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文集第一卷             編者  金 宏達  于  青               顧問  柯  靈                張 愛玲 文集                 目  次   編者前言金宏達1………………………   牛1…………………………………………   霸王別姬6…………………………………   沉香屑第二爐香14……………………   茉莉香片55………………………………   心經80……………………………………   封鎖116……………………………………   琉璃瓦130…………………………………   年青的時候145……………………………   花凋161…………………………………   殷寶灩送花樓會182………………………   等195………………………………………   桂花蒸阿小悲秋210……………………   留情233……………………………………   鴻鸞禧257…………………………………   相見歡273…………………………………   色。戒299…………………………………   五四遺事325………………………………                 編者前言                 金宏達   張愛玲是成名于本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的一位女作家,五十年代初移居國外。多 年來,她的作品,不甚為國內讀者所知,而在海外華人讀者中,則有大批為之傾倒 的“張迷”。   八十年代以來,介紹、研究張愛玲的文章時見于國內報刊,張愛玲的作品也重 新印行,她又引起了國內讀者的注意。   張愛玲的成名作──《傳奇》與《流言》,也是她的代表作,屬于中國現代文 學范圍。要全面了解中國現代文學,應當了解張愛玲的創作。                  一   張愛玲一九二一年出生于上海。她的家庭門第曾頗□赫,祖父張佩綸是清末著 名“清流派”人物,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后又被李鴻章招為女婿。其父是典型 的遺少,舊習氣既深,性情又甚壞,而其母則頗受西方文化薰染,几度與小姑聯袂 赴法,伉儷二人不和,終至離異。不久,其父又娶后母。張愛玲自童年時代起,就 生活灸這樣一種家庭氛圍之中。   透過封建家庭的衰敗、腐朽的景況,她對古老中國社會的某些側面有了較深切 的體認,世態人情的悲涼,生存的無奈與哀傷,也深深浸潤了她的心靈,對她日后 的創作影響甚大。   另一方面,置身于這樣的家庭,張愛玲既接受了傳統文化的陶冶(古典文學的 訓練,以及傳統文化風習的耳濡目染──包括封建家庭的禮儀、習俗、服飾、器物 等,在《金鎖記》等作品中,可以看到她是何等熟稔!),又接觸過西方文學藝朮 ,自小即在中西文化方面打下了較寬厚的底子。從收入《流言》的許多文章中,隨 處可見她對詩、小說、電影、美朮、音樂、舞蹈和中國戲曲,均迅較高的鑒賞力、 感受力,和丰富、活潑的知識。她很早就愛畫畫,也學過音樂,嘗試寫過各種類型 的小說。關于這方面情況,可參看她的《天才夢》一文。她在這篇自敘傳一開頭就 說:“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 標。”   她的這份天才終于在文學上得到充分的發展。   張愛玲中學就讀于聖瑪利亞女校,在這里,她首次在校刊《國光》上發表習作 :小說《牛》、歷史小說《霸王別姬》,以及一些書評,其文思、筆致、才情,令 人矚目。   經過一段刻苦學習,她考上倫敦大學,受阻于戰爭,未能到英國,而進了香港 大學。在那里,她遇到許多外國學生和華僑商人,這些人物后來都成為她的小說的 描寫對象。一九四二年,又因戰事返回上海,開始了文學生涯。   其文學生涯,大致可分為以下几個階段:(一)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五年抗日 戰爭勝利,是張愛玲成名的時期,也是她創作上收獲最丰的時期。從《沉香屑第一 爐香》發表后,她的一系列小說和散文就在《紫羅蘭》、《雜志》、《萬象》、《 天地》、《小天地》、《苦竹》、《古今》等刊物上陸續面世。到一九四四年九月 ,小說結集為《傳奇》出版,共收小說十篇(《金鎖記》、《傾城之戀》、《茉莉 香片》、《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琉璃瓦》、《心經》、《 年青的時候》、《花凋》、《封鎖》),凡二十四萬字。一九四五年初散文集《流 言》出版,共收散文三十篇,大約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以前刊出的散文均足在其中( 略有遺漏)。一九四七年《傳奇》增訂本出版,增收《留情》、《鴻鸞禧》、《紅 玫瑰與白玫瑰》、《桂花蒸阿小悲秋》、《中國的日夜》,共五十萬字,均為一九 四五年以內的創作。另外,這一時期還有兩部尬完成的長篇小說:《連環套》與《 創世紀》。   關于這些作品的特色,下文談到海內外研究情況時將予介紹,這里值得提出的 是:1.這一時期,張愛玲初登文壇,嶄露頭角,引起關注和驚異程度甚高,曾被 人目為“奇跡”,因而名噪一時。2.這一時期也是作家張愛玲的主要創作時期, 時間雖短,產量頗高,且大都較精粹,而其時她才二十出頭年紀,在文學史上誠屬 少見。3.張愛玲不僅在創作上有自己獨特的路數,而且對各種文學體裁的駕馭, 都頗具功力,不僅小說寫得好,散文也寫得好﹔小說中也不只是寫短篇小說,《傳 奇》中相當一部分作品從規模看已是中篇,另外她也著手寫長篇,充分展示了她作 為小說家的才能。   (二)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后至全國解放初期(一九五二年張愛玲出國之 前)。這一時期,中國大地上正發生地覆天翻的歷史性變遷,張愛玲的創作不再引 起注意,然而,她也并未輟筆,甚至還可以說相當勤奮。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十 八春》,中篇小說《小艾》、《多少恨》(據電影劇本《不了情》改寫),散文《 華麗緣》,電影劇本《不了情》、《南北和》、《太太萬歲》以及其它一些作品等 。   由于張愛玲自己創作起點較高,這一時期作品無明顯突破,但若認為她的起點 即是終點,似可商榷,因為這一時期的創作表明,她是有若干進展的,例如,以往 她主要寫作中、短篇小說,《連環套》等長篇小說創作中途夭折,《十八春》則是 她第一個完整的長篇小說,此外,她還著手于電影劇本的創作。又如,《十八春》 、《小艾》等作品均告見當時進步潮流的某種影響,一面加強了對舊中國黑暗的揭 露,一面也借人物的命運轉捩,展現了新生活的曙光,雖然這種影響后來又為她否 定,但在創作上畢竟客觀存在過。   (三)一九五二年去香港后至六十年代到美國定居前。在香港美國新聞處工作 期間,她寫了長篇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部小說,雖也被海外某些評 論者揄揚有加,無論作者,還是評論者,文字中都無可否認地帶有明顯的政治偏見 ,用以觀察、表現、評價解放初期中國社會生活,必然與真實相忤。而與真實相忤 的作品,其價值就值得懷疑。此間也偶有其它創作,如《五四遺事》(一九五七年 ),雖是短篇,卻有一種沉重的歷史感,文字也由絢麗歸于平淡。從總的方面看, 她在創作上已漸呈罷手之勢,是由于源泉枯竭,抑心境轉換,尚不得而詳。   (四)六十年代到美國定居至今。這一時期可稱之為張愛玲創作活動的后期, 其文學工作頗有“善后”的特點,先后將舊作《十八春》改寫成《半生緣》(后改 名為《惘然記》),將《金鎖記》改寫成《怨女》,出版了網羅舊作的《張看》與 《惘然記》二書,也有一些小說、散文新作,如《色。戒》、《談讀書》、《談讀 書后記》、《憶胡適之》等,但數量甚少。另一方面,重點似已轉移至學朮研究與 翻譯。一九七七年,二十萬字的《紅樓夢魘》出版,內收“五詳”《紅樓夢》論文 ,是一部對《紅樓夢》做精深研究的書,顯示了她長期致力于此的造詣。她除從事 一些英譯漢的工作外,又將清代小說《海上花列傳》譯成英文。張愛玲在美國深居 簡出,杜門謝客,她的情況也很少為人所知。                  二   張愛玲甫登文壇其創作就不同凡響。這樣的作家不可能不引起評論界的關注, 和研究者持久的興趣。這里,擬簡要介紹一些對張愛玲創作的主要評價,以資參考 。   一九四四年發表的署名“迅雨”的《論張愛玲的小說》一文,系著名翻譯家傅 雷的手筆。此文至今在張愛玲研究中仍是很有分量的一篇。它首先從回顧當時文壇 的缺陷角度,肯定了張愛玲的成就,稱贊《金鎖記》是“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獲之一 ”。在這篇作品中,情欲得到了深刻的勾勒,其作用亦顯得很重要,主角曹七巧的 悲劇令人感到惆悵和悲哀。“結構,節奏,色彩,在這件作品里不用說迅了最幸運 的成就。”在心理分析方面,張愛玲善于“利用暗示,把動作、言語、心理三者打 成一片”,人物“每一個舉動,每一縷思維,每一段對話,都反映出心理的進展… …每句說話都是動作,每個動作都是說話,即使在沒有動作沒有言語的場合,情緒 的波動也不曾減弱分毫。”又說:“新舊文學的糅和,新舊意境的交錯,在本篇里 正是恰到好處。……譬喻的巧妙,形象的入畫,固是作者風格的特色,但在完成整 個作品上,從沒像在這篇里那樣的盡其效用。”文章還對《連環套》予以嚴肅批評 ,并指出張愛玲創作題材偏窄,局限于男女間的事情,同時又有一種“淡漠的貧血 的感傷情調”。   張愛玲的《自己的文章》在這里值得一提,它不僅是對傅雷的批評的回應,而 且由于其中闡明了她的審美觀點與創作見解,對評價其作品相當重要。在這篇文章 中,她宣稱自己喜歡有更深長的回味的“蒼涼”,喜歡像“蔥綠配桃紅”的“參差 的對照”。“不喜歡采取善與惡,靈與肉的斬釘截鐵的沖突那種古典的寫法”,不 那么強調主題,而是“讓故事自身給它所能給的,而讓讀者取得他所能取得的”。 也不把虛偽與真實寫成強烈的對照,“卻是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寫出現代人的虛偽 之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朴”。她雖然喜歡素朴,卻“只能從描寫現代人的機智 與裝飾中去襯出人生的素朴的底子”,文章雖或過于華靡,心所向往的還是海水一 般“飽蓄著洪濤大浪的氣象”。雖然“只是寫男女間的小事情”,卻是意在寫出人 性的素朴與放恣,并有意于“描寫人類在一切時代之中生活下來的記憶”,“以此 給予周圍的現實一個啟示”。要了解她的淒迷、惝*w的小說作界,不可不細讀她的 這篇文章。   海外興起“張愛玲熱”,與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听》中為她辟專章,并給 予極高評價直接有關。夏氏稱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稱《金 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說張愛玲“一方面有喬叟式享受人 生樂趣的襟懷,可是在觀察人生處境這方面,她的態度又是老練的、帶有悲劇感的 ──這兩種性質的混合,使得這位寫《傳奇》的年輕作家,成為中國當年文壇上獨 一無二的人物”。張愛玲創作的特色包括:(一)意象繁復、丰富,“《傳奇》里 所描寫的世界,上起清末,下迄中日戰爭﹔這世界里面的房屋、家具、服裝等等, 都整齊而完備。她的視覺的想象,有時候可以達到濟慈那樣華麗的程度。”(二) 有強烈的歷史意識。(三)處理人情風俗十分熟練,對人的性格揭示深刻,“對于 人和人之間的微妙復雜的關系,把握得也十分穩定”。一方面受弗洛依德和西洋小 說的影響,心理描寫細膩,且能運用暗喻以充實故事內涵的意義﹔另一方面又得益 于舊小說,對白圓熟,和摸透了中國人的脾氣。“《傳奇》里的人物都是道地的中 國人,有時候簡直道地得可怕﹔因此他們都是道地的活人,有時候活得可怕。”夏 志清還指出,“張愛玲是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可是同時又是一個活潑的諷刺作家 ,記錄近代中國都市生活的一個忠實而又寬厚的歷史家。”在她的若干作品中,“ 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是雋永的諷刺,一方面是壓抑了的悲哀。這兩種性質巧妙的融 合,使得這些小說都有一種蒼涼之感。”   在夏志清評論之后,海外研究張愛玲的論著出了不少。一部分致力于對張愛玲 作品進行深入探究與賞析,比較有代表性的是水晶的《張愛玲的小說藝朮》一書中 所收論文,如在《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中,他分析張愛玲對意象嫻熟而巧妙的運 用,為讀者打開了觀看張愛玲小說作界的又一視境。《試論張愛玲〈傾城之戀〉中 的神話結構》雖為大膽的假想分析,卻也別具只眼,富有新意,開掘出了作品中形 象意蘊的繁復層面。《潛望鏡下一男性──我讀紅白玫瑰》一文對《紅玫瑰與白玫 瑰》中人物心理描寫更是有精彩的解析,以郁達夫的不足作對照,或有揚此抑彼之 嫌,但聽水晶細細道來,使人對張愛玲洞察人物心理之深與表現技巧之高,不能不 佩服。水晶的評論,能引起讀者對張愛玲作品更為濃厚的興趣。還有一些研究論著 評析了以往評論中較少談到的作品,以及張愛玲的近作,擴大了對張愛玲的了解。 另一部分則是對張愛玲創作有不同看法,并展開了交鋒。   對張愛玲創作持批評態度的評論者可以唐文標為代表。唐文標認為張愛玲是一 個“活灸新時代中的租界上海的舊作家”,是“沒落的上海世界的最好和最后的代 言人”。在《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張愛玲早期小說長論》一文中,他從 張愛玲的小說作界及其構建的角度,指出張愛玲的世界是荒涼的,“死”的,里面 的人物也都在走著死亡的路,“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在他看來,這都是 與時代脫節的,而且缺乏積極的社會作用。唐文標與一些持相同意見的人都認為張 愛玲創作題材狹窄,人物平凡,有趣味主義傾向。   唐文標等人的意見遭到朱西寧等人的猛烈抨擊,被認為是“題材決定論”和狹 隘功利主義。   對具體作品評價也有見仁見智,看法各異的,例如,有人對《怨女》和《金鎖 記》進行比較,認為《怨女》在情節上,欠缺《金鎖記》那種復雜與深入,也缺乏 深度和嚴謹的結構(王拓:《〈怨女〉和〈金鎖記〉的比較》)。也有人認為,《 怨女》削除了女主角的女兒,減低了悲劇的力量﹔但在結構和文字表現方面,《怨 女》處處勝過《金鎖記》(李元貞:《文學論評──古典與現代》)。   應該指出,相當一部分研究者雖然也喜愛張愛玲的作品,贊同對張愛玲的小說 豕就及其創作才能予以較高評價,卻不同意盲目推崇,這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態度 。   國內對張愛玲的介紹和研究,是從八十年代初再度開始的,張葆莘的《張愛玲 傳奇》(《文匯月刊》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和柯靈的《遙寄張愛玲》(《讀書》一 九八五年第四期)以散文的筆調介紹了張愛玲的生平與創作,特別是后一篇,作者 以張愛玲老友與歷史見証人身份,夾敘夾議,寫來真情動人,評品允當。陸續發布 的研究文章,有的看重張愛玲獨特的藝朮表現領域,認為:“她的作品對滬港畸形 社會及其歷史淵源的探索,很能體現出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社會獨特的一角,一定 程度地把封建文化與資本主義文化在這塊土地上的媾合所締造的文化畸形兒的特點 作了傳神的勾勒。這一幅幅舊中國的社會風情畫及其道德性極強的主題,在中國現 代文學史上還較少為人涉及,因而有其不容忽視的價值。”(丁爾綱:《“龍”的 生活與“龍”的藝朮──讀張愛玲的〈桂花蒸阿小悲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 叢刊》一九八五年第四期)。也有的看重她“將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某些表現手 法和特點溶于一爐,把小說寫得華美而又悲哀,富麗而又蒼涼﹔充滿繽紛的意象和 朦朧的暗示,而又力求作真實、精細的刻繪﹔強調啟示和聯想,而又不摒棄傳統小 說的路數”,走的是一條“中西合璧”的道路,對小說藝朮形式的創新,對小說的 現代化和民族化會有啟發。(金宏達:《張愛玲短篇小說選。前言》)還有人感興 趣的是:“一方面,是小說十足的”現代氣息”,在她精心營構的藝朮世界里所展 示的地道文化人意識實現了對以往小說鏡子般反映生活模式的超越,……另一方面 ,卻是小說的平民化表現。”(王嘉良:《貴族藝朮的平民化表現》,《天津社會 科學》一九九○年第一期)。也還有些研究文章試圖從不同角度切入張愛玲的創作 ,如從作為創作主體的張愛玲的“失落者”心態對創作的影響來理解她的作品(宋 家宏:《張愛玲的“失落者”心態及創作》,《文學評論》一九八八年第一期), 對張愛玲的作品與《紅樓夢》作具體的比較研究(呂啟祥:《〈金鎖記〉與〈紅樓 夢〉》,《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一九八七年第一期),以及從女性文學演進的 角度闡述張愛玲作品的思想內涵(于青:《女奴時代的謝幕》,《安徽教育學院學 報》一九九一年第二期)。   所有這些研究都顯示,張愛玲的小說作界是有著眾多幽麗、迷人的景觀值得發 現和欣賞的。                  三   關于張愛玲著作出版情況:《傳奇》最早于一九四四年九月由上海雜志社出版 ,同月再版,加上一篇序言。《傳奇》增訂本一九四七年由上海山河圖書公司出版 。《流言》則于一九四五年由中國科學公司出版。《十八春》于一九五一年十一月 由上海亦報社出單行本。一九五四年,《傳奇》在香港由天風出版社出版,改名為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依一九四七年版印,加一篇再版序。另外,《秧歌》與《 赤地之戀》,也在香港出版英文本和中文本。一九六八年,台北皇冠出版社重印和 新印張氏作品:《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流言》、《秧歌》、《怨女》、《半生 緣》、《赤地之戀》。一九七六年,《張看》由皇冠出版社出版,內收《連環套》 、《創世紀》、《姑姑語錄》、《憶胡適之》、《談看書》、《談看書后記》、《 論寫作》、《天才夢》,另有自序一篇。一九七七年,皇冠出版社出版《紅樓夢魘 》,一九八三年,又出版《惘然記》,內收舊作小說及《五四遺事》和《色。戒》 (《惘然記》系《半生緣》改名)等。   近年來,國內主要有上海書店影印舊版《傳奇》、《流言》發行,也有一些出 版社出了不同的選本。   由于特殊的歷史情況,雖然張愛玲本人尚在世,其舊作亦需進行發掘,台灣唐 文標教授鉤沉輯佚,用力甚勤,先后出版了《張愛玲卷》、《張愛玲資料大全集》 ,收集了張愛玲許多舊作佚文,以及與張愛玲有關的資料,有助于人們了解張愛玲 文學生涯的全貌。近來國內又有陳子善同志陸續發現張愛玲的一些舊作,如中篇小 說《小艾》及短篇小說《牛》、《霸王別姬》等。   本文集就是在張愛玲的舊作佚文不斷發現的基礎上進行編輯的,目的在于幫助 讀者比較全面地了解張愛玲的創作。全集分四卷,第一卷是短篇小說,第二卷是中 篇小說,第三卷是長篇小說,第四卷是散文及其它。打散了以往各書的編排,以往 舊作佚文補入,且對體裁作較合理的划分,一般以三萬字左右定為中篇,十萬字以 上定為長篇,均按發表時間順序排列,以見其創作軌跡。本文集主收張愛玲在國內 期間的創作,故其學朮論著如《紅樓夢魘》、校注、譯文等均不收入,其在海外的 創作少量酌收,其它大都作存目處理。   這種編輯方式僅為嘗試,錯誤之處,敬希指正。               一九九一年元月                  牛   祿興銜著旱煙管,叉著腰站在門口。雨才停,屋頂上的濕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 。地下,高高低低的黃泥潭子,汪著綠水。水心里疏疏几根狗尾草,隨著水渦,輕 輕搖著淺栗色的穗子。迎面吹來的風,仍然是冰涼地從鼻尖擦過,不過似乎比冬天 多了一點青草香。   祿興在板門上磕了磕煙灰,緊了一緊束腰的帶子,向牛欄走去。在那邊,初晴 的稀薄的太陽穿過柵欄,在泥地上勻鋪著長方形的影和光,兩只瘦怯怯的小黃雞抖 著粘濕的翅膀,走來走去啄食吃,牛欄里面,積灰塵的空水槽寂寞地躺著,上面鋪 了一層紙,晒著干菜。角落里,干草屑還存在。柵欄有一面磨擦得發白,那是從前 牛吃飽了草頸項發痒時磨的。祿興輕輕地把手放在磨壞的柵欄上,撫摸著粗糙的木 頭,鼻梁上一縷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淚水泛滿了眼睛。   他吃了一驚──聽見背后粗重的呼吸聲,當他回頭去看時,不知道從什么時候 起,祿興娘子已經立在他身后,一樣也在直瞪瞪望著空的牛欄,頭發被風吹得稀亂 ,下巴頦微微發抖,淚珠在眼里亂轉。他不響,她也不響,然而他們各人心里的話 大家看得雪亮。   瘦怯怯的小雞在狗尾草窩里簌簌踏過,四下里靜得很。太陽晒到干菜上,隨風 飄出一種溫和的臭味。   “到底打定主意怎樣?”她兜起藍圍裙來揩眼。   “……不怎樣。”   “不怎樣!眼見就要立春了,家家牽了牛上田,我們的牛呢?”   “明天我上三嬸娘家去借,去借!”他不耐煩地將煙管托托敲著欄。   “是的,說忱話倒容易!三嬸娘同我們本是好親好鄰的,去年人家來借几升米 ,你不肯,現在反過來求人,人家倒肯?”   他的不耐煩顯然是增進了,越恨她揭他這個懺悔過的痛瘡,她偏要揭。說起來 原該怪他自己得罪了一向好說話的三嬸娘,然而她竟捉住了這個屢次作嘲諷的把柄 ──“明天找蔣天貴去!”他背過身去,表示不愿意多搭話,然而她仿佛永遠不能 將他的答復認為滿足似的──“天貴娘子當眾說過的,要借牛,先付租錢。”   他垂下眼去,彎腰把小雞捉在手中,翻來覆去驗看它突出的肋骨和細瘦的腿﹔ 小雞在他的掌心里吱吱地叫。   “不,不!”她激動地喊著,她已經領會到他無言的暗示了。她這時似乎顯得 比平時更蒼老一點,雖然她只是三十歲才滿的人,她那棕色的柔馴的眼睛,用那種 驚惶和懇求的眼色看著他,“這一趟我無論如何不答應了!天哪!先是我那牛…… 我那牛……活活給人牽去了,又是銀簪子……又該輪到這兩只小雞了!你一個男子 漢,只會打算我的東西──我問你,小雞是誰忍凍忍餓省下錢來買的?我問你哪─ ─”她完全失掉了自制力,把藍布圍裙蒙著臉哭起來。   “鬧著要借牛也是你,舍不得雞也是你!”祿興背過臉去吸煙,拈了一塊干菜 在手里,嗅了嗅,仍舊放在水槽上。   “就我一人舍不得──”她從祿興肩膀后面竭力地把臉伸過來。“你──你大 氣,你把房子送人也舍得!我才犯不著呢!何苦來,吃辛吃苦為人家把家握產,只 落得這一句話!皇天在上頭──先搶走我那牛,又是銀簪子,又該輪到雞了!依你 的意思,不如拿把刀來記我身上肉一片片剁下去送人倒干淨!省得下次又出新花樣 !”   祿興不做聲,抬起頭來望著黃泥牆頭上淡淡的斜陽影子,他知道女人的話是不 必認真的,不到太陽落山她就會軟化起來。到底借牛是正經事──不耕田,難道活 等餓死嗎?這個,她雖然是女人,也懂得的。   黃黃的月亮斜挂在茅屋煙囪口上,濕茅草照成一片清冷的白色。煙囪里正蓬蓬 地冒炊煙,薰得月色迷迷鎊鎊,雞已經關在籠里了,低低地,吱吱咯咯叫著。   茅屋里門半開著,漏出一線桔紅的油燈光,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門口把整個的 門全塞滿了,那是祿興,叉著腰在吸旱煙,他在想,明天,同樣的晚上,少了雞群 吱吱咯咯的叫聲,該是多么寂寞的一晚啊!   后天的早上,雞沒有叫,祿興娘子就起身把灶上點了火,祿興跟著也起身,吃 了一頓熱氣蓬蓬的煨南瓜,把紅布縛了兩只雞的腳,倒提在手里,興興頭頭向蔣家 走去。   黎明的天上才漏出美麗的雨過天青色,樹枝才噴綠芽,露珠亮晶晶地,一碰洒 人一身。樹叢中露出一個個圓圓的土饅頭,牽牛花纏繞著墳尖,把它那粉紫色的小 喇叭直伸進暴露在黃泥外的破爛棺材里去。一個個牽了牛扛了鋤頭的人唱著歌經過 它們。   蔣家的牛是一只雄偉漂亮的黑水牛,溫柔的大眼睛在兩只壯健的牛角的陰影下 斜瞟著陌生的祿興,在祿興的眼里,它是一個極尊貴的王子,值得犧牲十只雞的, 雖然它頸項上的皮被軛圈磨得稀爛。他儼然感到自己是王子的護衛統領,一種新的 喜悅和驕傲充塞了他的心,使他一路上高聲吹著口哨。   到了目的地的時候,放牛的孩子負著主人的使命再三叮嚀他,又立在一邊監視 他為牛架上犁耙,然后離開了他們。他開始趕牛了。然而,牛似乎有意開玩笑,才 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任憑他用盡了種種手段,它只在那粗牛 角的陰影下狡猾地斜睨著他。太陽光熱熱地照在他棉襖上,使他渾身都出了汗。遠 處的田埂上,農人順利地趕著牛,唱著歌,在他的焦躁的心頭掠過時都帶有一種譏 嘲的滋味。   “雜種畜牲!欺負你老子,單單欺負你老子!”他焦躁地罵,刷地抽了它一鞭 子。“你──你──你雜種的畜牲,還敢欺負你老子不敢?”   牛的瞳仁突然放大了,翻著眼望他,鼻孔漲大了,噓噓地吐著氣,它那么慢慢 地,威嚴地站了起來,使祿興很迅速地嗅著了空氣中的危機。一種劇烈的恐怖的陰 影突然落到他的心頭。他一斜身躲過那兩只向他沖來的巨角,很快地躺下地去和身 一滾,骨碌碌直滾下斜坡的田隴去。一面滾,他一面聽見那漲大的牛鼻孔里咻咻的 喘息聲,覺得那一雙猙獰的大眼睛越逼越近,越近越大──和車輪一樣大,后來他 覺得一陣刀刺似的劇痛,又咸又腥的血流進口腔里去──他失去了知覺,耳邊似乎 遠遠地聽見牛的咻咻聲和眾人的喧嚷聲。   又是一個黃昏的時候,祿興娘子披麻戴孝,送著一個兩人抬的黑棺材出門。她 再三把臉貼在冰涼的棺材板上,用她披散的亂發揉擦著半干的封漆。她那柔馴的戰 抖的棕色大眼睛里面塞滿了眼淚﹔她低低地用打顫的聲音告訴:“先是……先是我 那牛……我那會吃會做的壯牛……活活給牽走了……銀簪子……陪嫁的九成銀,亮 晶晶的銀簪子……接著是我的雞……還有你……還有你也給人抬去了……”她哭得 打噎──她覺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戀的東西都長了翅膀在涼潤的晚風中漸漸地飛去 。   黃黃的月亮斜挂在煙囪,被炊煙薰得迷迷鎊鎊,牽牛花在亂墳堆里張開粉紫的 小喇叭,狗尾草簌簌地搖著栗色的穗子。展開在祿興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個漫漫 的長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雞聲和祿興的高大的在燈前晃來晃去的影子的晚上, 該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呵!               (一九三六年)                 霸王別姬   夜風絲溜溜地吹過,把帳篷頂上的帥字旗吹得豁喇喇亂卷。   在帳篷里,一支紅蠟燭,燭油淋淋漓漓地淌下來,淌滿了古銅高柄燭台的浮雕 的碟子。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白色的含著稀薄的嗆人的臭味的煙裊裊上 升。項羽,那馳名天下的江東叛軍領袖,巍然地跽在虎皮毯上,腰略向前俯,用左 肘撐著膝蓋,右手握著一塊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沙地畫著。他有一張粗 線條的臉龐,皮膚微黑,闊大,堅毅的方下巴。那高傲的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從 嘴角的微渦起,兩條疲倦的皺紋深深地切過兩腮,一直延長到下頷。他那黝黑的眼 睛,雖然輕輕蒙上了一層憂郁的紗,但當他抬起臉來的時候,那烏黑的大眼睛里卻 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   “米九石,玉蜀黍八袋,雜糧十袋。虞姬!”他轉過臉向那靜靜地立在帷帳前 拭抹著佩劍上的血漬的虞姬,他眼睛里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她的正在帳帷的陰影中的 臉。“是的,我們還能夠支持兩天。我們那些江東子弟兵是頂聰明的。雖然垓下這 貧瘠的小土堆沒有丰富的食料可尋,他們會網麻雀,也會掘起地下的蚯蚓。讓我看 ──從垓下到渭州大約要一天,從渭州到□城,如果換一匹新馬的話,一天半也許 可以趕到了。兩天半……虞姬,三天之后,我們江東的屯兵會來解圍的。”   “一定,一定會來解圍的。”虞姬用團扇輕輕趕散了蠟燭上的青煙。“大王, 我們只有一千人,他們卻有十萬……”   “啊,他們號稱十萬,然而今天經我們痛痛快快一陣大殺,據我估計,決不會 超過七萬五的數目了。”他伸了個懶腰。   “今天這一陣廝殺,無論如何,總挫了他們一點銳氣。我猜他們這兩天不敢沖 上來挑戰了。──哦,想起來了,你吩咐過軍曹預備滾木和擂石了沒有?”   “大王倦了,先休息一會吧,一切已經照您所囑咐的做去了。”   她依照著每晚固定的工作做去。侍候他睡了之后,就披上一件斗篷,一只手拿 了燭台,另一只手護住了燭光,悄悄地出了帳篷。   夜是靜靜的,在迷鎊的薄霧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帳綴遍了這土坡,在帳子縫 里漏出一點一點的火光,正像夏夜里遍山開滿的紅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戰馬嗚嗚 悲嘯的聲音卷在風里遠遠傳過來,守夜人一下一下敲著更,繞著營盤用單調的步伐 走著。   虞姬裹緊了斗篷,把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點燭光,防它被風吹滅了。在黑暗 中,守兵的長矛閃閃地發出微光。馬糞的氣味,血腥,干草香,靜靜地在清澄的夜 的空氣中飄蕩。   她停在一座營帳前,細聽里面的聲音。   兩個兵士賭骰子,用他們明天的軍糧打賭,一個夢囈的老軍呢喃地描畫他家鄉 的香稻米的滋味。   虞姬輕輕地離開了他們。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線的木柵欄前面。雜亂地,斜坡上堆滿了砍下來的 樹根,木椿,沙袋,石塊,粘土。哨兵擎著蛇矛來往踱著,紅燈籠在殘破的雉堞的 缺口里搖晃著,把半邊天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紅光。她小心地吹熄了蠟燭,把手彎支 在木柵欄上,向山下望過去﹔那一點一點密密猛猛的火光,閃閃爍爍,多得如同夏 天草窩里的螢火虫──那就是漢王與他所招集的四方諸侯的十萬雄兵云屯雨集的大 營。   虞姬托著腮凝想著。冷冷的風迎面吹來,把她肩上的飄帶吹得瑟瑟亂顫。   她突然覺得冷,又覺得空虛,正像每一次她離開了項王的感覺一樣。如果他是 那熾熱的,充滿了燁燁的光彩,噴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火焰的太陽, 她便是那承受著,反射著他的光和力的月亮。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隨他,經過漆黑的 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非人的恐怖,也經過飢餓,疲勞,顛沛,永遠的。當那叛 軍的領袖騎著天下聞名的烏騅馬一陣暴風似地馳過的時候,江東的八千子弟總能夠 看到后面跟隨著虞姬,那蒼白,微笑的女人,緊緊控著馬韁繩,淡緋色的織錦斗篷 在風中鼓蕩。十余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她以他的勝利為她的勝利,他 的痛苦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獨自掌了蠟燭出來巡營的時候,她開始 想起她個人的事來了。她懷疑她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么。   他活著,為了他的壯志而活著。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 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然而她呢?她僅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 的回聲,漸漸輕下去,輕下去,終于死寂了。如果他的壯志成功的話──遠遠地, 在山下漢軍的營盤里一個哨兵低低地吹起畫角來,那幽幽的,淒楚的角聲,單調、 笨拙,然而卻充滿了沙場上的哀愁的角聲,在澄靜的夜空底下回蕩著。天上的一顆 大星漸漸地暗了下去。她覺得一顆滾熱的淚珠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啊,假如他成功了的話,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 ,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她將穿上宮妝,整日關在昭華殿的陰沉古黯的房 子里,領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厭倦了 她,于是其他的數不清的燦爛的流星飛進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絕了她十余年來沐 浴著的陽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她成了一個被蝕的明月,陰暗、憂 愁、郁結,發狂。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著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她一個 “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一只錦繡裝裹的沉香木棺槨,和三四個殉葬 的奴隸。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   她又厭惡又懼怕她自己的思想。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她低下了頭, 握住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到肉里去,她那小小的,尖下頦的臉發青而且微顫像風中 的杏葉。“回去吧!只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臉,也許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她拿起蠟燭台,招呼近旁的哨兵過來用他的燈籠點亮了她的蠟燭。正當她兜緊 了風帔和斗篷預備轉身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從山腳下的敵兵的營壘里傳出低低的,幽閑的,懶洋洋的唱小調的歌聲。很遠 ,很遠,咬字也不大清晰,然而,風正朝山上吹,聽得清清楚楚的楚國鄉村中流行 的民歌《羅敷姐》。   先是只有一只顫抖的,孤零的喉嚨在唱,但,也許是士兵的懷鄉症被淡淡的月 色勾了上來了吧,四面的營盤里都合唱起來了。《羅敷姐》唱完了,一陣低低的喧 笑,接著又唱起《哭長城》來。   虞姬木然站著,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   “他們常唱這個么?”她問那替她燃蠟燭的哨兵。   “是的,”那老兵在燈籠底下霎了霎眼,微微笑著。“我們都有些不信那班北 方漢子有這般好的喉嚨哩。”   虞姬不說話,手里的燭台索索地亂顫。扑地一聲,燈籠和蠟燭都被風吹熄了。 在昏暗中,她的一雙黑眼珠直瞪瞪向前望著,像貓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她看到了 這可怖的事實。   等那哨兵再給她點亮了蠟燭的時候,她匆匆地回到有著帥字旗的帳篷里去。   她高舉著蠟燭站在項王的榻前。他睡得很熟,身體微微蜷著,手塞在枕頭底下 ,緊緊抓著一把金縷小刀。他是那種永遠年輕的人們中的一個﹔雖然他那紛披在額 前的亂發已經有几莖灰白色的,并且光陰的利刃已經在他堅凝的前額上划了几條深 深的皺痕,他的睡熟的臉依舊含著一個嬰孩的坦白和固執。他的粗眉毛微微皺著, 鼻子帶著倔強的神氣,高貴的嘴唇略微下垂,仿佛是為了發命令而生的。   虞姬看著他──不,不,她不能叫醒他告訴他悲慘的一切。他現在至少是愉快 的﹔他在夢到援兵的來臨,也許他還夢見內外夾攻把劉邦的大隊殺得四散崩潰,也 許他還夢見自己重新做了諸侯的領袖,夢見跨了烏騅整隊進了咸陽,那不太殘酷了 么,假如他突然明白過來援軍是永遠不會來了?   虞姬臉上凝結了一顆一顆大汗珠。她瞥見了布篷上懸挂著的那把佩劍──如果 ──如果他在夢到未來的光榮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說,那把寶劍忽然從 篷頂上跌下來刺進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駭住了。汗珠順著她的美麗的 青白色的面頰向下流。紅燭的火光縮得只有蠶豆小。項王在床上翻了個身。   “大王,大王……”她聽見她自己沙啞的聲音在叫。   項王骨碌一聲坐了起來,霍地一下把小刀拔出鞘來。   “怎么了,虞姬?有人來劫營了么?”   “沒有,沒有。可是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大王,你聽。”   他們立在帳篷的門邊。《羅敷姐》已經成了尾聲,然而合唱的兵士更多了,那 悲哀的,簡單的節拍從四面山腳下悠悠揚揚地傳過來。   “是江東的俘虜在懷念著家鄉?”在一陣沉默之后,項王說。   “大王,這歌聲是從四面傳來的。”   “啊,漢軍中的楚人這樣──這樣多么?”   在一陣死一般的沉寂里,只有遠遠的几聲馬嘶。   “難道──難道劉邦已經盡得楚災了?”   虞姬的心在絞痛,當她看見項王倔強的嘴唇轉成了白色,他的眼珠發出冷冷的 玻璃一樣的光輝,那雙眼睛向前瞪著的神氣是那樣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寬大的 袖子去掩住它。她能夠覺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扇動,她又覺得一串冰 涼的淚珠從她手里一直滾到她的臂彎里,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會流 淚的動物。   “可憐的……可憐的……”底下的話聽不出了,她的蒼白的嘴唇輕輕翕動著。 他甩掉她的手,拖著沉重的腳步,歪歪斜斜走回帳篷里。   她跟了進來,看見他傴僂著腰坐在榻上,雙手捧著頭。蠟燭只點剩了拇指長的 一截。殘曉的清光已經透進了帷幔。“給我點酒。”他抬起眼來說。   當他提著滿泛了琥珀的流光的酒盞在手里的時候,他把手撐在膝蓋上,微笑地 看著她。   “虞姬,我們完了。我早就有些懷疑,為什么江東沒有運糧到垓下來。過去的 事多說也無益。我們現在只有一件事可做──沖出去。看這情形,我們是注定了要 做被包圍的困獸了,可是我們不要做被獵的,我們要做獵人。明天──啊,不,今 天──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的行獵了。我要沖出一條血路,從漢軍的軍盔上面踏過去 !哼,那劉邦,他以為我已經被他關進籠子里了嗎?我至少還有一次暢快的圍獵的 機會,也許我的獵槍會刺穿他的心,像我刺穿一只貴重的紫貂一樣。虞姬,披上你 的波斯軟甲,你得跟隨我,直到最后一分鐘。我們都要死在馬背上。”   “大王,我想你是懂得我的,”虞姬低著頭,用手理著項王枕邊的小刀的流蘇 。“這是你最后一次上戰場,我愿意您充分地發揮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殺的快 樂。我不會跟在您的背后,讓您分心,顧慮我,保護我,使得江東的子弟兵訕笑您 為了一個女人失去了戰斗的能力。”   “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讓漢軍的士兵發現你,去把你獻給劉邦吧!”   虞姬微笑。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胸膛。 項羽沖過去托住她的腰,她的手還緊緊抓著那鑲金的刀柄,項羽俯下他的含淚的火 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緊緊瞅著她。她張開她的眼,然后,仿佛受不住這樣強烈的陽光 似的,她又合上了它們。項羽把耳朵湊到她的顫動的唇邊,他聽見她在說一句他所 不懂的話:“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   等她的身體漸漸冷了之后,項王把她胸脯上的刀拔了出來,在他的軍衣上揩抹 掉血漬。然后,咬著牙,用一種沙嗄的野豬的吼聲似的聲音,他喊叫:“軍曹,吹 起畫角!吩咐備馬,我們要沖下山去!”               (一九三七年)               沉香屑 第二爐香   克荔門婷興奮地告訴我這一段故事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里閱讀馬卡德耐爵士 出使中國謁見乾隆的記載。那烏木長台﹔那影沉沉的書架子﹔那略帶一些冷香的書 卷氣﹔那些大臣的奏章﹔那象牙簽,錦套子里裝著的清代禮服五色圖版﹔那陰森幽 寂的空氣,與克荔門婷這愛爾蘭女孩子不甚諧和。   克荔門婷有頑劣的稻黃色的頭發,燙得不大好,像一擔柴似的堆在肩上。滿臉 的粉刺,尖銳的長鼻子底下有一張凹進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藍眼睛是活潑的 ,也許她再過兩年會好看些。她穿著海綠的花綢子衣服,袖子邊緣釘著漿硬的小白 花邊。她翻弄著書,假裝不介意的樣子,用說笑話的口氣說道:“我姊姊昨天給了 我一些性教育。”我說:“是嗎?”   克荔門婷道:“是的。……我說,真是……不可能的!”除了望著她微笑之外 ,似乎沒有第二種適當的反應。對于性愛公開地表示興趣的現代女孩子很多很多, 但是我詫異克荔門婷今天和我談論到這個,因為她同我還是頂生疏的朋友。她跟下 去說:“我真嚇了一跳!你覺得么?一個人有了這種知識之后,根本不能夠談戀愛 。一切美的幻想全毀了!現實是這么污穢!”我做出漠然的樣子說:“我很奇怪, 你知道得這么晚!”   她是十九歲。我又說:“多數的中國女孩子們很早就曉得了,也就無所謂神秘 。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我們看到這一類書的機會也比你們多些。”   說到穢褻的故事,克荔門婷似乎正有一個要告訴我,但是我知道結果那一定不 是穢褻的,而是一個悲哀的故事。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徹底。克荔門婷采取了冷 靜的,純粹客觀的,中年人的態度,但是在那萬紫千紅的粉刺底下,她的臉也微紅 了。她把胳膊支在《馬卡德耐使華記》上面,說:“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里談論 得很厲害的。我先是不大懂,現在我悟出來了。”……一個臟的故事,可是人總是 臟的﹔沾著人就沾著臟。