西的事。還真有佣人說听見夫妻吵架的時候提起那
回事。

    三房是不是給她嚇住了,沒敢說出去?三爺如果漏了點風聲出去--他是向來愛講人的:
卜二奶奶靠不住
有人信些,因為她的出身。她尋死就是憑据。是不是因為這罪名太大了,影響太大,所以這
話從來沒人敢說?這都是她后來自己揣測的,當時好久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就連一年以后
還不能确定,他們家也許在等著抓到個借口再發放她。老太太算是為了她上吊跟她生气。真
要是吊死了成什么話?她在自己房里養息了几天,再出去伺候老太太,這話從來沒提過,不
過老太太從此不大要她在跟前,講起來是二爺身体更差了,要她照應。

    那年全家到普陀山進香,替二爺許愿,包了一只輪船,連他都去了,就剩下她一個人看
家。可是調兵遣將,把南京蕪湖看房子的老人都叫了回來,代替跟去的人,在宅子里園子里
分班日夜巡邏,如臨大敵。還怕人家不記得那年丟珠花的事?

    她是灰了心,所以跟著二爺抽上了鴉片煙。兩人也有個伴,有個消遣。他哮喘病越發越
厲害,吸煙也過了明路了,他死了,她沒有他做幌子,比較麻煩。女人吃煙的到底少,除了
堂子里人,又不是年紀大的老太太,用鴉片煙治病。

    男人就不同。其實他們又不是關在家里,沒有別的消遣,什么事不能干,偏偏一個個都
病懨懨整天躺著,對著個小油燈。大爺三爺因為老太太最恨這個,直到老太太的喪事才公然
在孝幔里面擺著煙盤子,躺在地下吸,隨時匍匐著還禮。

    樓下擺滿了長桌子,裁縫排排坐著,赶制孝衣孝帶。原匹粗布簇新的時候略有點臭味,
到處可以聞見。七七還沒做完,大門口的藍白紙花牌樓淋了雨,白花上染上一道道寶藍色。
每天吊客進門,吹鼓手"吱……"一齊吹起來,彎彎扭扭尖利的鼻音,有高有低,像一把亂麻
似的,并成一聲狂喜的嘶吼,怪不得是紅白喜事兩用的音樂。她明知道遲早有這樣一天,也
許會來得太晚了。她每次看見有個親戚,大家叫她大孫少奶奶的,總有一种异樣的感覺。大
孫少奶奶輩份小,已經快六十歲的人,抱孫子了,還是做媳婦,整天站班,還不敢扶著椅背
站著,免得說她賣弄腳小。替婆婆傳話,遞遞拿拿,挨了罵紅著臉賠笑。銀娣是還比不上
她,婆婆跟前輪不到她伺候,再過兩年也就要娶媳婦了,當然是個闊小姐。上頭老是給她沒
臉,怎么管得住媳婦?等到老太太死了,分了家,儿子媳婦都不小了,上一代下一代中間沒
有她的位子。

    其實她這時候拿到錢又怎樣?還不是照樣過日子,不過等得太久,太苦了,只要搬出去
自己過就是享福了。可以分到多少也無從知道,這話向來誰也不便打听。就連大奶奶三奶奶
每天替換著管帳,也不見得知道,--一向不要她管帳,藉口是二爺要她照應。她們也頂多偶
爾听見大爺三爺說起。大爺算是能干,老太太許多事都問他。三爺常在帳房里混,多少也有
點數。只有二爺這些事一竅不通。老太太一死,大奶奶把老太太房里東西全都鎖了起來,等
公親

    本來不便馬上分家,但是這一向家里鬧鬼,大家都听見老太太房里咳嗽的聲音,"啃
啃!"第二聲向上,特別提高,還有她的旱煙袋在紅木炕床上磕著敲灰的聲音。房門鎖著,
鑰匙早交了出去了。晚上大爺在樓下守靈,也听見樓板上老是磕托一響,是老太太懸空坐
著,每次站起來,一雙木底鞋一齊落地。銀娣疑心是大奶奶弄鬼,也有人疑心她自己,不過
大家還是一樣害怕。這房子陰气太重,是早點搬出去,不必等過了七七,在廟里做七也是一
樣。"

    今天提前請了公親來,每房只有男人列席,女人只有她一個,總算今天出頭露面了。她
撳了撳發髻,她的臉不打前劉海她始終看不慣。規矩是一過三十歲就不能打前劉海。老了,
她對自己說。穿孝不戴耳環,耳朵眼里塞著根茶葉蒂,怕洞眼長滿了。眼皮上抹了點胭脂,
像哭得紅紅的,襯得眼睛也更亮。一身白布衣裙,倒有种鄉下女人的俏麗。樓下客都到齊
了,不過她還要等請才能夠下去。她牽了牽衣服,揭開蓋碗站著喝茶,可以覺得一道寬闊的
熱流筆直喝下去,流得奇慢,渾身冰冷,一顆心在熱茶里扑通扑通跳。大爺請二奶奶下去,

    大廳里三張紅木桌子拼成一張長桌子,大家圍著坐著,只向她點點頭,半欠了欠身,只
有三爺与帳房先生站起來招呼了她一聲。他們留了個位子給她,与大爺三爺老朱先生同坐在
下首,老朱先生面前紅簽藍布面帳簿堆得高高的。滿房間的湖色官紗熟羅長衫,泥金洒金扇
面,只有他們家三個是臃腫不合身的孝服,那粗布又不甚白,三個有了些日子的雪人,沾著
泥与草屑,坐在一起都有點窘意,三個大號孤儿。三爺自從民國剪辮子,剪了頭發留得長長
的,像女學生一樣,右耳朵底下兩寸長,倒正像哀毀逾琚A顧不得理發。她這些年都沒有正
眼看過他一眼。他瘦多了,嘴部突出來,比較有男子气。老太太臨死又找不到他,派人在堂
子里大找。

    九老太爺開口先解釋為什么下葬前應當把這件事辦了。

    他行九是大排行,老太爺從前只有他這一個兄弟,跟著哥哥,官也做得不小,也像在座
的許多遺老,還留著辮子,折中地盤在瓜皮帽底下,免得引人注目。他生得瘦小,一張白淨
的孩儿面,沒有一點胡子茬子,真看不出是五十多歲的人,偏著身子坐在太師椅上,就像是
過年節小輩來磕頭,他不得已,坐在那里"受頭"的一副神气。

    老朱先生報帳,喃喃念著几畝几分几厘,几戶存折,几箱銀器,几箱瓷器,念得飛快,
簡直叫人跟不上。他每次停下來和上邊說話,一定先把玳瑁邊眼鏡先摘下來。戴眼鏡是倚老
賣老,沒有敬意。現在讀到三爺歷年支的款子,除了那兩次老太太拿出錢來替他還債不算,
原來他支的錢算他借公帳上的,銀娣本來連這一點都不确定。看他若無其事,顯然早已預先
知道,拿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從下嘴唇上摘掉一片茶葉。今天是他總算帳的日子,他這些年
都像是跟它賽跑一樣,來不及地花錢。現在這一天到底來了,一座山似的當前擋著路。她也
在這里,對面坐著。兩個人白布衣服相映著,有一种慘淡的光照在臉上,她不由得想起戲上
白盔白甲,陣前相見。她竭力捺下臉上的微笑,但是她知道他不是不覺得。他們難道什么都
不給她留下?不會吧?老太太在的時候不見得知道?也難說。越到后來,她有許多事都宁可
不知道,也許誰也不曉得到時候是個什么情形。照理當然不能都給他拿去還債--他外面欠了
那么許多。不過大爺想必還是很費了番手腳。他自己當然不便說這話,長輩也都不肯叫人家
儿子一文無著。

    他還剩下四千多塊,折田地給他。田地是中興的基本,万一有個什么,也有個退步。

    蕪湖最好的田歸他。她的在北邊。他母親的首飾照樣分給他做紀念,連金條金葉子都算
在內。

    股票費事,二房沒有男人,少拿點股票,多分點房地產,省心。

    帳房讀得告一段落,后來才知道是完了。漸漸有人低聲談笑兩句,抹鼻煙打噴嚏,抖開
扇子。

    她是硬著頭皮開口的,喉嚨也僵硬得不像自己。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

    突然宁靜下來,女人的聲音更顯得又尖又薄,扁平得像剃刀。現在這种年頭,年年打
仗,北邊的田收租難,房子也要在上海才值錢。是九老太爺說的。二房沒有男人。孩子又還
小,將來的日子長著呢,孤儿寡婦,叫我們怎么過?"

    駭异的寂靜簡直刺耳,滋滋響著,像一支唱片唱完了還在磨下去。所有的眼睛都掉過去
不望著她。

九            

    老太爺略咳了聲嗽。"二奶奶這話,時世不好是真的。

    現在時世不同了,當然你們現在不能像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現在這時候誰不想省著點?
你還好,家里人少,人家儿女多的也一樣過,沒辦法。你們三房是不用說,更為難了。今天
的事并不是我做的主,是大家公定的,也還費了點斟酌。親兄弟明算帳,不過我們家向來适
可而止,到底是自己骨肉,一支筆寫不出兩個姚字來。子耘你覺得怎么樣?你是他們的舅
舅,你說的話有份量。"

    舅老太爺連連哈著腰笑著。"今天有九老太爺在這儿,當然還是要九老太爺操心,我到
底是外人。"你是至親,他們自己母親的同胞兄弟。到底差一層,差一層。今天當著姚家這
些長輩,沒有我說話的份。景怀你說怎么樣?別讓我一個人說話,欺負孤儿寡婦,我擔當不
起。

    她紅了臉,眼淚汪汪起來。"九老太爺這話我擔當不起。

    我是實在急得沒辦法,不要得罪了長輩。一個寡婦守著兩個死錢,往后只有出沒有進。
不是我吃不了苦,可怜二爺才留下這點骨血,不能耽誤了他,請先生,定親娶親,一樁樁大
事都還沒有辦。我要是對不起他,我死了怎么見二爺?"二奶奶你非說不夠,叫我怎么著?
拿叫誰少拿?"

    她哭了:"我哪敢說什么,只求九老太爺說句公道話。老太太沒有了,只好求九老太爺
替我們做主。老太太當初給二房娶親,好叫二房也有個后代,難道叫他過不了日子,替家里
丟人?叫我對他奶奶對他爹怎么交代?"我不管了。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大爺三爺向空中望著。然后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紛紛跟了出去勸
九老太爺,就剩她一個人坐在那里哭。我的夫呀,親人呀,你好狠心呀,丟下我們無依無
靠。

    她哭得拍手拍膝蓋。"你可怜一輩子沒過一天好日子,前世作的什么孽,還沒受夠罪。
你就這一個儿子也給人家作踐。你欠的什么債,到現在都還不清,我的親人哪!"

    只有老朱先生不好意思走,一來他的帳簿都還在這儿。二奶奶,二奶奶。我要到老太太
靈前去講清楚,老太太陰魂還沒去遠呢,我跟了去。小和尚呢?叫他來,我帶他去給老太太
磕頭。他爸爸就留下這點种子,我站在旁邊眼看著人家把他踩下去,我去告訴老太太是我對
不起姚家祖宗,我在靈前一頭碰死了,跟了老太太去。"二奶奶,是不拿她當回事。急得他
滿頭大汗,圍著她團團轉,摘下瓜皮帽來扇汗,又替她扇。"二奶奶,"

    他低聲叫,"二奶奶。"九挨到下了葬,還是照本來那樣分。像舞台上的耳語,噓溜溜射
出去,連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雖然現在不怕被人听見了,她也像一切過慣大家庭生活的
人,一輩子再也改不過來,永遠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九老太爺不來,還有人說
叫我替他遞碗茶。我問這話是誰說的,這才不听見說了。我不管,逢人就告訴。我們是分少
了嘛!只要看他們搬的地方,大太太姨太太一人一個花園洋房,整套的新家具,銅床。連三
爺算是沒分到什么,照樣兩個小公館。"姑奶奶這房子好。我這房子便宜。

    她也是老式洋房,不過是個弄堂,光線欠佳,星洞洞的大房間。里外牆壁都是灰白色水
泥殼子,戶外的牆比較灰,里面比較白。沒有浴室,但是樓下的白漆拉門是從前有一個時期
最時行的,外國人在東方的熱帶式建筑。她好容易自己有了個家,也并不怎樣布置,不光是
為了省錢,也是不愿意露出她自己喜歡什么,怕人家笑暴發戶。"這些人別的不會,就會笑
人。"她常這樣說他們姚家的親戚。

    就連現在分到的東西,除了用慣的也不拿出來,免得像是揀了點小便宜,還得意得很。
她原有的紅木家具現在擱在樓下,自己房里空空落落的。那張紅木大床太老古董,怕人笑
話,收了起來,雖然不學別人買銅床,宁可用一張四柱舊鐵床。湊上一張八仙桌,几只椅
凳,在四十支光的電燈下,一切都灰扑扑的。來了客大家坐得老遠,燈下相視,臉上都一股
子黑气,看不大清楚,倒像是劫后聚首一堂,有點悲喜交集,說不出來的滋味,她自己坐在
煙鋪上,這是唯一新添的東西。老太太在日,家里沒有這樣東西,所以盡管簡單,仍舊非常
触目,榻床上鋪著薄薄一層白布褥子,光禿禿一片白,像沒鋪床,更有外逃難的感覺。這儿
好,地方也大。地方。"那還有些時呢。今年十七了吧?跟我們阿珠同年。

    表兄妹并提,那意思她有什么听不出的。"現在不興早定親,她堂兄弟廿几歲都還沒
有。"一提起姚家的弟兄,立刻他們中間隔了道鴻溝。男孩子好在年紀大點不要緊,好大家
都知道的,姑奶奶也有個伴。"那當然,我自己上媒人的當還不夠?就是這話羅,

    阿珠牽著小妹妹進來。他們今天只帶了几個小的來。她儿子在隔壁教那小男孩下棋。不
看下棋了?看不懂。這丫頭笨。來,來給姑媽捶背。喲, 魚似的。"洗了澡來的嘛。

    那孩子怕痒,一扭,滿頭的小辮子在銀娣身上刷過,痒  的。她突然痙攣地抱著那孩
子吻她。這些孩子里就只有她像姑媽,不怪姑媽疼她。不帶你回去了,嗯?姑媽沒有女儿,
你跟姑媽好不好?"吃糖,姐姐拿糖來我們吃。遞給那孩子。"拿點到隔壁去給弟弟,去去
去!"她在那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走了,她躺下來裝煙。房間里的視線集中點自然是她的腳,現在褲子興肥短,她雖
然守舊,也露出纖削的腳踝。

    穿孝,灰布鞋,白線襪,鞋尖塞著棉花裝半大腳,不過她不像有些人裝得那么長。從前
裹腳,說她腳樣好,現在一雙腳也還是伶伶俐俐的。她吃上了煙這些年,這還是第一次當著
她哥哥躺下來抽煙。炳發有點不安,尤其是自己妹妹。沒有人比老式生意人更老實。他老婆
和女儿輕聲談笑了几句,又靜默下來。几點了?噯,一听見城里都不肯去。現在城里冷清,
對過的湯團店也關門了,一年就做個正月生意。對過的店都開不長。對過哪有湯團店?喏,
就是從前的藥店。藥店關門了?關了好几年了,姑奶奶好久沒回來了。現在這生意沒做頭,
我們那爿店有人要我也盤了它。其實早該盤掉的,講起來姑奶奶面子上也不好看。

    到現在這時候還來放這馬后炮,真叫她又好气又好笑。現在這時世真不在乎了。現在是
做批發賺錢。這個碴。藥店關門,那小劉呢?噯,好笑,還叫他小劉先生,他也不小了。"
屬蛇的,

    炳發吃了一惊,當然是因為從前提過親,所以知道他的歲數。但是她躺在那里微笑著,
在煙燈的光里眼睛半開半閉,遠遠地向他們平視著。那木匠還在那儿?哪個木匠?還有哪
個?那天晚上來鬧的那個。

    她哥哥嫂嫂都微窘地笑了。他們都記得那人拉著她手不放,被她用油燈燒了手。誰?
誰?那家伙,吃飽了老酒發酒瘋。什么發酒瘋,一向那樣。那人就是這樣沒清頭。上。街上
又打到店里,罵他沒錢寄回家去,倒有錢打野雞。"

    這話她听著异常刺耳。她說:"他從前不是這樣。"她還以為他給她教訓了一次,永遠忘
不了。他不但玷辱了她的回憶,她根本除了那天晚上不許他有別的生活。連他老婆找了來,
她都听不進去。

    她嫂子講得高興,偏說:"一向是這樣。大家都勸他,四十多歲望五十的人了,還不收
心?總算把他老婆勸回去了。"

    銀娣不作聲,以后一直沒大說話。她嫂子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再坐了會,問炳
發:"我們走吧?"和自己丈夫說話,忍不住聲音粗厲起來,露出失望灰心的神气。還早呢,
不到十一點。晚了怕叫不到車。還早呢。……那么下趟早點來。

    她送到樓梯口,她儿子送下樓去。他現在大了,不叫小和尚了,她叫他學名玉熹。他跟
舅舅家的人沒什么話說,今天借著教小表弟下棋,根本不理別人。送了客,她不看見他,一
問少爺睡覺了。要照平日她一定會不高興,今天她實在是气她哥哥嫂嫂,這樣等不及,恨不
得馬上用她的錢,又還想把女儿給她做媳婦,大的不要,還有小的,一定要她揀一個。

    長江后浪推前浪。到她手里才几天?就想把她擠下去。玉熹就在隔壁,也不怕給他听見
了。在他這年紀,一听見給他提親,還不馬上心野了?--也說不定听見了,不愿意,所以賭
气不進來。這孩子總算還明白,一向也還好,也知道怕她。

    她這些年來縮在自己房里,身邊的人如果不怕她還了得?連佣人都會踩到她頭上來。儿
子更不必說了,不怕怎么管得住?

    還不跟那些堂兄弟們學坏了?大房的几個,就怕奶奶,見了老太太像小鬼似的,背后膽
子不知有多大。玉熹倒是一向不去惹他們。不過男孩子們到了這年紀,大家一起進書房,晚
上哪曉得他們跑到哪儿去?實在是個心事。分了家出來,她給他請了個老先生,順便代寫寫
信,先生有七十多歲了,住在家里,她寡婦人家免得人家說話。好在他也念不了兩年書了。

    乍清靜下來,倒有點過不慣,從前是隔牆有耳,現在家里就是母子倆對瞅著。他從小是
這脾气,陰不唧唧的,整天 守著也還是若即若离。今天晚上她倒是想他陪著說說話,他們
從來不提他舅舅家的,講點別的換換口味,不然嘴里老不是味,她哥哥嫂嫂就是這樣,每回
來一趟,總攪得她心里亂七八糟。她不想睡,叫老媽子給她篦頭。老鄭現在照管少爺,她用
的都是老人。要是一搬出來就換人,又有的說了。被辭歇的佣人會到別房与親戚家去找事,
講她的坏話。她實在厭倦了這些熟悉的臉,她們看見過許多事都是她想忘記的。不過留著她
們也有樁好處,否則也不大覺得現在是她的天下了。還是北邊的佣人好。廚房里有些閑人來
來往往,更不方便。"

    她比他們哪一房都守舊。越是歧視二房,更要爭口气。

    半夜了,還一點風絲都沒有,她坐在窗前篦頭,樓窗下臨一個鴿子籠小弄堂,一股子熱
烘烘的气味升上來,緩緩地一蓬一蓬一波一波往上噴。一种溫和郁塞的臭味,比汗酸气濃膩
些。小弄的肘彎正抵著她家樓下,所以這房子便宜。現在到處造起這些一樓一底的白色水泥
盒子,城里從來沒有這樣擠,房子小,也是老房子,不論磚頭木頭都結實些,沉得住气,即
使臭也是糞便,不是油汗与更复雜的分泌物。

    忽然有人吵架,窗外墨黑,蓋著這層暖和的厚黑毯子,聲音似乎特別近,而又嗡嗡的不
甚清楚。也說不定是在街上,這么許多人七嘴八舌,弄堂里仿佛沒這么大地方。她就听見一
個年輕的女人的嚎叫:我不要呀!我不要呀!我沒給人打過。我是他什么人,他打我?了還
硬要哭下去的干嚎。先回去再說,時候不早了,你年紀輕,在外頭不方便,有話明天再說。
音的女人,老气橫秋。這些旁觀者七嘴八舌勸解,只有她的聲音訓練有素,老遠都听得見。

    老媽子有點窘。"太太,從前老房子花園大,听不見街上打架。"

    銀娣正苦于听不清楚,又被她打斷了,不由得生气:"老房子自己窩里反。"我不要呀!
我不要呀!噯,有話回去跟他講。然已經不在這里。"他也是不好,張口就罵,動手就打。"

    大家還在議論著,嚎哭聲漸漸消逝,循著一條垂直線的街道上升。城市在黑暗中成為牆
上挂著的一張地圖。

    她從前在娘家常听到這一類的事,都是另有丈夫有老婆在鄉下的。不知道為什么,在窮
人之間似乎并不是坏事。生活困苦,就仿佛另有一套規矩。有的來往一輩子,拆開也沒有鬧
翻。不過一定要大家都沒有錢,尤其是女人。不然男人可以走進來就打,要什么拿什么。把
身体給了人,也就由人侮辱搶劫。

    她從小生長在那擁擠的世界里,成千成万的人,但是想他們也沒用。

    她叫老媽子去睡了,仍舊坐在那里晾頭發。天熱頭發油膩,粘成稀疏的一綹綹,是個黑
絲穗子披肩。她忽然嚇了一跳,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對過房子的玻璃窗里。就光是一張臉,一
個有藍影子的月亮,浮在黑暗的玻璃上。遠看著她仍舊是年輕的,神秘而美麗。她忍不住試
著向對過笑笑,招招手。那張臉也向她笑著招手,使她非常害怕,而且她馬上往那邊去了,
至少是她頭頂上出來的一個什么小東西,輕得痒  的,在空中馳過,消失了。那張臉仍舊
在几尺外向她微笑。她像個鬼。也許十六年前她吊死了自己不知道。

    她很快地站起來,還躺到煙炕上去,再點上煙燈。就連在熱天,那小油燈也給人一种安
慰。可惜這些煙炕都是預備兩個人對躺著的。在耀眼的燈光里,仿佛二爺還在,蜷曲著躺在
對過。其實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分別?就像他還在這里看守著她。

    再吃煙更提起神來睡不著了。她燒煙泡留著明天抽。因為怕上床,盡管一只只織出那棕
色的茧子,瞌睡得生煙漸漸地淋到燈里,才住了手。這里仍舊是燈光底下的公眾場所。一上
床就是一個人在黑暗里,無非想著白天的事,你一言我一語,兩句气人的話顛來倒去,說個
不完。再就是覺得手臂与腿怎樣擺著,于是很快地僵化,手酸腿酸起來。翻個身再重新布置
過,圖案隨即又明顯起來,像丑陋的花布門帘一樣,永遠在眼前,越來越討厭。再翻個身換
個姿態,朝天躺著,腿骨在黑暗中划出兩道粗白線,筆鋒在膝蓋上頓一頓,照骨上又頓一
頓,腳底向無窮盡的空間直蹬下去,費力到极點。盡管翻來覆去,頸項背后還是酸痛起來。
有時候她可以覺得里面的一只喑啞的嘴,兩片嘴唇輕輕地相貼著,光只覺得它的存在就不能
忍受。老話說女人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她就光躺在那里留戀著那盞小燈,正照在她眼睛里。整個的城市暗了下來,低低的臥在
她腳頭,是煙鋪旁邊一帶遠山,也不知是一只獅子,或是一只狗躺在那里。這天也許要下雨
了。外面每一個聲音都是用濕布分別包裹著,又新鮮又清楚。熟悉的一聲明,撬開一扇排門
的聲音,跟著噗咯一聲,軟軟胖胖的,一盆水潑在街沿上,是弄口小店倒洗腳水。噯呵……
赤豆糕!白糖……蓮心粥!朗的嗓子,有點女性化,遠遠听著更甜。那兩句調子馬上打到人
心坎里去,心里頓時空空洞洞,寂靜下來,她眼睛望著窗戶。歌聲越來越近了。她怕,預先
知道那哀愁的滋味不好受。他彎到弄堂里去了。她從來沒听見它這樣近,都可以捫出那嗓子
里一絲絲的沙啞,像竹竿上的梗紋。一個平凡和悅的男人喉嚨,相當年輕,大聲唱著,"噯
呵……赤豆糕!白糖……蓮心粥!"那聲音赤裸裸拉長了,挂在長方形漆黑的窗前。

十            

    每年夏天晒箱子里的衣服,前一向因為就快分家了,上上下下都心不定,怕有人乘亂偷
東西,所以耽擱到現在才一批批拿出來晒。簇新的補服,平金褂子,大鑲大滾寬大的女襖,
像彩色的帳篷一樣,就連她年輕的時候已經感到滑稽了。

    皮里子的气味,在薰風里覺得渺茫得很。有些是老太太的,很難想象老太太打扮得這
樣。大部分已經沒人知道是誰的了。看它們紅紅綠綠擠在她窗口,倒像許多好奇的鄉下人在
向里面張望,而她公然躺在那里,對著違禁的煙盤,她有一种异樣的感覺。

    除了每年拿出來晒過,又恭恭敬敬小心折疊起來,拿它毫無辦法。男人衣服一樣花花綠
綠,三鑲三滾,不過腰身窄些,袖子小些。二爺后來有些衣裳比較素淨,藍色,古銅色,也
許可以改給她和玉熹穿。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他跟別人的丈夫一樣,是一种方便,有种安逸
感。現在親戚間的新聞永遠是夫妻吵架,男人狂嫖濫賭,寵妾滅妻。還是你好。

    躺在煙炕上,正看見窗口挂著的一件玫瑰紅綢夾袍緊挨著一件孔雀藍袍子,挂在衣架上
的肩膀特別瘦削,喇叭管袖子优雅地下垂,風吹著胯骨,微微向前擺蕩著,背后襯著藍天,
成為兩個漂亮的剪影。紅袖子時而暗暗打藍袖子一下,仿佛怕人看見似的。過了一會,藍袖
子也打還它一下,又該紅袖子裝不知道,不理它。有時候又仿佛手牽手。它們使她想起她自
己和三爺。他們也是剛巧离得近。他老跟她開玩笑,她也是傻,不該認真起來,他沒那個膽
子。不過是這么回事。她現在想到他可以不覺得痛苦了,從此大家不相干,而且他現在倒霉
了,也叫她心平了些。有一點太陽光漏進來,照在紅袖子的一角上。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
了。

    家里吃的西瓜,老媽子把瓜子留下來,攤在篾簍蓋上,擱在窗台上晒。對過的紅磚老洋
房,半中半西,比這邊房子年代更久,鴿子籠小弄堂直造到它膝前。一只蜜蜂在對面一排長
窗前飛過,在陽光中通体金色。有只窗戶不住地被風吹開又砰上,那聲音异常荒涼。怎么一
個人都沒有,都出去了?住小家的。

    分租給几家合住,黃昏的時候窗戶里黑洞洞的,出來一只竹竿,太長了,更加笨拙,游
移不定地向這邊摸索一個立足點。一件淡紫色女衫鬼气森森,一蹶一蹶地跟過來,兩臂張開
穿在竹竿上,坡斜地,歪著身子。她伸頭出去看,幸而這邊不是她家的窗戶。

    她反正不是在煙鋪上就是在窗口,看磨刀的,補碗的,鄰居家的人出出進進,自己不給
人看見,總是避立在一邊。晚上對過打牌,金色的房間,整個展開在窗前,像古畫里一樣。

    赤膊的男人都像畫在泥金箋上。看牌的走來走去,擋住燈光,白布褲子上露出狹窄的金
色背脊。

    這都是籠中的鳥獸,她可以一看看個半天。現在把仇人去掉了,世界上忽然沒有人了。
她這里只有三節有人上門。這些年她在姚家是個黑人,親戚們也都不便理睬她,這時候也不
好意思忽然親熱起來,顯得勢利。她也不去找他們,再不端著點架子,更叫這些人看不起。
所以就剩下她哥哥一家。炳發老婆這次來是一人來,便于借錢。

    姑嫂對訴苦,講起來各有各的難處。各說各的,幸而老媽子進來打斷了。太太,三爺來
了。哦?他來干什么?