在這圖書館的昏黃的一角,堆著几百年的書──都是人的 故事,可是沒有人的氣味。悠長的年月,給它們薰上了書卷的寒香﹔這里是感情的 冷藏室。在這里聽克荔門婷的故事,我有一種不應當的感覺,仿佛云端里看廝殺似 的,有些殘酷。但是無論如何,請你點上你的香,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屑﹔因為克 荔門婷的故事是比較短的。   起先,我們看見羅杰安白登在開汽車。也許那是個晴天,也許是陰的﹔對于羅 杰,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他的龐大的快樂,在他的燒熱 的耳朵里正像夏天正午的蟬一般,無休無歇地叫著:“吱……吱……吱……”   一陣子清烈的歌聲,細,細得要斷了﹔然而震得人發聾。羅杰安白登開著車橫 沖直撞,他的駕駛法簡直不合一個四十歲的大學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絕對不 會出亂子,他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今天,他是一位重要人物,誰都得讓他三分,因 為今天下午兩點鐘,他將和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結婚了。   他的新娘的頭發是輕金色的,將手放在她的頭發里面,手背上仿佛吹過沙漠的 風,風里含著一蓬一蓬的金沙,干爽的,溫柔的,扑在人身上痒痒地。她的頭發的 波紋里永遠有一陣風,同時,她那蜜褐色的皮膚又是那么澄淨,靜得像死。她叫愫 細──愫細蜜秋兒。羅杰啃著他的下嘴唇微笑著。他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在 華南大學教了十五年的化學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與舍監,并不曾影響到他﹔ 歸根究底,他還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為什么不用較近現實的眼光去審察他的婚 姻呢?他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元港幣,住宅由學校當局供給﹔是一個相當優美的但是 沒有多大前途的職業。   愫細年紀還輕得很,為她著想,她應當選擇一個有未來的丈夫。但是她母親蜜 秋兒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沒有能力帶她的三個女兒回國去。在香港這一隅之地,可 能的丈夫不多﹔羅杰,這安靜而平凡的獨身漢,也是不可輕視的。于是蜜秋兒太太 容許羅杰到她們家里來﹔很容易地,愫細自以為她愛上了他。和她玩的多數是年輕 的軍官,她看不起他們,覺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齡比他們高,只有羅杰是與眾不同的 ,后來她就答應嫁給羅杰……羅杰不愿意這么想。這是他對于這局面的合理的估計 ,但是這合理的估計只適用于普通的人。愫細是愫細啊!直到去年她碰見了羅杰, 愛上了他,先前她從來沒有過結婚的念頭。   蜜秋兒太太的家教是這么的嚴明,愫細雖然是二十一歲的人了,依舊是一個純 潔的孩子,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麗笙在天津結婚,給了她一個重大的打 擊,她舍不得她姊姊。靡麗笙的婚姻是不幸的,傳說那男子是個反常的禽獸,靡麗 笙很快的離了婚。因為天津傷心的回憶太多了,她自己愿意離開天津,蜜秋兒太太 便帶了靡麗笙和底下的兩個女兒,移家到香港來。現在愫細又要結婚了。也許她太 小了﹔由于她的特殊的環境,她的心理的發育也沒有成熟,但是她的驚人的美貌不 能容許她晚婚。   羅杰緊緊地踏著馬達,車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個傻子,娶這么一個稚 氣的夫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這么一回!他愛她!他愛她!在今天下午行禮之前 ,無論如何要去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里活著么?她會在禮拜堂里准時出現么 ?蜜秋兒太太不會讓他見到愫細的,因為辦喜事的這一天,婚禮舉行之前,新郎不 應當看見新娘的,看見了就不吉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經和蜜秋兒家里通過兩次電 話了,再去,要給她們笑話。他得找尋一些借口:那并不是容易的事。新房里的一 切早已布置完備了,男儐相女儐相都活潑潑地沒有絲毫生病的象征,結婚戒指沒有 被失落,行過婚禮后他們將在女家招待親友,所以香檳酒和茶點完全用不著他來操 心。……哦,對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儐相的花束都已定購,但是他可以去買半 打貴重的熱帶蘭花送給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佩戴。照理,他應當打電話去詢問她們 預備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可是他覺得那種白色與水晶紫的蘭花是最容易配顏色的, 冒昧買了,決沒有大錯。于是在他的車子經過“山頂纜車”的車站的時候,他便停 下來了,到車站里附屬的花店里買了花,挾著盒子,重新上了車,向“高街”駛來 。這“高街”之所以得名,是因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數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 嶇的特殊現象之一。   蜜秋兒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紅磚房屋,二層樓的窗台正對著街沿的毛茸茸 的綠草。窗戶里挑出一根竹竿來,正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著白褥單,橙色的 窗帘,還有愫細的妹妹凱絲玲的學生制服,天青裙子,垂著背帶。凱絲玲正在街心 溜冰,老遠的就喊:“羅杰!羅杰!”羅杰煞住了車,向她揮了揮手,笑道:“哈 羅,凱絲玲!”凱絲玲嗤啦嗤拉搖搖擺擺向這邊滑了過來,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籃 的小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齊齊整整地穿著粉藍薄紗的荷葉邊衣裙,頭上系著蝴蝶 結。羅杰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臟了,她們不讓你進禮拜堂去!”凱絲玲撇了撇 嘴道:“不讓我進去!少了我,你們結不成婚!”羅杰笑了,因問道:“她們在做 什么?忙得很吧?”凱絲玲悄悄說道:“快別進去。她們在哭呢!”羅杰驚道:“ 愫細在哭么?”凱絲玲道:“愫細也哭,媽媽也哭。靡麗笙也哭。靡麗笙是先哭的 ,后來愫細也哭了,媽媽也給她們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里面呆著,有些不好 意思,所以我出來了。”羅杰半晌不言語。凱絲玲彎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帶,把 短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褲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著爽身粉 的白跡子。   羅杰望著那冷落的街衢。街那邊,一個印度女人,兜著玫瑰紫的披風,下面露 出檸檬黃的蓮蓬式褲腳管,走進一所灰色的破爛洋房里面去了。那房子背后,一點 遮攔也沒有,就是藕色的天與海。天是熱而悶,說不上來是晴還是陰的。羅杰把胳 膊支在車門上,手托住了頭……哭泣!在結婚的日子!   當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個女孩子初次離開家與母親……   微帶一些感傷的氣氛,那是合式的,甚至于是必需的。但是發乎情,止乎禮, 這樣的齊打伙兒舉起哀來,似乎過分了一些。無論如何,這到底不是初民社會里的 劫掠婚姻,把女兒嫁到另一個部落里去,生離死別永遠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他一 面這么想著,一面卻深深覺得自己的自私。蜜秋兒太太是除了這三個女兒之外,一 無所有的人。她們母女間的關系,自然分外密切。現在他要把愫細帶走了,這最后 數小時的話別,他還吝于給她們么?然而他是一個英國人,對于任何感情的流露, 除非是絕對必要的,他總覺得有些多余。他怕真正的,血與肉的人生。不幸,人是 活的,但是我們越少提起這件事越好。不幸,他愛愫細,但是他很知道那是多么傻 的一回事。   只有今天,他可以縱容他自己這么傻──如他剛才告訴自己的話一般,傻就傻 吧!一生只有這么一天!屋里的女人們哭盡管哭,他得去問候愫細一下,即使不能 夠見她一面,也可以得到她的一些消息。   他跳下車來,帶了花,走下一截纖長的石級,去撳蜜秋兒家門上的鈴,仆歐給 他開了門。為了要請客,那間陰暗寬綽的客廳今天是收拾清楚了,狗和孩子都沒有 放進來過,顯得有點空洞洞地。瓶里插了蒼蘭與百合,穹門那邊的餐室里,放著整 台的雪亮的香檳酒杯,與一疊疊的五彩盤龍碟子,大盤里的夾心面包用愛爾蘭細麻 布的罩子蓋得嚴嚴地。羅杰在他常坐的那張綠漆藤椅上坐下了。才坐下,蜜秋兒太 太就進來了﹔大熱天,根本就不宜于動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為吃力。蜜 秋兒太太的人中上滿是汗,像生了一嘴的銀白胡子茬兒。她的眼圈還是紅紅的,兩 手互握著,擱在心口上,問道:“羅杰,你怎么這個時候跑來了?出了什么事么? ”   羅杰站起身來笑道:“沒有什么,買了些花送來給你和靡麗笙,希望顏色不犯 沖﹔早些兒想著就好了!”他向來不大注意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現在特地看了蜜 秋兒太太一眼。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棗紅色的,但是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 了黑,她的個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 么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胖雖胖,依然楚楚告憐。她打開了花盒子,喲了 一聲道:“瞧你這浪費的孩子!”說著,便過來吻了他一下,眼圈兒更紅了。羅杰 道:“愫細覺得怎么樣,還好么?”蜜秋兒太太勉強笑道:“她在收拾頭發呢。我 看你,不必在這里多坐了,她這會子心里亂得很,哪里勻得出工夫來應酬你?就有 工夫,也不成﹔那是規矩如此。如果你已經吃過了午飯,也就可以去換衣服了。” 羅杰被她一句話提醒了,依稀記得,在正午十二點到一點半的時候,普通人似乎是 有這么一個吃飯的習慣。便道:“我不餓,我早上才吃過東西。”蜜秋兒太太道: “可了不得!你連飯也不要吃了,那可不行!”羅杰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這 就到飯館子里去。”蜜秋兒太太道:“我不相信你真會去。我親愛的羅杰,你把人 餓虛了,神經過度緊張,在禮拜堂里要失儀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我去弄些冷 的給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   被她這一張羅,羅杰忽然覺得他的神經的確有松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藤椅子 上,把腿伸直了,兩只手插灸褲袋里。   輕輕地吹著口哨。吹了一半,發現他吹的是婚禮進行曲,連忙停住了。只見門 一開,靡麗笙抱著一只電風扇走了進來。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里有人﹔臉上濕 漉漉地還挂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 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也許在一部分人的眼光里看來,靡麗笙是和愫 細一樣的美,只是她的臉龐過于瘦削。   她和愫細一般的有著厚沉沉的雙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別有一種淒楚 的韻致。羅杰跳起身來笑道:“早安,靡麗笙。”靡麗笙站住了腳道:“啊,你來 了!”她把電風扇擱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 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羅杰!”羅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 子推開了一些,人就跟著向后讓了一讓,問道:“靡麗笙,你有些不舒服么?”靡 麗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臉,嗚咽地說道:“羅杰,請你好好的 當心愫細!”羅杰微笑道:“你放心,我愛她,我不會不當心她的!”一面說,一 面輕輕地移開了她擱在他肩頭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靡麗笙頹 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搖搖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羅杰急了,連聲 問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靡麗笙?”靡麗笙扭過身子,伏在椅背上,放聲哭 了起來,一頭哭,一頭說,羅杰聽不清她說些什么,只得彎下腰去柔聲說:“對不 起,靡麗笙,你再說一遍。”靡麗笙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空落落的藍灰的大眼睛 ,入了迷似地凝視著地上的電風扇,斷斷續續說道:“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 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態度,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拿我當 人看,因為……他說是因為他愛我……”羅杰站直了身子,背過臉去道:“靡麗笙 ,你不應當把這些話告訴我。我沒有資格與聞你的家庭秘密。”靡麗笙道:“是的 ,我不應當把這種可恥的事說給你聽,使你窘。憑什么你要給我同情?”羅杰背對 著她,皺了眉毛,捏緊了兩只拳頭,輕輕地互擊著,用庄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聲 音說道:“我對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著同情。”靡麗笙顫聲道:“你別誤會了我 的意思﹔我……我并不是為了要你的同情來告訴你。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 是一樣的──”羅杰滿心不快地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這一點,你錯了﹔像 你丈夫那么的人,很少很少。”靡麗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頦兒抵在手背上,慘慘戚 戚地瞅著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少數中的一個?我的丈夫外表是一個極正常 的人。你也許還沒有發覺你和旁人有什么不同﹔這是你第一次結婚。”   羅杰對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過身來,向靡麗笙大聲道:“是的, 這是我第一次結婚!請你記得,再過兩小時,我就要結婚了!你這些喪氣話,什么 時候不可以對我講,偏偏要揀在今天?”靡麗笙哭道:“請你原諒我,我都是為了 愫細──”羅杰道:“為了愫細!即使我是一個最正常的人,也要給你逼瘋了!你 這是為愫細打算么?”靡麗笙抽噎著答道:“我是為愫細害怕……”羅杰猛力搖撼 著她的肩膀,嘎聲問道:“愫細知道你的離婚的實情么?”靡麗笙被他搖得淚花四 濺,答不出話來。羅杰道:“你說!你說!你把這些話告訴過你妹妹沒有?”那該 在愫細的腦子里留下多么壞的印象!他怎么能夠克服愫細的恐怖呢!靡麗笙叫道: “羅杰,快住手,我受不了!”   羅杰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聲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訴我:你的事,你 母親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麗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 母親會容許她知道么?連我們所讀的報紙,也要經母親檢查過才讓我們看的。”羅 杰一口氣漸漸緩了過來,他也覺得異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候 ,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換上禮服。他早已忘了他在這兒等些什 么。   正在這當兒,蜜秋兒太太系著一條白底滾紅邊的桃花圍裙,端著一只食盤,顫 巍巍地進來了﹔一眼看見靡麗笙,便是一怔。羅杰干咳了一聲,解釋道:“靡麗笙 送了風扇下來,忽然發起暈來,不會是中了暑吧?”蜜秋兒太太嘆了一聲道:“越 是忙,越是給人添出麻煩來!你快給我上去躺一會兒吧。”   她把靡麗笙扶了起來,送到門口,靡麗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嬌怯 怯的上樓去了。這里蜜秋兒太太逼著羅杰吃她給他預備的冷牛肝和罐頭蘆筍湯。羅 杰吃著,不做聲。蜜秋兒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問道:“靡麗笙和你說了些什么 ?”   羅杰拿起飯巾來揩了揩嘴,答道:“關于她的丈夫的事。”這一句話才出口, 屋子里仿佛一陣陰風颯颯吹過,蜜秋兒太太半晌沒說話。羅杰把那飯巾狠狠地團成 一團,放在食盤里,看它漸漸地松開了,又伸手去把它團皺了,捏得緊緊地不放, 蜜秋兒太太輕輕地把手擱在他手背上,低聲下氣道:“她不該單揀今天告訴你這個 ,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懂得,今天,她心里特別的不好受……愫細同你太美滿了 ,她看著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個傷心人……”羅杰又把飯巾拿起來,扯了 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當然,靡麗笙是可憐的,蜜秋兒太太也是可憐的﹔ 愫細也是可憐的﹔這樣的姿容,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埋沒在這陰濕,郁熱,異邦人 的小城里,嫁給他這樣一個活了半世無功無過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憐,愛 她愛得那么厲害,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國式的傻事來, 也許他會淌下眼淚來,吻她的手,吻她的腳。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 總該是可憐的……人,誰不是可憐的,可憐不了那么許多!他應當對蜜秋兒太太說 兩句同情的,憤慨的話,靡麗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為人欺負了,不能不 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夠。今天,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 意的集中點。誰都應當體諒他,安慰他,取笑他,賀他,吊他失去的自由。為什么 今天他盡遇著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圍在他們自身的悲劇空氣里?   哪!蜜秋兒太太又哭了,她說:“為什么我這孩子也跟我一樣的命苦!誰想得 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罷了。蜜秋兒先生死了,丟下三個孩子,跟著我千辛萬苦地 過日子,那是人間常有的事,不比她這樣……稀奇的變卦!說匣去也難聽,叫靡麗 笙以后怎樣做人呢?”她扭過身去找手絹子,羅杰看著她,她肋下汗濕了一大片, 背上也汗□了,棗紅色的衣衫變成了黑的。眼淚與汗!眼淚與汗!陰陰的,炎熱的 天──結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陣惡心。無疑地,蜜秋兒太太與靡麗笙兩人都有充分 的悲哀的理由。羅杰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為了他,蜜秋兒太太失去了愫細。為了 愫細和他今天結婚,靡麗笙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羅杰應當覺得抱歉,心虛,然而他 對她們只有極強烈的憎厭。誰不憎厭他們自己待虧了的人?羅杰很知道他在這一剎 那是一個野蠻的、無可理喻的動物。他站起身來,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門,方 才想起來,重新探頭進去說了一句:“我想我該去了。”蜜秋兒太太被淚水糊住了 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著手絹子,鼻子里吸了兩吸,沙聲道:“去吧,親愛的,愿 你幸福!”羅杰道:“謝謝你。”他到外邊,上了車,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陽影子 。凱絲玲站在一個賣木瓜的攤子前面,背著手閑看著,見他出來了,向他喊:“走 了么,羅杰?”羅杰并不向她看,只揮了一揮手,就把車子開走了。   一個多鐘頭后,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蠟燭的火光,在 織金帳幔前跳躍著。風琴上的音樂,如同洪大的風,吹得燭光直向一邊飄。聖壇兩 旁的長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紅色的頭皮,一頭雪白的短頭發楂子 ,很像蘸了糖的楊梅。窗子里反映進來的紫色,卻給他加上了一匝青蓮色的頂上圓 光。一切都是歡愉的,合理化的。羅杰愿意他的母親在這兒﹔她年紀太大了,不然 他也許會把她從英國接來,參加這婚禮。……音樂的調子一變,愫細來了。他把身 子略微側一側,就可以看見她。用不著看,她的臉龐和身段上每一個細微的雕鏤線 條,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渺茫,仿佛她是他前生畫的一張圖── 不,他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現在,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地走過來了 ﹔裹著銀白的紗,云里霧里,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 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子,她和她的頭發燃燒起來了。   ……隨后就是婚禮中的對答,主教的宣講,新郎新娘和全體証人到里面的小房 間里簽了字,走出來,賓客向他們拋洒米粒和紅綠紙屑。去拍照時,他同愫細單獨 坐一輛車﹔這時耳邊沒有教堂的音樂與喧嚷的人聲,一切都靜了下來,他又覺得不 安起來。愫細隔著喜紗向他微笑著,像玻璃紙包扎著的一個貴重的大洋娃娃,窩在 一堆卷曲的小白紙條里。他問道:“累了么?”愫細搖搖頭,他湊近了些,低聲道 :“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話。”愫細笑道:“又來了!你問過我多少 遍了?”羅杰道:“是的,這是最后一次我問你。現在已經太晚了一些,可是…… 還來得及。”愫細把兩只手托住了他的臉,柔聲道:“滑稽的人!”羅杰道:“愫 細,你為什么喜歡我?”   愫細把兩只拇指順著他的眉毛慢慢地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眉毛……這樣。 ”又順著他的眼眶慢慢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眼睛……這樣。”羅杰抓住她的手 吻了一下,然后去吻她的嘴。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 么?我的意思是……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么?”她重復了一句道:“滑 稽的人!”他們又吻了。再過了一會,愫細發覺羅杰仍舊在那里眼睜睜地望著她, 若有所思,便笑著,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羅杰只得閉上眼睛。 兩人重新吻了起來。他們拍了照片,然后到蜜秋兒宅里去招待賀客,一直鬧到晚上 ,人方才漸漸散去,他們回到羅杰的寓所的時候,已近午夜了。   羅杰因為是華南大學男生宿舍的舍監,因此他的住宅與宿舍距離極近,便于照 應一切。房屋的后部與學生的網球場相通,前門臨著傾斜的,窄窄的汽車道﹔那條 水泥路,兩旁沿著鐵欄杆,紆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時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 碧清﹔鐵欄杆外,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 朵朵多大的緋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回憶里有眼 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獸,也有半開化的人們的愛。木槿樹下面,枝枝葉葉,不多的 空隙里,生著各種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黃色,紫色,深粉紅──火山的涎沫。還有 一種背對背開的并蒂蓮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黃的斑紋。在這些花木之間,又有無 數的昆虫,蠕蠕地爬動,唧唧地叫喚著,再加上銀色的小四腳蛇,閣閣作響的青蛙 ,造成一片怔忡不寧的龐大而不徹底的寂靜。   忽然水泥路上一陣腳步響,一個人踏著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 來了一個人,叫道:“愫細!愫細!”愫細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著一只腳,一 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鐵欄杆轉彎的地方,人趕上了鞋,給鞋子一絆,她急忙抱住 了欄杆,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見了。羅杰嚇呆了,站住了腳,站了一會,方才繼續 跑下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盡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 一陣陣地冒汗,把一套條紋布的睡衣,全濕透了。他站在一棵樹底下,身邊就是一 個自來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還是忍不住要彎 下腰向井里張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這一定是一個夢──一個噩 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時候。他聽見馬路上有人說著話,走上山來了 ,是兩個中國學生。他們知道舍監今天才結婚,沒有人管束他們,所以玩得這么晚 才回宿舍來。羅杰連忙一閃,閃在陰影里,讓他們走過﹔如果他讓他們看見了,他 們一定詫異得很,加上許多推測,沸沸揚揚地傳說開去。他向來是小心謹慎愛惜名 譽的一個人。他們走過了,他怕后面還有比他們回來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 著上來,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華南大學的學生,并不是個個都利用舍監疏防的機會出去跳舞的。有一個醫科 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喚摩興德拉,正在那里孜孜□□預備畢業考試,漆黑的躺在 床上,開了手電筒看書。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正當神經疲倦到了極點的時候,經 不起一些震動,便嚇得跳起身來,坐在枕頭上問道:“誰啊?”門呀的一聲開了, 顯然有人走了進來。摩興德拉連忙把手電筒掃射過去,那電筒筆直的一道光,到了 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瑩的霧,因為它照耀著的形 體整個是軟的,酥的,弧線的,半透明的﹔是一個女孩子緊緊把背貼在門上。她穿 著一件晚禮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紡”,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頭的黃頭 發全攪亂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緊張地探著,不住地打著干噎,白肩膀一 聳一聳,撞在門上,格登格登的響,摩興德拉大吃一驚,手一軟,手里的電筒骨碌 碌跌下地去,滾得老遠。他重新問道:“你是誰?”愫細把頭發向后一摔,露出臉 來,看了他一看,又別轉頭去,向門外張了一張,仿佛是極端恐怖的樣子,使勁咽 下一口氣,嗄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必得幫我的忙!”一面說,一面 朝他奔了過來。   摩興德拉慌得連爬帶跌離了床。他床上吊著圓頂珠羅紗蚊帳,愫細一把揪住了 那帳子,順勢把它扭了几扭,絞得和石柱一般結實﹔她就昏沉沉地抱住了這柱子。 究竟帳子是懸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這一壓,她就跟著帳子一同左右地搖擺著。 摩興德拉扎煞著兩只手望著她。他雖然沒有去參加今天舍監的婚禮,卻也認得愫細 ,她和他們的舍監的羅曼史是學生們普遍的談話資料,他們的訂婚照片也在《南中 國日報》上登載過。摩興德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   這一句話,愫細聽了,異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 起來。一面哭,一面蹬腳,腳上只有一只金緞拖鞋。那一只光著的腳划破了許多處 ,全是血跡子。   她這一鬧,便驚動了左鄰右舍,大批的學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擁到摩興 德拉的房門口來。一開門,只見屋里暗暗的,只有書桌底下一只手電筒的光,橫射 出來,照亮了一個女人的輕紗睡衣里面兩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動。   離她三尺來遠,站著摩興德拉的兩條黑腿,又瘦又長,踏在姜黃色的皮拖鞋里 。門口越發人聲嘈雜起來,有一個人問道:“摩興德拉,我們可以進來么?”摩興 德拉越急越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有一個學生伸手捻開了電燈,摩興德拉如同 見了親人一般,向他們這邊飛跑過來,叫道:“你們看,這是怎么一回事?安白登 太太……”有人笑道:“怎么一回事?我們正要問你呢!”摩興德拉急得要動武道 :“怎么要問我?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旁邊有一個人勸住了他道:“又沒有 說你什么。”摩興德拉把手插灸頭發里一陣搔,恨恨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們 說話沒有分寸不要緊,我的畢業文憑也許要生問題!我念書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 太撞進來了,進來了就哭!”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一個提議道:“安白登 先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去把他找來。”愫細聽了,臉也青了,把牙一咬,頓腳 道:“誰敢去找他?”沒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嚨尖叫道:“誰敢去找他?”大 家沉默了一會,有一個學生說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諒我們不知道里面的細情 ,不曉得應該怎么樣處置……”愫細把臉埋在帳子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我 求你們不要問我……我求你們!但是,你們得答應我別去找他。我不愿意見他﹔我 受不了。他是個畜生!”眾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聲。他們都是年青的人,眼看 著這么一個美麗而悲哀的女孩子,一個個心酸起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 一只椅子來,勸道:“您先坐下來歇歇!”愫細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 興德拉的帳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軟,椅子坐不穩,竟溜到地上去,雙膝跪在 地上。眾學生商議道:“這時候几點鐘了?……橫豎天也快要亮了,我們可以去把 校長請來,或是請教務主任。”摩興德拉只求卸責,忙道:“我們快快就去﹔去晚 了,反而要被他們見怪。”愫細伸出一只萎頓的手來,擺了一擺,止住了他們﹔良 久,她才掙出了一句話道:“我要回家!”摩興德拉追問道:“您家里電話號碼是 几號?要打電話叫人來接么?”愫細搖頭拭淚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預備 下山去打電話,或是叫一輛車子。后來,我又想:不,我不能夠……我母親……為 了我……累了這些天……這時好容易忙定了,我還不讓她休息一晚?……我可憐的 母親,我將怎樣告訴她呢?”有一個學生嘴快,接上去問道:“安白登先生他…… ”愫細銳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個架著玳瑁框眼鏡的文科學生冷冷地嘆 了一口氣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檢點。我早覺得安白登這個人太 規矩了,恐怕要發生變態心理。”有几個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查問, 被几個大的攆出去了,說兵們不夠資格與聞這種事。一個足球健將叉著腰,義憤填 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們陪您見校長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腳!”大家哄然道 :“這種人,也配做我們的教授,也配做我們的舍監!”一齊慫恿著愫細,立時就 要去找校長。還是那文科學生心細,說道:“半夜三更的,把老頭子喊醒了,他縱 然礙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發脾氣,決不會怎樣的熱心幫忙。我看還是再待几個 鐘頭,安白登太太可以在這屋里休息一下,摩興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 體育健將皺著眉毛,向他耳語道:“讓她一個人在這里,不大妥當﹔看她那樣子, 刺激受得很深了。我們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尋短見。”   那文科學生便向愫細道:“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留四五個人在這屋里照顧 您,也給您壯壯膽。”愫細低聲道:“謝謝你們,請不要為了我費事。”學生們又 商議了一會,把愫細安置在一張藤椅子上,他們公推了四個人,連摩興德拉在內, 胡亂靠在床上,睡了几個鐘頭。   愫細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條毛巾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人一動也不動 ,眼睛卻始終靜靜地睜著。摩興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山后頭的 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 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見了,整個的天全凍住了﹔還是淡淡的藍色,可是已經是早 晨。夏天的早晨溫度很低,摩興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給愫細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 細覺得這樣去見校長,太不成模樣,表示她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來換 上。就有人自告奮勇到那兒去探風聲。他走過安白登的汽車間,看見兩扇門大開著 ,汽車不見了,顯然是安白登已離開了家。那學生繞到大門前去撳鈴,說迅要緊事 找安白登先生﹔仆歐回說伶人還沒有起來,那學生堅執著說迅急事﹔仆歐先是不肯 去攪擾安白登,討個沒趣,被他磨得沒法,只得進去了。過了一會,滿面驚訝地出 來了,反問那學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見安白登先生。那學生看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 確是不在家,便隨意扯了個謊,搪塞了過去,一溜煙奔回宿舍來報信。這里全體學 生便護送著愫細,浩浩蕩蕩向安宅走來﹔仆歐見了愫細,好生奇怪,卻又摸不著頭 腦,愫細也不睬他,自去換上了一件黑紗便服,又用一條黑色“累絲”網巾,束上 她的黃頭發。學生們陪著她爬山越嶺,抄近路來到校長宅里。   愫細回過身來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仿佛預備要求他們等在外面,讓她獨自進 去。學生們到了那里,本來就有點膽寒,不等她開口,早就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這 一等就等了几個時辰。愫細再出來的時候,太陽黃黃地照在門前的藤蘿架上,架上 爬著許多濃藍色的牽牛花,紫色的也有。學生們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她,急于要聽 她敘說校長的反應。愫細微微張著嘴,把一只手指緩緩摸著嘴角,沉默了一會。她 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很平淡,她說:“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勸我 回到羅杰那兒去。”她采了一朵深藍色的牽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氣。她記起昨天 從教堂里出來的時候,在汽車里,他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 口氣,使他閉上了眼。羅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藍的──雖然很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實, 其實并不很藍,但是愫細每逢感情沖動時,往往能夠幻想它們是這朵牽牛花的顏色 。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兩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壓扁了。 有一個學生咳了一聲道:“安白登平時對巴克拍馬屁,顯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 個說道:“巴克怕鬧出去于學校的名譽不好聽。”愫細擲去了那朵扁的牽牛花。學 校的名譽!那么個破學堂!毀了它又怎樣?羅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給毀了。 她問道:“你們的教務主任是毛立士?”學生們答道:“是的。”愫細道:“我記 得他是個和善的老頭子,頂愛跟女孩子們說笑話。……走,我們去見他去。”學生 們道:“現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約已經到學校里去了,我們可以直接到他的辦公 室里去。”   這一次,學生們毫無顧忌地擁在兩扇半截的活絡的百葉門外面,與聞他們的談 話,連教務主任的書記在內。