    自從分家鬧那一場,大家見面都有點僵。三爺當然又不同,不過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來
決沒有好事。她倒要看他怎樣訛她。事隔多年,又沒有証人。固然女人家名聲要緊,他自己
也不能叫人太不齒,現在越是為難,越是靠個人緣。不過到底也說不准,外面跑跑的人到底
路數多,有些事她也還是不知道。反正兵來將擋,把心一橫,她下樓來倒很高興似的。大概
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實在不能有好事,坏事也行。坏事不出在別人身
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咦,三爺,今天怎么想起來來的?她不大舒服,老毛病。一定又是給
你气的。你現在沒人管了,我真替三奶奶擔心。其實她現在倒省心了,不用在老太太跟前替
我交代。總算你說句良心話。了化石,成了牆壁隔在中間,把人圈禁住了,同時也使人感到
安全。

    這房子不錯。"這房子便宜,不然也住不起。那天你看見的,分家那個分法,我一個女
人拖著個孩子,怎么不著急?不像你三爺,大來大去慣了的。"我是反正弄不好了。你是不
在乎,錢是小事,我就气他們不拿人當人。你們兄弟三人都是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怎么
一死了娘就是一個人的天下。長輩也沒人肯說句話。"他們真管不了。都是順風倒。

    他笑:"二嫂厲害,那天把九老太爺气得呼嗤呼嗤的。一向除了我們老太太那張嘴喳啦
喳啦的,他見了這位嫂子有點怕。老太太沒有了,也還就是二嫂,敢跟他回嘴。"

    她明知這話是討她的喜歡,也還是愛听。"我就是嘴直,說了又有什么用。"她只咕噥了
一聲。他老人家笑話多了。那回辦小報捧戲子,得罪了打對台的旦角,人家有人撐腰,叫人
打報館,編輯也挨打,老太爺嚇得一年多沒敢出去。"是仿佛听說九老太爺喜歡捧戲子,四
大名旦有一個是他捧起來的。他就喜歡兔子。鏡于不是他養的。哦?奶奶了。"這倒沒听見
說。"--雖然這些女人到了一起總是背后講人。她沒想到她們沒有一個肯跟她講心腹舌。她
只覺得她是第一次走進男人的世界。是他叫個男底下人進去,故意放他跟他太太在一起。放
太太倒也肯。他說老爺叫我來的。想必總是夫妻倆大家心里明白,要不然當差的也沒這么大
的膽子。"這人現在在哪儿?后來給打發了。据說鏡于小時候他常在門房里嚷,少爺是我儿
子。

    她不由得笑了。想想真是,她自己為了她那點心虛的事,差點送了命,跟這比起來算得
了什么?當然叔嫂之間,照他們家的看法是不得了。要叫她說,姘佣人也不見得好多少。這
要是她,又要說她下賤。倒也沒人敢說什么,子,非常省儉,儿子又管得緊些,所以他那份
家私紋風未動。想必是他有財有勢,沒人敢為了這么件事跟他打官司,徒然敗坏家聲,叫所
有的親戚都恨這搗亂的窮极無賴。"這是老話了。想起來九老太爺也是有點奇怪……陰气森
森不可捉摸。的人,除了分家那回發脾气--火气那樣大,那么個小個子,一腳踢翻了太師
椅,可又是那么個活烏龜,有本事把那當差的留在身邊這些年,儿子也有了,還想再養一個
才放心?難道是敷衍太太,買個安靜?從前官場興這個,像他這樣討厭女人的倒少。"九老
太太從前還是個美人。他也算對得起她了。其實不就是過繼太太的儿子?

    她笑了:"這是你們姚家。"也不能一概而論,像我就沒出息。人家那才是膽子大。

    我姚老三跟他們比起來,我不過多花兩個錢。其實我傻,"他微笑著說,表情沒有改
變,但是顯然是指從前和她在廟里那次,現在懊悔錯過了机會。她相信這倒是真話,也是气
話,因為這回分家,當然他是認為他們對他太辣手了些。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她隨即打岔,微笑著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怪不得都說鏡于笨。"她
以前是沒留神,人家說這話總是鬼頭鬼腦的,帶著點微笑,若有所思。現在想起來,才知道
是說他不是讀書种子。他念書念不進去,其實大爺三爺不也是一樣?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他略搖搖頭,半目夾了目夾眼睛,仿佛鏡于就在這間房里,可能听得見。"他老先生的
笑話也多。"鏡于怕父親怕得出奇--當然說穿了并不奇怪,而且理所當然--但是雖然膽子
小,外邊也鬧虧空,出過几回事。我還笑別人,你。"

    雖然她早料到這一著,還是不免有气。跟他說說笑笑是世故人情,難道從前待她這樣她
還不死心,忘不了他?當然他是這樣想,因為她沒机會遇見別人。"噯喲,三爺,"她笑著
說,我真抱怨,你還不知道二嫂窮?你不會去找你的闊哥哥闊嫂嫂?老實告訴你,有些人我
還不愿意問他們。我知道你這是看得起我,倒叫我為難了。搬了個家,把錢用得差不多了,
我也在等田上的錢。"二嫂幫幫忙,幫幫忙!我姚老三盡管債多,這還是第一次對自己人開
口。是你來得不巧了,剛巧這一向正鬧著不夠用。幫幫忙,幫幫忙!二嫂向來待我好。

    這是話里有話,在嚇詐她?

    她斜瞪了他一眼,表示她不怕。"待你好也是狗咬呂洞賓。"所以我情愿找二嫂,碰釘子
也是應當的。碰別人的釘子我還不犯著。

    他盡管嬉皮笑臉,大概要不是真沒辦法,也不會來找她。

    他分到的那點當然禁不起他用,而且那些債主最勢利的,還不都逼著要錢?這回真要他
的好看了。她這回可不像分家那天,坐著現成的前排座位。不但看不見,住在這里這樣冷
清,都要好些日子才听得見。她先不要說關門話,留著這條路,一刀兩斷還報什么仇?有錢
要會用,才有勢力,給不給要看我高興,不能叫人料定了。她突然決定了,也出自己意料之
外。

    自己心里也有點知道,這無非都是借口。我是再也學不會你們姚家的人,不幫忙。"所
以我說二嫂好。

    她白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多少?"八百。誰有這么些在家里?二嫂壓箱底的洋錢包還不
止這些。我去看看可湊得出五百。七百,七百。有五百,你就算運气了。

    她到了樓梯上才想起來,炳發老婆還在這里,當著她的面拿錢不好意思。一向對她抱怨
姚家人,尤其恨三房,自從鬧珠花的事,連她嫂子都受冤枉。這時候掉過來向著他們,未免
太沒志气。別的不說,一個女人給男人錢--給得沒有緣故,也照樣尷尬,實在說不過去。她
把心一橫:也好,至少讓她知道我的錢愛怎么就怎么,誰也不要想。

    炳發老婆坐在窗口玩骨牌,捉烏龜。這三爺真不得了,黑飯白飯,三個門口。沒辦法,
只好敷衍他一次。"

    她背對著她嫂子數鈔票,她嫂子假裝不看著她。數得太快。借錢給人總不好意思少給十
塊廿塊,只好重數一次,耳朵都熱辣辣起來,听上去更多了。他下回又要來了。哪還有下
回?誰應酬得起?

    缺五十塊。床頭一疊朱漆浮雕金龍牛皮箱,都套著藍布棉套子。她解開一排藍布鈕扣,
開上面一只箱子,每只角上塞著高高一疊銀皮紙包的洋錢,壓箱底的,金銀可以鎮壓邪祟,
防五鬼搬運術。一包包的洋錢太重,她在自己口袋里托著,不然把口袋都墜破了。他再坐了
會就走了,喃喃地一連串笑著道謝,那神气就像她是個長輩親戚,女太太們容易騙,再不然
就是禁不起他纏,面子上下不去,給他借到手就溜了。

    這倒使她心安理得了些。本來第一次是應當借給他的。即使怕人說話,照規矩也不能避
這個嫌疑。在宗法社會里,他是自己人,娘家是外親。她也就仗著這一點,要不然她哥哥与
嫂子又不同,未免使她心里有點難過。她哥哥晚飯后來接她嫂嫂,她提起三爺來過,沒說為
什么。還怕他老婆回去不告訴他?
十一            

    越是沒事干的人,越是性子急。一到腊月,她就忙著叫佣人撣塵,辦年貨,連天竹腊梅
都提前買,不等到年底漲价。

    好在樓下不生火,夠冷的,花不會開得太早,不然到時候已經謝了。

    過年到底是樁事。分了家出來第一次過年,樣樣都要新立個例子,照老規矩還是酌減。
迄今她連教書先生的飯茶几葷几素,都照老公館一樣。不過樓上樓下每桌的茶錢都減少了,
口味當然差些。她是沒辦法,只好省在看不見的地方。看看這時勢,仿佛在圍城中,要預備
無限制地支持下去。

    她自己動手包紅包。只有几家嫡親長輩要她自己去拜年,別處都由玉熹去到一到就是。
她在燈下看著他在紅封套上寫"長命百歲"、"長命富貴",很有滋味,這是他們倆在一起過第
一個年。

    她叫王吉把錫香爐蜡台都拿出來擦過了。祖宗的像今年多了兩幅,老太太与二爺,都是
照片。

    她除了吃這口煙,樣樣都照老太太生前。過年她這間房要公開展覽,就把煙鋪搬走了,
房里更空空落落的。忙完了到年底又空著一大截子,她把兩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站在窗口望
出去,是個陰天下午,遠遠的有只雞啼,細微的聲音像一扇門吱呀一響。市區里另有兩只雞
遙遙響應。許多人家都養著雞預備吃年飯,不像姚家北邊規矩,年菜沒有這一項。弄堂給西
北風刮得干干淨淨,一個人也沒有,一只毛毿毿的大黑狗沿著一排后門溜過來,嗅嗅一只高
炭簍子,站起后腿扒著往里面看,把簍子絆倒了,馬上鑽進去,只看見它后半身。

    它銜了塊炭出來,咀嚼了一會,又吐出來仔細看。它失望地走開了,但是整個弄堂里什
么都找不到。它又回來發掘那只篾簍,又銜了根炭出來, 嚓 嚓大聲吃了它。她看著它吃
了一塊又一塊,每回總是沒好气似地挑精揀肥,先把它丟在地上試驗它,又用嘴拱著,把它
翻個身。太太,三爺來了,

    哦,她想,年底給人逼債。相形之下,她這才覺得是真的過年了,像小孩子一樣興奮起
來。叫王吉生客廳里的火。

    她換了身瓦灰布棉襖褲,穿孝滾著白辮子。臉黃黃的,倒也是一种保護色,自己鏡子里
看看,還不怎么顯老。咦,三爺,這兩天倒有空來?我不過年。從前是沒辦法,只好跟著
過。噯,是沒意思。今年冷清了,過年是人越多越好。我們家就是人多。光是姨奶奶們,坐
下來三桌麻將。哪有這么些?怎么沒有?前前后后你們兄弟倆有多少?沒進門的還不算。娶
妾,等到儿子們年紀夠大了,一開禁,進了門的姨奶奶們隨即失寵,外面瞞著老太太另娶了
新的,老太太始終跟不上。有兩個她特別抬舉,在她跟前當差,堂子出身的人會小巴結,尤
其是大爺的四姨奶奶,老太太一天到晚"四姨奶奶""四姨奶奶"不离口,連大奶奶三奶奶都受
她的气,銀娣更不必說了。這時候她是故意提起她們,讓他知道她現在對他一點意思也沒
有。"你現在的兩位我們都沒看見。"她們見不得人。你客气。你揀的還有錯?其實都是朋友
們開玩笑,弄假成真的。

    她瞅了他一眼:"你這話誰相信?"真的。我一直說,出去玩嘿,何必搞到家里來。其實
我現在也難得出去,我們是過時的人了,不受歡迎了。"客气客气。

    火漸漸旺了起來。這時候才暖和些了。二嫂怎么這么省?噯呀,三爺你去打听打听,煤
多少錢一擔。北邊打仗來不了。

    他們講起北邊的親戚,有的往天津租界上跑,有的還在北京。他脫了皮袍子往紅木炕床
上一扔,來回走著說話,里面穿著青綢薄絲棉襖褲,都是戴孝不能穿的,他是不管。襟底露
出青灰色垂須板帶,肚子癟塌塌的,還是從前的身段。房里一暖和,花都香了起來。白漆爐
台上擺滿了紅梅花、水仙、天竺、腊梅。通飯廳的白漆拉門拉上了,因為那邊沒有火。這兩
間房從來不用。先生住在樓下,所以她從來不下樓。房間里有一种空關著的气味,新房子的
气味。玉熹在家?他到鐘家去了。他們是南邊規矩,請吃小年飯。鐘太太是南邊人。那鐘太
太那樣子,鐘太太不能算難看,人家皮膚好。根本不像個女人,

    她也笑了。對一個女人這樣說,想必是把她歸入像女人之列。不能算是怎樣恭維人,但
還是使他們在黃昏中對坐著覺得親近起來。下雪了,

    雪像蠓虫一樣在灰色的天上亂飛。怪不得房間里突然黑了下來。附近店家"鬧年鑼鼓",
伙計學徒一打烊就敲打起來。

    沙啞的大鑼敲得特別急,嗆嗆嗆嗆嗆嗆,時而夾著一聲洋鐵皮似的鐃鈸。大家累倒了暫
停片刻的時候,才听見鼓響,   像跑步聲,在架空的戲台上跑圓場。這些店家各打各
的,但是遠遠听來也相當調和,合并在一起有一种极大的倉皇的感覺,殘冬腊月,急景凋
年,赶辦年貨的人拎著一包包青黃色的草紙包,稻草扎著,切破凍僵了的手指。赶緊買東西
做菜祭祖宗,好好過個年,明年運气好些。無論多遠的路也要赶回家去吃團圓飯,一年就這
一天。噯,下雪了,笑,不過是她大方,他借錢也應酬過他一次。難道每次陪她談天要她付
錢?反而讓他看不起。他訴苦也沒有用,只有更叫她快心。

    他不跟她開口,也不說走。有時候半天不說話,她也不找話說,故意給他机會告辭。但
是在半黑暗中的沉默,并不覺得僵,反而很有滋味。實在應當站起來開燈,如果有個佣人走
過看見他們黑赳赳對坐著,成什么話?但是她坐著不動,怕攪斷了他們中間一絲半縷的關
系。黑暗一點點增加,一點點淹上身來,像蜜糖一樣慢,漸漸坐到一种新的元素里,比空气
濃厚,是十年廿年前半凍結的時間。他也在留戀過去,從他的聲音里可以听出來。在黑暗中
他們的聲音里有一种會心的微笑。

    她去開燈。別開燈,

    她詫异地笑著,又坐了下來,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等到不能不開燈的時候,不得不加上一句:"三爺在這儿吃飯,"免得像是提醒他時候不
早了,該走了。還早呢,你們几點鐘開飯?我們早。

    留人吃飯,有時候也是一种逐客令,但是他居然真待了下來。難道今天是出來躲債,沒
地方可去?來了這半天,她也沒請他上樓去吃煙。雖然說吃煙的人不講究避嫌疑,當著人盡
可以躺下來,究竟不便,她也不犯著。好在他們家吃煙向來不提的,她也就沒提。

    飯廳沒裝火爐,他又穿上了皮袍子。三爺吃杯酒,擋擋寒气。這是玫瑰燒?不錯。就是
弄堂口小店的高粱酒,摻上玫瑰泡兩個月,預備過年用的。還剩下點玫瑰,我叫他們去打瓶
酒來給你帶回去。"

    她喝了兩杯酒,房間越冷,越覺得面頰熱烘烘的,眼睛是亮晶晶沉重的流質,一面說著
話,老是溜著,有點管不住。給我拿飯來。二嫂不是不能喝的,怎么只喝這點?老不喝,不
行了。從前老太太每頓飯都有酒。三爺再來一杯。

    老媽子替他斟了酒,他向她舉杯:"干杯。"

    她將剩下的半杯一口喝了下去,無緣無故馬上下面有一股秘密的熱气上來,像坐在一盞
強光電燈上,与這酒吃下去完全無干。她連忙吃飯,也只夾菜給他,沒再勸酒。

    打雜的打了酒來,老媽子送進來,又拿來一包冰糖,一包干玫瑰。他打開紙包,倒到酒
瓶里,都結集在瓶頸。干枯的小玫瑰一個個丰艷起來,變成深紅色。從來沒听見說酒可以使
花复活。冰糖屑在花叢中漏下去,在綠陰陰的玻璃里緩緩往下飄。不久瓶底就鋪上一層雪,
雪上有兩瓣落花。她望著里面奇异的一幕,死了的花又開了,倒像是個兆頭一樣,但是馬上
像噩兆一樣感到厭惡,自己覺得可恥。

    飯后回到客廳里喝茶,鑼鼓敲得更緊,所有的店家吃完晚飯都加入了。他傴僂著烤火,
捧著茶杯酒著手,望著火爐上小玻璃窗上的一片紅光。到過年的時候不由得想起從前,三爺
怎么了?酒喝多了?怪誰?只好怪自己。難道怪你?

    她先怔了怔,還是笑著說:"你真醉了。"怎么?因為我說真話?你是哪年來的?跑反那
年?自從你來了我就在家待不住,實在受不了。我們那位我也躲著她,更成天往外跑。本來
我不是那樣的。"這些話說它干什么。我不過要你知道我姚老三不是生來這樣。不管人家怎
么說我,只要二嫂明白,我死也閉眼睛。"好好的怎么說這話?難道你這樣聰明的人會想不
開?你別瞎疑心。我只要你說你明白了,說了我馬上就走。有什么可說的?到現在這時候還
說些什么?我忍了這些年都沒告訴你,我情愿你恨我。給人知道了你比我更不得了。你倒真
周到。害得我還不夠?我差點死了。我知道。你死了我也不會活著。當時我想著,要死一塊
死,這下子非要告訴你。到底沒說。"你這時候這樣講,誰曉得你對人怎么說的?我要說過
一個字我不是人。

    她掉過頭去笑笑。其實這一點她倒有點相信。這些年過下來,看人家不像是知道,要不
然他們對她就不會是這樣。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也真可笑,我這一輩子還就這么一次是給
別人打算。大概也是報應。"他站起來去拿皮袍子。你真心狠,她的手,一面笑著答應著:"
我走。馬上就走。"

    她不相信他,但是要照他這樣說,她受的苦都沒白受,至少有個緣故,有一种幽幽的宗
教性的光照亮了過去這些年。她的頭低了下去,像個不信佛的人在廟里也雙手合十,因為燒
著檀香,古老的鐘在敲著。她的眼睛不能看著他的眼睛,怕兩邊都是假裝,但是她兩只冰冷
的手握在他手里是真的。他的手指這樣瘦,奇怪,這樣陌生。兩個人都還在這儿,雖然大半
輩子已經過去了。不要給人听見了。

    她不能坐在那里等他。她站起來擋他。叫佣人看見門關著還得了?也糟踏了剛才那點。
她要在新發現的過去里耽擱一會,她需要時間吸收它。

    他們掙扎著,像縫在一起一樣,他的手臂插在她袖子里。你瘋了。我們有筆帳要算。年
數太多了。你欠我的太多,我也欠你太多。

    她一听見這話,眼淚都涌了上來堵住了喉嚨。她被他推倒在紅木炕床上,耳環的栓子戳
著一邊臉頰,大理石扶手上圓滾滾的紅木框子在腦后硬梆梆頂上來。沒有時間,從來沒有。
四周看守得這樣嚴,難怪戲上与彈詞里的情人,好容易到了一起,往往就像貓狗一樣立即交
尾起來,也是為情勢所迫。尤其是他們倆,除非現在馬上,不然決不會再約會在一個較妥當
的地方。他們中間隔的事情太多了,無論怎么解釋也是白說。

    她仍舊拼命支撐著,仿佛她對他的抵抗力終于找到了一個焦點,這些年來的積恨,使她
宁可任何男人也不要。他搶奪著的褲帶在她腰間勒出一道狹窄的紅痕,是看得見的邊界。

    他壓著她的手,整個身体的重量支在一個肘彎上,弓著身來扯下自己的褲子,胳膊肘子
杵痛了她。她同時可以感到房間外面的危險越來越大,等于极大的壓力加在一個火柴盒上,
一個玻璃泡上。他們頭上有個玻璃罩子扣下來,比房間小,罩住里面搶蝦似的掙扎。有人在
那里看--也許連他也在看。她的手腕碰著炕床上攤著的皮袍子,毛茸茸的,一种神秘的獸的
恐怖,使她不知道哪里來的一股子勁,一下子摔開了他,也沒有來得及透口气,一站起來就
听見外面的人聲,先還當是耳朵里的血潮嗡嗡的巨響。

    是做成的圈套,她心里想。他也听見了。她不等他來拉她,赶緊去開門。沒開門,先摸
摸頭發,拉拉衣服。把門一開,還好,外面沒人。也說不定沒給人看見門關著。

    王吉的聲音在廚房里大聲理論。王吉!什么事?有人找三爺。

    兩個人在昏暗的穿堂里直走進來,都帶著尖頂瓜皮帽,耳朵鼻子凍得通紅,黑嗶嘰袍
子,肩膀上的雪像洒著鹽一樣。這是你們太太?王吉你怎么這樣糊涂,晚上怎么放生人進
來?我直擋著--我們跟三爺來的,請三爺出來。

    她不理他們。"叫他們出去等著。年底,晚上門戶還不小心點,不認識的人讓他們直闖
進來?"三爺來了!腳也站酸了,一個在門前,一個在門后,一步都不敢走開,等到這個時
候飯也沒吃。""當你走了,都急死了,叫我們回去怎么交代?"噯,你們外邊等著,去叫黃
包車,先坐上等著,我就來。"噯,三爺,這好意思的?去,下這么大雪。"什么人?我們跟
三爺來的,三爺跟我們號里有筆帳沒清。這位翁先生是元丰錢庄的。我們也是沒辦法。帳
的,都帶著鋪蓋住在那里,我們只好也打地鋪。等了好些天,今天三爺下來,答應出去想辦
法,大家公推我們倆跟著去。"好了好了,你們現在知道我在這儿,沒溜,這可不是我家,
你們不能在這儿鬧,你們先走一步,我馬上就來。"三爺不要叫我們為難了,要走大家一塊
走。苦差使,沒辦法,三爺最体諒人的。都給我滾,王吉去叫警察!"出去出去,

    三爺把手臂兜在他們肩膀上推送著,一面附耳說話。他們仍舊懇求著:"三爺再明白也
沒有,我們的苦處三爺有什么不知道。我們回去沒有個交代,還不當我們得了三爺什么好
處,放三爺走了?"

    她岔進來說:"你們到別處去講,這儿不是茶館。別人欠你們的錢,我們不欠你們的
錢,怎么不管白天晚上就這么跑進來。還賴著不走?"二嫂,低聲求告著:"三爺。三爺。"

    兩個債主摸不著頭腦,也拉著他勸:"好了好了,三爺,都是自己人,有話好說。"

    他隔著他們望著她。"好,你小心點。小心我跟你算帳。"

    他走了,后面跟著那兩個人和王吉。她不愿意上去,樓上那些老媽子。她回到客廳里,
燈光仿佛特別亮,花香混合著香煙气。一副酒闌人散的神气。王吉不會進來的。她沒有走近
火爐。里面隱隱的轟隆一聲響。是燒斷的木柴坍塌聲。爐上的小窗戶望進去,是一間空明的
紅色房間,里面什么都沒有。

    她站了一會,桌上那瓶酒是預備給他帶回去的。她拔出瓶塞,就著瓶口喝了一口。玫瑰
花全都擠在酒面上,几乎流不出來。有點苦澀,糖都在瓶底。鬧年鑼鼓還在嗆嗆嗆敲著。
十二            

    老二房的公愚大老爺六十歲生日做壽,有堂會。現在上海這樣大做生日的,差不多只有
大流氓。在姚家這圈子里似乎不大得体。雖然大家不提這些,到底清朝亡了國了,說得上家
愁國恨。托庇在外國租界上,二十年來內地老是不太平,親戚們見了面就抱怨田上的錢來不
了。做生意外行,蝕不起,又不像做官一本万利,總覺得不值得。政界當然不行,成了投降
資敵,敗坏家聲。其實現在大家都是銀娣說的,一個寡婦守著兩個死錢過日子,只有出沒有
進。有錢的也不花在這些排場上,九老太爺是第一個大闊人,每年都到杭州去避壽。老太爺
興致真好。說是儿子們一定要替他熱鬧一下。當然總說是儿子。你去不去?

    仿佛是意外的問題,使對方頓了一頓,有點窘,又咕嚕了一聲:"去呀,去捧場。你去
不去?"

    仍舊像是出人意料,把對方也問住了,馬上掉過眼睛望到別處去,嘴里嗡隆了一聲,避
免正面答复。

    誰肯不去?四大名旦倒有兩個特為從北京來唱這台戲,在粉紅的戲碼單上也不爭排名。
戲台搭在天井里蘆席棚底下,點著大汽油燈。女眷坐在樓上,三面陽台,欄杆上一串電燈
泡,是個珠項圈,圍在所有的臉底下,漂亮的馬上紅紅白白躍入眼底。銀娣在這些時髦人堆
里几乎失蹤了。剛過四十歲的人,打扮得像個內地小城市的老太太,也帶著几件不触目的首
飾,總之叫人無法挑眼。但是她下意識地給補償上了,熱熱鬧鬧大聲招呼熟人,几乎完全不
帶笑容,坐下來又發表意見:哦,現在旗袍又興長了,袖子可越來越短。不是變長就是變
短,從來沒個安靜日子,怎么怪不打仗?几時袍子袖子都不長不短,一定天下太平了。"虧
你怎么想起來的?了的,知道又在背誦這套話,去當著笑話告訴人,又成了出了名的笑話。
每回時局變化,就又翻出來大家研究,這回可太平了。他們倒也有點相信她。

    她現在是不在乎了,一面看戲,隨手拉拉侄女儿的辮子。

    大奶奶的女儿跟前面的一個女孩子說話,兩只肘彎支在前排椅背上。噯喲,小姐怎么掉
了這些頭發?從前你辮子一大把。一定是姑娘想婆家了。

    那女孩子紅著臉把辮子搶了回去。"二嬸就是這樣。"真的,等我跟大太太說,叫王家快
點來娶吧。

    她們妯娌都晉了一級,稱太太了。不跟二嬸說話了。你倒好,還留著頭發。是王家不叫
剪吧?我們大太太自己都剪了。剪了省事。

    大奶奶的女儿已經站起來,搬到前排去了。你也真是--你當她生气了,小姐心里感激我
呢。定了親還不早點過門,貓儿叫瘦,魚儿挂臭。

    卜二奶奶一面笑一面罵:"你真是--!你現在是倚老賣老了。"老要風流少要穩嘛。她哥
哥要出洋了?現在都想出洋。我們玉熹我倒不是舍不得他,不犯著叫他充軍。現在這時世,
你就是中了洋狀元回來,還不是坐在家里?不像人家有闊老子的又不同。""闊"字是他們這
些人家通用的代名詞,因為忌諱說做官,輕描淡寫說某某人"闊了"。大爺新近出山,也有人
說落水。北邊親戚与北洋政府近水樓台,已經有兩個不甘寂寞的,姚家還是他第一個。你們
玉熹你哪舍得?向來膽子小,當著大奶奶,三奶奶,偶爾說聲"那天跟你們二太太打牌",都
心虛,像犯了法似的,怕人家當作又跟她搬是非了。看見大太太沒有?坐在那邊。大爺來了
沒有?不曉得,大概還沒來吧?看粉艷霞。"

    那女戲子正從樓下前排走過,后面跟著一群捧場的。她回過頭來向觀眾里的熟人點頭,
台前一排電燈泡正照著她一張銀色的圓臉,朱紅的嘴唇。下了裝,穿著件男人的袍子,歪戴
著一頂格子呢鴨舌帽,后面拖著根大辮子。這就是剛才那個?打著大辮子,倒像我們年輕的
時候的男人。后頭跟著的是他家五少爺?"噯,說是老五跟今天的戲提調吵架,非要把她的
戲挪后。不怪他們說是儿子們一定要唱這台戲。請了這些大角儿來捧她。從前是小旦,現在
是女戲子,都喜歡打扮得不男不女的。"

    她看見她儿子在樓下。從遠處忽然看見朝夕相對的人,總有一种突兀感,仿佛比例不
對。其實玉熹長得不錯,不過個子小些,白淨的小長臉,鼓鼻梁,架著副金絲眼鏡,穿著馬
褂,在一排座位前面擠過去,不住地點頭行禮,像個老頭子一顆頭顫動個不停。他那些堂兄
弟們頂坏,老是笑他。到了他們這一代,大家都一身西裝,一口京片子夾著英文,也會說兩
句上海話,只有他們二房保守性,還是一口家鄉的侉話。

    親戚們背后也說他們一家都是高個子,怎么獨有他這樣瘦小,都怪她的菜太咸。因為省
儉,就連老太太在世的時候,要在月費里省下錢來買鴉片煙,所以母子倆老是吃腌菜咸菜咸
魚,孩子長大了,又有哮喘病,是吃得太咸,"吼"住了。她听了气死了,哮喘病是從小就
有,遺傳的。他爹從前個子多小,連他們老太太也矮。不過大家從來不想到二爺,也是他們
家向來忌諱,親戚們被訓練到一個地步,都忘了他。我們玉熹。噢……噯。大人了。咸菜吃
的?都二十了,還是像小孩子,怕人。所以他們說的那些實在可笑。說什么?笑死人了,說
你們玉熹請吃花酒。我們玉熹?你沒看見他見了女人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所以好笑。你在
哪儿听見的?是誰在那儿說--看我這記性!--說是有人碰見了三爺--望著她,但是她知道人
家特別注意她臉上的表情有沒有變化。大家都曉得他們鬧翻了,她打過他嘴巴子。据說是為
借錢。就是借錢,這事情也奇怪,外頭話多得很。要說真有什么,那她也不敢,三爺也還不
至于這樣窮极無聊,自己的嫂,而且望四十的人了。--說是三爺拉他去吃飯,說玉熹第一次
請客,認識的人少,台面坐不滿。他沒去。這話更奇怪了。我們跟三爺這些年都沒來往。我
也听著不像。怎樣想起來的,借著個小孩子的名字招搖。

    卜二奶奶笑:"你們三爺的事--!"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沒多少時候前頭吧?這些話我向
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是這話實在好笑,所以還記得。"第一他從來不一個人出去。其
實男孩子出去歷練歷練也好。跟著他三叔學--好了!至少有個老手在旁邊,不會上當。

    這句笑話直戳到她心里像把刀。"我就是奇怪這話不知道哪儿來的。"你可不要認真,不
然倒是我多嘴了。三爺現在怎么樣?不曉得,沒听見說。三太太今天來了沒有?沒看見。三
太太現在可怜了。她還好,她搬了家你去過沒有?去打牌的。房子小,不過她一個人也要不
了多少地方。三爺從來不來?不來也好,不是我說。這些年的夫妻,就這樣算了?為了他在
老太太跟前受了多少气。你們三太太賢惠嘛。就是太賢惠了,連我在旁邊都看不過去。