聽到后來,校役,花匠,醫科工科文科的辦公人員, 全來湊熱鬧。愫細和毛立士都把喉嚨放得低低的,因此只聽見毛立士一句句地問, 愫細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內容卻聽不清楚。問到后來,愫細不回答了,只是哽咽 著。   毛立士打了個電話給蜜秋兒太太,叫她立刻來接愫細。不多一刻,蜜秋兒太太 和靡麗笙兩個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車趕來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 愫細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來,扶上了車。學生們見了毛立士,連忙三三五五 散了開去。自去談論這回事。他們目前注意的焦點,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說兵 一定是沒臉見人,躲了起來﹔有的說兵是到灣仔去找能夠使他滿足的女人去了﹔有 的說兵隱伏在下意識內的神經病發作了﹔因為神經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 色情狂。   羅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卻沒有想象到有這么許多人關心他。頭一天晚 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臥室里,坐在床上看牆上挂著的愫細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 ,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盞舊式的活動挂燈拉得低低的,把光對准了照片的鏡架,燈 是舊的,可是那嵌白暗龍仿古的瓷燈罩子,是愫細新近給他挑選的。強烈的光在照 片的玻璃上,愫細的臉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發現他自己像一個孩子 似地跪在矮櫥上,怎樣會爬上去的,他一點也不記得。雙手捧著照相框子,吻著愫 細的臉。隔在他們中間的只有冰涼的玻璃。   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燙的嘴唇隔開了他們。愫細和他是相愛的,但是他的 過度的熱情把他們隔絕了。那么,是他不對?不,不,還有一層……他再度躺到床 上去的時候,像轟雷掣電一般,他悟到了這一點:原來靡麗笙的丈夫是一個頂普通 的人!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個普通的人!他仰面睡著,把兩只手墊在頭頸底下,那盞 電燈離他不到一尺遠,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覺也不覺得。   天亮了,燈光漸漸地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來。他得離開這里,快快的。 他不愿意看見仆歐們﹔當然他用不著解釋給他們聽為什么他的新太太失蹤了,但是 ……他不愿意看見他們。他匆匆地跑到汽車間里,在黎明中把車子開了出來。愫細 ……黑夜里在山上亂跑,不會出了什么事吧?至少他應當打電話到蜜秋兒宅里去問 她回了家沒有?如果沒有,他應當四面八方到親友處去探訪消息,報告巡捕房,報 告水上偵緝隊,報告輪船公司……他迎著風笑了。應當!在新婚的第一個早晨,她 應當使他這么痛苦么?   一個覺得比死還要難受的人,對于隨便誰都不負任何的責任。他一口氣把車子 開了十多里路,來到海岸上,他和几個獨身的朋友們共同組織的小俱樂部里。今天 不是周末,朋友們都工作著,因此那簡單的綠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海灘上,在太陽,沙,與海水的蒸熱之中,過了一個上午,又是一個下 午。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么,只是風來的時 候,隱隱的有一些酸痛。   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經恢復了控制力的時候,他重新駕了車回來,仆歐們見了 他,并不敢問起什么。他打電話給蜜秋兒太太。蜜秋兒太太道:“哪!你是羅杰… …”羅杰道:“愫細在您那兒么?”蜜秋兒太太頓了一頓道:“在這兒。”羅杰道 :“我馬上就來!”蜜秋兒太太又頓了一頓道:“好,你來!”   羅杰把聽筒拿在手里且不挂。聽見那邊也是靜靜地把聽筒拿在手里,仿佛是發 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聲挂斷了。   羅杰坐車往高街去,一路想著,他對于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怕羞是女孩子 的常態,愫細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下,也許比別人更為糊涂一些﹔他們的同居生活良 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憶的背景,但是他們可以一 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遼遠的美麗的地方,他可以試著給她一些愛的 教育。愛的教育!那一類的肉麻的名詞永遠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剎那,他几乎愿 望他所娶的是一個較近人情的富有經驗的壞女人,一個不需要“愛的教育”的女人 。   他到了高街,蜜秋兒太太自己來開了門,笑道:“這個時候才來,羅杰!把我 們急壞了。你們兩個人都是小孩子脾氣,鬧的簡直不象話!”羅杰問道:“愫細在 哪兒?”蜜秋兒太太道:“在后樓的陽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樓。羅杰覺得她雖 然勉強做出輕快的開玩笑的態度,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些 怕他,又仿佛有點兒不樂意,怪他不道歉。   羅杰把嘴唇抿緊了﹔憑什么他要道歉?他做錯了什么事?到了樓梯口,蜜秋兒 太太站住了腳,把一只手按住羅杰的手臂,遲疑地道:“羅杰……”羅杰道:“我 知道!”他單獨地向后樓走去。蜜秋兒太太手扶著樓梯笑道:“愿你運氣好!”羅 杰才走了几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禮之前,像詛咒似的,她也曾經 為他們祝福……他皺著眉,把眼睛很快地閉了一下,又睜開了。他沒有回過頭來, 草草地說了一聲:“謝謝你!”就進了房。   那是凱絲玲的臥室,暗沉沉地沒點燈,空氣里飄著爽身粉的氣味。玻璃門開著 ,愫細大約是剛洗過澡,披著白綢的晨衣,背對著他坐在小陽台的鐵欄杆上。陽台 底下的街道,地勢傾斜,拖泥帶草猛跌下十來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無所有, 只看見黃昏的海,九龍對岸,一串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羅杰站 在玻璃門口,低低地叫了一聲“愫細!”愫細一動也不動,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綢 衫被風卷著豁喇喇拍著欄杆,羅杰也管不住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愫細背后,想把手擱在她肩膀上,可是兩手在空中虛虛地比畫了一下, 又垂了下來。他說:“愫細,請你原宥我!”   他違反了他的本心說匣這句話,因為他現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細扭過身來,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邊,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 !呵,羅杰,你為什么不早一些給我一個機會說這句話?我恨了你一整天!”羅杰 道:“親愛的!”她把身子旋過來就著他,很有滑下欄杆去的危險。他待要湊近一 些讓她靠住他,又仿佛……更危險。他躊躇了一會,從欄杆底下鑽了過去,面朝里 坐在第二格欄杆上。兩個人跟孩子似的面對面坐著。羅杰道:“我們明天就度蜜月 去。”愫細詫異道:“你不是說要等下一個月,大考結束之后么?”羅杰道:“不 ,明天!日本,夏威夷,馬尼拉,隨你揀。”愫細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昨天 ,羅杰對她的態度是不對的,但是,經過了這一些波折,他現在知道懺悔了。這是 她給他的“愛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異邦的神秘的月色下,她可 以完成她的“愛的教育”。她說:“你想他們肯放你走么?”羅杰笑道:“他們管 得了我么?無論如何,我在這里做了十五年的事,這一點總可以通融。”愫細道: “我們可以去多久?六個禮拜?兩個月?”羅杰道:“整個的暑假。”愫細又把他 的手緊了一緊。天暗了,風也緊了。羅杰坐的地位比較低,愫細的衣角,給風吹著 ,直竄到他的臉上去。她笑著用兩只手去護住他的臉頰﹔她的拇指又徐徐地順著他 的盾毛抹過去,順著他的眼皮抹過去。這一次,她沒說什么,但是他不由得記起了 她的溫馨的言語。他說:“我們該回去了吧?”   她點點頭。他們挽著手臂,穿過凱絲玲的房間,走了出來。   蜜秋兒太太依舊立在她原來的地方,在樓上的樓梯口。樓下的樓梯口,立著靡 麗笙,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披著,臉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腫,頭抬著,尖下巴極 力向前伸出,似乎和樓上的蜜秋兒太太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辯。羅杰道:“晚安,靡 麗笙!”靡麗笙不答。她直直地垂著兩只手臂,手指□開了又團緊了。蜜秋兒太太 蹬蹬蹬三步并做兩步趕在他們前面奔下樓去,抱住了靡麗笙,直把她向牆上推,仿 佛怕她有什么舉動似的。羅杰看見這個情形,不禁變色。愫細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 ,細聲說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們要到夏威夷去了,遠遠地離開了靡麗 笙,蜜秋兒太太,仆歐……知道他們的事的人多雖不多,已經夠使人難堪的。當然 ,等他們旅行回來之后,依舊要見到這些人,但是那時候,他們有了真正的密切的 結合,一切的猜疑都泯滅了,他們誰也不怕了。   羅杰向愫細微微一笑,兩個人依舊挽著手走下樓去。走過靡麗笙前面,雖然是 初夏的晚上,溫度突然下降,羅杰可以覺得靡麗笙呼吸間一陣陣的白氣,噴在他的 頸項上。他回過頭去向蜜秋兒太太說道:“再會,媽!”愫細也說:“媽,明天見 !”蜜秋兒太太道:“明天見,親愛的!”靡麗笙輕輕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是 笑還是呻吟。她說:“媽,到底愫細比我勇敢。我后來沒跟佛蘭克在電話上說過一 句話。”她提到她丈夫佛蘭克的名字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 的牙齒來,在燈光下,白得發藍,小藍牙齒……羅杰打了個寒噤。蜜秋兒太太道: “來,靡麗笙,我們到陽台上乘涼去。”   羅杰和愫細出門上了車,在車上很少說話,說的都是關于明天買船票的種種手 續。愫細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裝﹔到了家,羅杰吩咐仆歐們預備晚飯。仆歐們似 乎依舊有些皇皇然,失魂落魄似的。臥室也沒有給他們收拾過﹔那盞燈還是扯得低 低的,離床不到一尺遠。羅杰抬頭望了一望愫細的照片,又低頭望了一望愫細,簡 直不能相信她真的在這間屋子里。他把手扶著燈罩子,對准了光,直向她臉上照過 來。愫細睜不開眼睛,一面笑一面銳叫道:“喂,喂!你這是做什么?”   她把兩只手掩住了眼睛,頭向后仰著,笑的時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白得發 藍。……小藍牙齒!但是多么美!燈影里飄著她的松松的淡金色的頭發。長著這樣 輕柔的頭發的人,腦子里總該充滿著輕柔的夢罷?夢里總該有他罷?   他丟開了那盞燈,燈低低地搖晃著,滿屋子里搖晃著他們的龐大的黑影。他想 吻她,她說:“現在你先吻我的腮,待會兒,我們說晚安的時候,也許我讓你吻我 的嘴。”后來,他預備將燈推上去,歸還原處,她說:“不,讓它去,我喜歡這些 影子。”羅杰笑道:“影子使我有些發慌﹔我們頂小的動作全給他們放大了十几倍 ,在屋頂上表演出來。”愫細道:“依我說,放得還不夠大。呵,羅杰,我要人人 都知道,我多么愛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多么可愛的一個人!”羅杰又想吻她。 仆歐敲門進來報道:“巴克先生來了。”愫細噘著嘴道:“你瞧,你還沒有去向校 長請假,他倒先來攔阻你了!”羅杰笑道:“哪有這樣的話?他來得正好,省得我 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到客室里來。   巴克背著手,面向著外,站在窗前。他是個細高個子,背有些駝,鬢邊還留著 兩撮子雪白的頭發,頭頂正中卻只余下光蕩蕩的鮮紅的腦勺子,像一只喜蛋。羅杰 笑道:“晚上好,巴克先生,我正要找你呢。我們明天要到夏威夷去,雖然學校里 還沒有放假,我想請你原諒我先走一步了。麥菲生可以代替我批批考卷,宿舍里的 事,我想你可以交給蘭勃脫。”巴克掉轉身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哦……你要 到夏威夷去。……你太太預備一同去么?”羅杰打了個哈哈,笑道:“照普通的習 慣,度蜜月的時候,太太總是跟著去的吧?不見得帶燒飯的仆歐一同去!”巴克并 不附和著他笑,仍舊跟下去問道:“你太太很高興去么?”羅杰詫異地望著他,換 了一副喉嚨答道:“當然!”巴克漲紅了臉,似乎生了氣,再轉念一想,嘆了一聲 道:“安白登,你知道,她還是個孩子……一個任性的孩子……”羅杰不言語,只 睜著眼望著他。巴克待要說下去,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重新背過身子,面對著窗子 ,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道:“安白登,我們在一起工作,已經有十五年了。在這十 五年里,我認為你的辦事精神,種種方面使我們滿意,至于你的私生活,我們沒有 干涉的權利。即使在有限的范圍內我們有干涉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羅杰走到窗口,問道:“到底這是怎么一回事,巴克?請你直截了當地對我 說,我們這么熟的朋友,還用得著客氣么?”巴克對他的眼睛里深深地看了一眼, 仿佛是疑心他裝傻。羅杰粗聲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又咳嗽了一聲,咬 文嚼字地道:“我覺得你這一次對于你自己的情感管束得欠嚴一些,對于你太太的 行為也管束得欠嚴一些,以致將把柄落在與你不睦的人的手里……”羅杰從牙齒縫 里迸出一句話來道:“你告訴我,巴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道:“昨天晚 上兩點鐘,你太太跑到男生宿舍里,看樣子是……受了些驚嚇。她對他們講得不多 ,但是……很夠作他們胡思亂想的資料了。今天早上,她來看我,叫我出來替她作 主。我自然是很為難,想出了几句話把她打發走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 此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為了上次開除那兩個學生的事,很有些不高興你。他 明知她沒有充分的離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應為她找律師,要把這件事鬧大一點。 下午,你的岳母帶了女兒四下里去拜訪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們。現在差不多香港 中等以上的英國人家,全都知道了這件事。”   羅杰聽了這些話,臉青了,可是依舊做出很安閑的樣子,人靠在窗口上,兩只 大拇指插灸褲袋里,露在外面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聽到末一句,他仿佛是忍不 住了,失聲笑了起來道:“這件事?……我還是要問你,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 回事?我犯了法么?”巴克躲躲閃閃地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當然是沒 有法律問題……”羅杰的笑的尾聲,有一些像嗚咽。他突然發現他是有口難辯﹔就 連對于最親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沒有法子解釋那誤會。至于其他的人,香港 中等以上的英國社會,對于那些人,他有什么話可說呢?那些人,男的像一只一只 白鐵小鬧鐘,按著時候吃飯,喝茶,坐馬桶,坐公事房,腦筋里除了鐘擺的滴嗒之 外什么都沒有﹔也許因為東方炎熱的氣候的影響,鐘不大准了,可是一架鐘還是一 架鐘。女的,成天的結絨線,茸茸的毛臉也像了拉毛的絨線衫……他能夠對這些人 解釋愫細的家庭教育的缺陷么?羅杰自己喜歡做一個普通的人。現在,環境逼迫他 ,把他推到大眾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覺到圈子里面的愚蠢──愚蠢的殘忍…… 圈子外面又何嘗不可怕?小藍牙齒,龐大的黑影子在頭頂上晃動,指指戳戳……許 許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織的蛛絲網一般地飄粘在他臉上,他搖搖頭,竭力把那網子 擺脫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這樣的為難。我明天就 辭職!”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兒去?”羅杰聳了聳肩道:“可去的地方多著呢。 上海,南京,北京,漢口,廈門,新加坡,有的是大學校。在中國的英國人,該不 會失業罷?”巴克道:“上海我勸你不要去,那兒的大學多半是教會主辦的,你知 道他們對于教授的人選是特別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們習常的偏見。至 于北京之類的地方,學校里教會的氣氛也是相當的濃厚……”羅杰笑道:“別替我 擔憂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過意不去。那么,明天見罷,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一切 。”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羅杰笑道:“ 明天見!”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羅杰道:“明天見!”   巴克走了之后,羅杰老是呆木木地,面向著窗坍站著,依然是把兩只大拇指插 灸褲袋里,其余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   跟著手上的節奏,腳跟也在地上磕篤磕篤踮動。他借著這聲浪,蓋住了他自己 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不能讓他自己聽見他自己哭泣!其實也不是哭,只是一口氣一 時透不過來。他在這種情形下不過一兩分鐘,后來就好了。他要離開香港了,── 香港,昨天他稱呼它為一個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 故鄉。他還有母親在英國,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時候,總覺得過不慣。 可是,究竟東方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華南大學來教 書的時候,他是一個熱心愛著他的工作的年青人,工作的時候,他有時也用腦子思 索一下。但是華南大學的空氣不是宜于思想的。春天,滿山的杜鵑花在纏綿雨里紅 著,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紅不斷地紅。夏天,你爬過黃土的壟子去上課,夾道 開著紅而熱的木槿花,像許多燒殘的小太陽。秋天和冬天,空氣脆而甜潤,像夾心 餅干。山風,海風,嗚嗚吹著棕綠的,蒼銀色的樹。你只想帶著几頭狗,呼嘯著去 爬山,做一些不用腦子的劇烈的運動。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十五年來,他沒有換過 他的講義﹔物理化學的研究是日新月異地在那里進步著,但是他從來不看新出的科 學書籍與雜志﹔連以前讀過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現在用的還是十五年前他所采 用的教科書。二十年前他在英國讀書時,聽講的筆記,他仍舊用作補充材料,偶然 在課堂里說兩句笑話,那也是十五年來一直在講著的。氮氣的那一課有氮氣的笑話 ,氫氣有氫氣的笑話,氧氣有氧氣的笑話。這樣的一個人,只要他懂得一點點幽默 ,總不能夠過分地看得起自己吧?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對于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學教 育,也沒有多少信心。但是,無論如何,把一千來個悠閑的年青人聚集在美麗的環 境里,即使你不去理會他們的智識與性靈一類的麻煩的東西,總也是一件不壞的事 。好也罷,壞也罷,他照那個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沒有礙著誰,他只是一個安 分守己的人,為什么愫細,那黃頭發的女孩子,不讓他照這樣子活下去?   想到愫細,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細。她蹲在地上理著箱子,膝蓋上貼著挖花小茶 托,身邊堆著預備化裝跳舞時用的中國天青緞子補服與大紅平金裙子。聽見他的腳 步響,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燈盞照耀得眩暈了,她看不見他。她笑道 :“去了那么久!”他不說話,只站在門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個屋頂。愫 細以為他又像方才那么渴望地凝視著她,她決定慷慨一點。她微微偏著頭,打了個 呵欠,藍陰陰的雙眼皮,迷朦地要闔下來,笑道:“我要睡了。現在你可以吻我一 下,只一下!”羅杰聽了這話,突然覺得他的兩只手臂異常沉重,被氣力充滿了, 墜得酸痛。他也許真的會打她。   他沒有,當然他沒有,他只把頭向后仰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串 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紅布條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臉上,抽打他的面頰。愫細吃 了一驚,身子蹲不穩,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著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仿佛有 話和她說,向她一看,又笑了起來,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 館里。   第二天,他到校長的辦公處去交呈一封正式辭職的書信。   巴克玩弄著那張信紙,慢慢地問道:“當然,你預備按照我們原來的合同上的 約定,在提出辭職后,仍舊幫我們一個月的忙?”羅杰道:“那個……如果你認為 那是絕對必要的……我知道,這一個月學校里是特別的忙,但是,麥菲生可以代我 批考卷,還有蘭勃脫,你也表示過你覺得他是相當的可靠……”巴克道:“無論他 是怎樣的可靠,這是大考的時候,你知道這兒少不了你。”羅杰不語。經過了這一 番搗亂,他怎么能夠繼續和這里的教授,助教,書記們共事?他怎么能夠管束宿舍 里的學生?他很知道他們將他當做怎樣的一個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 這一次的辭職是有特殊的原因。在這種情形下,我不能夠堅持要求你履行當初的條 件。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肯在這兒多待三個禮拜,為了我們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 經說過了,今天我愿意再說一遍:這回的事,我是萬分的對你不起。種種的地方委 屈了你,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也許你覺得我不夠朋友。如果為了這回事我失去了 你這么一個友人,那么我對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 ,為了職務而對不起自己,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羅杰為他這几句話說動了心 。他是巴克特別賞識的人。在過去的十五年,他辦事向來是循規蹈矩,一絲不亂的 ,現在他應當有始有終才對。他考慮了一會,決定了道:“好吧,我等考試完畢, 開過了教職員會議再走。”巴克站起身來和他握了握手道:“謝謝你!”羅杰也站 起身來,和他道了再會,就離開了校長室。   他早就預料到他所擔任下來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實比他所想的還要復 雜。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監。在大考期間,他和學生之間極多含有個人性質的接觸。 考試方面有口試,實驗﹔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許他們有開夜車等等越軌行動﹔精神 過分緊張的學生們,往往會為了一些小事爭吵起來,鬧到舍監跟前去﹔有一部分學 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經松弛,必定要有猛烈的反應,羅杰不能讓他們在宿舍里舉行 狂歡的集會,攪擾了其他的人。羅杰怕極了這一類的交涉,因為學生們都是年少氣 盛的,不善于掩藏他們的內心。他管理宿舍已經多年,平時得罪他們的地方自然不 少,他們向來對于他就沒有好感,只是在積威之下,不敢作任何表示。現在他自己 行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嚴,他們也就不顧體面,當著他的面出言不遜,他一轉身 ,便公開地嘲笑他,羅杰在人叢中來去總覺得背上汗濕了一大塊,白外套稀皺地黏 在身上。至于教職員,他們當然比較學生們富于涵養,在表面上不但若無其事,而 且對于他特別的體貼,他們從來不提及他的寓所的遷移,仿佛他這些年來一直住在 旅館里一般。他們也不談學校里的事,因為未來的計划里沒有他,也許他有些惘然 。他們避免一切道德問題﹔小說與電影之類的消閑品沾著男女的關系太多了,他們 不能當著他加以批評或介紹,他們也不像往常一般交替著說東家長西家短,因為近 來教職員圈內唯一的談資就是他的婚姻。連政治與世界大局他們也不敢輕易提起, 因為往往有一兩個脾氣躁的老頭子會氣吁吁地奉勸大家不要忘了維持白種人在殖民 地應有的聲望,于是大家立刻寂然無聲,回味羅杰安白登的丑听。許許多多的話題 ,他們都怕他嫌忌諱,因而他們和他簡直沒有話說,窘得可憐。他躲著他們,一半 也是出于惻隱之心,同時那種過于顯著的圓滑,也使他非常難堪。然而他最不能夠 忍耐的,還是一般女人對于他的態度。女秘書,女打字員,女學生,教職員的太太 們,一個個睜著牛一般的愚笨而溫柔的大眼睛望著他,把臉嚇得一紅一白,怕他的 不健康的下意識突然發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該作的事來。她們鄙視他,憎惡他,但 是同時她們畏畏縮縮地喜歡一切犯罪的人,殘暴的,野蠻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 在這兒耽得久了,總有一天她們會把他逼成這么樣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他更加急 于要離開香港。   他把兩天的工作并在一天做。愫細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難于解決。英國 的離婚律是特別的嚴峻,雙方協議離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瘋 狂,或因罪入獄,才有解約的希望。如果他們僅僅立約分居的話,他又不得不養活 矣。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別處去混飯吃,帶著她走,她固然不情愿,連他也不 情愿﹔不帶著她走,他怎么有能力維持兩份家?在目前這種敵視的局面下,愫細和 她的母親肯諒解他的處境的艱難么?但是她們把他逼瘋了,于她們也沒有什么好處 。他相信蜜秋兒太太總有辦法﹔她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岳母,靡麗笙和她的丈夫不是 很順利地離了婚么?   愫細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兒太太几次三番打電話和托人來找羅杰。羅杰總是設 法使人轉達,說兵正在忙著,無論有什么事,總得過了這几天再講。眼前這几天, 要他冷靜地處置他的婚姻的糾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個禮拜六的下午,考試 總算是告了一個小段落。麥菲生夫婦和巴克的長子約他去打網球。他們四個人結伴 打網球的習慣已經有了多年的歷史了﹔他們現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請他,是因為不愿 他覺得和往日有什么異樣,他不能不照常去,也是因為不愿他們覺得和往日有什么 異樣。然而異樣總有些異樣的﹔麥菲生太太一上場便心不在焉,打了几盤就支持不 住,歇了手,巴克的兒子陪她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看羅杰和麥菲生單打。羅杰正 在往來奔馳著,忽然覺得球場外麥菲生太太身邊多了一個女人,把手搭在眉毛上, 凝神看著他,一面看一面對麥菲生太太說一些話,笑得直不起腰來。麥菲生太太有 些局促不安的樣子。他覺得他自己是動物園里的一頭獸,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網 拍一丟,向麥菲生道:“我累了,讓巴克陪你來几盤罷。”麥菲生笑道:“你認輸 了?”麥菲生太太道:“人家肯認輸,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該歇歇了。巴克給他父 親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們回去吧。”羅杰和麥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場。   羅杰認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帶有猶太血液的 英國人,一頭鬈曲的米色頭發,濃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頭上﹔生著一個厚重的 鼻子,小肥下巴向后縮著。微微凸出的淺藍色大眼睛,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瞇緊了 ,有些妖嬈。據說矣從前在天津曾經登台賣過藝,有一身靈活的肉﹔但是她現在穿 著一件寬大的蔥白外衣,兩只手插灸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繃得筆直,看不出身段來 。毛立士為了娶哆玲妲,曾經引起華南大學一般輿論的不滿,在羅杰鬧出這件事之 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數一數二的聳人聽聞的舉動了。羅杰自己就嚴格地批評 過毛立士。他們兩人間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現在毛立士的報復,也就更為香甜 。   哆玲妲自從搬進了華南大學的校區內,和羅杰認識了已經兩三年,但是她從來 沒有對他那么注意過,她向羅杰和麥菲生含笑打了個招呼之后,便道:“我說,今 天晚上請你們三位過來吃便飯。我丈夫待會兒要帶好些朋友回來呢,大家湊個熱鬧 。”麥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有些事,怕不能夠來了!”哆玲妲向麥菲 生道:“你呢?我告訴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蘭地,我有點疑 心他是上了當,你來嘗嘗看是真是假?”又向麥菲生太太笑道:“這些事只有他內 行,你說是不是?”麥菲生太太不答,麥菲生笑道:“謝謝,我准到。几點鐘?” 哆玲妲道:“准八點。”麥菲生道:“要穿晚禮服么?”哆玲妲道:“那用不著。 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來不可!你好久沒到我們那兒去過了。”羅杰道:“真是抱 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個約……”他們一路說著話,一路走向山叢中的石 階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來,晚知道也得來!”   她走在羅杰后面,羅杰忽然覺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他滿心憎厭著 ,渾身的肌肉起了一陣細微的顫栗。回過頭去一看,卻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 著的苔綠綢子圍巾,被晚風卷著,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來。他不由地聯想到愫細 的白綢浴衣,在蜜秋兒家的陽台上……黃昏的海,九龍對岸的一長串碧綠的汽油燈 ,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現在,又是黃昏了,又是休息的時候,思想的時候,記 得她的時候……他怕。無論如何他不能夠單獨一個人呆在旅館里。他向哆玲妲微笑 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們又談不到一堆去﹔他們都是文人。”麥菲生插嘴道 :“對了,今天輪到他們開他們的文藝座談會,一定又是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你怎么偏揀今天請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們不是喝醉了來,也要喝醉了走 ,有什么分別?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來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氣,怪可笑的!” 羅杰想了一想:大伙兒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謝謝你,我來!”哆玲 妲穿著高跟鞋走那碎石鋪的階梯,人搖搖晃晃的,不免膽寒,便把手搭在羅杰肩上 。羅杰先以為是她的圍巾,后來發現是她的手,連忙用手去攙麥菲生太太,向麥菲 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 住麥菲生的臂膀。四個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麥菲生夫婦分道回家,羅杰 獨自下山開了汽車回旅館,換了衣服,也就快八點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們文藝座談會的會員們,果然都是帶著七八分酒意,席間又灌了不 少下去,飯后,大家圍電風扇坐著,大著舌頭,面紅耳赤地辯論印度獨立問題,眼 看著就要提起“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那一節了。羅杰悄悄地走開了,去捻 上了無線電。誰知這架無線電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噓噓噓”的怪 響,排山倒海而來。羅杰連忙拍的一聲把它關上了,背著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 外放著一張綠緞子沙發,鋪著翠綠織花馬來涼席,席子上擱著一本雜志,翻開的那 一頁上,恰巧有一張填字游戲圖表。羅杰一歪身坐了下來,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 一管自來水筆,就一個一個字填了起來。正填著,哆玲妲走來笑道:“你一個人躲 在這兒做什么?”羅杰突然覺得他這樣的舉動,孤芳自賞,有點像一個幽嫻貞靜的 老處女,不禁滿面羞慚,忙不迭災把那本雜志向右首的沙發墊子下一塞,卻還有一 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頂喜歡這玩意 兒。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該填得差不多了吧?”便探過身子來拿這本雜志, 身子坐在羅杰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羅杰的右首,經不起輕輕的一滑,人就壓在羅杰 身上。她穿著一件淡黑銀皮縐的緊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養著兩只小松鼠,在 羅杰的膝蓋上沉重地摩擦著。羅杰猛然站起身子來,她便咕咚一聲滾下地去。羅杰 第一要緊便是回過頭來觀察屋子里的人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幸而毛立士等論戰正酣 ,電風扇嗚嗚轉動,無線電又有人開了,在波波波噗噗噗之上,隱隱傳來香港飯店 的爵士樂與春雷一般的喝彩聲。羅杰揩了一把汗﹔當著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 那豈不是証實了他是一個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變本加厲。   他低下頭來看看哆玲妲,見她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 傷了或是暈厥過去。她是在思想著。想些什么?這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 ?在這几秒鐘內,他怕她怕到了極點。他怕她回過臉來﹔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動也不 敢動。她終于支撐著翻過身來,坐在地上,把頭枕在沙發沿上,抬起臉來凝視著他 。在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潤澤的臉龐上,眉眼口鼻的輪廓反都鍍上了一道光,像 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帶沙啞的喉嚨低低說道:“不要把你自己壓制得太厲害呀,我 勸你!”但是他几時壓制過他自己來著?他不但不愛哆玲妲,她對于他連一些單純 的性的吸引力都沒有。他不喜歡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沒有壓制過他自 己呢?關于他的下意識的活動,似乎誰都知道得比他多!經過了這些疑懼和羞恥的 經驗以后,他還能夠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說了:“壓制得太厲害,是危險 的。你知道佛蘭克丁貝是怎樣死的?”羅杰失聲道:“佛蘭克丁貝!靡麗笙的丈夫 ──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聲笑了,答道:“他自殺了!我碰見他的時候,在天 津,他找不到事──”羅杰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 樣?他還是一樣的不會享受人生。可憐的人──他有比別人更強烈的欲望,但是他 一味壓制著自己。結果他有些瘋了,你聽見了沒有,親愛的?”   她伸手兜住他的膝蓋:“親愛的,別苦了你自己!”她這個半截子話,他完全 沒有聽懂。他心里盤來盤去只有一句話:“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靡麗笙的 丈夫被他們逼死了!”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陣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佛是 點著燈在一間燥熱的小屋里,睡不熟,顛顛倒倒做著怪夢,蚊子蠓虫繞著燈泡子團 團急轉像金的綠的云。后來他關上了燈。   黑暗,從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 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 的黑暗進到他屋子里來了。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覺也不覺得。踉踉蹌蹌 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地一扯,上半個身子又扑倒在地上。羅杰從人叢里 穿過去,并沒有和主人告別,一直走出門去了。眾人一齊瞪著眼望著他,毛立士搖 頭道:“剛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這個樣子!”