    話說到這里又上了軌道,就跟她們從前每次見面說的一樣。在這里停下來可以不著痕
跡,于是兩人都別過頭去看戲。

    她第一先找玉熹。剛才他坐的地方不看見他。她在人堆里到處找都不看見,心慌意亂,
忽然仿佛不認識他了。現在想起來,他這一向常到陳家去听講經,陳老太爺是個有名的居
士,從前做過總督,現在半身不遂,辦了個佛學研究會,印些書,玉熹有時候帶兩本回來。
老太爺吃煙的人起得晚,要鬧到半夜。怪不得……

    三爺也不在樓下。不看見他。這兩年親戚知道他們吵翻了,總留神不讓他們在一間房
里。想必玉熹是在男客中間碰見了他,給他帶了出去,也像今天一樣,去了又回來,也沒人
知道。她就是最气這一點,他們兩個人串通了,滅掉她,他要是自己來找她,雖然見不到
她,到底不同。他這也是報仇,拖她儿子落水。上次她也是自己不好,不該當著人打他。當
然傳出去了叫人說話。幸而現在大家住開了,也管不了這許多。大房有錢,對二房三房躲還
來不及。現在大爺出來做官,又叫人批評,更不肯多管閑事。這到底不像南京老四房的二
爺,跟寡婦嫂子好,用她的錢在外頭嫖。本來沒分家,跟他太太住在一起,也不瞞人。大家
提起來除了不齒,還有一种陰森的恐怖感。她事實是一年到頭一個人坐在家里,佣人是監守
人也是見証人。外頭講了一陣子也就冷了下來。她又沒有別人。不然要叫他抓住把柄,真可
以像他臨走恫嚇的,名正言順來赶她出去。就怕他有一天真落到窮途末路,抽上白面,會上
門來要錢,不讓他進來就在門口罵,什么話都說得出,晚上就在弄堂里過夜,一鬧鬧上好几
天。他們姚家親戚里也有這樣的一個。

    她听見說三爺的兩個姨奶奶打發了一個,又有了個新的,住在麥德赫司脫路。這一個有
錢。三爺用她的錢?那就不曉得了--他們的事……這些堂子里的人,肯出一半開銷就算不得
了了。長得怎么樣?說是沒什么好。年紀有多大?大概不小了,嫁了人好几次又出來。他們
說會玩的人喜歡老的。

    到底給他找到了個有錢的。也不見得完全是為了錢。雖然被人家說得這樣老丑,到他們
小公館去過的都是男人,這些人向來不肯夸贊別人的姨奶奶,怕人家以為自己看上了她。

    她相信他對這女人多少有些真心。仿佛替她証明了一件什么事,自己心里倒好受了些。

    但是這些堂子里的人多厲害,尤其是久歷風塵的,更是秋后的蚊子,又老又辣,手里的
錢一定扣得緊。那他還是要到別處想辦法,何況另外還有個小公館。三奶奶那里他是早已絕
跡不去了,自從躲債,索性躲得面都不見。親戚們現在也很少看見他。她可以想象他一條條
路都斷了,又會想到她,也就像她老是又想到他,沒有腦子,也沒有感情,冷冷地一趟趟回
去。這時候就又覺得那冰涼的死尸似的重量蠕蠕爬上身來,交纏著把她也拖著走,那么長,
永遠沒有完,兩條大蛇有意無意把彼此絞死了。

    他有沒有跟玉熹講她?該不至于,既然這些年都沒有告訴人。--那是從前,現在老了,
又潦倒,難保不抬出來吹兩句。正在拉攏玉熹,總不能開口侮辱人家母親?也難說,在堂子
里什么話不能講?留他多坐一會,"怕什么,她又是個正經人。"她這一向并沒有覺得玉熹對
她有點兩樣,難道他這樣深沉?他這一點像他爸爸,夠陰的。她為什么上吊,二爺到底猜到
了多少,她一直都不知道。呃!

    那年在廟里做陰壽那天又回來了,她一個人在熱鬧場中心亂如麻,舉目無親,連根鏟,
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哪里來的錢?沒學會借債,寫"待母天年"的字据?不過她不是從前
老太太的年紀,家里也不是從前那樣出名的有錢。偷了什么東西沒有?她今天出門以前開首
飾箱,沒看見缺什么。

    可會是房地契?呃!

    她不能早走。有些男客向來不多坐,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吃煙的人,要回去過癮。那是男
人。她也不愿意給卜二奶奶看見她匆匆忙忙赶回去。今天開飯特別晚,好容易吃完了,又看
戲。她這次坐得离卜二奶奶遠,坐了一會就去找女主人告辭。跟來的女佣下樓去找少爺,去
了半天,回來說宅里的男佣找不到他,問人都說沒看見。我們回去了,不等他了。

    樓下已經給雇了黃包車。這兩年汽車多了,包車不時行了,她反正難得出去,也用不
著。而且包車夫最坏,頂會教坏少爺們。前兩年玉熹出去總派個人跟著,不過現在的少爺們
都是一個人出去,他也有這樣大了,不能不顧他的面子,就有今天的事。

    她一到家馬上開柜子拿出個紅木匣子,在燈下查點房地契,又都鎖了起來。古董字畫銀
器都裝箱堆在三層樓上,這時候晚了,不便開箱子,要是他剛巧回來看見了,反而露了眼,
生了心。而且她看也沒有用,應當叫古董商來,對著單子查,万一換了假的。這些本事不怕
他不懂,有人教。

    她把佣人一個個叫上來問,都說不知道,這些人還不都是這樣,不但怕事,等到事情過
去了,他們自己人還是母子,反正佣人倒霉。而且這些年跟著她冷冷清清的,家里東西都不
添一件,佣人也都無精打采的,雖然不敢對她陰陽怪气,誰肯多句嘴?

    她親自去搜他的房間。在暗淡的燈光下,房間又空又亂,有發垢与花露水的气味。牆角
堆著一大疊電影說明書,有三尺高。他每天看電影總拿一大疊,因為印得講究,紙張光滑可
愛,又不要錢。他喜歡范朋克与彭開女士,說她文雅大方,所以明星里只有她稱女士。是個
黃頭發女人,腦后墜著個低低的髻,倒像中國人梳的頭。她有點疑心他是喜歡她不像他母
親。他喜歡坐在一排靠外的末端,近太平門,万一戲院失火,便于脫逃。他一向膽子小,這
些都是人教的,真可恨,沒出息。

    她在煙鋪上看見他走進來,像仇人相見一樣,眼睛都紅了。媽怎么先回來了?沒有不舒
服?你到哪儿去了?這時候剛散戲,一問媽已經走了,怎么不看完?什么時候走的?剛才到
處找你找不到,你跑哪儿去了?沒到哪儿去,無非是在后台看他們上裝。還賴,當別人都是
死人,一天到晚跑出去鬼混,什么去听講經,都是糊鬼。你說,你到哪儿去的?說!"她坐
了起來。走過來。問你話呢。說,到哪儿去的?好樣子不學,去學你三叔,他惹得的?不是
引鬼上身嘛?為了借錢恨我,這是拿你當傻子,存心叫你气死我,你這樣糊涂?"

    他不開口,坐著不動。她一陣風跑過去搜他身上,搜出三十几塊錢。你哪來的錢?說,
哪來的錢?得沖口而出:三叔借給我的。好,好,你三叔有錢,你去給他做儿子去。你要像
了他,我情愿你死,留著你給我丟人。打死你--打死你--"一面說一面劈頭劈臉打他。"他的
錢好用的?一共借了多少,帶你到哪儿去,要你自己說,不說打死你。"

    他又不作聲了,兩只手亂划護著頭,打急了也還起手來。

    老鄭連忙進來,拚命拉著他。"噯,少爺!--太太,今天晚了,太太明天問他。少爺向
來膽子小,這是嚇糊涂了,沒看見太太發這么大脾气。少爺還不去睡覺去?"

    她也就借此下台,讓老鄭把他推了出去。打這樣大的儿子,到底不是事。要打要請出祠
堂的板子打。就為了他出去玩,也說不過去。年輕人出去遛遛,全世界都站在他那邊。

    她叫人看著他不放他出去,第二天再問他,說:"不怪你,是別人弄的鬼。你說不要
緊。"他還是低著頭不答。追問得緊了,她又哭鬧起來。對他好一天坏一天,也沒用,他像
是等她鬧疲了,也像別的母親們一樣眼開眼閉。過了一向又想溜出去,要把他鎖起來,又不
是一天兩天的事。叫親戚們听見,第一先要怪她不早點給他娶親。男孩子一出了書房就管不
住,他的老先生去年年底辭館回家去了。現在不考秀才舉人,讀古書成了個漫漫長途,沒有
路牌,也沒有終點,大都停止在學生結婚的時候。但是現在結婚越來越晚,他的几個堂兄表
兄都是吊儿郎當,一會又是學法文德文,一會又說要進一家教會中學。二十四五歲的人去考
中學。教會學校又比國立的好些,比較中立。大爺現在出來做官了,大房當然是不在乎了。
反正到了他們這一代,离上代祖先遠些,又無所謂些,有的儿女多的親戚人家顧不周全,儿
子也有進國立大學的,甚至有在國立銀行站柜台的。做父母的把這項新聞淡淡地宣布出來,
听者往往不知所措,只好微弱地答應一聲:"好哇……

    銀行好哇,"或是"進大學啦?"買得起外匯的可以送儿子出洋,至少到香港進大學。是
英屬地。

    近兩年來連女孩子都進學堂了--小些的。大些的女孩子頂多在家里請個女先生教法文,
彈鋼琴,畫油畫。只有銀娣這一房一成不變,遵守著默契的祖訓。再看不起他們二房,他們
是煙台姚家嫡系,用不著充闊學時髦攀高。玉熹頂了他父親的缺,在家里韜光養晦不出去。
她情愿他這樣。她知道他出去到社會上,結果總是蝕本生意。并不是她認為他不夠聰明,這
不過是做母親的天生的悲觀,与做母親的樂觀一樣普遍,也一樣不可救藥。她仍舊相信她的
儿子一定与眾不同,他可以像上一代一樣蹲在家里,而沒有他們的另一面,他們只顧得個保
全大節,不忌醇酒婦人,個個都狂嫖濫賭,來補償他們生活的空虛。她到現在才發現那真空
的壓力簡直不可抵抗,是生命力本身的力量。

    她所知道的堂子,不過是看那些堂子里出身的姨奶奶們,有些也并不漂亮。一嫁了人,
离開了那魅麗的世界的燈光,仿佛就失去了她們的魔力。在她,那世界那樣壁壘森嚴,她對
于里面的人簡直都無從妒忌起來。她們不但害了三爺,還害他絕了后。堂子里人差不多都不
會養孩子,也許是因為老鴇給她們用藥草打胎次數太多了。而他一輩子忠于她們,那是唯一
合法的情愛的泉源,大海一樣,光靠她們人多,就可以變化無窮,永遠是新鮮的,她們給他
養成了"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習慣。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老是有點心不在焉。現在她就這
么一個儿子,剩下這么點她們也要拿去了。

十三            

    她叫了媒人給儿子說媳婦。以后他有少奶奶看著他,我管不住了。

    他結婚是他們講家世的唯一的机會,這是應當的,不像大房利用祖上的名字去做民國的
官。但是親戚們平日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到了這時候就看出來了--誰都不肯給。他們家
二房,老子是個十不全,娘出生又低,要是個姨太太倒又不要緊,她是個十足的婆太太,照
她那脾气還了得?說是他們有錢,也看不出來,過得那樣省。做媒的只好到內地去物色,拿
了無為州馮家一個小姐的照片來,也是老爹,門當戶對,相貌就不能挑剔了。嘴這么大,大
人了,可以自由了。他母親這兩天已經對他好得多,他也就將計就計哄著她。你替我燒個煙
泡,這笨丫頭再也教不會,我是喜歡這套小玩意,你現在坐小板凳太矮了,躺下舒服點。

    他躺著替她裝了兩筒。一口气吸到底,漆黑的。你一定是在外頭玩學會的。"

    這是她第一次提起他出去玩沒發脾气。他喃喃地笑著說沒有。這一筒你抽。鬧著玩不要
緊,只要不上癮。你小時候病發了就噴煙。

    他接過煙槍,噗噗噗像個小火車似的一气抽完了。你一定在外邊學會了。沒有。玩歸
玩,這一向不要往外跑,先等馮家的事講定了。不然他們說你年紀這樣輕,倒已經出去玩。


    難怪人家在堂子里煙鋪上談生意,隔著那盞鏤空白銅座小油燈對躺著,有深夜的气氛,
松懈而親切。不過他并不在乎這頭親事成功与否,她也知道,接著就說:我就看中馮家老
派,不像現在這些女孩子們,弄一個到家里來還了得?講起來他們家也還算有根底。你四表
姑看見過他家小姐,不會錯到哪里。你要揀漂亮的,等這樁事辦了再說。連我也不肯叫你受
委屈。我就你一個。"

    別的父母也有像這樣跟儿子講价錢的,還沒娶親先許下娶妾,出于他母親卻是意外。他
不好意思有什么表示,望著他們中間那盞煙燈,只有眼鏡邊緣的一線流光透露他的喜悅。自
己可是要放出眼光來揀,不要像你叔叔伯伯那樣垃圾馬車。你三叔自己招牌做坏了,你犯不
著跟著他在一起混。一個人窮极無賴,指不定背后拿成頭,揩你的油剪你的邊。這些堂子里
人眼睛多厲害,給他們拿你當瘟生,真可以把人一吊吊几年,吊你的胃口。"

    他臉上有一种控制著的表情,她覺得也許正被她說中了。

    他要是嘗到了甜頭,早就花了心,這次關在家里這些時,沒這么安靜。煙燈比什么燈都
亮,因為人躺著,眼光是新鮮的角度,難得又近。頭部放大了,特別清晰而又模糊。一張臉
許多年來漸漸變得不認識了,總有點怪异可怖,但是她自己也不是他從前的年輕的母親了。
他們在一起覺得那么安全,是骨肉重圓,也有點悲哀。她有一剎那喉嚨哽住了,几乎流下淚
來,甘心情愿讓他替她生活。他是她的一部分,他是個男的。

    他臉上出現一种膽怯的好奇的微笑,忽然使他的臉瘦得可怜。這些年來他從來對她沒有
什么指望,而她現在忽然心軟了,仿佛被他摸著一塊柔軟的地方。她也覺得了,馬上生气起
來,連自己儿子都是這樣,惹不得,一親熱就要她拿出錢來。