蘭勃脫道:“去了也罷了。這 個人……喝多了酒,說不定會做出什么事來,嚇著了女士太太們,倒反而不好!” 哆玲妲這時候已經爬起身來,走到人前,看見一張椅子上正放著羅杰的帽子,便彈 了一彈她的額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這個人,病越發深了,只怕是 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門去,在階前追上了羅杰,喊道:“安白登教授 ,哪,你的帽子!”把一頂帽子的溜溜地飛擲過來,恰巧落在羅杰的頭上。   羅杰似乎是不大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且不回過身來,站定了,緩緩地伸手去 捏捏帽檐,然后兩只手扶著帽子,把它轉,轉,轉,兜了整整的兩個圈子,又摸索 了半日,覺得戴合式了,便掉轉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 哆玲妲把兩只茁壯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縮著肩膀向他一笑,便進去了。   羅杰并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車回旅館去,卻順著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來。這一 條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細跑出去,他在后面追著喊著的那條路﹔那仿 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這又是一個月夜,山外的海上浮著黑色的島嶼,島嶼上的山 ,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石上,樹葉子上,到處都是嗚嗚咽咽笛子似 的清輝﹔羅杰卻只覺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路上遇到几批學生,他把手觸一觸 帽檐,向他們點點頭,他們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卻看不清楚。也許他們根本不能夠 看見他。他像一個回家托夢的鬼,飄飄搖搖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門口,看看屋里漆黑 的。連仆人房里也沒有燈,想必是因為他多天沒有回家,仆歐們偷空下鄉去省親去 了。   他掏出鑰匙來開了門進去,捻開了電燈。穿堂里面挂滿了塵灰吊子,他摘下了 帽子,挂在鉤子上,衣帽架上的鏡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來在鏡子上抹了 一抹,便向廚房里走來。廚房里的燈泡子不知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開 了門,借著穿堂里的一點燈光,灌上了一壺水,在煤氣爐子上燒著。在這燒沸一壺 水的時間內,他站在一邊,只管想著他的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壺柄上,可以 感覺到那把溫熱的壺,一聳一聳地搖撼著,并且發出那嗚嗚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人 在那里哭。他站在壺旁邊只管發呆,一蓬熱氣直沖到他臉上去,臉上全濕了。   水沸了,他把水壺移過一邊去。煤氣的火光,像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 長的花瓣向里拳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子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 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消滅之前,突然向 外一扑,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剎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他 把煤氣關了,又關了門,上了閂,然后重新開了煤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擦火柴點 上火。煤氣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漸加濃﹔同時,羅杰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 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燒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一九四三年五月)                 茉莉香片   我給您沏的這一壺茉莉香片,也許是太苦了一點。我將要說給您聽的一段香港 傳奇,恐怕也是一樣的苦──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當心燙!您尖著嘴輕輕吹著它。在茶煙繚繞中,您可以看 見香港的公共汽車順著柏油出道徐徐地馳下山來。開車的身后站了一個人,抱著一 大捆杜鵑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鵑花便伸到后面的一個玻璃窗坍,紅成 一片。后面那一個座位上坐著聶傳慶,一個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說兵是二十歲,眉 梢嘴角卻又有點老態。同時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細長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歲發育未 完全的樣子。他穿了一件藍綢子夾袍,捧著一疊書,側著身子坐著,頭抵在玻璃窗 上,蒙古型的鵝蛋臉,淡眉毛,吊梢眼,襯著后面粉霞緞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 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卻是過分地高了一點,與那纖柔的臉龐犯了沖。他嘴里銜著一 張桃紅色的車票,人仿佛是盹著了。   車子突然停住了。他睜開眼一看,上來了一個同學,言教授的女兒言丹朱。他 皺了一皺眉毛。他頂恨在公共汽車上碰見熟人,因為車子轟隆轟隆開著,他實在沒 法聽見他們說話。他的耳朵有點聾,是給他父親打的。   言丹朱大約是剛洗了頭發,還沒干,正中挑了一條路子,電燙的發梢不很鬈了 ,直直地披了下來,像美國漫畫里的紅印度小孩。滾圓的臉,晒成了赤金色。眉眼 濃秀,個子不高,可是很丰滿。她一上車就向他笑著點了個頭,向這邊走了過來, 在他身旁坐下,問道:“回家去么?”傳慶湊到她跟前,方才聽清楚了,答道:“ 噯。”   賣票的過來要錢,傳慶把手伸到袍子里去掏皮夾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 ”又道:“你這學期選了什么課?”傳慶道:“跟從前差不多,沒有多大變動。” 丹朱笑道:“我爸爸教的文學史,你還念嗎?”傳慶點點頭。丹朱笑道:“你知道 么?我也選了這一課。”傳慶詫異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學生?”   丹朱扑嗤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不慣有個女兒在那里隨班聽 講,他怕他會覺得窘。還有一層,他在家里跟我們玩笑慣了的,上了堂,也許我倚 仗著是自己家里人,照常的問長問短,跟他嘮叨。他又板不起臉來!結果我向他賭 神罰咒說:上他的課,我無論有什么疑難的地方,絕對不開口。他這才答應了。” 傳慶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么?他做先 生,不好么?你不喜歡上他的課?”傳慶道:“你看看我的分數單子,就知道他不 喜歡我。”丹朱道:“哪兒來的話?他對你特別嚴,因為你是上海來的,國文程度 比香港的學生高。他常常夸你來著,說你就是有點懶。”   傳慶掉過頭去不言語,把臉貼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湊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 聽她說話。讓人瞧見了,准得產生某種誤會。說閑話的人已經不少了,就是因為言 丹朱總是找著他。在學校里,誰都不理他。他自己覺得不得人心,越發的避著人, 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并不短少朋友。雖然她才在華南大學讀了半年書 ,已經在校花隊里有了相當的地位。憑什么她愿意和他接近?他斜著眼向她一瞟。 一件白絨線緊身背心把她的厚實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別過頭 去,把額角在玻璃窗上揉擦著。他不愛看見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麗的女孩子,因 為她們對于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滿意。   丹朱又說話了。他擺著盾毛勉強笑道:“對不起,沒聽見。”   她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說了一半,他又聽不仔細了。幸而他是沉默慣了的 ,她得不到他的答復,也就恬然不以為怪。   末后她有一句話,他卻湊巧聽懂了。她低下頭去,只管把絨線背心往下扯,扯 下去又縮上去了。她微笑著道:“前天我告訴你的關于德荃寫給我的那封信,請你 忘記掉它罷。只當我沒有說過。”傳慶道:“為什么?”丹朱道:“為什么?…… 那是很明顯的。我不該把這種事告訴人。我太孩子氣了,肚子里擱不住兩句話!” 傳慶把身子往前探著,兩肘支在膝蓋上,只是笑。丹朱也跟著他向前俯著一點,鄭 重地問道:“傳慶,你沒有誤會我的意思罷?我告訴你那些話,決不是夸耀。我─ ─我不能不跟人談談,因為有些話悶在心里太難受了……像德荃,我拒絕了他,就 失去了他那樣的一個朋友。我愛和他做朋友。我愛和許多人做朋友,至于其他的問 題,我們年紀太小了,根本談不到。可是……可是他們一個個的都那么認真!”   隔了一會,她又問道:“傳慶,你嫌煩么?”傳慶搖搖頭。   丹朱道:“我不知為什么,這些話我對誰也不說,除了你。”傳慶道:“我也 不懂為什么。”丹朱道:“我想是因為……因為我把你當做一個女孩子看待。”傳 慶酸酸地笑了一聲道:“是嗎?你的女朋友也多得很,怎么單揀中了我呢?”丹朱 道:“因為只有你能夠守秘密。”傳慶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是的,因為我沒有朋 友,沒有人可告訴。”丹朱忙道:“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   兩人半晌都沒做聲。丹朱嘆了口氣道:“我說錯了話,但是……但是,傳慶, 為什么你不試著交几個朋友?玩兒的時候,讀書的時候,也有個伴。你為什么不邀 我們上你家里去打網球?我知道你們有個網球場。”傳慶笑道:“我們的網球場, 很少有機會騰出來打網球。多半是晾滿了衣裳,天暖的時候,他們在那里煮鴉片煙 。”丹朱頓住了口,說不下去了。   傳慶回過頭去向著窗坍。那公共汽車猛地轉了一個彎,人手里的杜鵑花受了震 ,簌簌亂飛。傳慶再看丹朱時,不禁咦了一聲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 什么?我從來不哭的!”   然而她終于淒哽地質問道:“你……你老是使我覺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沒有 權利這么快樂!其實,我快樂,又不礙著你什么!”   傳慶取過她手里的書,把上面的水漬子擦了一擦,道:“這是言教授新編的講 義么?我還沒有買呢。你想可笑么,我跟他念了半年書,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丹 朱道:“我喜歡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訴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傳慶在書面上找 到了,讀出來道:“言子夜……”他把書擱了下來,偏著頭想了一想,又拿起來念 了一遍道:“言子夜……”這一次,他有點猶疑,仿佛不大認識這几個字。丹朱道 :“這名字取得不好么?”傳慶笑道:“好!怎么不好!知道你有個好爸爸!什么 都好,就是把你慣壞了!”丹朱輕輕地啐了一聲,站起身來道:“我該下去了。再 見罷!”   她走了,傳慶把頭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著了似的。前面站著的抱著杜鵑花 的人也下去了,窗坍少了杜鵑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臉,換了一副背景,也似 乎是黃了,暗了。   車再轉了個彎。棕櫚樹沙沙地擦著窗戶,他跳起身來,拉了拉鈴,車停了,他 就下了車。   他家是一座大宅。他們初從上海搬來的時候,滿院子的花木。沒兩三年的工夫 ,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陽光晒著,滿眼的荒涼。一個打雜的,在草地 上拖翻了一張藤椅子,把一壺滾水澆了上去,殺臭虫。   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見那朱漆樓梯的扶手上,一線流光,回環曲折 ,遠遠的上去了。傳慶躡手躡腳上了樓,覷人不見,一溜煙向他的臥室里奔去。不 料那陳舊的地板吱吱格格一陣響,讓劉媽聽見了,迎面攔住道:“少爺回來了!見 過了老太太沒有?”傳慶道:“待會兒吃飯的時候總要見到的,忙什么?”劉媽一 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來了!你別是又做了什么虧心事?鬼鬼祟祟地躲著人!趁 早去罷,打個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場氣!”傳慶忽然年紀小了七八歲,咬 緊了牙,抵死不肯去。劉媽越是推推搡搡,他越是挨挨蹭蹭。   劉媽是他母親當初陪嫁的女佣。在家里,他憎厭劉媽,正如同在學校里他憎厭 言丹朱一般。寒天里,人凍得木木的,倒也罷了。一點點的微溫,更使他覺得冷的 徹骨酸心。   他終于因為憎惡劉媽的緣故,只求脫身,答應去見他父親與后母。他父親聶介 臣,汗衫外面罩著一件油漬斑斑的雪青軟緞小背心,他后母蓬著頭,一身黑,面對 面躺在煙鋪上。   他上前呼了“爸爸,媽!”兩人都似理非理地哼了一聲。傳慶心里一塊石頭方 才落了地,猜著今天大約沒有事犯到他們手里。   他父親問道:“學費付了?”傳慶在煙榻旁邊一張沙發椅上坐下,答道:“付 了。”他父親道:“選了几樣什么?”傳慶道:“英文歷史,十九世紀英文散文─ ─”他父親道:“你那個英文──算了罷!蹺腳驢子跟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的 !”   他后母笑道:“人家是少爺脾氣。大不了,家里請個補課先生,隨時給他做槍 手。”他父親道:“我可沒那個閑錢給他請家庭教師。還選了什么?”傳慶道:“ 中國文學史。”他父親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詩,宋詞,你早讀過了。”他后母 道:“別的本事沒有,就會偷懶!”   傳慶把頭低了又低,差一點垂到地上去。身子向前傴僂著,一只手握著鞋帶的 尖端的小鐵管,在皮鞋上輕輕刮著。他父親在煙炕上翻過身來,捏著一卷報紙,在 他頸子上刷地敲了一下,喝道:“一雙手,閑著沒事干,就會糟蹋東西!”他后母 道:“去,去,去罷!到那邊去燒几個煙泡。”   傳慶坐到牆角里一只小凳上。就著矮茶几燒煙,他后母今天卻是特別的興致好 ,拿起描金小茶壺喝了一口茶,抿著嘴笑道:“傳慶,你在學校里有女朋友沒有? ”他父親道:“他呀,連男朋友都沒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后母笑道:“傳慶, 我問你,外面有人說,有個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來的,在那兒追求你。有這話沒 有?”傳慶紅了臉,道:“言丹朱──她的朋友多著呢!哪兒就會看上了我?”他 父親道:“誰說矣看上你來著?還不是看上了你的錢!看上你!就憑你?三分像人 ,七分像鬼──”傳慶想道:“我的錢?我的錢?”   總有一天罷,錢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簽字。   他從十二三歲起就那么盼望著,并且他曾經提早練習過了,將他的名字歪歪斜 斜,急如風雨地寫在一張作廢的支票上,左一個,右一個,“聶傳慶,聶傳慶,聶 傳慶”,英俊地,雄糾糾地,“聶傳慶,聶傳慶。”可是他爸爸重重地打了他一個 嘴巴子,劈手將支票奪了過來搓成團,向他臉上拋去。為什么?   因為那觸動了他爸爸暗藏著的恐懼。錢到了他手里,他會發瘋似地胡花么?這 畏葸的陰沉的白痴似的孩子。他爸爸并不是有意把他訓練成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他 爸爸見了他,只感到憤怒與無可奈何,私下里又有點害怕。他爸爸說過的:“打了 他,倒是不哭,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著。我就頂恨他朝人瞪著眼看──見了就 有氣!”傳慶這時候,手里燒著煙,忍不住又睜大了那惶惑的眼睛,呆瞪瞪望著他 父親。總有一天……那時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經被作踐得不像人。   奇異的勝利!   煙簽上的鴉片淋到煙燈里去。傳慶吃了一驚,只怕被他們瞧見了,幸而老媽子 進來報說許家二姑太太來了,一混就混了過去。他爸爸向他說道:“你趁早給我出 去罷!賊頭鬼腦的,一點丈夫氣也沒有,讓人家笑你,你不難為情,我還難為情呢 !”他后母道:“這孩子,什么病也沒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家瞧著,還當我們 待虧了他!成天也沒有見他少吃少喝!”   傳慶垂著頭出了房,迎面來了女客,他一閃閃在陰影里,四顧無人,方才走進 他自己的臥室,翻了一翻從學校里帶回來的几本書。他記起了言丹朱屢次勸他用功 的話,忽然興起,一鼓作氣地打算做點功課。滿屋子霧騰騰的,是隔壁飄過來的鴉 片煙香。他生在這空氣里,長在這空氣里,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聞了這氣味就 一陣陣的發暈,只想嘔。還是樓底下客室里清淨點。他夾了書向下跑,滿心的煩躁 。客室里有著淡淡的太陽與灰塵。霽紅花瓶里插著雞毛帚子。他在正中的紅木方桌 旁邊坐下,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涼的,像公共汽車上的玻璃窗。   窗坍的杜鵑花,窗里的言丹朱……丹朱的父親是言子夜。   那名字,他小時候,還不大識字,就見到了。在一本破舊的《早潮》雜志封里 的空頁上,他曾經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著:“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贈。”他的 母親的名字是馮碧落。   他隨手拖過一本教科書來,頭枕在袖子上,看了几頁。他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 不大識字的年齡,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忽見劉媽走了進 來道:“少爺,讓開點。”她取下肩上搭著的桌布,鋪在桌上,桌腳上縛了帶。   傳慶道:“怎么?要打牌?”劉媽道:“三缺一,打了電話去請舅老爺去了。 ”說著,又見打雜的進來換上一只一百支光的電燈泡子。傳慶只得收拾了課本,依 舊回到樓上來。   他的臥室的角落里堆著一只大藤箱,里面全是破爛的書。   他記得有一疊《早潮》雜志在那兒。藤箱上面橫縛著一根皮帶,他太懶了,也 不去脫掉它,就把箱子蓋的一頭撬了起來,把手伸進去,一陣亂掀亂翻。突然,他 想了起來,《早潮》雜志在他們搬家的時候早已散失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讓兩只手夾在箱子里,被箱子蓋緊緊壓著。頭垂著,頸骨仿佛折斷了似的 。藍夾袍的領子直豎著,太陽光暖烘烘地從領圈里一直晒進去,晒到頸窩里,可是 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天快黑了──已經黑了。他一個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 里的天也跟著黑下去。說不出來的昏暗的哀愁……像夢里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 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剎那間,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母親。她的前劉海長長地垂著 ,俯著頭,臉龐的尖尖的下半部吟是一點白影子,至于那青郁郁的眼與眉,那只是 影子里面的影子。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親馮碧落。   他四歲上就沒有了母親,但是他認識她,從她的照片上。   她婚前的照片只有一張,她穿著古式的摹本緞襖,有著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現 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漸漸明晰,他可以看見她的秋香色摹本緞襖上的蝙蝠。她在那 里等候一個人,一個消息。她明知道消息是不會來的。她心里的天,遲遲地黑了下 去。……傳慶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他母親還是他自己。   至于那無名的磨人的憂郁,他現在明白了,那就是愛──二十多年前的,絕望 的愛。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鏽了,然而還是刀。在他母親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 心里絞動了。   傳慶費了大勁,方始抬起頭來。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滅了。剛才那一會兒,他 仿佛是一個舊式的攝影師,鑽在黑布里為人拍照片,在攝影機的鏡子里瞥見了他母 親。他從箱子蓋底下抽出他的手,把嘴湊上去,怔怔地吮著手背上的紅痕。   關于他母親,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沒有愛過他父親。   就為了這個,他父親恨她。她死了,就遷怒到她丟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雖 說迅后母挑撥著,他父親對他也不會這么刻毒。他母親沒有愛過他父親──她愛過 別人么?……親友圈中恍惚有這么一個傳說。他后母嫁到聶家來,是親上加親,因 此他后母也有所風聞。她當然不肯讓人們忘懷了這件事,當著傳慶的面她也議論過 他母親。任何的話,到了她嘴里就不大好聽。碧落的陪嫁的女佣劉媽就是為了不能 忍耐她對于亡人的誣蔑,每每氣急敗壞地向其它的仆人辯白著。于是傳慶有機會聽 到了一點他認為可靠的事實。   用現代的眼光看來,那一點事實是平淡得可憐。馮碧落結婚的那年是十八歲。 在訂親以前,她曾經有一個時期渴望著進學校讀書。在馮家這樣的守舊的人家,那 當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她還是和几個表妹們背地偷偷地計划著。表妹們因為年紀小 得多,父母又放縱些,終于如愿以償了。她們決定投考中西女塾,請了一個遠房親 戚來補課。言子夜輩分比她們小,年紀卻比她們長,在大學里已經讀了兩年書。碧 落一面艷羨著表妹們的幸運,一面對于進學校的夢依舊不甘放棄,因此對于她們投 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關心。在表妹那兒她遇見了言子夜几次。他們始終沒有單獨 地談過話。   言家托了人出來說親。碧落的母親還沒有開口回答,她祖父丟下的老姨娘坐在 一旁吸水煙,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現在提這件事,可太早了一點!”那媒人陪 笑道:“小姐年紀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我倒不是指她的年紀!常熟言家 再強些也是個生意人家。他們少爺若是讀書發達,再傳個兩三代,再到我們這兒來 提親,那還有個商量的余地。現在……可太早了!”媒人見不是話,只得去回掉了 言家。言子夜輾轉聽到了馮家的答復,這一氣非同小可,便將這事擱了下來。   然而此后他們似乎還會面過一次。那絕對不能夠是偶然的機緣,因為既經提過 親,雙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后的短短的會晤,大約是碧落的主動。碧落暗示子夜重 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為她父母并沒有過斬釘截鐵的拒絕的表示。   但是子夜年少氣盛,不愿意再三地被斥為“高攀”,使他的家庭受更嚴重的侮 辱。他告訴碧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國留學。她可以采取斷然的行動,他們兩個人一 同走。可是碧落不能這樣做。傳慶回想到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的母親,但是他也承 認,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顧全她的家聲,她得顧全子夜 的前途。   子夜單身出國去了。他回來的時候,馮家早把碧落嫁給了聶介臣。子夜先后也 有几段羅曼史。至于他怎樣娶了丹朱的母親,一個南國女郎,近年來怎樣移家到香 港,傳慶卻沒有聽見說過。   關于碧落的嫁后生涯,傳慶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籠子里的鳥。籠子里的鳥,開 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云朵里 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虫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還有傳慶呢?憑什么傳慶要受這個罪?碧落嫁到聶家來 ,至少是清醒的犧牲。傳慶生在聶家,可是一點選擇的權利也沒有。屏風上又添上 了一只鳥,打死他也不能飛下屏風去。他跟著他父親二十年,已經給制造成了一個 精神上的殘廢,即使給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沒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現在初 次把所有的零星的傳聞與揣測,聚集在一起,拼湊一段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 年前,他還是沒有出世的時候,他有脫逃的希望。他母親有嫁給言子夜的可能性。 差一點,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許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沒 有她。   第二天,在學校里,上到中國文學史那一課,傳慶心里亂極了。他遠遠看見言 丹朱抱著厚沉沉的漆皮筆記夾子,悄悄地溜了進來,在前排的偏左,教授的眼光射 不到的地方,揀了一個座位,大約是惟恐引起了她父親的注意,分了他的心。   她掉過頭來,向傳慶微微一笑。她身邊還有一個空位,傳慶隔壁的一個男學生 便推了傳慶一下,攛掇他去坐在她身旁。傳慶搖搖頭。那人笑道:“就有你這樣的 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還是怎么著?你不去,我去!”說罷,剛剛站起身來,另 有几個學生早已一擁而前,其中有一個捷足先登,占了那座位。   那時雖然還是晚春天氣,業已暴熱。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長袖子的白紗外套 。她側過身來和旁邊的人有說迅笑的,一手托著腮。她那活潑的赤金色的臉和胳膊 ,在輕紗掩映中,像玻璃杯里灩灩的琥珀酒。然而她在傳慶眼中,并不僅僅引起一 種單純的美感。他在那里想:她長得并不像言子夜。那么,她一定是像她的母親, 言子夜所娶的那南國姑娘。言子夜是蒼白的,略微有點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的美, 是要到三十歲以后方才更為顯著,言子夜就是一個例子。算起來他該過了四十五歲 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輕得多。   言子夜進來了,走上了講台。傳慶仿佛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傳慶這 是第一次感覺到中國長袍的一種特殊的蕭條的美。傳慶自己為了經濟的緣故穿著袍 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歡西裝的。然而那寬大的灰色綢袍,那松垂的衣褶 ,在言子夜身上,更加顯出了身材的秀拔。傳慶不由地幻想著:如果他是言子夜的 孩子,他長得像言子夜么?十有八九是像的,因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開了點名簿:“李銘光,董德基,王麗芬,王宗維,王孝貽,聶傳慶 ……”傳慶答應了一聲,自己疑心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先把臉急紅了。然而言子 夜繼續叫了下去:“秦德芬,張師賢……”一只手撐在桌面上,一只手悠閑地擎著 點名簿──一個經歷過世道艱難,然而生命中并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樂的人。   傳慶想著,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著這個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該是什 么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沒有核,甜里面帶著點辛 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和言子夜訣別的最后一分鐘, 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會改變了初衷,向他說:“從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媽做的 主。現在你……你替我做主罷。你說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不是那么瞻前顧后── 顧后!她果真顧到了未來么?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么?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 并不是不知道他對于他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 孩子,有那么堅強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決的問題,也只 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了。他能怪他的母親么?   言教授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學生都沙沙地抄寫著,可是傳慶的心不在書上 。   吃了一個“如果”,再剝一個“如果”,譬如說,他母親和言子夜結了婚,他 們的同居生活也許并不是悠久的無瑕的快樂。傳慶從劉媽那里知道碧落是一個心細 如發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經告訴他:言子夜的脾氣相當的“梗”,而且也喜歡 多心。相愛著的人又是往往地愛鬧意見,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夠互相容忍。同時 ,碧落這樣的和家庭決裂了,也是為當時的社會所不容許。子夜的婚姻,不免為他 的前途上的牽累。近十年來,一般人的觀念固然改變了,然而子夜早已几經蹉跎, 滅了銳氣。一個男子,事業上不得意,家里的種種小誤會與口舌更是免不了的。那 么,這一切對于他們的孩子有不良的影響么?   不,只是好!小小的憂愁與困難可以養成嚴肅的人生觀。   傳慶相信,如果他是子夜與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現在的丹朱,一定較為深沉, 有思想。同時,一個有愛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論生活私何的不安定,仍舊是富 于自信心與同情──積極,進取,勇敢。丹朱的優點他想必都有,丹朱沒有的他也 有。   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坐著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聽著言教授講書,偏著臉,嘴 微微張著一點,用一支鉛筆輕輕叩著小而白的門牙。她的臉龐的側影有極流麗的線 條,尤其是那孩子氣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亮瑩瑩地略微有點油汗,使她更加像一 個噴水池里濕濡的銅像。   她在華南大學專攻科學,可是也勻出一部分的時間來讀點文學史什么的。她對 于任何事物都感到廣泛的興趣,對于任何人也感到廣泛的興趣。她對于同學們的一 視同仁,傳慶突然想出了兩個字的評語:濫交。她跟誰都搭訕,然而別人有了比友 誼更進一步的要求的時候,她又躲開了,理由是他們都在求學時代,沒有資格談戀 愛。那算什么?畢了業,她又能做什么事?歸根究底還不是嫁人!傳慶越想越覺得 她的淺薄無聊。如果他有了她這么良好的家庭背景,他一定能夠利用這機會,做一 個完美的人。總之,他不喜歡言丹朱。   他對于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對言子夜的畸形的傾慕,與日俱增。在這種心理狀 態下,當然他不能夠讀書,學期終了的時候,他的考試結果,樣樣都糟,惟有文學 史更為淒慘,距離及格很遠,他父親把他大罵了一頓,然而還是托了人去向學校當 局關說,再給他一個機會,秋季開學后讓他仍舊隨班上課。   傳慶重新到學校里來的時候,精神上的變態,非但沒有痊愈,反而加深了,因 為其中隔了一個暑假,他有無限的閑暇,從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他和他父親 聶介臣日常接觸的機會比以前更多了。他發現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親,不但是面 部輪廓與五官四肢,連行步的姿態與種種小動作都像。   他深惡痛嫉那存在于他自身內的聶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親,但是他自 己是永遠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的。   整天他伏在臥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著“白日夢”。往往劉媽走過來愕然叫道 :“那么辣的太陽晒在身上,覺也不覺得?越大越糊涂,索性連冷熱也不知道了! 還不快坐過去!”他懶得動,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額角抵在藤箱上,許久許久, 額上滿是粼粼的凸凹的痕跡。   快開學的時候,他父親把他叫去告誡了一番道:“你再不學好,用不著往下念 了!念也是白念,不過是替聶家丟人!”   他因為不愿意輟學,的確下了一番苦功。各種功課倒潦潦草草可以交代得過去 了,惟有他父親認為他應當最有把握的文學史,依舊是一蹶不振,毫無起色。如果 改選其他的一課,學分又要吃虧太多,因此沒奈何只得繼續讀下去。   照例聖誕節和新年的假期完畢后就要大考了。聖誕節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課。 言教授要想看看學生們的功課是否溫習得有些眉目了,特地舉行了一個非正式的口 試。叫到了傳慶,連叫了他兩三聲,傳慶方才聽見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悅, 道:“關于七言詩的起源,你告訴我們一點。”傳慶乞乞縮縮站在那里,眼睛不敢 望著他,囁嚅道:“七言詩的起源……”滿屋子靜悄悄地。傳慶覺得丹朱一定在那 里看著他──看著他丟聶家的人。不,丟母親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著馮碧 落的孩子出丑。他不能不說點什么,教室里這么靜。他舔了舔嘴唇,緩緩地說道: “七言詩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詩的七言!”   背后有人笑。連言丹朱也忍不住扑嗤一笑。有許多男生本來沒想笑,見言丹朱 笑了,也都心痒痒地笑了起來。言子夜見滿屋子人笑成一片,只當做傳慶有心打趣 ,便沉下了臉,將書重重的向桌上一摜,冷笑道:“哦,原來這是個笑話!對不起 ,我沒領略到你的幽默!”眾人一個個的漸漸斂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聶傳慶,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從上學期起,你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講台上說的話,有一句進 你的腦子去沒有?你記過一句筆記沒有?──你若是不愛念書,誰也不能逼著你念 。趁早別來了,白耽擱了你的同班生的時候,也耽擱了我的時候!”   傳慶聽他這口氣與自己的父親如出一轍,忍不住哭了。他用手護著臉,然而言 子夜還是看見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連女人的哭泣他都覺得是一種弱者的要挾行 為,至于淌眼抹淚的男子,那更是無恥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來,厲聲喝道:“ 你也不怕難為情!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國早該亡了!”   這句話更像錐子似地刺進傳慶心里去,他索性坐下身來,伏在台上放聲哭了起 來,子夜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讓你攪擾了別人。我們還要上課呢! ”傳慶的哭,一發不可克制,嗚咽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響。他的耳朵又有點聾,竟 聽不見子夜后來說的話。子夜向前走了一步,指著門,大聲道:“你這就給我出去 !”傳慶站起身,跌跌沖沖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華南大學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里舉行聖誕夜的跳舞會。傳慶是未滿 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購票參加。他父親覺得既然花錢買了票,不能不放他 去,不然,白讓學校占了他們一個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許他單身赴宴。   傳慶乘車來到山腳下,并不打算赴會,只管向叢山中走去。他預備走一晚上的 路,消磨這狂歡的聖誕夜。在家里,他知道他不能夠睡覺,心緒過于紊亂了。香港 雖說是沒有嚴寒的季節,聖誕節夜卻也是夠冷的。滿山植著矮矮的松杉,滿天堆著 石青的云。云和樹一般被風噓溜溜吹著,東邊濃了,西邊稀了,推推擠擠,一會兒 黑壓壓擁成了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綠氣,散了開來。林子里的風,嗚嗚吼著, 像捌犬的怒聲。較遠的還有海面上的風,因為遠,就有點淒然,像哀哀的狗哭。   傳慶雙手筒在袖子里,縮著頭,急急地順著石級走上來。   走過了末了一盞路燈,以后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認得出水門汀道的 淡白的邊緣。并且他喜歡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暫時遺失了自己,腳底下的沙石嘁擦 嘁擦響了。是誰?是聶傳慶么?“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國就要亡了”的那個人 ?   就是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親罵他為“豬,狗”,再罵得厲害些也不打緊,因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親 。可是言子夜輕輕的一句話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記。   他只顧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辰,摸著黑,許是又繞回來了。一轉彎,有 一盞路燈。一群年青人說著笑著,迎面走了過來,跳舞會該是散了罷?傳慶掉過頭 來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他聽見言丹朱的嗓子在后面叫:“傳慶!