    她岔開來談論親戚們,引他說話。他有時候很會諷刺,只有跟她說話才露出來。那天大
爺去了沒有?就到了一到。

    一提起來就有种陰森之感。究竟現官現管,就連在自己家里說話,聲音自會低了下來。
馬靖方沒去?孚倒了,又回上海來了。提起外圍的親戚,向來都是連名帶姓,略帶點輕視的
口吻。他一直沒出來吧?有人去找他,也不見客,說老爺不舒服。所以現在這時勢,怎么說
得定?嘸!小報上照這樣捧。人家是'詩人馬靖方'。新近還印詩集子,我們這儿也送了一
本。老吳那些歪詩都是他打槍手。"也真是--剛巧他們郎舅兩個。都出在他們那房。老太太
最得力的一個儿子。捧吳佩孚捧得肉麻,什么儒將,明主。他們馬家向來不要臉,拍你們家
馬屁。大爺又不同。大爺不犯著。所以老太太福气,沒看見。"要是老太太在,大概也不至
于。那當然。那天是誰--?還說'他本來從前做過道台',好像他自己在前清熬出資格來,這
時候再出來,不是沾老太爺的光。真是!他哪回上報,沒把老爹爹提著辮子又牽出來講一
通?"他大概也是沒辦法,据說是虧空太大。他那個花法--!想再提起三爺。其實大爺不過
顧面子些,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算給他彌縫了過去。一到了自己手里,馬上鋪開來花,場面越
拉越大,都离了譜子,不然怎么分了家才几年,就鬧到這個地步?但是遺產這件事,從來跟
玉熹不提的。小丰要出洋了,大太太倒放心,不要娶個洋婆子回來。人家都是娶了親去。結
了婚回來也會离婚的,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這樣喜歡小普,總算沒送小普出
洋。舍不得他嘛。

    她做了個鬼臉。"那小普那討厭哪--!"大爺就是這樣,自己有儿子,還要在族里過繼一
個,表示他對族里的事熱心,而且剛巧他祖父也認過一個族侄做干儿子,就是后來的二老太
爺,行二,因為本來已經有儿子。大爺就喜歡人家說他有祖風。"說是小普坏,"她說。二老
太爺也坏。做官出名的要錢,做公使帶了個法國太太回來,本來已經收集了一大堆姨太太。
現在這小普當然不比從前了,一個窮孩子跟著大爺跑跑腿,居然也嫖堂子,長得又難看,矮
胖、黑油油的一張臉,老是嘟著嘴不服气的神气,還又有點鬼鬼祟祟。大爺是這脾气,越是
大家都討厭這人,想必對他更忠心。弄上這么個儿子,好更覺得自己的權威,不像自己的儿
子是天生的、應該的。三爺這些地方比他還明白些,花的錢也值些。他長住在一個小公館
里,也就是官第,小普一天到晚在眼前當差,大概也是因為自己儿子到底有點不便。大奶奶
有時候好久見不到大爺。然后由小普帶個信來。"大奶奶恨死他了,"銀娣說。姨奶奶倒給他
拍上了馬屁。噯,他要是太漂亮倒又不好了。縫,挑出一點生煙,就著煙燈燒。"那天堂
會,王家姊妹倆出風頭,打扮得像雙生子。你看見沒有?"看見。提二表嬸、熹哥哥,就笑
得前仰后合。這兩個--不沾小姐們的光,人家當她總也省點。嚇!一天到晚鬧著要嬸娘請
客。算是帶著小姐們做針線,陪著出去,吃館子听戲當然是嬸娘會帳,難道叫孩子們給錢?
噯,別看人家闊小姐,就喜歡占小便宜。男朋友送禮,送得越重越喜歡。這些男朋友也肯下
本錢,可把王三太太嚇死了,說鬧得簡直不像樣。"那位太太哪管得住她們?年紀輕輕的這
樣刮皮,嘴又刻薄,不是我說,不是長壽相。老子娘都是癆病死的。她們也有肺病?都有,
忌諱說。不過說良心話,要不是老子死得早,也不會有錢丟下來。所以她們家就是她們那房
有錢。說我們二房沒有男人,我們二房也還幸虧沒有男人。"

    現在有了。她這話一出口就想到,他倒似乎沒想到自己身上。他還喜气洋洋的,又有點
羞意,包圍在一層玫瑰色的光霧里。劉二爺當上銀行經理了,還不是要他入股子?這些男人
都是隨心所欲慣了的,這時候也是報應,落得都跟她一樣,困住了一動都不敢動。有的憋了
多少年,悶狠了又大花一陣,或是又弄個人,或是賭錢,做生意,一看去了一大截子,又嚇
得安靜下來。他做股票賺了點錢。他有錢,陳家還住在靜安寺路?噯,他們的小笳說是喜歡
跳舞。陳家現在靠什么?他們老太太有錢,

    只要提起這個名字就使人作會心的微笑,這些人一個個供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各自有他
的一角,還不肯安靜,就像死了鬧鬼似的,無論出了什么新聞都是笑話奇談。親戚們自從各
自分成小家庭,來往得不那么勤,但是在這一點上是互相倚賴的,听到一個消息,馬上眼睛
一亮,臉上泛起了微笑,人也活動些,渾身血脈流通起來,這新聞网是他們唯一的血液循
環,自己沒事干,至少知道別處還有事情發生,又是別人擔風險。外面永遠是風雨方殷,深
灰色的玻璃窗,燈前更覺得安逸。這一套人名与親戚關系,大家背得熟极而流,他是從小跟
她學會了的。點名從來點不到他父親,也不提她娘家。他沒有父親,她沒有過去,但是從來
覺都不覺得,他們這世界這樣丰富而自給。

    又講起那天的堂會。他們家老五看上了粉艷霞,我看見他們,她剛下了裝出來。下了裝
可沒什么好看。風頭不錯。還活潑,噯,這些女戲子在台下有時候板得很,其實她們比現在
這些小姐們管得緊,自己的娘跟出跟進。差不多唱戲的人家都是北邊人,還是老規矩。"她
們家累重,還要養活自己的琴師、班底,多少人靠著一個人吃飯。老五要是娶粉艷霞,該要
多少錢?"老五不要想。第一他爸爸不肯,太招搖了。所以她們唱戲的嫁人也難,都是給流
氓做姨奶奶。她們也可怜,不要看出風頭。人家有真心對她們,她們也知道感激。有個汪老
太太戲迷,捧女戲子,認干女儿,照樣送行頭送桌圍。干女儿倒也孝順,老是接來住,后來
就嫁了他們家少爺做姨奶奶。"

    他紅了臉。"是誰?在上海唱過?"又問,"哪個汪家?"

    只有講到哪個女孩子,他心里才進得去。叫什么的?--是杭州大世界的台柱。

    他不由得咯吱一笑。上海的大世界已經是給鄉下人觀光的,杭州的大世界想必更像鄉下
賽會。他們的京戲班子算好的。她唱青衣,說是漂亮得很,嗓子也好。粉艷霞的嗓子沒什么
好,唱花旦本來用不著,連小翠花都是啞嗓子。女孩子向來聲音窄,所以人家說男人唱旦角
反而嗓子好。等到破了身,喉嚨又寬些。"粉艷霞大概有二十多歲了吧?不見得喉嚨還要
變?哦,這些女戲子家里看得她們多緊,你不要看她們跟小五這批人混著,那是應酬。

    他們把她和別的一個個比著。有的腰比她細,但是她腰身靈活。她的臉太圓,看得出臉
上貼的片子一直貼到前面來。

    她穿男裝漂亮,反串想必出色。銀娣自己覺得有點可笑,兩人并肩躺著。兩張痴痴的臉
浴在一個遙遠的太陽的光輝里,戀戀地評頭品足說個不完,又還老是遺憾的口吻。但是試探
他是有刺激性的,她可以覺得年輕人的欲望的熱力。只要她肯跟他講粉艷霞,她自己就是開
天辟地第一個女人,因為只有她是真的,她在這里,她有經驗。

    其實她對京戲知道得不比他多,不過向來留心听人說。她這一代的女人的公敵是長三妓
女,都會唱兩句戲。唱戲的這行是越過她們頭上去,更高級的魅艷。她是本地人,京戲的唱
詞与道白根本听不大懂,但是剛巧唱花旦的那身打扮也就是她自己從前穿的襖褲,頭上的亮
片子在額前分披下來作人字式,就像她年輕的時候戴的頭面。臉上胭脂通紅的,直搽到眼皮
上,簡直就是她自己在夢境中出現,看了很多感触。有些玩笑戲,尤其是講小家碧玉的,伶
牙俐齒,更使她想起自己當初。真要是娶這么一個到家里來,那她從前在黑暗的陽台上偷听
樓下划拳唱戲,那亮晶晶的世界從來不容她插足的,現在到底讓她進去了,即使只能演太后
的角色。向來老太太們喜歡漂亮的女孩子,是有這傳統的。像《紅樓夢》里的老太太,跟前
只要美人侍奉。就連他們自己家的老太太不也是這樣?娶媳婦一定要揀漂亮的,后來又只喜
歡儿子的姨奶奶們,都是被男人擱在一邊的女人,組成一個小朝廷,在老太太跟前爭寵。她
要是給儿子納妾,那當然又兩樣,娶個名美人來,小兩口子是觀音身邊的金童玉女,三個人
之間有一种神秘的微笑,因為她知道他們關上房門以后的事,是她作成他們,骨肉之情有了
一重新的關系,活躍起來了。但是她知道這都是假的,自騙的。有些女人實在年紀大了,可
以就中取得滿足。我曉得你喜歡粉艷霞,我沒資格,要是真要也有辦法。要認識她們還不容
易?要找人跟她們老子娘講价錢比較費事。譬如黃三爺喜歡玩票,有名的戲子都認識。差不
多的女戲子都講究拜他們做師傅,師傅講句話有份量。九老太爺就是出名捧角的,當然我們
不犯著找他。

    要找人,多的是。有人認識開戲館的,那都是流氓,要不然在租界上也開不了戲園子。
這些唱戲的人家,不是流氓也拿不住他們。"

    听她閑閑地說來,輕言慢語的,頭頭是道,他像孩子們听神話似的,相信,而又不甚
信,他們家還有多大勢力他完全沒有數。至于錢,當然他知道總比她一向口气里要多些。難
道她瞞著他是因為他還小,現在他大了才告訴他?難道她省下錢來都是預備花在這一項大冒
險上,給他買愛情与名望,作為一個名伶的護花主人?一樣做小,當然情愿嫁個少爺,年紀
輕,又是名門之后,又不像老五他們在外邊玩慣了的。如果講明以后不再有別人……可惜先
要娶親,娶了親又還要再等一個時期。但是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反正無論什么事都要老等著,
沒辦法,也等慣了。就是這一點麻煩:剛紅起來,老子娘不肯放她們走的,總要等賺足几年
再說。好在還年輕。她們這些人嫁人也難,"

    她喃喃地娓娓說下去,織著她的鴉片夢。在他的年紀,他需要一個夢想,才能夠約束自
己。讓他以為他要是听話,她真肯拿出錢來替他娶粉艷霞。等他吃上了煙,他會踏實些,比
較知道輕重。

    吃煙她倒又不怕馮家听見。怕什么?我們吃得起,

    現在年輕人不大有吃煙的,現在是興玩舞女、鬧离婚。他要是吃了煙肯安靜蹲在家里,
馮家也不會反對。大爺三爺他們吃煙照樣出去,不過他們的情形不同。第一他們手里有錢。

    沒有錢吃上了煙,就顧到這口煙。他要到堂子里過癮哪儿行?

    靠三爺接濟他那兩個錢能到哪里?還是家里這張鋪。總有一天他也跟她一樣,就惦記著
家里過日子与榻上這支燈,要它永遠點著。她不怕了。他跑不了,風箏的線抓在她手里。
十四            

    定了親,時而有消息傳來,說馮家小姐丑。不會吧?几年前的事。雖然說女大十八變,
相片上是大人了,有現在這年紀了。你四表姑說相片像。"相片也夠丑的,有人不上照,無
為州大概也沒有好照像館。我本來說再托人去看看,就難在順便--誰到無為州去?要是太明
了,他們家又還不肯給人相看。不是看在老親份上,連這相片都不肯落在人家手里。"

    他不好意思老是嘀咕這件事,不過看得出來他老惦記著,不放心。我們家從來沒有過退
婚的事,是過天再托人打听打听。"

    做媒的時候,男家的條件本來是要早娶,半年后就娶過來了。近年來都是文明結婚,忌
諱新娘子穿白的就穿粉紅。銀娣在這些事上也從俗,不想太特別,不過文明結婚要請主婚人
証婚人,要揀有名聲地位的才有面子,她自從替儿子提親這樣難,把這些親戚故舊都看透
了,也不犯著再為這件事去求人,索性老式結婚,連租禮堂這筆費用都省了。老法結婚!

    她都推在女家身上。"他們要嘿!他們還是老規矩。"

    她其實折衷辦理,并沒有搬出全套老古董玩藝給他們取樂,因為大家看著确是招笑,就
連那些怀舊的女太太們,喃喃地說著"噯,從前都是這樣,"也帶著一种奇异的微笑。是像從
前,不過變得鄉气滑稽了,嘲弄她們最重要的回憶。

    現在大家都不贊成老式新房一色大紅,像紅海一樣,太耀眼,刺目,所以她布置的新房
极平常,四柱床,珠羅紗帳子,只有床上一疊粉紅淺綠簇新的綢面棉被有几分喜气,襯著凝
冷的冬天的空气与灰黯的一切,使人微微打個寒顫。樓下也只有門頭上挂著彩綢,大紅大綠
十字交叉著,墜著個繡球花式的縐折球。新郎披紅,也是同樣的紅綢帶子,斜挂在肩膀上,
此外就是戴頂瓜皮帽,与眾不同些,跟客人都站在幽暗的大房間中央,人多了沒處坐,應酬
話早說完了,只好相視微笑。還不來!……要等吉時,時辰早到了。花轎去了几個鐘頭了?
今天好日子,花轎租不到呢。現在少,就這兩家。在城里。……城里到一品香,還好,沒多
少路。"

    女家送親到上海來,住在一品香。還不來!誰曉得他們?的微笑。

    終于有人低聲叫著"來了來了"。孩子們都往外跑。大門口放了一通鞭炮。銀娣在樓上陪
客,也下來了。沒叫小堂名,嗚哩嗚哩吹著,倒像租界上的蘇格蘭兵操兵。軍樂隊也嫌俗
气,不比出殯。索性沒有音樂。

    人堆里終于瞥見新娘子,現在喜娘也免了,由女家兩個女眷挽著,一身大紅繡花細腰短
袍長裙,高高的個子,薄薄的肩膀,似乎身段還秀气。頭上頂著一方紅布,是較原始的時代
的遺風,廉价的布染出來,比大紅緞子衣裙顏色暗些,發黑。那塊布不大,披到下頦底下,
往外撅著,斧頭式的側影,像個怪物的大頭,在玉熹看來格外心惊。

    新娘子進了洞房坐在床上,有個表嫂把他拉到床前,遞了根小秤給他。他先裝糊涂,拿
著不知道干什么,逗大家笑,然后無可奈何地表演一下,用秤杆挑掉蓋頭。

    鬧房的突然寂靜下來,連看熱鬧的孩子們都禁住了。鳳冠下面低著頭,尖尖的一張臉,
小眼睛一條縫,一張大嘴,厚嘴唇底下看不見下頦。他早已一轉身,正要交還秤杆走開了,
又被那表嫂叫住了。蓋頭丟到床頂上。丟得高點!高點!