傳慶!”更加走 得快。丹朱追了他几步,站住了腳,又回過身來,向她的舞伴們笑道:“再會罷! 我要趕上去跟我們那位愛鬧蹩扭的姑娘說兩句話。”眾人道:“可是你總得有人送 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緊,我叫傳慶送我回去,也是一樣的!”眾人還有些躊 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緊!”說著,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傳慶追來 。   傳慶見她真來了,只得放慢了腳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問道:“傳慶,你怎 么不來跳舞?”傳慶道:“我不會跳。”丹朱又道:“你在這兒做什么?”傳慶道 :“不做什么。”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么?”傳慶不答,但是他們漸漸向山 巔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巔。路還是黑的,只看見她的銀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 丹朱再開口的時候,傳慶覺得她說話從來沒有這么的艱澀遲緩。她說:“你知道嗎 ?今天下課后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經回去了。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愿 意我們到你那兒來……!”傳慶依舊是不贊一詞。丹朱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 諒我父親。他……他做事向來是太認真了,而華南大學的情形使一個認真教書的人 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學生的中文這么糟,可又還看不起中文,不肯虛心研究, 你叫他怎么不發急?只有你一個人,國文的根基比誰都強,你又使他失望,你…… 你想……你替他想想……”傳慶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發脾氣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罷?……傳慶,你若是原諒了 他,你就得向他解釋一下,為什么你近來這樣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個熱心人。 我相信他一定肯盡他的能力來幫助你。你告訴我,讓我來轉告他?行不行?”   告訴丹朱?告訴言子夜?他還記得馮碧落么?記也許記得,可是他是見多識廣 的男子,一生的戀愛并不止這一次,而碧落只愛過他一個人……從前的女人,一點 點小事便放在心上輾轉,輾轉,輾轉思想著,在黃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慘淡的黎 明。呵,從前的人,……   傳慶只覺得胸頭充塞了吐不出來的冤郁。丹朱又逼緊了一步,問道:“傳慶, 是你家里的事么?”傳慶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閑事了!”   丹朱并沒有生氣,反而跟著他笑了。她絕對想不到傳慶當真在那里憎嫌她,因 為誰都喜歡她。風刮下來的松枝子打到她頭上來,她“喲!”了一聲,向傳慶身后 一躲,趁勢挽住了傳慶的臂膀,柔聲道:“到底為什么?”傳慶撒開了她的手道: “為什么!為什么!我倒要問問你:為什么你老是纏著我?女孩子家,也不顧個臉 面!也不替你父親想想!”丹朱聽了這話,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 后面跟著,可是兩人距離著兩三尺遠。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別!我老是以為我年紀還 小呢!我家里的人都拿我當孩子看待。”   傳慶又跳了起來道:“三句話離不了你的家!誰不知道你有個模范家庭!就可 惜你不是一個模范女兒!”丹朱道:“聽你的口氣,仿佛你就是見不得我似的!仿 佛我的快樂,使你不快樂。──可是,傳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到底── ”傳慶道:“到底為什么?還不是因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聰明,你有人緣 !”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說一句正經話!傳慶,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 快樂──”傳慶道:“你要分點快樂給我,是不是?你飽了,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掃 下來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   山路轉了一個彎,豁然開朗,露出整個的天與海。路旁有一片懸空的平坦的山 崖,圍著一圈半圓形的鐵欄杆。傳慶在前面走著,一回頭,不見丹朱在后面,再一 看,她卻倚在欄杆上。崖腳下的松濤,奔騰澎湃,更有一種耐冷的樹,葉子一面兒 綠一面兒白,大風吹著,滿山的葉子掀騰翻覆,只看見點點銀光四濺。云開處,冬 天的微黃的月亮出來了,白蒼蒼的天與海在丹朱身后張開了云母石屏風。她披著翡 翠綠天鵝絨的斗篷,上面連著風兜,風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鵝絨。在嚴冬她也喜歡穿 白的,因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膚是鮮明的對照。傳慶從來沒看見過她這么盛裝過。 風兜半褪在她腦后,露出高高堆在頂上的鬈發。背著光,她的臉看不分明,只覺得 她的一雙眼,灼灼地注視著他。   傳慶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著。半晌,他重新抬起頭來,簡截地問 道:“走不走?”   她那時已經掉過身去,背對著他。風越發猖狂了,把她的斗篷漲得圓鼓鼓地, 直飄到她頭上去。她底下穿著一件綠陰陰的白絲絨長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 仿佛一柄偌大的降落傘,傘底下飄飄蕩蕩墜著她瑩白的身軀──是月宮里派遣來的 傘兵么?   傳慶徐徐走到她身旁。丹朱在那里戀愛著他么?不能夠罷?然而,她的確是再 三地謀與他接近。譬如說今天晚上,深更半夜她陪著他在空山里亂跑。平時她和同 學們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并不是一味放蕩的人。為什么視他為例外呢 ?他再將她適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個女孩子,那已經是很明顯的表示了罷?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個無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如果她愛他的話,他就有支 配她的權力,可以對于她施行種種絕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報復的希望 。   他顫聲問道:“丹朱,你有一點兒喜歡我么?……一點兒?”   她真不怕冷,赤裸著的手臂從斗篷里伸出來,擱在欄杆上。他雙手握住了它, 傴下頭去,想把臉頰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 淚紛紛地落下來。   他伏在欄杆上,枕著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點兒愛他么?他不要報復,只要一點愛──尤其是言家的人的愛。既然言 家和他沒有血統關系,那么,就是婚姻關系也行。無論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點聯 系。   丹朱把飛舞的斗篷拉了下來,緊緊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點兒。我不喜 歡你,怎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呢?”傳慶站直了身子,咽了一口氣道:“朋友!我并 不要你做我的朋友。”   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傳慶道:“單是朋友不夠。我要父親跟母親。 ”丹朱愕然望著他。他緊緊抓住了鐵欄杆,仿佛那就是她的手,熱烈地說道:“丹 朱,如果你同別人相愛著,對于他,你不過是一個愛人。可是對于我,你不單是一 個愛人,你是一個創造者,一個父親,母親,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天地。你是過去 與未來。你是神。”丹朱沉默了一會,悄然答道:“恐怕我沒有那么大的奢望。我 如果愛上了誰,至多我只能做他的愛人與妻子。至于別的,我──我不能那么自不 量力。”   一陣風把傳慶堵得透不過氣來。他偏過臉去,雙手加緊地握著欄杆,小聲道: “那么,你不愛我。一點也不。”丹朱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傳慶道:“因 為你把我當一個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是……”她先是有點窘 ,突然覺得煩了,皺著眉毛,疲乏地咳了一聲道:“你既然不愛聽這個話,何苦逼 我說呢?”傳慶背過身去,咬著牙道:“你拿我當一個女孩子。你──你──你簡 直不拿我當人!”他對于他的喉嚨失去了控制力,說到末了,簡直叫喊起來。   丹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就三腳兩步離開了下臨深谷的欄杆邊,換了一個較安 全的地位。跑過去之后,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向傳慶微笑道 :“你要我把你當做一個男子看待,也行。我答應你,我一定試著用另一副眼光來 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點男子氣概來,不作興這么動不動就哭了,工愁善病的── ”──傳慶嘿嘿地笑了几聲道:“你真會哄孩子!”好孩子別哭!多大的人了,不 作興哭的!”   哈哈哈哈……”他笑道,抽身就走,自顧下山去了。   丹朱站著發了一會愣。她沒有想到傳慶竟會愛上了她。當然,那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四周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惟有她屢屢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誘了他(雖然那 并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給予他滿足。近來他顯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著。就 是為了她么?那么,歸根究底,一切的煩惱還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幫助他,反 而害了他!她不能讓他這樣瘋瘋顛顛走開了,若是闖下點什么禍,她一輩子也不能 夠饒恕她自己。   他的自私,他的無禮,他的不近人情處,她都原宥了他,因為他愛她。連這樣 一個怪僻的人也愛著她──那滿足了她的虛榮心。丹朱是一個善女人,但是她終究 是一個女人。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然而她畢竟追上了他,一路喊著:“傳慶!你等一等,等 一等!”傳慶只做不聽見。她追到了他的身邊,一時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說起。 她一面喘著氣,一面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傳慶從牙齒縫里迸出几句 話來道:“告訴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沒有我。有了我,就沒有你。懂不懂? ”   他用一只手臂緊緊挾住她的雙肩,另一只手就將她的頭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 她的頭縮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該生到這世上來,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從哪兒 來的蠻力。不過他的手腳還是不夠利落。她沒有叫出聲來,可是掙扎著,兩人一同 骨碌碌順著石階滾下去。傳慶爬起身來,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陣子踢。一面踢, 一面嘴里流水似地咒罵著。話說得太快了,連他自己也聽不清。大概似乎是:“你 就看准了我是個爛好人!半夜里,單身和我在山上……換了一個人,你就不那么放 心罷?你就看准了我不會吻你,打你,殺你,是不是?是不是?聶傳慶──不要緊 的!”不要緊,傳慶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准了我!”   第一腳踢上去,她低低地噯唷了一聲,從此就沒有聲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 踢兩腳,怕她還活著。可是,繼續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后來,他的腿一陣陣地發 軟發麻。在雙重恐怖的沖突下,他終于丟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夢魘中似 的,騰云駕霧,腳不點地,只看見月光里一層層的石階,在眼前兔起鶻落。   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里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他和丹朱。兩個 人隔了七八十碼遠,可是他恍惚可以聽見她咻咻的艱難的呼吸聲。在這一剎那間, 他與她心靈相通,他知道她沒有死。知道又怎樣?他有這膽量再回去,結果了她? 他靜靜站著,不過兩三秒鐘,可是他以為是兩三個鐘點。   他又往下跑去。這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車道,有車的地 方。   家里冷極了,白粉牆也凍得發了青。傳慶的房間里沒有火爐,空氣冷得使人呼 吸間鼻子發酸。然而窗子并沒有開,長久沒開了,屋子里聞得見灰塵與頭發的油膩 的氣味。   傳慶臉朝下躺在床上。他聽見隔壁他父親對他后母說:“這孩子漸漸的心野了 。跳舞跳得這么晚才回來。”他后母道:“看樣子,該給他娶房媳婦了。”   傳慶的眼淚直淌下來。嘴部掣動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動彈不得,臉上像凍 上了一層冰殼子。身上也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   丹朱沒有死。隔兩天開學了,他還得在學校里見到她。他跑不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                 心  經   許小寒道:“綾卿,我爸爸沒有見過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電話號碼。”   她的同學段綾卿詫異道:“怎么?”   小寒道:“我爸爸記性壞透了,對于電話號碼卻是例外。我有時懶得把朋友的 號碼寫下來,就說:爸爸,給我登記一下。他就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過,登了記。” 眾人一齊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宮公寓屋頂花園的水泥欄杆上,五個女孩子簇擁在 她下面,一個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余的都倚著欄杆。那是仲夏的晚上,瑩澈的天 ,沒有星,也沒有月亮,小寒穿著孔雀藍襯衫與白褲子,孔雀藍的襯衫消失在孔雀 藍的夜里,隱約中只看見她的沒有血色的玲瓏的臉,底下什么也沒有,就接著兩條 白色的長腿。她人并不高,可是腿相當的長,從欄杆上垂下來,分外的顯得長一點 。她把兩只手撐在背后,人向后仰著。她的臉,是神話里的小孩的臉,圓鼓鼓的腮 幫子,尖尖下巴。極長極長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著。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紅嘴 唇,微微下垂,有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美。   她坐在欄干上,仿佛只有她一個人在那兒。背后是空曠的藍綠色的天,藍得一 點渣子也沒有──有是有的,沉澱在底下,黑漆漆,亮閃閃,煙烘烘,鬧嚷嚷的一 片──那就是上海。這里沒有別的,只有天與上海與小寒。不,天與小寒與上海, 因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于天與上海之間。她把手撐在背后,壓在粗糙的水泥上, 時間久了,覺得痛,便坐直了身子,搓搓手掌心,笑道:“我爸爸成天鬧著說不喜 歡上海,要搬到鄉下去。”   一個同學問道:“那對于他的事業,不大方便罷?”   小寒道:“我說的鄉下,不過是龍華江灣一帶。我爸爸這句話,自從我們搬進 這公寓的時候就說起,一住倒住了七八年了。”   又一個同學贊道:“這房子可真不錯。”   小寒道:“我爸爸對于我們那几間屋子很費了一點心血哩!單為了客廳里另開 了一扇門,不知跟房東打了多少吵子!”   同學們道:“為什么要添一扇門呢?”   小寒笑道:“我爸爸別的迷信沒有,對于陽宅風水倒下過一點研究。”   一個同學道:“年紀大的人……”   小寒剪斷她的話道:“我爸爸年紀可不大,還不到四十呢。”   同學們道:“你今天過二十歲生日……你爸爸跟你媽一定年紀很小就結了婚罷 ?”   小寒扭過身去望著天,微微點了個頭。許家就住在公寓的最高層,就在屋頂花 園底下。下面的陽台有人向上喊:“小姐,這兒找您哪!您下來一趟!”小寒答應 了一聲,跳下欄杆,就蹬蹬蹬下樓去了。   她同學中有一個,見她去遠了,便悄悄地問道:“只聽見她滿口的爸爸長爸爸 短。她母親呢?還在世嗎?”   另一個答道:“在世。”   那一個又問道:“是她自己的母親么?”   這一個答道:“是她自己的母親。”   另一個又追問道:“你見過她母親沒有?”   這一個道:“那倒沒有,我常來,可是她母親似乎是不大愛見客……”   又有一個道:“我倒見過一次。”   眾人忙問:“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一個道:“不怎樣,胖胖的。”   正在嘁嘁喳喳,小寒在底下的陽台喊道:“你們下來吃冰淇淋!自己家里搖的 !”   眾人一面笑,一面抓起吃剩下來的果殼向她擲去,小寒彎腰躲著,罵道:“你 們作死呢!”眾人格格笑著,魚貫下樓,早有仆人開著門等著。客室里,因為是夏 天,主要的色調是清冷的檸檬黃與珠灰。不多几件桃花心木西式家具,牆上卻疏疏 落落挂著几張名人書畫。在燈光下,我們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學們,一個戴著金絲 腳的眼鏡,紫棠色臉,嘴唇染成橘黃色的是一位南洋小姐鄺彩珠。一個頎長潔白, 穿一件櫻桃紅鴨皮旗袍的是段綾卿。其余的三個是三姊妹,余公使的女兒,波蘭, 芬蘭,米蘭。波蘭生著一張偌大的粉團臉。朱口黛眉,可惜都擠在一起,局促的地 方太局促了,空的地方又太空了。芬蘭米蘭和她們的姊姊眉目相仿,只是臉盤子小 些,便秀麗了許多。   米蘭才跨進客室,便被小寒一把揪住道:“准是你干的!你這丫頭,活得不耐 煩了是怎么著?”米蘭摸不著頭腦,小寒攥著她一只手,把她拖到陽台上去,指著 地上一攤稀爛的楊梅道:“除了你,沒有別人!水果皮胡桃殼摔下來不算數,索性 把這東西的溜溜望我頭上拋!幸而沒有弄臟我衣服,不然,仔細你的皮!”   眾人都跟了出來,幫著米蘭叫屈。綾卿道:“屋頂花園上還有几個俄國孩子, 想是他們看我們丟水果皮,也跟著湊熱鬧,闖了禍。”小寒叫人來掃地。彩珠笑道 :“鬧了半天,冰淇淋的影子也沒看見。”   小寒道:“罰你們,不給你們吃了。”   正說著,只見女佣捧著銀盤進來了,各人接過一些冰淇淋,一面吃,一面說笑 。女學生們聚到了一堆,“言不及義”,所談的無非是吃的喝的,電影,戲劇與男 朋友。波蘭把一只染了胭脂的小銀匙點牢了綾卿,向眾人笑道:“我知道有一個人 ,對綾卿有點特別感情。”   小寒道:“是今年的新學生么?”   波蘭搖頭道:“不是。”   彩珠道:“是我們的同班生罷?”   波蘭兀自搖頭。綾卿道:“波蘭,少造謠言罷!”   波蘭笑道:“別著急呀!我取笑你,你不會取笑我么?”   綾卿笑道:“你要我取笑你,我偏不!”   小寒笑道:“噯,噯,噯,綾卿,別那么著,掃了大家的興!我來,我來!” 便跳到波蘭跟前,羞著她的臉道:“呦!呦!……波蘭跟龔海立,波蘭跟龔海立… …”   波蘭抿著嘴笑道:“你打哪兒聽見的?”   小寒道:“愛爾蘭告訴我的。”   眾人愕然道:“愛爾蘭又是誰?”   小寒道:“那是我給龔海立起的綽號。”   波蘭忙啐了她一口。眾人哄笑道:“倒是貼切!”   彩珠道:“波蘭,你不否認?”   波蘭道:“隨你們編派去,我才不在乎呢!”說了這話,又低下頭去笑吟吟吃 她的冰淇淋。   小寒拍手道:“還是波蘭大方!”   芬蘭米蘭卻滿心地不贊成她們姊姊這樣的露骨表示,覺得一個女孩子把對方沒 有拿穩之前,絕對不能承認自己愛戀著對方,萬一事情崩了,徒然自己貶了千金身 價。這時候,房里的無線電正在低低的報告新聞,米蘭搭訕著去把機鈕撥了一下, 轉到了一家電台,奏著中歐民間音樂。芬蘭叫道:“就這個好,我喜歡這個!”兩 手一拍,便跳起舞來。她因為騎腳踏車,穿了一條茶青折褶綢裙,每一個褶子里襯 著石榴紅里子,靜靜立著的時候看不見,現在,跟著急急風的音樂,人飛也似地旋 轉著,將裙子抖成一朵奇麗的大花。眾人不禁叫好。   在這一片喧囂聲中,小寒卻豎起了耳朵,辨認公寓里電梯“工隆工隆”的響聲 。那電梯一直開上八層樓來,小寒道:“我爸爸回來了。”   不一會,果然門一開,她父親許峰儀探進頭來望了一望,她父親是一個高大身 材,蒼黑臉的人。   小寒噘著嘴道:“等你吃飯,你不來!”   峰儀笑著向眾人點了個頭道:“對不起,我去換件衣服。”   小寒道:“你瞧你,連外衣都汗潮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忙來著!”   峰儀一面解外衣的鈕子,一面向內室里走。眾人見到了許峰儀,方才注意到鋼 琴上面一對暗金攢花照相架里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小寒的,一張是她父親的。她父 親那張照片的下方,另附著一張著色的小照片,是一個粉光脂艷的十五年前的時裝 婦人,頭發剃成男式,圍著白絲巾,蘋果綠水鑽盤花短旗衫,手里攜著玉色軟緞錢 袋,上面繡了一枝紫蘿蘭。   彩珠道:“這是伯母從前的照片么?”   小寒把手圈住了嘴,悄悄地說道:“告訴你們,你們可不准對我爸爸提起這件 事!”又向四面張了一張,方才低聲道,“這是我爸爸。”   眾人一齊大笑起來,仔細一看,果然是她父親化了裝。   芬蘭道:“我們這么大呼大叫的,伯母愛清靜,不嫌吵么?”   小寒道:“不要緊的。我母親也喜歡熱鬧。她沒有來招待你們,一來你們不是 客,二來她覺得有長輩在場,未免總有些拘束,今兒索性讓我們玩得痛快些!”   說著,她父親又進來了。小寒奔到他身邊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是段小姐 ,這是鄺小姐,這是三位余小姐。”又挽住峰儀的胳膊道:“這是我爸爸。我要你 們把他認清楚了,免得……”她格吱一笑接下去道:“免得下次你們看見他跟我在 一起,又要發生誤會。”   米蘭不懂道:“什么誤會?”   小寒道:“上次有一個同學,巴巴地來問我,跟你去看國泰的電影的那個高高 的人,是你的男朋友么?我笑了几天──一提起來就好笑!這真是……哪兒想起來 的事!”   眾人都跟她笑了一陣,峰儀也在內。小寒又道:“謝天謝地,我沒有這么樣的 一個男朋友!我難得過一次二十歲生日,他呀,禮到人不到!直等到大家飯也吃過 了,玩也玩夠了,他才姍姍來遲,虛應個卯兒,未免太不夠交情了。”   峰儀道:“你請你的朋友們吃飯,要我這么一個老頭兒攪在里面算什么?反而 拘的慌!”   小寒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少在我面前搭長輩架子!”   峰儀含笑向大家伸了伸手道:“請坐!請坐!冰淇淋快化完了,請用罷!”   小寒道:“爸爸,你要么?”   峰儀坐下身來,帶笑嘆了口氣道:“到我這年紀,你就不那么愛吃冰淇淋了。 ”   小寒道:“你今天怎么了?口口聲聲倚老賣老!”   峰儀向大家笑道:“你們瞧,她這樣興高采烈地過二十歲,就是把我們上一代 的人往四十歲五十歲上趕呀!叫我怎么不寒心呢?”又道:“剛才我回來的時候, 好像聽見里面有拍手的聲音。是誰在這里表演什么嗎?”   綾卿道:“是芬蘭在跳舞。”   彩珠道:“芬蘭,再跳一個!再跳一個!”   芬蘭道:“我那點本事,實在是見不得人,倒是綾卿唱個歌給我們聽罷!上個 月你過生日的那天唱的那調子就好!”   峰儀道:“段小姐也是不久才過的生日么?”   綾卿含笑點點頭。米蘭代答道:“她也是二十歲生日。”   芬蘭關上了無線電,又過去掀開了鋼琴蓋道:“來,來,綾卿,你自己彈,自 己唱。”綾卿只是推辭。   小寒道:“我陪你,好不好?我們兩個人一齊唱。”   綾卿笑著走到鋼琴前坐下道:“我嗓子不好,你唱罷,我彈琴。”   小寒道:“不,不,不,你得陪著我。有生人在座,我怯呢!”說著,向她父 親瞟了一眼,抿著嘴一笑,跟在綾卿后面走到鋼琴邊,一只手撐在琴上,一只手搭 在綾卿肩上。綾卿彈唱起來,小寒嫌燈太暗了,不住地彎下腰去辨認琴譜上印的詞 句,頭發與綾卿的頭發揉擦著。峰儀所坐的沙發椅,恰巧在鋼琴的左邊,正對著她 們倆。唱完了,大家拍手,小寒也跟著拍。   峰儀道:“咦?你怎么也拍起手來?”   小寒道:“我沒唱,我不過虛虛地張張嘴,壯壯綾卿的膽罷了……爸爸,綾卿 的嗓子怎樣?”   峰儀答非所問,道:“你們兩個人長得有點像。”   綾卿笑道:“真的么?”兩人走到一張落地大鏡前面照了一照。綾卿看上去凝 重些,小寒仿佛是她立在水邊倒映著的影子,處處比她短一點,流動閃爍。   眾人道:“倒的確有几分相像!”   小寒伸手撥弄綾卿戴的櫻桃紅月鉤式的耳環子,笑道:“我要是有綾卿一半美 ,我早歡喜瘋了!”   波蘭笑道:“算了罷!你已經夠瘋的了!”   老媽子進來向峰儀道:“老爺,電話!”   峰儀走了出去。波蘭看一看手表道:“我們該走了。”   小寒道:“忙什么?”   芬蘭道:“我們住的遠,在越界筑路的地方,再晚一點,太冷靜了,還是趁早 走罷。”   彩珠道:“我家也在越界筑路那邊。你們是騎自行車來的么?”   波蘭道:“是的。可要我們送你回去?你坐在我背后好了。”   彩珠道:“那好極了。”她們四人一同站起來告辭,叮囑小寒:“在伯父跟前 說一聲。”   小寒向綾卿道:“你多坐一會兒罷,橫豎你家就在這附近。”   綾卿立在鏡子前面理頭發,小寒又去撫弄她的耳環道:“你除下來讓我戴戴試 試。”   綾卿褪了下來,替她戴上了,端詳了一會,道:“不錯──只是使你看上去大 了几歲。”   小寒連忙從耳上摘了下來道:“老氣橫秋的!我一輩子也不配戴這個。”   綾卿笑道:“你難道打算做一輩子小孩子?”   小寒把下頦一昂道:“我就守在家里做一輩子孩子,又怎么著?不見得我家里 有誰容不得我!”   綾卿笑道:“你是因為剛才喝了那几杯壽酒吧?怎么動不動就像跟人拌嘴似的 !”   小寒低頭不答。綾卿道:“我有一句話要勸你:關于波蘭……你就少逗著她罷 !你明明知道龔海立對她并沒有意思。”   小寒道:“哦?是嗎?他不喜歡她,他喜歡誰?”   綾卿頓了一頓道:“他喜歡你。”   小寒笑道:“什么話?”   綾卿道:“別裝佯了。你早知道了!”   小寒道:“天曉得,我真正一點影子也沒有。”   綾卿道:“你知道不知道,倒也沒有多大的關系,反正你不喜歡他。”   小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他?”   綾卿道:“人家要你,你不要人家,鬧的烏煙瘴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寒道:“怎么獨獨這一次,你這么關心呢?你也有點喜歡他罷?”   綾卿搖搖頭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要走了。”   小寒道:“還不到十一點呢!伯母管得你這么嚴么?”   綾卿嘆道:“管得嚴,倒又好了!她老人家就壞在當著不著的,成天只顧抽兩 筒煙,世事一概都不懂,耳朵根子又軟,聽了我嫂子的挑唆,無緣無故就找岔子跟 人慪氣!”   小寒道:“年紀大的人就是這樣。別理她就完了!”   綾卿道:“我看她也可憐。我父親死后,她辛辛苦苦把我哥哥撫養成人,娶了 媳婦,偏偏我哥哥又死了。她只有我這一點親骨血,凡事我不能不順著她一點。” 說著,兩人一同走到穿堂里,綾卿從衣架上取下她的白綢外套,小寒陪著她去撳電 梯的鈴,不料撳了許久,不見上來。小寒笑道:“糟糕!開電梯的想必是盹著了! 我送你從樓梯上走下去罷。”   樓梯上的電燈,不巧又壞了。兩人只得摸著黑,挨挨蹭蹭,一步一步相偎相傍 走下去。幸喜每一家門上都鑲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著油綠描金花紙 的,也有的罩著粉荷色皺褶紗幕,微微透出燈光,照出腳下仿云母石的磚地。   小寒笑道:“你覺得這樓梯有什么特點么?”   綾卿想了一想道:“特別的長……”   小寒道:“也許那也是一個原因。不知道為什么,無論誰,單獨的上去或是下 來,總喜歡自言自語。好几次了,我無心中聽見買菜回來的阿媽與廚子,都在那里 說夢話。我叫這樓梯”獨白的樓梯”。”   綾卿笑道:“兩個人一同走的時候,這樓梯對于他們也有神秘的影響么?”   小寒道:“想必他們比尋常要坦白一點。”   綾卿道:“我就坦白一點。關于龔海立……”   小寒笑道:“你老是忘不了他!”   綾卿道:“你不愛他,可是你要他愛你,是不是?”   小寒失聲笑道:“我自己不能嫁給他,我又霸著他──天下也沒有這樣自私的 人!”   綾卿不語。   小寒道:“你完全弄錯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証明我不是那樣自私的人。” 綾卿還是不做聲。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歡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歡他。”   綾卿道:“使我喜歡他,并不難。”   小寒道:“哦?你覺得他這么有吸引力么?”   綾卿道:“我倒不是單單指著他說。任何人……當然這”人”字是代表某一階 級與年齡范圍內的未婚者……在這范圍內,我是“人盡可夫”的!”   小寒睜大了眼望著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臉色。   綾卿道:“女孩子們急于結婚,大半是因為家庭環境不好,愿意遠走高飛。我 ……如果你到我家里來過,你就知道了。我是給逼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親,你嫂嫂──”綾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們是寡 婦,沒有人,沒有錢,又沒受過教育。我呢,至少我有個前途。她們恨我哪,雖然 她們并不知道。”   小寒又道:“真的?真有這樣的事?”   綾卿笑道:“誰都像你呢,有這么一個美滿的家庭!”   小寒道:“我自己也承認,像我這樣的家庭,的確是少有的。”   她們走完了末一層樓。綾卿道:“你還得獨自爬上樓去?”   小寒道:“不,我叫醒開電梯的。”   綾卿笑道:“那還好。不然,你可仔細點,別在樓梯上自言自語的,泄漏了你 的心事。”   小寒笑道:“我有什么心事?”   兩人分了手,小寒乘電梯上來,回到客室里,她父親已經換了浴衣拖鞋,坐在 沙發上看晚報。小寒也向沙發上一坐,人溜了下去,背心抵在坐墊上,腿伸得長長 的,兩手塞在褲袋里。   峰儀道:“你今天吃了酒?”小寒點點頭。   峰儀笑道:“女孩子們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小寒道:“不然也不至于喝得太多──等你不來,悶的慌。”   峰儀道:“我早告訴過你了,我今天有事。”   小寒道:“我早告訴過你了,你非來不可,人家一輩子只過一次二十歲生日! ”   峰儀握著她的手,微笑向她注視著道:“二十歲了。”沉默了一會,他又道: “二十年了……你生下來的時候,算命的說是OE□母親,本來打算把你過繼給三舅 母的,你母親舍不得。”   小寒道:“三舅母一直住在北方……”   峰儀點頭笑道:“真把你過繼了出去,我們不會有機會見面的。”   小寒道:“我過二十歲生日,想必你總會來看我一次。”峰儀又點點頭,兩人 都默然。半晌,小寒細聲道:“見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時候,她真是 把她母親OE□壞了……   不,過繼了出去,照說就不OE□了。然而……“然而”怎樣?他究竟還是她的 父親,她究竟還是他的女兒,即使他沒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個姓,他們兩人同 時下意識地向沙發的兩頭移了一移,坐遠了一點。兩人都有點羞慚。   峰儀把報紙折疊起來,放在膝蓋上,人向背后一靠,緩緩地伸了個懶腰,無緣 無故說道:“我老了。”   小寒又坐近了一點道:“不,你累了。”   峰儀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頭發。”   小寒道:“在哪兒?”峰儀低下頭來,小寒尋了半日,尋到了一根,笑道:“ 我替你拔掉它。”   峰儀道:“別替我把一頭頭發全拔光了!”   小寒道:“哪兒就至于這么多?況且你頭發這么厚,就拔個十根八根,也是九 牛一毛!”   峰儀笑道:“好哇!你罵我!”   小寒也笑了,湊在他頭發上聞了一聞,皺著眉道:“一股子雪茄煙味!誰抽的 ?”   峰儀道:“銀行里的人。”   小寒輕輕用一只食指沿著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 就是個標准的摩登老太爺!”   峰儀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向這邊拖了一拖,笑道:“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 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峰儀道:“我知道你為什么愿意永遠不長大。”   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兩行眼淚,將臉埋在他肩膀上。   峰儀低聲道:“你怕你長大了,我們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過一條手臂去兜住他的頸子。峰儀道:“別哭。別哭。”   這時夜深人靜,公寓只有許家一家,廚房里還有嘩啦啦放水洗碗的聲音,是小 寒做壽的余波。穿堂里一陣腳步響,峰儀道:“你母親來了。”   他們兩人仍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許太太開門進來,微笑望了他 們一望,自去整理椅墊子,擦去鋼琴上茶碗的水漬,又把所有的煙灰都折在一個盤 子里,許太太穿了一件桃灰細格子綢衫,很俊秀的一張臉,只是因為胖,有點走了 樣。眉心更有極深的兩條皺紋。她問道:“誰吃煙來著?”   小寒并不回過臉來,只咳嗽了一聲,把嗓子恢復原狀,方才答道:“鄺彩珠和 那個頂大的余小姐。”   峰儀道:“這點大的女孩子就抽煙,我頂不贊成。你不吃罷?”   小寒道:“不。”   許太太笑道:“小寒說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那么許多?二十歲的 人了──”小寒道:“媽又來了!照嚴格的外國計算法,我要到明年的今天才二十 歲呢!”   峰儀笑道:“又犯了她的忌了!”   許太太笑道:“好好好,算你十九歲!算你九歲也行!九歲的孩子,早該睡覺 了。還不趕緊上床去!”   小寒道:“就來了。”   許太太又向峰儀道:“你的洗澡水給你預備好了。”   峰儀道:“就來了。”   許太太把花瓶送出去換水,順手把煙灰碟子也帶了出去。   小寒抬起頭來,仰面看了峰儀一看,又把臉伏在他身上。   峰儀推她道:“去睡罷!”   小寒只是不愿。良久,峰儀笑道:“已經睡著了?”硬把她的頭扶了起來,見 她淚痕未干,眼皮兒抬不起來,淚珠還是不斷地滾下來。峰儀用手替她拭了一下, 又道:“去睡罷!”   小寒捧著臉站起身來,繞到沙發背后去,待要走,又彎下腰來,兩只手叩住峰 儀的喉嚨,下頦擱在他頭上。峰儀伸出兩只手來,交疊按住她的手。又過了半晌, 小寒方才去了。   第二天,給小寒祝壽的几個同學,又是原班人馬,來接小寒一同去參觀畢業典 禮。龔海立是本年度畢業生中的佼佼者,拿到了醫科成績最優獎,在課外活動中他 尤其出過風頭,因此極為女學生們注意。小寒深知他傾心于自己,只怪她平時對于 她的追求者,態度過于決裂,他是個愛面子的人,惟恐討個沒趣,所以遲遲地沒有 表示。這一天下午,在歡送畢業生的茶會里,小寒故意地走到龔海立跟前,伸出一 只手來,握了他一下,笑道:“恭喜!”   海立道:“謝謝你。”   小寒道:“今兒你是雙喜呀!聽說你跟波蘭……訂婚了,是不是?”   海立道:“什么?誰說的?”   小寒撥轉身來就走,仿佛是忍住兩泡眼淚,不讓他瞧見似的。海立呆了一呆, 回過味來,趕了上去,她早鑽到人叢中,一混就不見了。   她種下了這個根,靜等著事情進一步發展。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第二天,她父親辦公回來了,又是坐在沙發上看報,她坐在一旁,有意無意地 說道:“你知道那龔海立?”   她父親彈著額角道:“我知道,他父親是個龔某人──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了。 ”   小寒微笑道:“大家都以為他要跟余公使的大女兒訂婚了。昨天我不該跟他開 玩笑,賀了他一聲,誰知他就急瘋了,找我理論,我恰巧走開了。當著許多人,他 抓住了波蘭的妹妹,問這謠言是誰造的。虧得波蘭脾氣好,不然早同他翻了臉了! 米蘭孩子氣,在旁邊說:“我姊姊沒著急,倒要你跳得三丈高!”他就說:“別的 不要緊,這話不能吹到小寒耳朵里去!”大家覺得他這話稀奇,逼著問他。他瞞不 住了,老實吐了出來。這會子嚷嚷得誰都知道了。我再也想不到,他原來背地里愛 著我!”   峰儀笑道:“那他就倒霉了!”   小寒斜瞟了他一眼道:“你怎見得他一定是沒有希望?”   峰儀笑道:“你若是喜歡他,你也不會把這些事源源本本告訴我了。”   小寒低頭一笑,捏住一綹子垂在面前的鬈發,編起小辮子來,編了又拆,拆了 又編。   峰儀道:“來一個,丟一個,那似乎是你的一貫政策。”   小寒道:“你就說得我那么狠。這一次,我很覺得那個人可憐。”   峰儀笑道:“那就有點危險性質。可憐是近于可愛呀!”   小寒道:“男人對于女人的憐憫,也許是近于愛。一個女人決不會愛上一個她 認為楚楚告憐的男人。女人對于男人的愛,總得帶點崇拜性。”   峰儀這時候,卻不能繼續看他的報了,放下了報紙向她半皺著眉毛一笑,一半 是喜悅,一半是窘。   隔了一會,他又問她道:“你可憐那姓龔的,你打算怎樣?”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綾卿介紹給他。”   峰儀道:“哦!為什么單揀中綾卿呢?”   小寒道:“你說過的,她像我。”   峰儀笑道:“你記性真好!……可你不覺得委屈了綾卿么?你把人家的心弄碎 了,你要她去拾破爛,一小片一小片耐心地拾拼起來,像孩子們玩拼圖游戲似的─ ─也許拼個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綾卿不是傻子。龔海立有家產,又有作為,剛畢業就找到了很好的 事。人雖不說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將來羨慕綾卿的人多著呢!”   峰儀不語。過了半日,方笑道:“我還是說:可憐的綾卿!”   小寒咦著他道:“可是你自己說的:可憐是近于可愛!”   峰儀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報紙來,一面看,一面閑閑地道:“那龔海立,人 一定是不錯,連你都把他夸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沒看見,繼 續說下去道:“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聲道:“我不過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儀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會忘記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這樣!”   峰儀道:“我的記性不至于壞到這個田地罷?”   小寒道:“不是這么說。”她牽著他的袖子,試著把手伸進袖口里去,幽幽地 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離開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說:她為什么不結 婚?她根本沒有過結婚的機會!沒有人愛過她!誰都這樣想──也許連你也會這樣 想。我不能不防到這一天,所以我要你記得這一切。”   峰儀鄭重地掉過身來,面對面注視著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么?我 使你痛苦么?”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樂。”   峰儀噓了一口氣道:“那么,至少我們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快樂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樂?”   峰儀道:“我但凡有點人心,我怎么能快樂呢?我眼看著你白耽擱了你自己。 你犧牲了自己,于我又有什么好處?”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似乎是轉念一想,又道:“當然哪,你給了我 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地笑了几聲。   小寒銳聲道:“你別這么笑!我聽了,渾身的肉都緊了一緊!”她站起身來, 走到陽台上去,將背靠在玻璃門上。   峰儀忽然軟化了,他跟到門口去,可是兩個人一個在屋子里面,一個在屋子外 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門上,垂著頭站著,簡直不像一個在社會上混了多年的有 權力有把握的人。他囁嚅說道:“小寒,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我們得想個 辦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兒去住些時……”   小寒背向著他,咬著牙微笑道:“你當初沒把我過繼給三舅母,現在可太晚了 ……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計划?”   峰儀道:“我們也許到莫干山去過夏天。”   小寒道:“”我們”?你跟媽?”   峰儀不語。   小寒道:“你要是愛她,我在這兒你也一樣的愛她。你要是不愛她,把我充軍 到西伯利亞去你也還是不愛她。”   隔著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 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著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 里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著丰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 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給火燙了一下,臉色都變了,掉過身去,不看她。   天漸漸暗了下來,陽台上還有點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他們背對著背說話。小寒道:“她老了,你還年青──這也能夠怪在我身上? ”   峰儀低聲道:“沒有你在這兒比著她,處處顯得她不如你,她不會老得這樣快 。”   小寒扭過身來,望著他笑道:“嚇!你這話太不近情理了。她憔悴了,我使她 顯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這未免有點不合邏輯。我也懶得跟你辯了。反正你今天 是生了我的氣,怪我就怪我罷!”   峰儀斜倚坐在沙發背上,兩手插灸褲袋里,改用了平靜的,疲倦的聲音答道: “我不怪你。我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涂了。”   小寒道:“聽你這口氣,仿佛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當似的!仿佛我有意和我母 親過不去,離間了你們的愛!”   峰儀道:“我并沒有說過這句話。事情是怎樣開頭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 ──你才那么一點高的時候……不知不覺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戀的時候,父女之愛的黃金時期,沒有猜忌,沒 有試探,沒有嫌疑……小寒叉著兩手擱在胸口,緩緩走到陽台邊上。沿著鐵欄杆, 編著一帶短短的竹籬笆,木槽里種了青藤,爬在籬笆上,開著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黃昏,充滿了回憶。   峰儀跟了出來,靜靜地道:“小寒,我決定了。你不走開,我走開。我帶了你 母親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們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陰涼的綠葉子里去,捧著一球細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 ,笑道:“你早該明白了,爸爸──”她嘴里的這一聲“爸爸”滿含著輕褻與侮辱 ,“我不放棄你,你是不會放棄我的!”   籬上的藤努力往上爬,滿心只想越過籬笆去,那邊還有一個新的寬敞的世界。 誰想到這不是尋常的院落,這是八層樓上的陽台。過了籬笆,什么也沒有,空蕩蕩 的,空得令人眩暈。她爸爸就是這條藤,他躲開了她又怎樣?他對于她母親的感情 ,早完了,一點也不剩。至于別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她回過頭去看看,峰儀回到屋子里去了,屋子里黑洞洞的。   可憐的人!為了龔海立,他今天真有點不樂意呢!他后來那些不愉快的話,無 疑地,都是龔海立給招出來的!小寒決定采取高壓手腕給龔海立與段綾卿做媒,免 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龔海立發覺他那天誤會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懺悔,只 恨他自己神經過敏,太冒失了。對于小寒,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愛中生敬,小寒 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她告訴他,他可以從綾卿那里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覺得綾卿 和她有七八分相象,綾卿那一方面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連她那脾氣疙瘩的母親與嫂 子都對于這一頭親事感到几分熱心。海立在上海就職未久,他父親又給他在漢口一 個著名的醫院里謀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兩個月內就要離開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單身出門,逼著他結了婚再動身。海立與綾卿二人,一個要娶 ,一個要嫁,在極短的時間里,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小寒這是生平第一次為人 拉攏,想不到第一炮就這么的響,自然是很得意。   這一天傍晚,波蘭打電話來。小寒明知波蘭為了龔海立的事,對她存了很深的 介蒂。波蘭那一方面,自然是有點誤會,覺得小寒玩弄了龔海立,又丟了他,破壞 了波蘭與他的友誼不算,另外又介紹了一個綾卿給他,也難怪波蘭生氣。波蘭與小 寒好久沒來往過了,兩人在電話上卻是格外地親熱。寒暄之下,波蘭問道:“你近 來看見過綾卿沒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著應酬她的那一位,哪兒騰得出時間來敷衍我們呀?” 波蘭笑道:“我前天買東西碰見了她,也是在國泰看電影。”   小寒笑道:“怎么叫”也”是?”   波蘭笑道:“可真巧,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們,你同你父親去看電影,也是在 國泰,人家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小寒道:“綾卿──她沒有父親──”波蘭 笑道:“陪著她的,不是她的父親,是你的父親。”波蘭聽那邊半晌沒有聲音,便 叫道:“喂!喂!”   小寒那邊也叫道:“喂!喂!怎么電話繞了線?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波蘭笑道:“沒說什么。你飯吃過了么?”   小寒道:“菜剛剛放在桌上。”   波蘭道:“那我不耽擱你了,再會罷!有空打電話給我,別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來玩啊!再見!”她剛把電話挂上,又朗朗響了起 來。小寒摘下耳機來一聽,原來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么?叫你母親來聽 電話。”   小寒待要和他說話,又咽了下去,向旁邊的老媽子道:“太太的電話。”自己 放下耳機,捧了一本書,坐在一旁。   許太太挾著一卷挑花枕套進來了,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把針插灸大襟上。她拿 起了聽筒道:“喂!……噢……唔,唔……曉得了。”便挂斷了。   小寒抬起頭來道:“他不回來吃飯?”   許太太道:“不回來。”   小寒笑道:“這一個禮拜里,倒有五天不在家里吃飯。”   許太太笑道:“你倒記得這么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漸漸地學壞了!媽,你也不管管他!”   許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誰沒有一點應酬!”她從身上摘掉一點線 頭兒,向老媽子道:“開飯罷!就是我跟小姐兩個人。中上的那荷葉粉蒸肉,用不 著給老爺留著了,你們吃了它罷!我們兩個人都嫌膩。”   小寒當場沒再說下去,以后一有了機會,她總是勸她母親注意她父親的行蹤。 許太太只是一味地不聞不問。有一天,小寒實在忍不住了,向許太太道:“媽,你 不趁早放出兩句話來,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遲了!你看他這兩天, 家里簡直沒看見他的人。難得在家的時候,連脾氣都變了。你看他今兒早上,對您 都是粗聲大氣的……”   許太太嘆息道:“那算得了什么?比這個難忍的,我也忍了這些年了。”   小寒道:“這些年?爸爸從來沒有這么荒唐過。”   許太太道:“他并沒有荒唐過,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難處。我要是像你們新 派人脾氣,跟他來一個釘頭碰鐵頭,只怕你早就沒有這個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頭有了女人,我們還保得住這個家么?保全了家,也不能 保全家庭的快樂!我看這情形,他外頭一定有了人。”   許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這些事罷!你又懂得些什么?”   小寒賭氣到自己屋里去了,偏偏仆人又來報說迅一位龔先生來看她,小寒心里 扑通扑通跳著,對著鏡子草草用手攏了一攏頭發,就出來了。   那龔海立是茁壯身材,低低的額角,黃黃的臉,鼻直口方,雖然年紀很輕,卻 帶著過度的嚴肅氣氛,背著手在客室里來回地走。見了小寒,便道:“許小姐,我 是給您辭行來的。”   小寒道:“你──這么快就要走了?你一個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綾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陽台上看了一眼。小寒見她母親在涼棚底下捉花草上 的小虫,便掉轉口氣來,淡淡地談了几句。海立起身告辭。小寒道:“我跟你一塊 兒下去。我要去買點花。”   在電梯上,海立始終沒開過口。到了街上,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地走,車夾在他 們兩人之間。小寒心慌意亂的,路也不會走了,不住地把腳絆到車上。強烈的初秋 的太陽晒在青浩浩的長街上。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一座座白色的,糙黃的住宅, 在蒸籠里蒸了一天,像饅頭似地漲大了一些。什么都漲大了──車輛,行人,郵筒 ,自來水筒……街上顯得異常的擁擠。小寒躲開了肥胖的綠色郵筒,躲開了紅衣的 胖大的俄國婦人,躲開了一輛碩大無朋的小孩子的臥車,頭一陣陣的暈。   海立自言自語似地說:“你原來不知道。”   小寒舔了一舔嘴唇道:“不知道。……你跟綾卿鬧翻了么?”   海立道:“鬧翻倒沒有鬧翻。昨天我們還見面來著。她很坦白地告訴我,她愛 你父親。他們現在忙著找房子。”   小寒把兩只手沉重地按在腳踏車的扶手上,車停了,他們倆就站定了。小寒道 :“她發了瘋了!這……這不行的!你得攔阻她。”   海立道:“我沒有這個權利,因為我所給她的愛,是不完全的。她也知道。” 他這話音里的暗示,似乎是白費了。小寒簡直沒聽見,只顧說矣的:“你得攔阻她 !她瘋了。可憐的綾卿,她還小呢,她才跟我同年!她不懂這多么危險。她跟了我 父親,在法律上一點地位也沒有,一點保障也沒有……誰都看不起她!”   海立道:“我不是沒勸過她,社會上像她這樣的女人太多了,為了眼前的金錢 的誘惑──”小寒突然叫道:“那倒不見得!我爸爸喜歡誰,就可以得到誰,倒用 不著金錢的誘惑!”   海立想不到這句話又得罪了她,招得她如此激烈地袒護她爸爸。他被她堵得紫 漲了臉道:“我……我并不是指著你父親說的。他們也許是純粹的愛情的結合。唯 其因為這一點,我更沒有權利干涉他們了,只有你母親可以站出來說話。”   小寒道:“我母親不行,她太軟弱了。海立,你行,你有這個權利。綾卿不過 是一時的糊涂,她實在是愛你的。”   海立道:“但是那只是頂浮泛的愛。她自己告訴過我,這一點愛,別的不夠, 結婚也許夠了。許多號稱戀愛結婚的男女,也不過是如此罷了。”   小寒迅速地,滔滔不絕地說道:“你信她的!我告訴你,綾卿骨子里是老實人 ,可是她有時候故意發驚人的論調,她以為那是時髦呢。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道 她。她愛你的!她愛你的!”   海立道:“可是……我對她……也不過如此。小寒,對于你,我一直是……” 小寒垂下頭去,看著腳踏車上的鈴,海立不知不覺伸過手去掩住了鈴上的太陽光, 小寒便抬起眼來,望到他眼睛里去。   海立道:“我怕你,我一直沒敢對你說,因為你是我所見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 ,最純潔的。”   小寒微笑道:“是嗎?”   海立道:“還有一層,你的家庭太幸福,太合乎理想了。我縱使把我的生命里 最好的一切獻給你,恐怕也不能夠使你滿意。現在,你爸爸這么一來……我知道我 太自私了,可是我不由得替我自己高興,也許你愿意離開你的家……”   小寒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里滿是汗,頭發里也是汗,連嗓子里 都仿佛是汗,水汪汪地堵住了。眼睛里一陣燙,滿臉都濕了。她說:“你太好了! 你待我太好了!”   海立道:“光是好,有什么用?你還是不喜歡我!”   小寒道:“不,不,我……我真的……”   海立還有點疑疑惑惑地道:“你真的……”   小寒點點頭。   海立道:“那么……”   小寒又點點頭。她抬起手來擦眼淚,道:“你暫時離開了我罷。我……我不知 道為什么,你如果在我跟前,我忍不住要哭……街上……不行……”   海立忙道:“我送你回去。”   小寒哆嗦道:“不……不……你快走!我這就要……管不住我自己了!”   海立連忙跨上自行車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里來,恰巧誤了電 梯,眼看著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地撳鈴,電梯又下來了。門一開,她倒退了一步 ,里面的乘客原來是她父親!她木木地走進電梯,在黯黃的燈光下,她看不見他臉 上任何表情。這些天了,他老是躲著她,不給她一個機會與他單獨談話。她不能錯 過了這一剎那。二樓……三樓……四樓。她低低地向他道:“爸爸,我跟龔海立訂 婚了。”   他的回答也是頂低頂低的,僅僅是嘴唇的翕動,他們從前常常在人叢中用這方 式進行他們的秘密談話。他道:“你不愛他。你再仔細想想。”   小寒道:“我愛他。我一直瞞著人愛著他。”   峰儀道:“你再考慮一下。”   八樓。開電梯的嘩喇喇拉開了鐵柵欄,峰儀很快地走了出去,掏出鑰匙來開門 。小寒趕上去,急促地道:“我早考慮過了。我需要一點健康的,正常的愛。”   峰儀淡淡地道:“我是極其贊成健康的,正常的愛。”一面說,一面走了進去 ,穿過客堂,往他的書房里去了。   小寒站在門口,愣了一會,也走進客室里來。陽台上還晒著半邊太陽,她母親 還蹲在涼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腳二步奔到陽台上,□朗一聲,把那綠瓷花盆踢 到水溝里去。許太太吃了一驚,扎煞著兩手望著她,還沒說匣話來,小寒順著這一 踢的勢子,倒在竹籬笆上,待要哭,卻哭不出來,臉掙得通紅,只是干咽氣。   許太太站起身來,大怒道:“你這是算什么?”   小寒回過一口氣來,咬牙道:“你好!你縱容得他們好!爸爸跟段綾卿同居了 ,你知道不知道?”   許太太道:“我知道不知道,關你什么事?我不管,輪得著你來管?”   小寒把兩臂反剪在背后,顫聲道:“你別得意!別以為你幫著他們來欺負我, 你就報了仇──”許太太聽了這話,臉也變了,刷地打了她一個嘴巴子,罵道:“ 你胡說些什么?你犯了失心瘋了?你這是對你母親說話么?”   小寒挨了打,心地卻清楚了一些,只是嘴唇還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著下牙 。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她母親這樣發脾氣,因此一時也想不到抗拒。兩手捧住 腮頰,閉了一會眼睛,再一看,母親不在陽台上,也不在客室里。她走進屋里去, 想到書房里去見她父親,又沒有勇氣。她知道他還在里面,因為有人在隔壁□□□ □翻抽斗,清理文件。   她正在猶疑,她父親提了一只皮包從書房里走了出來。小寒很快地搶先跑到門 前,把背抵在門上。峰儀便站住了腳。   小寒望著他。都是為了他,她受了這許多委屈!她不由得滾下淚來。在他們之 間,隔著地板,隔著檸檬黃與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著睡熟的狸花貓,痰盂,小撮 的煙灰,零亂的早上的報紙……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離,然而滿災似乎 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夠奔過去。她不能夠近他的身。   她說:“你以為綾卿真的愛上了你?她告訴過我的,她是”人盡可夫”!”   峰儀笑了,像是感到了興趣,把皮包放在沙發上道:“哦?是嗎?她有過這話 ?”   小寒道:“她說矣急于結婚,因為她不能夠忍受家庭里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 不過是換個環境,碰到誰就是誰!”   峰儀笑道:“但是她現在碰到了我!”   小寒道:“她先遇見了龔海立,后遇見了你。你比他有錢,有地位──”峰儀 道:“但是我有妻子!她不愛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顧一切地跟我么?她敢冒這 個險么?”   小寒道:“啊,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多么對不起綾卿!你不打算娶她。你愛她 ,你不能害了她!”   峰儀笑道:“你放心。現在的社會上的一般人不像從前那么嚴格了。綾卿不會 怎樣吃苦的。你剛剛說過:我有錢,我有地位。你如果為綾卿擔憂的話,大可以不 必了!”   小寒道:“我才不為她擔憂呢!她是多么有手段的人!我認識她多年了,我知 道她,你別以為她是個天真的女孩子!”   峰儀微笑道:“也許她不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約都 跟你差不多罷!”   小寒跳腳道:“我有什么不好?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該愛我父親,可是我是純 潔的!”   峰儀道:“我沒說你不純潔呀!”   小寒哭道:“你看不起我,因為我愛你!你哪里還有點人心哪──你是個禽獸 !你──你看不起我!”   她扑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 在掙扎中,尖尖的長指甲划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里一陣細碎的腳步 聲。峰儀沙聲道:“你母親來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我的臉!”她臉上又紅 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那鮮明的血跡子。   峰儀道:“快點!”他把她從地上曳過這邊來,使她伏在他膝蓋上,遮沒了她 的面龐。   許太太推門進來,問峰儀道:“你今兒回家吃晚飯么?”   峰儀道:“我正要告訴你呢。我有點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擱多少時候卻說不 定。”   許太太道:“噢。几時動身?”   峰儀道:“今兒晚上就走。我說,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有什么事,可以找行 里的李慕仁,或是我的書記。”   許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給你打點行李去。”   峰儀道:“你別費事了,讓張媽她們動手好了。”   許太太道:“別的沒有什么,最要緊的就是醫生給你配的那些藥,左一樣,右 一樣,以后沒人按時弄給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記得。我還得把藥方子跟服法一樣 一樣交代給你。整理好了,你不能不過一過目。”   峰儀道:“我就來了。”   許太太出去之后,小寒把臉撳在她父親腿上,雖然極力抑制著,依舊肩膀微微 聳動著,在那里靜靜地啜泣。峰儀把她的頭搬到沙發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抹褲子 上的皺紋,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發上,許久許久,忽然跳起身來。爐台上的鐘指著七點半。她決定 去找綾卿的母親,這是她最后的一著。   綾卿曾經告訴過她,段老太太是怎樣的一個人──糊涂而又暴躁,固執起來非 常的固執。既然綾卿的嫂子能夠支配這老太太,未見得小寒不能夠支配她!她十有 八九沒有知道綾卿最近的行動。知道了,她決不會答應的。綾卿雖然看穿了她的為 人,母女的感情還是很深。她的話一定有相當的力量。   小寒匆匆地找到她的皮夾子,一刻也不耽擱,就出門去了。她父親想必早離開 了家。母親大約在廚房里,滿屋子鴉雀無聲,只隱隱聽見廚房里油鍋的爆炸。   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綾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 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著了。是一座陰慘慘的灰 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里露出燈光,燈上罩著破報紙 ,仿佛屋里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這里,卻躊躇起來,把要說的話,在心上盤算了 又盤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來,那雨勢來得猛,嘩嘩潑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層白 煙。小寒回頭一看,雨打了她一臉,嗆得她透不過氣來,她掏出手絹子來擦干了一 只手,舉手撳鈴。撳不了一會,手又是濕淋淋的。她怕觸電,只得重新揩干了手, 再撳。鈴想必壞了,沒有人來開門。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 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濕的下角。小寒 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在 醫院里──”小寒道:“怎么?汽車出了事?還是──”她母親點了點頭,向黃包 車夫道:“再給我們叫一部。”   不料這地方偏僻,又值這傾盆大雨,竟沒有第二部黃包車,車夫道:“將就點 ,兩個人坐一部罷。”   許太太與小寒只得鑽進車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怎么了?”   許太太道:“我從窗戶里看見你上了公共汽車,連忙趕了下來,跳上了一部黃 包車,就追了上來。”   小寒道:“爸爸怎么會到醫院里去的?”   許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小寒聽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 “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精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雨下得越發 火熾了,拍啦啦濺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里面是黑沉沉的。視 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余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 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發的氣味,她的腿緊緊壓在她 母親的腿上──自己的骨肉!   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與恐怖。怕誰?恨誰?她母親?她自己?她們只是 愛著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與那緊緊擠著她的,溫暖的,他 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親!   她痛苦地叫喚道:“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干什么?”   許太太低聲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 今天,你逼著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裝著不知道!”   許太太道:“你叫我怎么能夠相信呢?──總拿你當個小孩子!有時候我也疑 心。過后我總怪我自己小心眼兒,”門縫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許我自己 那么想,可是我還是一樣的難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歲以后,偶然 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對他稍微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   ……他也跟著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小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連她母親也感到那震動。她母親也打了個寒戰,沉默 了一會,細聲道:“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小寒哭了起來。她犯了罪。她將 她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地殺死了,一塊一塊割碎了──愛的凌遲!雨從帘幕下面橫 掃進來,大點大點寒颼颼落在腿上。   許太太的聲音空而遠。她說:“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了。好在現在只剩了我們兩 個人了。”   小寒急道:“你難道就讓他們去?”   許太太道:“不讓他們去,又怎樣?你爸爸不愛我,又不能夠愛你──留得住 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愛綾卿。他眼見得就要四十了。人活灸世上,不過短短 的几年。愛,也不過短短的几年。由他們去罷!”   小寒道:“可是你──你預備怎樣?”   許太太嘆了口氣道:“我么?我一向就是不要緊的人,現在也還是不要緊。要 緊的倒是你──你年紀青著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干淨!”   許太太道:“你怪我沒早管你,現在我雖然遲了一步,有一分力,總得出一分 力。你明天就動身,到你三舅母那兒去。”   小寒聽見“三舅母”那三個字,就覺得肩膀向上一聳一聳的,熬不住要狂笑。 把她過繼出去?   許太太又道:“那不過是暫時的事。你在北方住几個月,定下心來,仔細想想 。你要到哪兒去繼續念書,或是找事,或是結婚,你計划好了,寫信告訴我。我再 替你布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龔海立訂了婚了。”   許太太道:“什么?你就少胡鬧罷!你又不愛他,你惹他做什么?”   小寒道:“有了愛的婚煙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許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你的脾氣這么壞,你要是嫁了個你所不愛的 人,你會給他好日子過?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頭不語。許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這件事你丟給我好了。我會對 他解釋的。”   小寒不答。隔著衣服,許太太覺得她身上一陣一陣細微地顫栗,便問道:“怎 么了?”   小寒道:“你──你別對我這么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許太太不言語 了。車里靜悄悄的,每隔几分鐘可以聽到小寒一聲較高的嗚咽。   車到了家。許太太吩咐女佣道:“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 !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會,又迷糊一會。半夜里醒了過來,只見屋里點著燈,許太太 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著。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著她。許太太并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几雙襪子,每一 雙打開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來,安插灸一疊一疊的衣 裳里。頭發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小寒爬下床頭,跪在箱 子的一旁,看著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 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發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 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 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封  鎖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里鑽出來的 曲□,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么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 老長的曲□,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 他不發瘋。   如果不碰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了。   搖鈴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 了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電車停了,馬路上的人卻開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們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 的人們奔到左面。商店一律地沙啦啦拉上鐵門。女太太們發狂一般扯動鐵柵欄,叫 道:“讓我們進來一會兒!我這兒有孩子哪,有年紀大的人!”然而門還是關得緊 騰騰的。鐵門里的人和鐵門外的人眼睜睜對看著,互相懼怕著。   電車里的人相當鎮靜。他們有座位可坐,雖然設備簡陋一點,和多數乘客的家 里的情形比較起來,還是略勝一籌。街上漸漸地也安靜下來,并不是絕對的寂靜, 但是人聲逐漸渺茫,像睡夢里所聽到的蘆花枕頭里的□□。這龐大的城市在陽光里 盹著了,重重地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象 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上海似乎從來沒有這么靜過──大白天里!一個乞丐趁著鴉雀無聲的時候,提 高了喉嚨唱將起來:“阿有老爺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憐人哇?阿有老爺 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來,被這不經見的沉寂嚇噤住了。   還有一個較有勇氣的山東乞丐,毅然打破了這靜默。他的嗓子渾圓嘹亮:“可 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悠久的歌,從一個世紀唱到下一個世紀。音樂性的節 奏傳染上了開電車的。開電車的也是山東人。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抱著胳膊,向 車門上一靠,跟著唱了起來:“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   電車里,一部分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說囤把話。靠 近門口的几個公事房里回來的人繼續談講下去。一個人撒喇一聲抖開了扇子,下了 結論道:“總而言之,他別的毛病沒有,就吃虧在不會做人。”另一個鼻子里哼了 一聲,冷笑道:“說兵不會做人,他把上頭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對長得頗像兄妹的中年夫婦把手吊在皮圈上,雙雙站在電車的正中,她突然 叫道:“當心別把褲子弄臟了!”他吃了一驚,抬起他的手,手里拎著一包熏魚。 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紙口袋與他的西裝褲子維持二寸遠的距離。他太太兀自絮 叨道:“現在干洗是什么價錢?做一條褲子是什么價錢?”   坐在角落里的呂宗楨,華茂銀行的會計師,看見了那熏魚,就聯想到他夫人托 他在銀行附近一家面食攤子上買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這樣!彎彎扭扭最難找的小 胡同里買來的包子必定是價廉物美的!她一點也不為他著想──一個齊齊整整穿著 西裝戴著玳瑁邊眼鏡提著公事皮包的人,抱著報紙里的熱騰騰的包子滿街跑,實在 是不像話!然而無論如何,假使這封鎖延長下去,耽誤了他的晚飯,至少這包子可 以派用場。他看了看手表,才四點半。該是心理作用罷?他已經覺得餓了。他輕輕 揭開報紙的一角,向里面張了一張。一個個雪白的,噴出淡淡的麻油氣味。一部分 的報紙粘住了包子,他謹慎地把報紙撕了下來,包子上印了鉛字,字都是反的,像 鏡子里映出來的,然而他有這耐心,低下頭去逐個認了出來:“訃告……申請…… 華股動態……隆重登場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兒,不知道為什么轉載到包子上 ,就帶點開玩笑性質。也許因為“吃”是太嚴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 切都成了笑話。呂宗楨看著也覺得不順眼,可是他并沒有笑,他是一個老實人。他 從包子上的文章看到報上的文章,把半頁舊報紙讀完了,若是翻過來看,包子就得 跌出來,只得罷了。他在這里看報,全車的人都學了樣,有報的看報,沒有報的看 發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沒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們不能不填 滿這可怕的空虛──不然,他們的腦子也許會活動起來。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呂宗楨對面坐著的一個老頭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著兩只油光水滑的 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動作代替了思想。   他剃著光頭,紅黃皮色,滿臉浮油,打著皺,整個的頭像一個核桃。他的腦子 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潤的,可是沒有多大意思。   老頭子右首坐著吳翠遠,看上去像一個教會派的少奶奶,但是還沒有結婚。她 穿著一件白洋紗旗袍,滾一道窄窄的藍邊──深藍與白,很有點訃聞的風味。她攜 著一把藍白格子小遮陽傘。頭發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樣,唯恐喚起公眾的注意。   然而她實在沒有過分觸目的危險。她長得不難看,可是她那種美是一種模棱兩 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誰的美,臉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沒有輪廓。連她自己 的母親也形容不出她是長臉還是圓臉。   在家里她是一個好女兒,在學校里她是一個好學生。大學畢了業后,翠遠就在 母校服務,擔任英文助教。她現在打算利用封鎖的時間改改卷子。翻開了第一篇, 是一個男生做的,大聲疾呼抨擊都市的罪惡,充滿了正義感的憤怒,用不很合文法 的,吃吃艾艾的句子,罵著“紅嘴唇的賣淫婦……大世界……下等舞場與酒吧間” 。翠遠略略沉吟了一會,就找出紅鉛筆來批了一個“A”字。若在平時,批了也就 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慮的時間,她不由地要質問自己,為什么她給了他這 么好的分數:不問倒也罷了,一問,她竟漲紅了臉。她突然明白了:因為這學生是 膽敢這么毫無顧忌地對她說這些話的唯一的一個男子。   他拿她當做一個見多識廣的人看待﹔他拿她當做一個男人,一個心腹。他看得 起她。翠遠在學校里老是覺得誰都看不起她──從校長起,教授、學生、校役…… 學生們尤其憤慨得厲害:“申大越來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國人教英文,照 說,已經是不應當,何況是沒有出過洋的中國人!”翠遠在學校里受氣,在家里也 受氣。吳家是一個新式的,帶著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勵女兒用功讀書 ,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頂兒尖兒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在大學里教書! 打破了女子職業的新紀錄。然而家長漸漸對她失掉了興趣,寧愿她當初在書本上馬 虎一點,勻出點時間來找一個有錢的女婿。   她是一個好女兒,好學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報,聽無線電向來 不聽申曲滑稽京戲什么的,而專聽貝多芬瓦格涅的交響樂,聽不懂也要聽。世界上 的好人比真人多……翠遠不快樂。   生命像聖經,從希伯萊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 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里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 有點隔膜。   翠遠擱下了那本卷子,雙手捧著臉。太陽滾熱地晒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著個奶媽,懷里躺著小孩,孩子的腳底心緊緊抵在翠遠的腿上。小小的 老虎頭紅鞋包著柔軟而堅硬的腳……   這至少是真的。   電車里,一位醫科學生拿出一本圖畫簿,孜孜修改一張人體骨骼的簡圖。其他 的乘客以為他在那里速寫他對面盹著的那個人。大家閑著沒事干,一個一個聚攏來 ,三三兩兩,撐著腰,背著手,圍繞著他,看他寫生。拎著熏魚的丈夫向他妻子低 聲道:“我就看不慣現在興的這些立體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褲子 !”   那醫科學生細細填寫每一根骨頭,神經,筋絡的名字。有一個公事房里回來的 人將折扇半掩著臉,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釋道:“中國畫的影響。現在的西洋畫也時 興題字了,倒真是”東風西漸”!”   