    他挑著那塊布一撩撩上去,轉身就走。但是新娘子不得不坐在那里整天展覽著。

    銀娣一有机會跟儿子說句話,就低聲叫:"噯呀!新娘子怎么這么丑?這怎么辦?怎么
辦?"

    第二天早上,新娘子到她房里來,低聲叫聲"媽",喉嚨粗嗄,像個傷風的男人,是小時
候害過一場大病以后嗓子就啞了。倒像是吃糠長大的,碟子。"

    玉熹倒還鎮靜,仿佛很看得開,反正他結婚不過是替家里盡責任。其實心里怎么不恨?
從小總像是他不如人,這時候又娶了這么個太太。當然要怪他母親,但是家里來了個外人,
母子倆敵愾同仇,反而更親密起來,常在煙榻上唧唧噥噥,也幸而他們還笑得出。算他們上
了無為州馮家的當。好比兩族械斗或者兩省打仗,他是前線的外國新聞記者,特殊身份,到
處去得,一一報告。他講起堂子里人很有保留,現在亟于撇清,表示他与這女人毫無感情,
所以什么都肯說。

    新娘子也有點知道,每天早上到銀娣房里來,一點笑容也沒有,粗聲叫聲媽。她梳個扁
扁的S頭,額前飄著几絲前劉海,穿著一色的薄呢短襖長裙,高領子,細腰,是前几年時行
的,淡裝素抹,自己知道相貌不好,總是板板的,老老實實,不像別的女孩子怕難為情。"
老气橫秋,"銀娣背后說,"沒看見過這樣的新娘子。"

    她一天到晚跟她找碴子。三十年媳婦三十年婆,反正每一個女子都輪得到。沒有一天不
出事,玉熹少奶奶常常回到房里去哭。玉熹有時候也偷偷地安慰她,但是背后又跟他母親講
她。她和他母親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他自己結了婚,勢不能不滿足對方的好奇心,一半也是
忍不住夸口。而她總是閑閑的,仿佛無所不知,使他不感到顧忌。

    他又出去遛了,借口躲家里的口舌是非。她盤問得相當緊,至少知道他現在是"獨遛",
沒跟三爺在一起。但是她仍舊扣著他的錢。他在堂子里擺不出架勢來,講起堂子里人總是酸
溜溜的帶著諷刺的口吻,當然也是迎合他母親的心理。但是日子久了,他成績還不錯。他學
了一口上海話--到底他母親是本地人--在那种場合混著,不討人厭,而且究竟年輕占便宜,
一個少爺家,又會賠小心,又沒有少爺架子。他并沒有著迷,從來沒說要娶回家來的話。這
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叫他母親得意:不要看他年紀輕輕的沒有經驗,玩得比大爺三爺精明,
強爺胜祖,他們這些人哪一個不迷戀長三書寓?他是她駐在敵國的一個代表,居然不替她丟
臉。熹哥哥坏怎么坏?

    那一個別過頭去,不耐煩地吭了一聲,似乎不屑回答。還不是嫖?

    堂子里現在只有老年人去,或是舊式生意人,所以不但坏,而且不時髦。下次她們看見
了他,不免用异樣的眼光多看了他一眼,在他舊式的外表下似乎潛伏著一种陰森的罪惡感,
像她們小說里讀到的內地大少爺,無惡不作。他站在桌子旁邊,個子矮小的人有一种特殊的
穩重,穿著藏青綢袍子,現在不戴眼鏡了,蒼白的小白臉,頭發梳得光溜溜的中間分著。她
們招呼他一聲,他只朝她們的方向很快地點個頭,正眼也不看她們,還是照從前的規矩。對
他母親唯唯諾諾,而在他眼睛背后有一种諷刺的微笑。他母親當著人從來不理他的,只偶爾
低聲發句命令,眼睛望著別處,与對媳婦一樣。

    是陰歷新年。正月里拜年的人來人往,時髦小姐們都是波浪型的頭發,貼近在頭上,只
穿一件薄薄的夾袍子,磕了頭馬上又穿上大衣,把兩只手插在皮領子底下焐著。在二嬸那儿
都凍死了,有人說他們的蓮子茶撤下去拿給別人吃,惡心死了。真怕上他們那儿去。二嬸說
的那些話,都气死人!這回又說什么?還不是她那一套?熹嫂嫂真可怜,站在樓梯口剝蓮
子,手上凍瘡破了,還泡在涼水里。問她為什么不叫佣人剝,嚇死了,叫我別說,'媽生
气。'"

    樓梯口擱著一張有裂縫的朱漆小櫥,蓮子浸在一碗水里,玉熹少奶奶個子高,低著頸子
老站在那里剝。大房的二小姐搬了張椅子出來叫她坐,她無論如何不肯坐。房間開著,里面
看得見。銀娣這一向生病,剛起來,坐在床上,人整個小了一圈,穿著一套舊黑嗶嘰襖褲,
床上挂著灰色的白夏布帳子。那張四柱鐵床獨据一方靠牆擺在正中,顯得奇小。她說話也有
气無力的,客人坐得遠,簡直听不見,都不得不提高了喉嚨。你怎么啦,二太太?重复。"
怎么不舒服啊?怎么搞的?"咳,大太太,我這病都是气出來的呵。怎么啦?你從前鬧胃气
疼,這不是气疼吧?找大夫看了沒有?別人也只好裝糊涂。害了一冬天了,看我瘦得這樣。
大太太你發福了。肥了。這才是個福太太的樣子。你福气呃,你好。可怎么這么嬌滴滴起來
了?怎么搞的?

    親戚們早已診斷她的病是吃菜太咸,吃出來的,和她儿子長不高是一個緣故。她家的菜
出名的咸,据說是為了省菜,其實也很少有人嘗到。家里有事總是叫北方館子的特价酒席,
才八塊錢一桌。平常從來不留人吃飯,只有她過生日那天有一桌點心,大家如果剛巧赶上
了,就被讓到外間坐席。她站在大紅桌布前面,逐個分布粗糙的壽桃,眼睛嚴厲地盯在自己
筷子頭上,不望著人,不管是大人孩子。她不能不給,他們也不能不吃。

    今年過年,她留下几個女眷打牌。她那天精神還好。玉熹少奶奶進來回話,又出去了。
你不要看我們少奶奶死板板的那樣子,桶。"

    大家笑了一陣,笑得有點心不定。她為了証明這句話,又講了些儿子媳婦的秘密,博得
不少笑聲。"這話我怎么知道的?

    我也管不到他們床上。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男人家嘴敞,到了一起,什么都
當笑話講,他們真不管了。想想從前老太太那時候,我們回到房里去吃飯,回來頭發稍微毛
了點都要罵,當你們夫妻倆吃了飯睡中覺。'什么都肯,只顧討男人的喜歡,'這話不光是婆
婆講,大家都常這樣批評人。

    男人不喜歡,又是你不對。那時候我們都說冤枉死了。其實也是,只顧討他喜歡,叫他
看不起,喜歡也不長久。這是從前,現在是……真是我們听都沒听見過。還說'我們這樣的
人家'!"

    這話輾轉傳到玉熹少奶奶耳朵里,她晚上跟他又哭又鬧,不肯讓他近身。兩人老是吵,
有時候還打架。銀娣更得了意,更到處去說。人家也講他們,但是只限于夫妻間与年紀相仿
的人們。兩個女太太把頭湊在一起,似乎在低聲講某人病情嚴重。忽然有一個鼻子里爆出一
聲厭煩的笑聲,重又俯身向前去咬耳朵,面有難色,仿佛听不慣耳朵。他們家就喜歡講這
些。

    玉熹少奶奶病了。銀娣先說是裝病,拖得日子久了,找了個醫生來看,說是气虛血虧,
也就是癆病。銀娣連忙給玉熹分房,搬到樓下去。照這樣我什么時候才抱孫子?小癆病鬼可
不要。你也要個人在身邊,不能白天晚上往外跑,自己身子也要緊。我把冬梅給你,她也大
了。"

    他從來沒考慮過他母親這丫頭,不但長得平常,他從小看慣了她是個拖鼻涕的小丫頭。
最近還鬧過,開飯的時候他看見她端著一碗湯進來。冬梅的指甲又泡在湯里,臟死了。叫她
別這么拿著,又把大拇指掐在碗里。

    銀娣這時候忽然發現她有些好處。"說她呆,還是厚道點好,有福气。她皮膚白,一白
遮三丑,打扮起來又是個人。五短身材有福气的,屁股大,又方,是宜男相。不過是借她肚
子生個儿子,家里這一向太晦气,要沖一沖。丫頭收房其實不算,也不叫姨奶奶,就叫冬姑
娘。我們還是叫她冬梅。"暗示這不妨礙他正式納妾,等到手邊方便點的時候。

    現在根本談不到,還是年年打仗,現在是在江西打共產党。鴉片煙一天比一天貴,那黝
暗的大糕餅近于臼形,上面貼著張黃色薄紙,紙上打著戳子,還是前清公文的方体字,古色
古香。那一大塊黑土不知道是什么好地方掘來的,剛拆開麻包的時候香气最濃。小風爐開鍋
熬著,擱在樓梯口,便于看守。那焦香貫穿全房好几個鐘頭,整個樓面都神秘地熱鬧起來,
像請了個道人住在家里煉丹藥。大家誰也不提起那气味,可是連佣人走出走進都帶著點笑
意。

    她每天躺在他對過,大家眼睛盯著煙燈,她有時候看著他煙槍架在燈罩上,光看著那紫
泥煙斗嘴尖上的一個小洞,是一只水汪汪的黑鼻孔,一顆黑珠子呼出呼進,蒙蒙的薄膜。是
人家說的,多少鈔票在這只小洞眼里燒掉。它呼嗤呼嗤吸著鼻涕,孜--孜--隔些時嗅一下,
可以看得人討厭起來。的确是個累贅,但是無論怎么貴,還是在她自己手里,有把握些,不
像出去玩是個無底洞。靠它保全了家庭。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气氛,滿房間藍色的煙霧。這是
家,他在堂子里是出去交際。

    她知道他有了冬梅會安頓下來的。吃煙的人喜歡什么都在手邊,香煙罐里墊著報紙,偎
在枕邊代替痰盂,省得欠起身來吐痰。第一要方便省事,他連他少奶奶長得那樣都不介意。

    冬梅燙了飛机頭,穿著大紅緞子滾邊的花綢旗袍,向太太和少爺磕頭,又去給少奶奶磕
頭,但是睡在床上被人向她磕頭是不吉利的,生著病尤其應當忌諱。銀娣自己不在場,預先
囑咐過女佣們,還沒拜下去就給拉住了。就說'給少奶奶磕頭'。說也是一樣的。

    不是一樣的,給冬梅又提高了身份。本來已經把前面房間騰出來給她,揀最好的佣人伺
候她,叫她管家,夸得她一枝花似的。玉熹少奶奶躺在一間后房里,要什么沒有什么,醫生
也不來了。她娘家听見了,從無為州叫人來看了她一次。銀娣后來坐在房門口叫罵了三個鐘
頭:"我們這儿苦日子過不慣,就不要嫁到我們家來。倒像請了個祖宗來了。要回去盡管
去,去了別再來了,謝天謝地。我曉得是嫌冬梅,自己騎著茅坑不澈芊A不要男人,鬧著要
分床、分房。人家娶媳婦干什么的,不為傳宗接代?我倒要問問我們親家。他們要找我們說
話,正好,我們也要找媒人說話。拿張相片騙人,搞了個癆病鬼來,算我們晦气。几時冬梅
有了,要是個儿子,等癆病鬼一斷了气馬上給她扶正。"

    她養成了習慣,動不動就搬張板凳騎著門坐著,沖著后房罵一下午。冬梅的第三個孩
子,第二個儿子生下來,少奶奶才死。扶正的話也不提了。
十五            

    她有時候對玉熹說:"叫人家笑話我們,連個媳婦都娶不起?還是我惡名出去了,人家
不肯給?"我不要,他也是受夠了,實在怕了,

    只要虛位以待,冬梅要是上頭上臉起來,隨時可以揚言托人做媒,不怕掐不住她。她現
在還不敢,不過又大著肚子挺胸凸肚走出走進,那副神气看著很不順眼,她又不傻,當然也
知道孩子越多,娶填房越難。差不多的人家,听見說房里有人已經不愿意,何況有一大窩孩
子,將來家私分下來有限,圖他們什么?

    孩子多了,銀娣嫌吵,讓他們搬到樓下去又便宜了他們,自成一家。一天到晚在跟前,
有時候又眉來眼去的,叫人看不慣。玉熹其實不大理她,不過日子久了,總像他們是夫妻
倆。

    他還算有出息的。雖然不愛說話,很夠机靈,有兩次做押款,因為田上收不到租,就是
他接洽的。找了人來在樓下,她沒下去,東西讓他經手,他這一點還靠得住,因為他要她相
信他。東西到了他自己手里能保留多久,那就不知道了。她只希望他到了那時候懂事些。

    她最大的滿足還是親戚們。前兩年大爺出了事,拖到現在還沒了,隔些時又在報上登一
段,自從有了國民政府還沒出過這么大的案子。親戚們本來提起大爺已經夠尷尬的,這時候
更不知道說什么好。据說是同事害他,咬他貪污盜竊公款,什么都推在他頭上。他被免職拘
捕,托病進了醫院,總算沒進監牢。被她在旁邊看著,實在是報應,當初分家的時候那么狠
心,恨不得一個人獨占,出去摟錢可沒有這么容易。

    他家只有他一個人吃這顆禁果,落到這樣下場。向來都說姚家子孫只有他是個人才,他
會不知道那句老話,"朝中無人莫做官"。

    官司拖了几年,背了無數的債。大奶奶去求九老太爺夫婦,也只安慰了几句,分文無
著。結果判下來還是著令歸還一部分公款。他本來肝腎有病,恢复自由以后,出院不久又入
院,就死在醫院里。大奶奶搬到北京去住,北邊生活比較便宜。那邊還有好些親戚,對他們
倒還是一樣,北邊始終又是個局面。他們來了還有一番熱鬧。大家都說北京天气好,干爽,
風土人情又好,又客气又厚道。北邊好。不犯著迎頭赶上去,給人講著又不是好話。"

    這兩年好几家都搬走了。生活程度太高,尤其是鴉片煙。

    在上海越搬越小,下不了這面子,搬到內地去仍舊可以排場相當大。有時索性搬到田上
去住,做起鄉紳來,格外威風。明知鄉下不平定,吃煙的人更擔惊受怕。祖上替他們在上海
買房子,總算想得周到,這時候住到土匪窩里去。"

    在上海的人都相信上海,在她是又還加上土著的自傲。風聲一緊,像要跟日本打起來
了,那家新鄉紳嚇得又搬回來了,花了好些錢頂房子,叫她見笑。上海雖然也打,沒打到租
界。

    她哥哥家里從城里逃難出來,投奔她,她后來幫他們搬到杭州去,有個侄子在杭州做
事。也去了個話柄。

    上海成了孤島以后,不過就是東西越來越貴。這些人里還就是三爺,孵豆芽也要在上
海,這一點不能不說他還有見識。有一個時期听說大爺每月貼他兩百塊,那時候大爺是場面
上的人,嘴里說不管他的事,不免怕他窮急了鬧出事來,于官聲有礙。三奶奶那里也每月送
一百塊,大爺向來是這派頭,到處派月敬,月費。世交,老太爺手里用的人,退休了的姨太
太,以及她們收的干儿子干女儿,往往都有份。大爺一倒下來,她最擔心的就是三爺怎么
了,沒有月費可拿了。好久沒有消息,后來听見說他兩個姨奶奶搬到一起住了。現在想必過
得真省。兩個住在一塊儿倒不吵?人家三爺會調停。我們三爺有本事。他現在靠什么?他姨
奶奶有錢。哪一個呢?她也養活她?我們三爺有本事嘛。他也不容易,年紀也不小了。他那
個小少爺脾气。

    這都是揣測之詞。大家都好些年沒看見他。他用的人又是一幫,不是朋友荐的就是"生
意浪"帶來的,与親戚家的佣人不通消息,所以他們這三個人的小家庭是個什么情形,親戚
間一點也不知道。年數多了,空白越來越大,大家漸漸對他有几分敬意。在他們這圈子里現
在有一种默契,任何人能靠自己混口飯吃,哪怕男盜女娼,只要他不倒過來又靠上家里或是
親戚,大家都暗暗佩服。說是現在從來不出去。樓都不下。

    她記得他曾經笑著對她說:"老了,不受歡迎了。"其實那時候還不到四十歲,不過沒有
錢了,當然沒有從前出風頭。

    他這人就是還知趣。他熱鬧慣了的人,難道年紀大了兩歲,就不怕冷清了?他一輩子除
此以外,根本沒有別的生活。

    人家說他不冷清,有人陪著,而且左擁右抱,兩個都是他自己揀的。他愛的是海--兩瓢
不新鮮的海水,能到哪里?他不過是鑽到一個角落里,盡可能使自己舒服點,想法子有點掩
蔽,不讓別人窺視,好有個安靜的下場。這一點倒跟她差不多。她近年來借著有病,也更銷
聲匿跡,只求這些人不講起她。他那邊的寂靜仿佛是個回聲。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事。年數隔
得越久,那點事跡也跟著增加。她對他有一种奇特的了解,像夫妻間的,像有些妻子對丈夫
的事一點也不知道,仍舊能夠懂得他。他至少這點硬气,不靠親威,家里給娶的女人他不要
了,照自己的方式活著。他是最受不了寂寞的人,虧他這些年悶在家里,倒還是那樣,她有
時候就覺得自己變了個人。--窮极無聊倒也沒來找她。這些年不見,也甚至于想著可以借兩
個錢。他知道沒用。他就是還識相。

    她看著他跟她差不多情形,也許是帶著一廂情愿的成份。

    但是事實是處境与她相仿的人越來越多。自從日本人進入租界,凡是生活沒有問題的人
都坐在家里不出去做事,韜光養晦。所以不光是她的親戚們,所有洁身自好的市民都成了像
她那樣,在家里守節。現在她可以名正言順地節省起來,大家都省。她叫冬梅自己做煤球,
蹲在后天井里和泥,格子布罩袍后襟高高撩起,搭在一方大屁股上,用一把湯匙捏弄著煤
屑,她做得比佣人圓。

    不過她還是不會過日子,銀娣火起來自己下廚房,教女佣炒菜,省油,用一只毛筆蘸著
油在鍋里划几道。玉熹吃不慣,要另外添小鍋菜,她也怕傳出去又是個話柄,不久就又推病
不管了。家里外表也仍舊維持從前的規模,除了辭掉廚子,改用女佣做飯,現在許多人家都
這樣。不像卜家現在就是卜二奶奶自己下灶。卜家人多,一向鬧窮,老太爺老太太都還在。
嬌滴滴的卜二奶奶,老愛吃吃笑著,從前跟她們妯娌們一見面就大家取笑的,現在總是上菜
上了一半的時候進來,熱得臉紅紅的,剪短了的頭發濕粘粘的,掠在耳朵背后,穿著件線呢
夾袍子,像個小母雞,站在一邊,仿佛事不關己,希望不引起注意。人家讓她上桌,稱贊今
天菜好,她只幫著夾菜,喃喃地說聲:"哦,蝦球還可以吧?這兩天蝦仁買不到。"卜二奶奶
真有本事,會做全桌酒席,炒雞蛋炒得又勻又碎,魚鱗似的,筷子都搛不起來。"

    在淪陷的上海,每家都要出一個人當自警團。家里沒有男佣人的,都是花錢論鐘頭雇
人。他們是卜二爺自己去站崗。

    玉熹親眼看見,回來告訴她,卜二表叔瘦高個子,戴著黑邊大眼鏡,扛著肩膀,揚著臉
似笑非笑的,帶著諷刺的神气,肩上套著根繩子,斜吊著根警棍,拖在袍襟上。他們人多,
少出來見人。

    現在一提起她家總是說:"他們現在還是那冬姑娘?"憎惡地皺著眉笑著,扮個鬼臉。"
就是她一個?也沒有再娶?……

    几個孩子了?"

    她沒給儿子娶填房,比逼死媳婦更叫人批評。虐待媳婦是常事,年紀輕輕死了老婆不續
弦,倒沒听說過。

    她听見了又生气,這些人反正總有的說,他們的語气与臉上的神气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了,只要有句話吹到她耳朵里,馬上從頭到尾如在目前。她就是這點不載福,不會像別的老
太太們裝聾作啞,她自己承認。

    有許多親戚都不來往了。有人問起:"二太太還是那樣?"

    還是一提起來就笑。"怎么老不听見說?"她有病,

    她有病是兩便,大家可以名正言順的不找她,她自己也有個藉口。他們現在怎么樣?他
們有錢,現在還是那冬姑娘?几個孩子了?

    孩子太多,看上去几乎一般大小,都是黑黑胖胖的,個子不高,長得結實,穿著黃卡其
布短褲,帆布鞋,進附近一個弄堂小學。到了他們這一代,當然都進學堂了。家長看不起這
些學校,就揀最近、最便宜的,除此以外也無法表示。放了學回來,在樓下互相追逐,這間
房跑到那間房,但是一聲不出,只听見腳步響,像一大群老鼠沉重地在地板上滾過來滾過
去。樓下盡他們跑,他們的父母搬到樓下住了。那一套陰暗的房間漸漸破舊了,加上不整
洁,像看門人住的地下層,白漆拉門成了假牙的黃白色,也有假牙的气味。下午已經黑赳赳
的,只有玉熹煙鋪上點著燈。冬梅假裝整理五斗櫥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看見旁邊沒人,往前
走了兩步,站在煙鋪跟前。她的背影有一种不确定的神气,像個小女孩子,舊絨線衫后身往
上縮著,斜扯著粘在大屁股上方,但是仍舊稚拙得异樣。買煤的錢到現在也沒給。僵著脖
子,并沒有稍微動一動,指著樓上。

    玉熹袖著手歪在那里,冷冷地對著燈,嘴里不耐煩地嗡隆了一聲,表示他不管。

    一群孩子咕隆隆滾進房來,冬梅別過身去低聲喝了一聲,把他們赶了出去。

    樓上因為生病,改在床上吸煙,沒有煙鋪開闊,對面沒有人躺著也比較不嫌寂寞。一個
小丫頭在床前挖煙斗,是鄭媽領來給她孫子做童養媳的,揀了個便宜,等有便人帶到鄉下
去,先在這里幫忙。銀娣叫她小丫頭,也是牽冬梅的頭皮,有時候當著冬梅偏要罵兩聲打兩
下。現在堂子里成了暴發戶的世界,玉熹早已不去了,本來是件好事,更一天到晚縮在樓
下。這冬梅太會養了,給人家笑,像養豬一樣,一下就是一窩。她這樣省儉,也是為他們將
來著想,照這樣下去還了得?這年頭,錢不值錢。前兩年她每天給玉熹三毛錢零用。堂子里
三節結帳,不用帶錢的,不過他吃煙的人喜歡吃甜食,自己去買,出去走走,帶逛舊貨攤
子,買一只破筆洗,一錠墨,刻著金色字畫,半只印色盒子,都當古董。自己家里整大箱的
古玩,他看都沒看見過,所以不開眼。三毛錢漸漸漲成一塊,兩塊。改了儲備票又一直漲到
二百塊,五百塊。今年過年,大家都不知道給多少年賞。向來都是近親給八塊,至多十塊,
遠親四塊。照理應當看她給多少,大房不在上海,她是長房,不能比她多給。所以她生气,
那天卜二奶奶來拜年,她攔著不讓她多給錢,就把這話告訴她,讓她傳出去給姚家這些人听
听,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現在大房搬到北邊去了,老九房只有儿子媳婦,九老太爺夫妻倆都
過世了。這些親戚本家就是老九房闊,不過從前有過那句話,九老太爺這儿子不是自己的,
其實不是姚家人,不算。剩下還就是她這一房還像樣,二十年如一日,還住著老地方,即使
旺丁不旺財,至少不至于像三房絕后。大房是不必說了,家敗人亡,在北京,小女儿又還嫁
了個教書的,是她學校的老師。人家說女學堂的話,這可不說中了?大奶奶不愿意,也沒辦
法,總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是師生戀愛,"大家只笑嘻嘻地說。"從初中教起的"。年紀那
么小!二儿子在北京找了個小事當科員,娶的親倒是老親,夫妻太要好了,打牌,二少奶奶
在旁邊看牌,把下頦擱在二少爺肩膀上。大奶奶看不慣,說了她兩句,這就鬧著要搬出去
住。--還打牌!人家還是照樣過日子。大太太現在可怜羅,

    她大儿子在上海,到底出過洋的人有本事,巴結上了儲備銀行的趙仰仲,跟著做投机、
玩舞女。他少奶奶也陪著一班新貴的太太打牌,得意得不得了。等日本人倒了怎么樣?德國
已經打敗了,日本也就快了。她對時事一向留心,沒辦法,凡是靠田上收租的,人在上海,
根在內地,不免受時局影響。

    現在大家又都研究"推背圖",畫的那些小人一個個胖墩墩的,穿著和尚領襖褲,小孩的
臉相也很老,大人也只有那點高,三三兩兩,一個站在另一個肩上,都和顏悅色在干著不可
解的事。但是那神秘的恐怖只在那本小冊子的書頁里,無論什么大屠殺,到了上海最狠也不
過是東西漲价。日本人來不也是一劫?也不過這樣。日本敗下來怕搶,又怕美國飛机轟炸,
不過誰舍得炸上海。熬過了日本人這一關,她更有把握了,誰來也不怕,上海總是上海?又
不出頭露面,不像大房的小丰,真是渾。他大概自以為聰明,只揩油,不做官。想必也是因
為他老子從前已經坏了名聲,橫豎橫了。大爺從前做過國民政府的官,在此地的偽政府看
來,又是一重資格,正歡迎重慶的人倒到他們這邊。仗著他爸爸跟祖老太爺,給他當上了趙
仰仲的幫閑。小丰現在闊了。前是神秘的微笑,現在笑得咧開了嘴。見了面一樣熱熱鬧鬧
的,不過笑得比較浮。民國以來改朝換代,都是自己人,還客气,現在講起來是漢奸,可以
槍斃的。真是--跟他們大房爺儿倆比起來,那還是三爺。

    三爺不過是沒算計,倒不是他這時候死了,又說他好。去年听見他死了,倒真嚇了一
跳,也沒听見說生病。才五十三歲的人,她自己也有這年紀了,不能不覺得是短壽。當然他
是太傷身体,一年到頭拘在家里,地气都不沾,兩個姨奶奶陪著,又還不像玉熹這個老是大
肚子。他心里想必也不痛快,關在家里做老太爺。替他想想,這時候死了也好,總算享了一
輩子福,兩個姨奶奶送終。再過几年她們老了,守著兩個黃臉婆--一個是老伴,兩個可叫人
受不了,听說兩個姨奶奶還住在一起替他守節,想必還是一個養活另一個,倒也難得。

    她看著這些人的下場,只有他沒叫她快心,但是她到底是個女人,從前和他有過那一
場,他要是落得太不堪,她也沒面子。他那時候臨走恐嚇她的話,倒也不是白說,害她半輩
子提心吊膽,也達到了目的。

    后來又听見說王三太太去看過他那兩個姨奶奶一次,兩人住著一個亭子間,就是一張
床,此外什么都沒有。她們說:一天到晚還不就是坐坐躺躺。兩人背對背坐著。

    她听了也駭笑。多大年紀了?不是有一個年紀輕些?其實有人要還不跟了人算了?這年
頭還守些什么,不是我說。"

    大家听見劉二爺郎舅倆戒了煙,也一樣駭然。都是三十年的老癮,說戒就戒了,實在抽
不起了。窘到那樣,使大家都有點窘。每次微笑著輕聲傳說這新聞之后,總有片刻的寂靜。
現在不大听到新聞,但是日子過得快,反而覺得這些人一個個的報應來得快。時間永遠站在
她這邊,証明她是對的。

    日子越過越快,時間壓縮了,那股子勁更大,在耳邊嗚嗚地吹過,可以覺得它過去,身
上陡然一陣寒颼颼的,有點害怕,但是那种感覺并不坏。三爺死了,當然使她想到自己,又
多病。但是生病是年紀大些必有的累贅,也慣了。

    她抹了點万金油在頭上,喜歡它冰涼的,像兩只拇指捺在她太陽心上,是外面來的人,
手凍得冰冷的,指尖染著薄荷味。稍一動彈,就聞見一層層舊衣服与積年鴉片煙薰的气味,
她往里偎了偎,窩藏得更深些,更有安全感。她從煙盤里拿起一只鑷子來夾燈芯,把燈罩摘
下來,玻璃熱呼呼的,不知道為什么很感到意外,摸著也喜歡。從夏布帳子底下望出去,房
間更大,屋頂更高,關著的玻璃窗遠得走不到。也不知道外邊天黑了沒有。小丫頭在打盹。
反正白天晚上睡不夠。

    她順手拿起煙燈,把那黃豆式的小火焰湊到那孩子手上。粗壯的手臂連著小手,上下一
般粗,像個野獸的前腳,力气奇大,盲目地一甩,差點把煙燈打落在地下。她不由得想起從
前拿油燈燒一個男人的手。忽然從前的事都回來了,砰砰砰的打門聲,她站在排門背后,心
跳得比打門的聲音還更響,油燈熱烘烘熏著臉,額上前劉海熱烘烘罩下來,渾身微微刺痛的
汗珠,在黑暗中戳出一個個小孔,划出個苗條的輪廓。她引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都沒有了,根
本沒有這些事,她這輩子還沒經過什么事。大姑娘!大姑娘!

    在叫著她的名字。他在門外叫她。

                                                   一九六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