呂宗楨沒湊熱鬧,孤零零地坐在原處。他決定他是餓了。   大家都走開了,他正好從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頭,瞥見了三等車 廂里有他一個親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兒子。他恨透了這董培芝。培芝是一個胸 懷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個略具資產的小姐。呂宗楨的大女兒今年方才十三 歲,已經被培芝□在眼里,心里打著如意算盤,腳步兒越發走得勤了。呂宗楨一眼 望見了這年青人,暗暗叫聲不好,只怕培芝看見了他,要利用這絕好的機會向他進 攻。若是在封鎖期間和這董培芝困在一間屋子里,這情形一定是不堪設想!   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陣風奔到對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來。現在 他恰巧被隔壁的吳翠遠擋住了,他表侄絕對不能夠看見他。翠遠回過頭來,微微瞪 了他一眼。糟了!這女人准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他認得出 那被調戲的女人的臉譜──臉板得紋絲不動,眼睛里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 連鼻窪里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點顫巍巍的微笑,隨時可以散布開 來。覺得自己太可愛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的。   該死,董培芝畢竟看見了他,向頭等車廂走過來了,滿卑地,老遠地就躬著腰 ,紅噴噴的長長的面頰,含有僧尼氣息的灰布長衫──一個吃苦耐勞,守身如玉的 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龍快婿。宗楨迅疾地決定將計就計,順水推舟,伸出一只手臂 來擱在翠遠背后的窗困上,不聲不響宣布了他的調情的計划。他知道他這么一來, 并不能嚇退了董培芝,因為培芝眼中的他素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 來,過了三十歲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壞。培芝今天親眼看見他這 樣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報告給他太太聽──氣氣他太太也好!誰叫她給他弄 上這么一個表侄!氣,活該氣!   他不怎么喜歡身邊這女人。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她的整 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   他向她低聲笑道:“這封鎖,几時完哪?真討厭!”翠遠吃了一驚,掉過頭來 ,看見了他擱在她身后的那只胳膊,整個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楨無論如何不能容許 他自己抽回那只胳膊。他的表侄正在那里雙眼灼灼望著他,臉上帶著點會心的微笑 。如果他夾忙里跟他表侄對一對眼光,也許那小子會怯怯地低下頭去──處女風韻 的窘態﹔也許那小子會向他擠一擠眼睛──誰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遠進攻。他道:“您也覺著悶罷?我們說兩句話,總沒 有什么要緊!我們──我們談談!”他不由自主的,聲音里帶著哀懇的調子。翠遠 重新吃了一驚,又掉回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現在記得了,他瞧見她上車的──非常 戲劇化的一剎那,但是那戲劇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歸功于她。他低聲道:“ 你知道么?我看見你上車,前頭的玻璃上貼的廣告,撕破了一塊,從這破的地方我 看見你的側面,就只一點下巴。”是乃絡維奶粉的廣告,畫著一個胖孩子,孩子的 耳朵底下突然出現了這女人的下巴,仔細想起來是有點嚇人的。“后來你低下頭去 從皮包里拿錢,我才看見你的眼睛,眉毛,頭發。”拆開來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 未嘗沒有她的一種風韻。   翠遠笑了。看不出這人倒也會花言巧語──以為他是個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樣! 她又看了他一眼。太陽光紅紅地晒穿他鼻尖下的軟骨。他擱在報紙包上的那只手, 從袖口里出來,黃色的,敏感的──一個真的人!不很誠實,也不很聰明,但是一 個真的人!她突然覺得熾熱,快樂。她背過臉去,細聲道:“這種話,少說些罷! ”   宗楨道:“嗯?”他早忘了他說了些什么。他眼睛盯著他表侄的背影──那知 趣的青年覺得他在這兒是多余的,他不愿得罪了表叔,以后他們還要見面呢,大家 都是快刀斬不斷的好親戚﹔他竟退回三等車廂去了。董培芝一走,宗楨立刻將他的 手臂收回,談吐也正經起來。他搭訕著望了一望她膝上攤著的練習簿,道:“申光 大學……您在申光讀書!”   他以為她這么年青?她還是一個學生?她笑了,沒做聲。   宗楨道:“我是華濟畢業的。華濟。”她頸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 甲刻的印子。宗楨下意識地用右手捻了一捻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聲,接下去問道 :“您讀的是哪一科?”   翠遠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兒了,以為他態度的轉變是由于她端凝的人格,潛 移默化所致。這么一想,倒不能不答話了,便道:“文科。您呢?”宗楨道:“商 科。”他忽然覺得他們的對話,道學氣太濃了一點,便道:“當初在學校里的時候 ,忙著運動,出了學校,又忙著混飯吃。書,簡直沒念多少!”翠遠道:“你公事 忙么?”宗楨道:“忙得沒頭沒腦。早上乘電車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電車回來, 也不知道為什么去,為什么來!我對于我的工作一點也不感到興趣。說是為了掙錢 罷,也不知道是為誰掙的!”翠遠道:“誰都有點家累。”   宗楨道:“你不知道──我家里──咳,別提了!”翠遠暗道:“來了!他太 太一點都不同情兵!世上有了太太的男人,似乎都是急切需要別的女人的同情。” 宗楨遲疑了一會,方才吞吞吐吐,萬分為難地說道:“我太太──一點都不同情我 。”   翠遠皺著眉毛望著他,表示充分了解。宗楨道:“我簡直不懂我為什么天天到 了時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兒去?實際上我是無家可歸的。”他褪下眼鏡來,迎著亮 ,用手絹予拭去上面的水漬,道:“咳!混著也就混下去了,不能想──就是不能 想!”近視眼的人當眾摘下眼鏡子,翠遠覺得有點穢褻,仿佛當眾脫衣服似的,不 成體統。宗楨繼續說道:“你──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樣的一個女人!”翠遠道:“ 那么,你當初……”宗楨道:“當初我也反對來著。她是我母親給訂下的。我自然 是愿意讓我自己揀,可是……她從前非常的美……我那時又年青……年青的人,你 知道……”翠遠點點頭。   宗楨道:“她后來變成了這么樣的一個人──連我母親都跟她鬧翻了,倒過來 怪我不該娶了她!她……她那脾氣──她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翠遠不禁微笑道: “你仿佛非常看重那一紙文憑!其實,女子教育也不過是那么一回事!”她不知道 為什么她說匣這句話來,傷了她自己的心。宗楨道:“當然哪,你可以在旁邊說風 涼話,因為你是受過上等教育的。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樣的一個──”他頓住了口, 上氣不接下氣,剛戴上了眼鏡子,又褪下來擦鏡片。翠遠道:“你說得太過分了一 點罷?”宗楨手里捏著眼鏡,艱難地做了一個手勢道:“你不知道她是──”翠遠 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他們夫婦不和,決不能單怪他太太,他自己也 是一個思想簡單的人。他需要一個原諒他,包涵他的女人。   街上一陣亂,轟隆轟隆來了兩輛卡車,載滿了兵。翠遠與宗楨同時探頭出去張 望﹔出其不意地,兩人的面龐異常接近。在極短的距離內,任何人的臉都和尋常不 同,像銀幕上特寫鏡頭一般的緊張。宗楨和翠遠突然覺得他們倆還是第一次見面。 在宗楨的眼中,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几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發便 是風中的花蕊。   他看著她,她紅了臉,她一臉紅,讓他看見了,他顯然是很愉快。她的臉就越 發紅了。   宗楨沒有想到他能夠使一個女人臉紅,使她微笑,使她背過臉去,使她掉過頭 來。在這里,他是一個男子。平時,他是會計師,他是孩子的父親,他是家長,他 是車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顧,他是市民。可是對于這個不知道他的底細的女人 ,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子。   他們戀愛著了。他告訴她許多話,關于他們銀行里,誰跟他最好,誰跟他面和 心不和,家里怎樣鬧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讀書時代的志愿……無休無歇的話 ,可是她并不嫌煩。戀愛著的男子向來是喜歡說,戀愛著的女人向來是喜歡聽。戀 愛著的女人破例地不大愛說話,因為下意識地她知道:男人徹底地懂得了一個女人 之后,是不會愛她的。   宗楨斷定了翠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熱,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 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飄散了。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 懂,什么都寬宥你。你說真話,她為你心酸﹔你說假話,她微笑著,仿佛說:“瞧 你這張嘴!”   宗楨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打算重新結婚。”翠遠連忙做出驚慌的神氣 ,叫道:“你要離婚?那……恐怕不行罷?”   宗楨道:“我不能夠離婚。我得顧全孩子們的幸福。我大女兒今年十三歲了, 才考進了中學,成績很不錯。”翠遠暗道:“這跟當前的問題又有什么關系?”她 冷冷地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楨道:“我預備將她當妻子看待。我──我會 替她安排好的。我不會讓她為難。”翠遠道:“可是,如果她是個好人家的女孩子 ,只怕她未見得肯罷?種種法律上的麻煩……”宗楨嘆了口氣道:“是的。你這話 對。我沒有這權利。我根本不該起這種念頭……我年紀也太大了。我已經三十五了 。”翠遠緩緩地道:“其實,照現在的眼光看來,那倒也不算大。”宗楨默然。半 晌方說道:“你……几歲?”翠遠低下頭去道:“二十五。”宗楨頓了一頓,又道 :“你是自由的么?”翠遠不答。宗楨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應了,你的 家里人也不會答應的,是不是?……是不是?”   翠遠抿緊了嘴唇。她家里的人──那些一塵不染的好人──她恨他們!他們哄 夠了她。他們要她找個有錢的女婿,宗楨沒有錢而有太太──氣氣他們也好!氣, 活該氣!   車上的人又漸漸多了起來,外面許是有了“封鎖行將開放”的謠言,乘客一個 一個上來,坐下,宗楨與翠遠給他們擠得緊緊的,坐近一點,再坐近一點。   宗楨與翠遠奇怪他們剛才怎么這樣的糊涂,就想不到自動地坐近一點,宗楨覺 得她太快樂了,不能不抗議。他用苦楚的聲音向她說:“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 你犧牲了你的前程!你是上等人,你受過這樣好的教育……我──我又沒有多少錢 ,我不能坑了你的一生!”可不是,還是錢的問題。他的話有理。翠遠想道:“完 了。”以后她多半是會嫁人的,可是她的丈夫決不會像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一股的可 愛──封鎖中的電車上的人……一切再也不會像這樣自然。再也不會……呵,這個 人,這么笨!這么笨!她只要他的生命中的一部分,誰也不希罕的一部分。他白糟 蹋了他自己的幸福。那么愚蠢的浪費!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 哭。她簡直把她的眼淚唾到他臉上。他是個好人──世界上的好人又多了一個!   向他解釋有什么用?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仗著她的言語來打動一個男人,她也 就太可憐了。   宗楨一急,竟說不出話來,連連用手去搖撼她手里的陽傘。她不理他。他又去 搖撼她的手,道:“我說──我說──這兒有人哪!別!別這樣!等會兒我們在電 話上仔細談。你告訴我你的電話。”翠遠不答。他逼著問道:“你無論如何得給我 一個電話號碼。”翠遠飛快地說了一遍道:“七五三六九。”   宗楨道:“七五三六九?”她又不做聲了。宗楨嘴里喃喃重復著:“七五三六 九,”伸手在上下的口袋里掏摸自來水筆,越忙越摸不著。翠遠皮包里有紅鉛筆, 但是她有意地不拿出來。   她的電話號碼,他理該記得。記不得,他是不愛她,他們也就用不著往下談了 。   封鎖開放了。“叮玲玲玲玲玲”搖著鈴,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點,一點 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與空間。   一陣歡呼的風刮過這大城市。電車當當當往前開了。宗楨突然站起身來,擠到 人叢中,不見了。翠遠偏過頭去,只做不理會。他走了。對于她,他等于死了。電 車加足了速力前進,黃昏的人行道上,賣臭豆腐干的歇下了擔子,一個人捧著文王 神卦的匣子,閉著眼霍霍地搖。一個大個子的金發女人,背上背著大草帽,露出大 牙齒來向一個意大利水兵一笑,說了句玩笑話。翠遠的眼睛看到了他們,他們就活 了,只活那么一剎那。車往前當當地跑,他們一個個的死去了。   翠遠煩惱地合上了眼。他如果打電話給她,她一定管不住她自己的聲音,對他 分外的熱烈,因為他是一個死去了又活過來的人。   電車里點上了燈,她一睜眼望見他遙遙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 原來他并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一切,等于沒有發生。整個 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開電車的放聲唱道:“可憐啊可憐!一個人啊沒錢!可憐啊可……”一個縫窮 婆子慌里慌張掠過車頭,橫穿過馬路。開電車的大喝道:“豬玀!”   呂宗楨到家正趕上吃晚飯。他一面吃一面閱讀他女兒的成績報告單,剛寄來的 。他還記得電車上那一回事,可是翠遠的臉已經有點模糊──那是天生使人忘記的 臉。他不記得她說了些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話他記得很清楚──溫柔地:“你── 几歲?”慷慨激昂地:“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   飯后,他接過熱手巾,擦著臉,踱到臥室里來,扭開了電燈。一只烏殼虫從房 這頭爬到房那頭,爬了一半,燈一開,它只得伏在地板的正中,一動也不動。在裝 死么?在思想著么?整天爬來爬去,很少有思想的時間罷?然而思想畢竟是痛苦的 。宗楨捻滅了電燈,手按在機括上,手心汗潮了,渾身一滴滴沁出汗來,像小虫子 痒痒地在爬。他又開了燈,烏殼虫不見了,爬回窠里去了。              (一九四三年八月)                琉 璃 瓦   姚先生有一位多產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兒。親友們根據著“弄瓦,弄璋”的 話,和姚先生打趣,喚他太太為“瓦窖”。姚先生并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道:“ 我們的瓦,是美麗的瓦,不能和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著古 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 ,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于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 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照樣給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家的模范美人,永遠沒 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適合時代的需要,真是秀氣所鐘,天人感應。   女兒是家累,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兒向來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兒吃飯,他卻不是那種人。固然,姚 先生手頭并不寬裕。祖上丟下一點房產,他在一家印刷所里做廣告部伶任,薪水只 夠貼補一部分家用。支持這一個大家庭,實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對于他的 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脫卸責任。關于她們的前途,他有極周到的計划。 他把第一個女兒□□嫁給了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這一頭親事□□原不是十分滿 意。她在大學里讀了兩年書,交游廣闊,暫時雖沒有一個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歡的, 有可能性的卻不少。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 的偏心一點。況且姚先生給她找的這一位,非但沒有出洋留過學,在學校的班級比 她還低。她向姚先生有過很激烈的反對的表示,經姚先生再三敦勸,說得唇敝舌焦 ,又拍著胸脯擔保:“以后你有半點不順心,你找我好了!”□□和對方會面過多 次,也覺得沒有什么地方可挑剔的,只得委委屈屈答應了下來。姚先生依從了她的 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辦法。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現。對方既然是那么富 有的人家,少了實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顧不得心疼那三萬元了。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家具都是□□和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熊致章姚源甫為小兒啟奎長女□□結婚啟事卻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團錦簇的 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于 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啟奎嫌他羅唆,怕他的同學們看見了要見笑。□□勸道: “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門,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著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 朵梔子花。淡白的鵝蛋臉,雖然是單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點腫,卻是碧清的一 雙妙目。夫妻倆向姚先生姚太太雙雙磕下頭去。姚先生姚太太連忙扶著。   才說了几句話,佣人就來請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著敬菜,卑卑道:“ 媽!別管他了。他脾氣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   姚太太道:“那么這鴨子……”   □□道:“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站起身來布菜給妹妹們,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罷!別盡張羅別人!”   □□替自己夾了一只蝦子,半路上,啟奎伸出筷子來,攔住了,他從她的筷子 上接了過去,筷子碰見了筷子,兩人相視一笑。竟發了一回呆。□□紅了臉,輕輕 地抱怨道:“無緣無故搶我的東西!”   啟奎笑道:“我當你是夾菜給我呢!”   姚先生見她們這如膠如漆的情形,不覺眉開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 你瞧這孩子氣,你瞧這孩子氣!”   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后。啟奎與□□,在姚家談得熱鬧, 也就不去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點鐘方才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 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潔淨。霜濃月薄的銀藍的夜里 ,惟有一兩家店鋪點著強烈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著一堆一堆黃肥皂, 像童話里金磚砌成的堡壘。   啟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著,攔在□□肩上,又把下巴擱在背上 ,閑閑地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他一說話,熱風吹到□ □的耳朵底下,有點痒。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啟奎又道:“□□,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來,是為了他職業上的發 展。”   □□詫異道:“這是什么話?”   啟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道:“你在哪兒聽來的?”   啟奎道:“你先告訴我……”   □□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這么糊涂 !我爸爸的職業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 我自己嗎?”   啟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讓他把我當 禮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啟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啐道:“我家里雖然倒運,暫時還用不著我賣身葬父呢!”   啟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咽到肚子里去,仔細著涼。”   □□背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著嚷呀!”   啟奎又湊過來問道:“那么,你結婚,到底是為了什么?”   □□恨一聲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啟奎柔聲道:“為了我?”   □□只管躲著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向后仰著,一頭的鬈發,給風吹得 亂飄,差一點卷到車輪上去。啟奎伸手挽住了她的頭發,道:“仔細弄臟了!”□ □猛把頭發一甩,發梢直掃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啟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發。理了一 會,把手伸進皮大衣里面去,擱在她脖子后面。□□叫道:“別!別!冷哪!”   啟奎道:“給我焐一焐。”   □□扭了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啟奎漸漸地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 咽喉,輕輕地撫弄著她的下頷。□□只是不動。啟奎把她向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 在他身上。   良久,□□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啟奎道:“不相信。”   □□咬著牙道:“你往后瞧罷!”   從此□□有意和娘家疏遠了,除了過年過節,等閑不肯上門。姚太太去看女兒 ,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說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門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親家公謀 一個較優的位置,卻被兒媳婦三言兩語攔住了。姚先生消息靈通,探知其中情形, 氣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廣告與營業部汴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 爺賭氣就辭了職。   經過了這番失望,姚先生對于女兒們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決定不聞不問 ,讓她們自由處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容易控制。曲曲比□□高半個頭, 體態丰艷,方圓臉盤兒,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帶著點獷悍。姚 先生自己知道絕對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勢利導,使她自動地走上正途。這也是做父 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對女子職業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機關去做女秘書。那里,除了她的 頂頭上司是個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進。曲曲的眼界雖高,在這樣 的人才濟濟中,也不難挑出一個乘龍快婿。選擇是由她自己選擇!   然而曲曲不爭氣,偏看中了王俊業,一個三等書記。兩人過從甚密。在這生活 程度奇高的時候,隨意在咖啡館舞場里坐坐,數目也就可觀了。王俊業是靠薪水吃 飯的人,勢不能天天帶她出去,因此也時常的登門拜訪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細, 待他相當的客氣。一旦打聽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王俊業卻一 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這一天晚上,他順著姚先生口氣,談到晚近的文風澆薄 。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啟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與校對的人太沒有智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 于純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堆里,我去找。”   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興紫泥茶壺來,就著壺嘴呷了兩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 點頭播腦地背誦起來。他站起身來,一只手抱著溫暖的茶壺,一只手按在口面,悠 悠地撫摸著,像農人抱著雞似的。身上穿著湖色熟羅對襟褂,拖著鐵灰排穗褲帶, 搖搖晃晃在屋里轉了几個圈子,口里低低吟哦著。背到末了,卻有二句記不清楚。 他噓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壺,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來。一面高聲問道:“找到 了沒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語未完,只聽見隔壁的木器砰訇有聲,一個人逃,一 個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這時候,卻不便進去了,只怕撞見了不好看相。急得只 用手拍牆。   那邊仿佛是站住了腳。王俊業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地為了你這種人,揀了這種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   王俊業道:“一點點苦,就嚇退了我?”說著,只聽見撒啦一聲,仿佛是報紙 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沒法子,喚了小女兒瑟瑟過來,囑咐了几句話,瑟瑟推門進去,只見王 俊業面朝外,背著手立在窗前。舊報紙飛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著,嘴上油汪 汪的杏黃胭脂,腮幫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著乳白冰紋縐的單袍子,粘在身上,像 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點胭脂暈。   瑟瑟道:“二姊,媽叫你上樓去給她找五斗櫥的鑰匙。”曲曲一言不發,上樓 去了。   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來。曲曲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嫁給姓王的 。一時高興,開開玩笑是有的。讓你們搖鈴打鼓這一鬧,外頭人知道了,可別怪我 !”   姚先生這時也上來了,接口冷笑道:“哦!原來還是我們的錯!”   曲曲掉過臉來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錯。玩玩不打緊,我不該挑錯了 玩伴。若是我陪著上司玩,那又是一說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著皇帝老子,我也要罵你!”   曲曲聳肩笑道:“罵歸罵,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 皇親國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壞你的清白家風。你罵我, 比誰都罵在頭里!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   姚先生氣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 太你看看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來,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氣成這樣!”   曲曲笑道:“以后我不許小王上門就是了!免得氣壞了爸爸。”   姚太太道:“這還像個話!”   曲曲接下去說道:“橫豎我們在外面,也是一樣的玩,丟丑便丟在外面,也不 干我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從他身背后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刮了一刮,笑道: “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家議論你用女兒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   這兩個“又”字,直鑽到姚先生心里去。他緊漲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 著曲曲對著鏡子掠了掠鬢發開提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從那天起,王俊業果然沒到姚家來過。可是常常有人告訴姚先生說看見二小姐 在咖啡館里和王俊業握著手,一坐坐上几個鐘頭。姚先生的人緣素來不錯,大家知 道他是個守禮君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話,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轉背,依舊是 人言籍籍。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曲曲堅持著不愿嫁給王俊業,姚先生為了她底下的 五個妹妹的未來的聲譽,也不能不強迫她和王俊業結婚。   曲曲倒也改變了口氣,聲言:“除了王俊業,也沒有別人拿得住我。錢到底是 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 理一切瑣屑的俗事。王俊業手里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家里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 ,分租了人家樓上几間屋子住著,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 曲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備了几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曲曲 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擔。姚先生只求她早日離了眼前,免得教壞了其 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几個女兒,年紀都還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經十八歲了,然 而心心柔馴得出奇,絲毫沒染上時下的習氣,恪守閨范,一個男朋友也沒有。姚先 生過了一陣安靜日子。   姚太太靜極思動,因為前頭兩個女兒一個嫁得不甚得意﹔一個得意的又太得意 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損。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爭回這口氣,成天督促姚先生給心心 物色一個出類拔萃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會自動地挑人,難得這么一個聽話的女兒 ,不能讓她受委屈,因此勉強地打起精神,義不容辭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雖多,合格的卻少。姚先生遠遠地注意到一個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 ,名喚陳良棟,姚先生有個老同事,和陳良棟的舅父是干親家,姚先生費了大勁間 接和那舅父接洽妥當,由舅父出面請客,給雙方一個見面的機會。姚先生預先叮囑 過男方,心心特別的怕難為情,務必要多請几個客,湊成七八個人,免得僵的慌。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宴席的坐位,可別把陳良棟排在心心貼隔壁。初次見面,雙方 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著。看得既清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 到這一切,無非是體諒他第三個女兒不擅交際酬應,怕她過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 家子氣的嫌疑。并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 同時勻出一只眼睛來看陳良棟,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帶住了他太太,唯 恐姚太太沒見過大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盡。一回家便倒在 藤椅上,褪去了長衫,襯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姚太太不及卸妝,便趕到浴室里逼著問心心:“你覺得怎么樣?”   心心對著鏡子,把頭發挑到前面來,漆黑地罩住了臉,左一梳,右一梳,只是 不開口。隔著她那藕色鏤花紗旗袍,胸脯子上隱隱約約閃著一條絕細的金絲項圈。 姚太太發急道:“你說呀!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說的!”   姚先生在那邊聽見了,撩起褲腳管,一拍膝蓋,呵呵笑了起來道:“可不是! 她有什么可批評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實,人品又大方,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去!” 姚太太望著女兒,樂得不知說什么才好,搭訕著伸出手來,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 咕噥道:“偏趕著這兩天打防疫針!你瞧,還腫著這么一塊!”   心心把頭發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臉來。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 紅到鬢角里去。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姚太太見她笑 了,越發熬不住要笑。   心心低聲道:“媽,他也喜歡看話劇跟電影﹔他也不喜歡跳舞。”   姚太太道:“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邊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贊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們倒仿佛是說了不少的話!”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們三丫頭這么鬼精靈,隔得老遠的,眉 毛眼睛都會傳話!早知道她有這一手兒,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膽的──白操了半天心 !”   心心放下了桃花賽璐璐梳子,掉過身來,倚在臉盆邊上,垂著頭,向姚太太笑 道:“媽,只是有一層,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   姚先生在脫汗衫,脫了一半,天靈蓋上打了個霹靂,汗衫套在頭上,就沖進浴 室。叫道:“你見了鬼罷?胡說八道些什么?陳良棟是杭州人,一輩子不在杭州就 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么?”   心心嚇怔住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姚先生從汗衫領口里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兒,問道:“你說的, 是坐在你對面的姓陳的么?”   心心兩手護住了咽喉,沙聲答道:“姓陳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勁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嚨也沙了,說道:“ 那是程惠蓀。給你介紹的是陳良棟,耳東陳。好不要臉的東西,一廂情愿,居然到 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媽起來!我都替你害臊!”   姚太太見他把脖子都氣紫了,怕他動手打人,連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 一腳踢在門上,門“蹦”地一聲關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亂抖,哭了起來。姚太太連 忙拍著哄著,又道:“認錯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沒把話說明白了,罰他請 客就是了!本來他也應當回請一次。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們家里几個和陳家自 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聽得清楚,也覺得這話有理,自己的確莽撞了一點。因又走了回 來,推浴室的門推不開,仿佛心心伏在門上嗚嗚咽咽哭著呢。便從另一扇門繞道進 去。他那件汗衫已經從頭上扯了下來,可是依舊套在頸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 心心正色道:“別哭了,該歇歇了。我明天回報他們,就說你愿意再進一步,做做 朋友。明后天我邀大家看電影吃飯,就算回請。他們少爺那方面,我想絕對沒有問 題。”   心心哭得越發嘹亮了,索性叫喊起來,道:“把我作弄得還不夠!我──我就 是木頭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覷。姚太太道:“也許她沒有看清楚陳良棟的相貌,不放 心。”   心心蹬腳道:“沒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個人,椰子似的圓滾滾的頭。頭發 朝后梳,前面就是臉,頭發朝前梳,后面就是臉──簡直沒有分別!”   姚先生指著她罵道:“人家不靠臉子吃飯!人家再丑些,不論走到那里,一樣 的有面子!你別以為你長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權利挑剔人家面長面短!你大姊枉為 生得齊整,若不是我替她從中張羅,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你二姊就是個榜樣!” 心心雙手抓住了門上挂衣服的銅鉤子,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嚎啕痛哭 。背上的藕色紗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門上揉來揉去,揉得稀皺。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語道:“看她這樣子,還是為了那程惠蓀。”   姚先生咬緊了牙關,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蓀哪!以后你再給我添女兒, 養一個我淹死一個!還是鄉下人的辦法頂徹底!”   程惠蓀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來謁見,又造了無數的借口,謀與姚 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擋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臉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卻 趕在她頭里,先病倒了。中醫診斷說是郁憤傷肝。   這一天,他發熱發得昏昏沉沉,一睜眼看見一個蓬頭女子,穿一身大紅衣裳, 坐在他床沿上。他兩眼直瞪瞪望著她,耳朵里嗡嗡亂響,一陣陣的輕飄飄往上浮, 差一點昏厥了過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連□□也不認識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燙鬈的頭發,多天沒有梳過,蟠結在頭上,像破草 席子似的。敞著衣領,大襟上鈕扣也沒有扣嚴,上面胡亂罩了一件紅色絨線衫,雙 手捧著臉,哭道:“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 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聽了這話,不由地生氣,罵道:“多大的人了,怎么這張嘴 ,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我們不嫌忌諱,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道:“媽,你不看我急成這個模樣,你還挑我的眼兒!啟奎外頭有了人, 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條心,齊打伙兒欺負我。我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兒訴去 !”   姚太太冷笑道:“原來你這個時候就記起娘家來了!我只道雀兒揀旺處飛,爬 上高枝兒去了,就把我們撇下了。”   □□道:“什么高枝兒矮枝兒,反正是你們把我送到那兒去的,活活災坑死了 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初的事你 自己心里有數。你但凡待你父親有一二分好處,這會子別說兵還沒死,就是死了, 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會一骨碌坐了起來,挺身出去替你調停!”   □□道:“叫我別咒他,這又是誰咒他了!”說著放聲大哭起來,扑在姚先生 身上道:“呵!爸爸!爸爸!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憐你這苦命的女兒,叫她往哪 兒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這條心!”   姚先生聽她們母女倆一遞一聲拌著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窩囊不濟事,辯不過□ □。待要插進嘴去,狠狠地駁□□兩句,自己又有氣沒力的,實在費勁。賭氣翻身 朝里睡了。   □□把頭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嘮嘮叨叨訴說著,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 初有過這話:她嫁到熊家去,有半點不順心,盡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 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 □□不在了,褥單上被她哭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臟了床。問姚太太□□ 哪里去了,姚太太道:“啟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這一場病,幸虧身體底子結實,支撐過去了,漸漸復了原,可是精神大 不如前了。病后他發現他太太曾經陪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几次電影,而且程惠 蓀還到姚家來吃過便飯。姚先生也懶得查問這筆帳了。隨他們鬧去。   但是第四個女兒纖纖,還有再小一點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漸漸的長成了─ ─一個比一個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來,想必又是一個女孩子。親戚們都說:“ 來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慶,正好湊一個八仙上壽!”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   他想他活不長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年青的時候   潘汝良讀書,有個壞脾氣,手里握著鉛筆,不肯閑著,老是在書頭上畫小人, 他對于圖畫沒有研究過,也不甚感興趣,可是鉛筆一著紙,一彎一彎的,不由自主 就勾出一個人臉的側影,永遠是那一個臉,而且永遠是向左。從小畫慣了,熟極而 流。閉著眼能畫,左手也能畫,唯一的區別便是:右手畫得圓溜些,左手畫得比較 生澀,凸凹的角度較大,顯得瘦,是同一個人生了場大病之后的側影。   沒有頭發,沒有眉毛眼睛,從額角到下巴,極簡單的一條線,但是看得出不是 中國人──鼻子太出來了一點,汝良是個愛國的好孩子,可是他對于中國人沒有多 少好感。他所認識的外國人是電影明星與香煙廣告肥皂廣告俊俏大方的模特兒,他 所認識的中國人是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他父親不是個壞人,而且整天在外面做生意 ,很少見到,其實也還不至于討厭。可是他父親晚餐后每每獨自坐在客堂間喝酒, 吃油炸花生,把臉喝得紅紅的,油光賊亮,就像任何小店的老板。   他父親開著爿醬園,也是個店老板,然而……既做了他的父親,就應當是個例 外。   汝良并不反對喝酒。一個人,受了極大的打擊,不拘是愛情上的還是事業上的 ,踉踉蹌蹌扶牆摸壁走進酒吧間,爬上高凳子,沙嗄地叫一聲:“威士忌,不擱蘇 打!”然后用手托住頭發起怔來,頭發頹然垂下一綹子,掃在眼睛里,然而眼睛一 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那是理所當然的,可同情的。雖然喝得太多也不好 ,究竟不失為一種高尚的下流。   像他父親,卻是猥瑣地從錫壺里倒點暖酒在打掉了柄的茶杯中,一面喝,一面 與坐在旁邊算帳的母親聊天,他說兵的,她說矣的,各不相犯。看見孩子們露出饞 相了,有時還分兩顆花生給他們吃。   至于母親,母親自然是一個沒受過教育,在舊禮教壓迫下犧牲了一生幸福的可 憐人,充滿了愛子之心,可是不能夠了解他,只懂得為他弄點吃的,逼著他吃下去 ,然后泫然送他出門,風吹著她的飄蕭的白頭發。可惡的就是:汝良的母親頭發還 沒白,偶然有一根兩根白的,她也喜歡拔去。有了不遂心的事,并不見她哭,只見 她尋孩子的不是,把他們慪哭了。閑下來她聽紹興戲,叉麻將。   汝良上面的兩個姊姊也和他一般地在大學里讀書,涂脂抹粉,長的不怎么美而 不肯安分。汝良不要他姊姊那樣的女人。   他最看不上眼的還是底下那一大群弟妹,臟,憊賴,不懂事,非常孩子氣的孩 子。都是因為他們的存在,父母和姊姊每每忘了汝良已經大了,一來便把他們混作 一談,這是第一件使他痛心疾首的事。   他在家里向來不開口說話。他是一個孤伶伶的旁觀者。他冷眼看著他們,過度 的鄙夷與淡漠使他的眼睛變為淡藍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然而誰都不覺得。從來沒有誰因為他的批評的態度而感到不安。他不是什么要 緊的人。   汝良一天到晚很少在家。下課后他進語言專修學校念德文,一半因為他讀的是 醫科,德文于他很有幫助,一半卻是因為他有心要避免同家里人一桌吃晚飯──夜 校的上課時間是七點到八點半。像現在,還不到六點半,他已經坐在學生休息室里 ,烤著火,溫習功課。   休息室的長台上散置著几份報紙與雜志,對過坐著個人,報紙擋住了臉。不會 是學生──即使是程度高的學生也不見得看得懂德文報紙。報紙上的手指甲,紅蔻 丹裂痕斑駁。汝良知道那一定是校長室里的女打字員。她放下報紙,翻到另一頁上 ,將報紙折疊了一下,伏在台上看。頭上吊下一嘟嚕黃色的鬈發,細格子呢外衣, 口袋里的綠手絹與襯衫的綠押韻。   上半身的影子恰巧落在報紙上。她皺皺眉毛,扭過身去湊那燈光。她的臉這一 偏過去,汝良突然吃了一驚,她的側面就是他從小東涂西抹畫到現在的唯一的側面 ,錯不了,從額角到下巴那條線。怪不得他報名的時候看見這俄國女人就覺得有點 眼熟。他再也沒想到過,他畫的原來是個女人的側影,而且是個美麗的女人。口鼻 間的距離太短了,據說那是短命的象征。汝良從未考慮過短命的女人可愛之點,他 不過直覺地感到,人中短了,有一種稚嫩之美。她的頭發黃得沒有勁道,大約要借 點太陽光方才是純正的,聖母像里的金黃。   唯其因為這似有如無的眼眉鬢發,分外顯出側面那條線。他從心里生出一種奇 異的喜悅,仿佛這個人整個是他手里創造出來的。她是他的。他對于她,說不上喜 歡不喜歡,因為她是他的一部分。仿佛他只消走過去說一聲:“原來是你!你是我 的,你不知道么?”便可以輕輕掐下她的頭來夾在書里。   他朝她發怔,她似乎有點覺得了。汝良連忙垂下眼去看書。書頭上左一個右一 個畫的全是側面,可不能讓她看見了,她還以為畫的是她呢!汝良性急慌忙抓起鉛 筆來一陣涂,那沙沙的聲音倒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探過身來向他書上望了一望,笑 道:“很像。像極了。”汝良囁嚅著不知說了點什么,手里的筆疾如風雨地只管涂 下去,涂黑了半張書。她伸手將書往那邊拉,笑道:“讓我瞧瞧。要不我也不認識 自己的側面──新近拍了照,有一張是半邊臉的,所以一看見就知道是我。畫的真 不錯,為什么不把眼睛嘴給補上去呢?”   汝良沒法子解釋說兵不會畫眼睛同嘴,除了這側面他什么都不會畫。她看了他 一眼,見他滿臉為難的樣子,以為他說不慣英文,對答不上來,便搭訕道:“今天 真冷,你是騎自行車來的么?”汝良點頭道:“是的。晚上回去還要冷。”她道: “可不是,真不方便。你們是哪個先生教?”汝良道:“施密德。”   她道:“教的還好么?”汝良又點點頭,道:“就是太慢,叫人不耐煩。”她 道:“那他也是沒法子。學生程度不齊,有些人趕不上。”汝良道:“隨班上課, 就是這點不好,不比私人教授。”她將手支著頭,隨意翻著書,問道:“你們念到 哪兒了?”   掀到第一頁,她讀出他的名字道:“潘汝良。……我叫沁西亞。勞甫沙維支。 ”她提起筆來待要寫在空白上,可是一點空白也沒有剩下了,全畫滿了側面,她的 側面。汝良眼睜睜看著,又不能把書給搶過來,自己兜臉徹腮漲得通紅。沁西亞的 臉也紅了,像電燈罩上歇了個粉紅翅的飛蛾,反映到她臉上一點最輕微的飄忽的紅 色。她很快地合上了書,做出隨便的神氣,另在封面上找了塊空地將她的名字寫給 他看。   汝良問道:“你一直住在上海?”沁西亞道:“小時候在哈爾濱。從前我說的 一口的中國話呢,全給忘了。”汝良道:“那多可惜!”沁西亞道:“我還想從頭 再學起來呢。你要是愿意教我的話,我們倒可以交換一下,我教你德文。”汝良笑 道:“那敢情盯!”正說著,上課鈴朗朗響起來了,汝良站起身來拿書,沁西亞將 手按在書上,朝他這面推過來,笑道:“這樣:明天晌午你要是有空,我們就可以 上一課試試。你到蘇生大廈九樓怡通洋行來找我。我白天在那兒做事。吃中飯的時 候那兒沒人。”汝良點頭道:“蘇生大廈,怡通洋行。我一定來。”   當下兩人別過了。汝良那天晚上到很晚方才入睡。這沁西亞……她誤會了,以 為他悄悄地愛上了她,背地里畫來畫去只是她的臉龐。她以為他愛她,而她這么明 顯地給了他一個機會與她接近。為什么呢?難道她……   她是個干練的女孩子,白天在洋行里工作,夜校里還有兼職──至多也不過他 姊姊的年紀罷?人家可不像他姊姊。   照說,一個規矩的女人,知道有人喜歡她,除非她打算嫁給那個人,就得遠著 他。在中國是如此,在外國也是如此。   可是……誰不喜歡同喜歡自己的人來往呢?難道她非得同不喜歡她的人來往么 ?沁西亞也許并沒有旁的意思。他別誤會了,像她一樣地誤會了。不能一誤再誤… …   果真是誤會么?   也許他愛著她而自己沒有疑心到此。她先就知道了──女人據說是比較敏感。 這事可真有點奇怪──他從來不信緣分這些話,可是這事的確有點奇怪……   次日,汝良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又覺得這么煥然一新地去赴約有些傻氣 ,特意要顯得潦草,不在乎,臨時加上了一條泛了色的舊圍巾。   清早上學去,冬天的小樹,葉子像一粒粒膠質的金珠子。   他迎著太陽騎著自行車,車頭上吊著書包,車尾的夾板上拴著一根藥水煉制過 的丁字式的枯骨。從前有過一個時候,這是個人的腿,會騎腳踏車也說不定。汝良 迎著太陽騎著車,寒風吹著熱身子,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把手按在疾馳的電車上。跟著電車颼颼跑。車窗里望進去,里頭坐著兩個 女人,臉對臉嘁嘁喳喳說話,說兩句,點一點頭,黑眼睫毛在陽光里晒成了白色。 臉對臉不知說些什么有趣的故事,在太陽里煽著白眼睫毛。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 的身上。   汝良肚子里裝滿了滾燙的早飯,心里充滿了快樂。這樣無端端的快樂,在他也 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他想,一定是為了沁西亞。   野地里的狗汪汪吠叫。學校里搖起鈴來了。晴天上憑空挂下小小一串金色的鈴 聲。沁西亞那一嘟嚕黃頭發,一個鬈就是一只鈴。可愛的沁西亞。   午前最后一課他沒有去上,趕回家去換圍巾,因為想來想去到底是那條簇新的 白羊毛圍巾比較得體。   路上經過落荒地帶新建的一座華美的洋房,想不到這里的無線電里也唱著紹興 戲。從妃紅累絲窗帘里透出來,寬亮的無表情的嗓子唱著“十八只抽斗”……文化 的末日!這么優美的環境里的女主人也和他母親一般無二。汝良不要他母親那樣的 女人。沁西亞至少是屬于另一個世界里的。汝良把她和潔淨可愛的一切歸在一起, 像獎學金,像足球賽,像德國牌子的腳踏車,像新文學。   汝良雖然讀的是醫科,對于文藝是極度愛好的。他相信,如果不那么忙,如果 多喝點咖啡,他一定能夠寫出動人的文章。他對于咖啡的信仰,倒不是因為咖啡的 香味,而是因為那構造復雜的,科學化的銀色的壺,那晶亮的玻璃蓋。同樣地,他 獻身于醫學,一半也是因為醫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嶄新爍亮,一件一件從皮包里拿出 來,冰涼的金屬品,小巧的,全能的。最偉大的是那架電療器,精致的齒輪孜孜輾 動,飛出火星亂迸的爵士樂,輕快,明朗,健康。現代科學是這十分不全的世界上 唯一的無可訾議的好東西。做醫生的穿上了那件潔無纖塵的白外套,油炸花生下酒 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脂俗粉的姊姊,全都無法近身了。   這是汝良期待著的未來。現在這未來里添了個沁西亞。汝良未嘗不知道,要實 現他的理想,非經過一番奮斗不可。醫科要讀七年才畢業,時候還長著呢,半路上 先同個俄國女孩子拉扯上了,怎么看著也不大合適。   自行車又經過一家開唱紹興戲的公館,無線電悠悠唱下去,在那寬而平的嗓門 里沒有白天與黑夜,仿佛在白晝的房間里點上了電燈,眩暈,熱鬧,不真實。   紹興姑娘唱的是:“越思越想越啦懊呃悔啊啊!”穩妥的拍子。汝良突然省悟 了:紹興戲聽眾的世界是一個穩妥的世界──不穩的是他自己。   汝良心里很亂。來到外灘蘇生大廈的時候,還有點惴惴不寧,愁的卻是別一類 的事了。來得太早,她辦公室里的人如果還沒有走光,豈不是窘的慌?人走光了, 一樣也窘的慌。   他延挨了好一會,方才乘電梯上樓。一推門,就看見沁西亞單獨坐在靠窗的一 張寫字台前面。他怔了一怔──她仿佛和他記憶中的人有點兩樣。其實,統共昨天 才認識她,也談不上回憶的話。時間短,可是相思是長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 了真。現在他所看見的是一個有几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頭發是黃的,可是深一層 ,淺一層,近頭皮的一部分是油膩的栗色。大約她剛吃完了簡便的午餐,看見他來 ,便將一個紙口袋團成一團,向字紙簍里一拋。她一面和他說話,一面老是不放心 嘴唇膏上有沒有黏著面包屑,不住地用手帕在嘴角揩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唇膏 擦到界線之外去。她藏在寫字台底下的一只腳只穿著肉色絲襪,高跟鞋褪了下來, 因為圖舒服。汝良坐在她對面,不是踢著她的鞋,就踢著了她的腳,仿佛她一個人 長著几雙腳似的。   他覺得煩惱,但是立刻就責備自己:為什么對她感到不滿呢?因為她當著人脫 鞋?一天到晚坐在打字機跟前,腳也該坐麻了,不怪她要松散松散。她是個血肉之 軀的人,不是他所做的虛無飄渺的夢。她身上的玫瑰紫絨線衫是心跳的絨線衫── 他看見她的心跳,他覺得他的心跳。   他決定從今以后不用英文同她談話。他的發音不夠好的──不能給她一個惡劣 的印象。等他學會了德文,她學會了中文,那時候再暢談罷。目前只能借著教科書 上的對白:“馬是比牛貴么?羊比狗有用。新的比舊的好看。老鼠是比較小的。蒼 蠅還要小。鳥和蒼蠅是飛的。鳥比人快。光線比什么都快。比光線再快的東西是沒 有的了。太陽比什么都熱。比太陽再熱的東西是沒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 ”都是顛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曲曲表達出他的意思。   “明天會晴嗎?──也許會晴的。”   “今天晚上會下雨嗎?──也許會下雨的。”   會話書的作者沒有一個不是上了年紀的人,鄭重而羅唆。   “您抽煙嗎?──不大抽。”   “您喝酒嗎?──不天天喝。”   “您不愛打牌嗎?──不愛,我最不愛賭錢。”   “您愛打獵嗎?──喜歡。我最喜歡運動。”   “念。念書。小說是不念。”   “看。看報。戲是不看。”   “聽。聽話。壞話是不聽。”   汝良整日價把這些話顛來倒去,東拼西湊,只是無法造成一點柔情的暗示。沁 西亞卻不像他一般地為教科書圈住了。   她的中文雖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難為情,只管信著嘴說去。缺乏談話的資 料,她便告訴他關于她家里的情形。她母親是再醮的寡婦,勞甫沙維支是她繼父的 姓。她還有個妹妹,叫麗蒂亞。她繼父也在洋行里做事,薪水不夠養活一家人,所 以境況很窘。她的辭匯有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話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潤色的 現實。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來:“麗蒂亞是很發愁。”汝良問道:“為什么呢? ”沁西亞道:“因為結婚。”汝良愕然道:“麗蒂亞已經結了婚了?”沁西亞道: “不,因為她還沒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也少。現在沒 有了。德國人只能結婚德國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麗蒂亞還小呢。她 用不著發愁。”沁西亞微微聳了聳肩道:“是的。她還小。”   汝良現在比較懂得沁西亞了。他并不愿意懂得她,因為懂得她之后,他的夢做 不成了。   有時候,他們上完了課還有多余的時間,他邀她出去吃午飯。和她一同進餐是 很平淡的事,最緊張的一剎那還是付帳的時候,因為他不大確實知道該給多少小帳 。有時候他買一盒點心帶來,她把書攤開了當碟子,碎糖與胡桃屑撒在書上,她毫 不介意地就那樣合上了書。他不喜歡她這種邋遢脾氣,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視若無 睹。他單揀她身上較詩意的部分去注意,去回味。他知道他愛的不是沁西亞。他是 為戀愛而戀愛。   他在德文字典上查到了“愛”與“結婚”,他背地里學會了說:“沁西亞,我 愛你。你愿意嫁給我么?”他沒有說匣口來,可是那兩句話永遠在他舌頭尖上。一 個不留神,難保不吐露那致命的話──致命,致的是他自己的命,這個他也明白。 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毀了他的一生。然而……僅僅想著也是夠興奮的。她聽到了這話 ,無論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一樣的也要感到興奮。若是她答應了,他家里必定要 掀起驚天動地的大風潮,雖然他一向是無足重輕的一個人。   春天來了。就連教科書上也說:“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   有一天傍晚,因為微雨,他沒有騎自行車,搭電車從學校里回家。在車上他又 翻閱那本成日不離身的德文教科書。書上說:“我每天早上五點鐘起來。然后穿衣 洗臉。洗完了臉之后散一會兒步。散步回來就吃飯。然后看報。然后工作。午后四 點鐘停止工作,去運動。每天大概六點鐘洗澡,七點鐘吃晚飯。晚上去看朋友。頂 晚是十點鐘睡覺。好好地休息,第二天再好好地工作。”   最標准的一天,穿衣服洗臉是為了個人的體面。看報,吸收政府的宣傳,是為 國家盡責任。工作,是為家庭盡責任。看朋友是“課外活動”,也是算分數的。吃 飯,散步,運動,睡覺,是為了要維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余的──有太太的 人,大約是看在太太面上罷?這張時間表,看似理想化,其實呢,大多數成家立業 的人,雖不能照辦,也都還不離譜兒。   汝良知道,他對于他父親的譴責,就也是因為他老人家對于體面方面不甚注意 。兒子就有權利干涉他,上頭自然還有太太,還有社會。教科書上就有這樣的話: “怎么這樣慢呢?怎么這樣急促呢?叫你去,為什么不去?叫你來,為什么不就來 ?你為什么打人家?你為什么罵人家?為什么不聽我的話?為什么不照我們的樣子 做?為了什么緣故,這么不規矩?為了什么緣故,這么不正當?”于是教科書上又 有微弱的申請:“我想現在出去兩個鐘頭兒,成嗎?我想今天早回去一會兒,成嗎 ?”于是教科書又愴然告誡自己:“不論什么事,總不可以大意。不論什么事,總 不能稱自己的心意的。”汝良將手按在書上,一抬頭,正看見細雨的車窗坍,電影 廣告牌上偌大的三個字:“自由魂”。   以后汝良就一直發著愣。電車搖聳鏜答從馬霍路駛到愛文義路。愛文義路有兩 棵楊柳正抽著膠質的金絲葉。灰色粉牆濕著半截子。雨停了。黃昏的天淹潤寥廓, 年青人的天是沒有邊的,年青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世界這么 大,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絆。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年紀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里。不結婚,不 生孩子,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   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   只有年青人是自由的。知識一開,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便守不 住它了。就因為自由是可珍貴的,它仿佛燙手似的──自由的人到處磕頭禮拜求人 家收下他的自由。……   汝良第一次見到這一層。他立刻把向沁西亞求婚的念頭來斷了。他愿意再年青 几年。   他不能再跟她學德文了,那太危險。他預備了一席話向她解釋。那天中午,他 照例到她辦公室里去,門一開,她恰巧戴著帽子夾著皮包走出來,險些與他撞個滿 懷。沁西亞喔了一聲,將手按在嘴上道:“你瞧我這記性!要打電話告訴你別來的 ,心里亂亂的,就給忘了!今兒我打算趁吃中飯的時候出去買點東西,我們休息一 天罷。”   汝良陪她走了出來,她到附近的服裝店里看了几件睡衣,晨衣,拖鞋,打聽打 聽價格。咖啡館櫥窗里陳設著一只三層結婚蛋糕,標價一千五。她停住腳看看,咬 了一回指甲,又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向汝良笑道:“你知道?我要結婚了。” 汝良只是望著她,說不出話來。沁西亞笑道:“說:“恭喜你。””   汝良只是望著她,心里也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單純的惶駭。   沁西亞笑道:“”恭喜”。書上明明有的。忘了么?”汝良微笑道:“恭喜恭 喜。”沁西亞道:“洋行里的事,夜校里的事,我都辭掉了。我們的書,也只好擱 一擱,以后──”汝良忙道:“那當然。以后再說罷。”沁西亞道:“反正你知道 我的電話號碼。”汝良道:“那是你母親家里。你們結婚之后住在什么地方?”沁 西亞很迅速地道:“他搬到我們家來住。暫時的,現在房子真不容易找。”汝良點 頭道是。他們走過一家商店,櫥窗上涂了大半截綠漆。沁西亞筆直向前看著,他所 熟悉的側影反襯在那強烈的戲劇化的綠色背景上,異常明晰,仿佛臉上有點紅,可 是沒有喜色。   汝良道:“告訴我,他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沁西亞的清淺的大眼睛里藏不住 一點心事。她帶著自衛的,戒備的神氣,答道:“他在工部局警察所里做事。我們 從小就在一起的。”汝良道:“他是俄國人?”沁西亞點點頭。汝良笑道:“他一 定很漂亮?”沁西亞微笑道:“很漂亮。結婚那天你可以看見他。你一定要來的。 ”   仿佛那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個年青漂亮的俄國下級巡官,從小和她在一起 的。可是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較好的機會的話,她決不會嫁給他。汝良自己已經是 夠傻的,為戀愛而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挽回的事么──為結 婚而結婚?   他久久沒有收到請帖,以為她准是忘了給他寄來,然而畢竟是寄來了──在六 月底。為什么耽擱了這些時?是經濟上的困難還是她拿不定主意?   他決定去吃她的喜酒,吃得酩酊大醉。他沒有想到沒有酒吃。   俄國禮拜堂的尖頭圓頂,在似霧非霧的牛毛雨中,像玻璃缸里醋浸著的淡青的 蒜頭。禮拜堂里人不多,可是充滿了雨天的皮鞋臭。神甫身上披著平金緞子台毯一 樣的氅衣,長發齊肩,飄飄然和金黃的胡須連在一起,汗不停地淌,須發兜底一層 層濕出來。他是個高大俊美的俄國人,但是因為貪杯的緣故,臉上發紅而浮腫。是 個酒徒,而且是被女人寵壞了的。他瞌睡得睜不開眼來。   站在神甫身邊的是唱詩班領袖,長相與打扮都跟神甫相仿佛,只是身材矮小, 喉嚨卻大,激烈地連唱帶叫,腦門子上掙得長汗直流,熱得把頭發也脫光了。   聖壇后面悄悄走出一個香伙來,手持托盤,是麻而黑的中國人,僧侶的黑袍下 露出白竹布褲子,赤腳趿著鞋。也留著一頭烏油油的長發,人字式披在兩頰上,像 個鬼,不是《聊齋》上的鬼,是義塚里的,白螞蟻鑽出鑽進的鬼。   他先送了交杯酒出來,又送出兩只皇冕。親友中預先選定了兩個長大的男子高 高擎住了皇冕,與新郎新娘的頭維持著寸許的距離。在那陰暗,有氣味的禮拜堂里 ,神甫繼續誦經,唱詩班繼續唱歌。新郎似乎局促不安。他是個浮躁的黃頭發小伙 子,雖然有個古典型的直鼻子,看上去沒有多大出息。他草草地只穿了一套家常半 舊白色西裝。新娘卻穿著隆重的白緞子禮服,汝良身旁的兩個老太太,一個說新娘 的禮服是租來的,一個堅持說是借來的,交頭接耳辯了半日。   汝良不能不欽佩沁西亞,因而欽佩一切的女人。整個的結婚典禮中,只有沁西 亞一個人是美麗的。她仿佛是下了決心,要為她自己制造一點美麗的回憶。她捧著 白蠟燭,虔誠地低著頭,臉的上半部灸障紗的影子里,臉的下半部灸燭火的影子里 ,搖搖的光與影中現出她那微茫蒼白的笑。她自己為自己制造了新嫁娘應有的神秘 與尊嚴的空氣,雖然神甫無精打彩,雖然香伙出奇的骯臟,雖然新郎不耐煩,雖然 她的禮服是租來的或是借來的。她一輩子就只這么一天,總得有點值得一記的,留 到老年時去追想。汝良一陣心酸,眼睛潮了。   禮儀完畢之后,男女老少一擁上前,挨次和新郎新娘接吻,然后就散了。只有 少數的親族被邀到他們家去參加茶會。   汝良遠遠地站著,怔了一會。他不能夠吻她,握手也不行──他怕他會掉下淚 來。他就這樣溜走了。   兩個月后,沁西亞打電話給他,托他替她找個小事,教英文,德文,俄文,或 是打字,因為家里待著悶的慌。他知道她是錢不夠用。   再隔了些時,他有個同學要補習英文,他打電話通知沁西亞,可是她病了,病 的很厲害。   他躊躇了一天一夜,還是決定冒昧地上門去看她一次,明知道他們不會讓一個 生人進她的臥房去的,不過盡他這點心罷了。湊巧那天只有她妹妹麗蒂亞在家,一 個散漫隨便的姑娘,長得像跟她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就是發酵粉放多了,發得東 倒西歪,不及她齊整。麗蒂亞領他到她房里去,道:“是傷寒症。醫生昨天說難關 已經過去了,險是險的。”   她床頭的小櫥上放著她和她丈夫的雙人照。因為拍的是正面,看不出她丈夫那 古典美的直鼻子。屋子里有俄國人的氣味。沁西亞在枕上兩眼似睜非睜蒙卑地看過 來。對于世上一切的漠視使她的淡藍的眼睛變為沒有顏色的。她閉上眼,偏過頭去 。她的下巴與頸項瘦到極點,像蜜棗吮得光剩下核,核上只沾著一點毛毛的肉衣子 。可是她的側影還在,沒大改──汝良畫得熟極而流的,從額角到下頷那條線。   汝良從此不在書頭上畫小人了。他的書現在總是很干淨。              (一九四四年一月)                 花  凋   她父母小小地發了點財,將她墳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墳前添了個白大理石的天 使,垂著頭,合著手,腳底下環繞著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來雙白色的石頭眼睛 。在石頭的縫里,翻飛著白石的頭發,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壯的肉,乳白的 肉凍子,冰涼的。是像電影里看見的美滿的墳墓,芳草斜陽中獻花的人應當感到最 美滿的悲哀。天使背后藏著個小小的碑,題著“愛女鄭川嫦之墓”。碑陰還有托人 撰制的新式的行述:“……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十九歲畢業于宏濟 女中,二十一歲死于肺病。……愛音樂,愛靜,愛父母……無限的愛,無限的依依 ,無限的惋惜……回憶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罷,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 。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   全然不是這回事。的確,她是美麗的,她喜歡靜,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 大家同聲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從前有過極其丰美的肉體,尤其美的是那一雙華澤的白肩膀。然而,出人 意料之外地,身體上的臉龐卻偏于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紅嘴唇,清 炯炯的大眼睛,長睫毛,滿臉的“顫抖的靈魂”,充滿了深邃洋溢的熱情與智慧, 像《魂歸離恨天》的作者愛米麗。勃朗蒂。實際上川嫦并不聰明,毫無出眾之點。 她是沒點燈的燈塔。   在姊妹中也輪不著她算美,因為上面還有几個絕色的姊姊。鄭家一家都是出奇 地相貌好。從她父親起,鄭先生長得像廣告畫上喝樂口福抽香煙的標准上海青年紳 士,圓臉,眉目開展,嘴角向上兜兜著,穿上短褲子就變了吃嬰兒藥片的小男孩, 加上兩撇八字須就代表了即時進補的老太爺,胡子一白就可以權充聖誕老人。   鄭先生是個遺少,因為不承認民國,自從民國紀元起他就沒長過歲數。雖然也 知道醇酒婦人和鴉片,心還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著的孩尸。   鄭夫人自以為比他看上去還要年青,時常得意地向人說:“我真怕跟他一塊兒 出去──人家瞧著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當他的姨太太!”俊俏的鄭夫人領著俊俏 的女兒們在喜慶集會里總是最出風頭的一群。雖然不懂英文,鄭夫人也會遙遙地隔 著一間偌大的禮堂向那邊叫喊:“你們過來,蘭西!露西!沙麗!寶麗!”在家里 她們變成了大毛頭,二毛頭,三毛頭,四毛頭。底下還有三個是兒子,最小的兒子 是一個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負擔重,鄭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債,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可是鄭先 生究竟是個帶點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 里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居多,因此家里的兒女生之不已,生下來也還是一樣的疼。 逢著手頭活便,不能說鄭先生不慷慨,要什么給買什么。在鴉片炕上躺著,孩子們 一面給捶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里的錢﹔要是不叫拿,她們就捏起拳頭一陣亂捶 ,捶得父親又是笑,又是叫喚:“噯喲,噯喲,打死了,這下子真打死了!”過年 的時候他領著頭耍錢,做庄推牌九,不把兩百元換來的銅子兒輸光了不讓他歇手。 然而玩笑歸玩笑,發起脾氣來他也是翻臉不認人的。   鄭先生是連演四十年的一出鬧劇,他夫人則是一出冗長的單調的悲劇。她恨他 不負責任﹔她恨他要生那么些孩子﹔她恨他不講衛生,床前放著痰盂而他偏要將痰 吐到拖鞋里。她總是仰著臉搖搖擺擺在屋里走過來,走過去,淒冷地磕著瓜子── 一個美麗蒼白的,絕望的婦人。   難怪鄭夫人灰心,她初嫁過來,家里還富裕些的時候,她也會積下一點私房, 可是鄭家的財政系統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東西,不知怎么一卷就把她那點積蓄給卷 得蕩然無余。鄭夫人畢竟不脫婦人習性,明知是留不住的,也還要繼續地積,家事 雖是亂麻一般,乘亂里她也撈了點錢,這點錢就給了她無窮的煩惱,因為她丈夫是 哄錢用的一等好手。   說不上來鄭家是窮還是闊。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兩 只,小姐們每晚抱了鋪蓋到客室里打地鋪。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具也是借來的, 只有一架無線電是自己置的,留聲機屜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們不斷地吃零食 ,全家坐了汽車看電影去。孩子蛀了牙齒沒錢補,在學校里買不起鋼筆頭。佣人們 因為積欠工資過多,不得不做下去。下人在廚房里開一桌飯,全巷堂的底下人都來 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長板凳上擠滿了人。廚子的遠房本家上城來的時候,向來是耽 擱在鄭公館里。   小姐們穿不起絲質線質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累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 夾袍,几個月之后,脫下來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絲襪還沒上腳 已經被別人拖去穿了,重新發現的時候,襪子上的洞比襪子大。不停地嘀嘀咕咕, 明爭暗斗。在這弱肉強食的情形下,几位姑娘雖然是在錦繡叢中長大的,其實跟撿 煤核的孩子一般潑辣有為。   這都是背地里。當著人,沒有比她們更為溫柔知禮的女兒,勾肩搭背友愛的姊 妹。她們不是不會敷衍。從小的劇烈的生活競爭把她們造成了能干人。川嫦是姊妹 中最老實的一個,言語遲慢,又有點脾氣,她是最小的一個女兒,天生要被大的欺 負,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疼愛,因此她在家里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對 于她實在是再好沒有的嚴格的訓練。為門第所限,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 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唯一的出路。在家里雖學不到什么專門技朮,能夠有 個立腳地,卻非得有點本領不可。鄭川嫦可以說一下地就進了“新娘學校”。   可是在修飾方面她很少發展的余地。她姊姊們對于美容學研究有素,她們異口 同聲地斷定:“小妹適于學生派的打扮。小妹這一路的臉,頭發還是不燙好看。小 妹穿衣服越素淨越好。難得有人配穿藍布褂子,小妹倒是穿藍布長衫頂俏皮。”   于是川嫦終年穿著藍布長衫,夏天淺藍,冬天深藍,從來不和姊姊們為了同時 看中一件衣料而爭吵。姊姊們又說:“現在時行的這種紅黃色的絲襪,小妹穿了, 一雙腿更顯胖,像德國香腸。還是穿短襪子登樣,或是赤腳。”又道:“小妹不能 穿皮子,顯老。”可是三妹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領口上雖綴著一些腐舊的青種羊 皮,小妹穿著倒不難看,因為大衣袖子太短了,露出兩三寸手腕,穿著像個正在長 高的小孩,天真可愛。   好容易熬到了這一天,姊姊們一個個都出嫁了,川嫦這才突然地漂亮了起來。 可是她不忙著找對象。她痴心想等爹有了錢,送她進大學,好好地玩兩年,從容地 找個合式的人。   等爹有錢……非得有很多的錢,多得滿了出來,才肯花在女兒的學費上──女 兒的大學文憑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鄭先生也不忙著替川嫦定親。他道:“實在經不起這樣年年嫁女兒。說省,說 省,也把我們這點家私鼓搗光了。再嫁出一個,我們老兩口子只好跟過去做陪房了 。”   然而鄭夫人的話也有理(鄭家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理的,就連小弟弟在褲子上 溺了尿,也還說得出一篇道理來),她道:“現在的事,你不給她介紹朋友,她來 個自我介紹。碰上個好人呢,是她自己找來的,她不承你的情。碰上個壞人,你再 反對,已經晚了,以后大家總是親戚,徒然傷了感情。”   鄭夫人對于選擇女婿很感興趣。那是她死灰的生命中的一星微紅的炭火。雖然 她為她丈夫生了許多孩子,而且還在繼續生著,她缺乏羅曼蒂克的愛。同時她又是 一個好婦人,既沒有這膽子,又沒有機會在其他方面取得滿足。于是,她一樣地找 男人,可是找了來作女婿。她知道這美麗而憂傷的岳母在女婿們的感情上是占點地 位的。   二小姐三小姐結婚之后都跟了姑爺上內地去了,鄭夫人把川嫦的事托了大小姐 。嫁女兒,向來是第一個最麻菇,以后,一個拉扯著一個,就容易了。大姑爺有個 同學新從維也納回來。乍回國的留學生,據說是嘴饞眼花,最易捕捉。這人習醫, 名喚章云藩,家里也很過得去。   川嫦見了章云藩,起初覺得他不夠高,不夠黑。她的理想的第一先決條件是體 育化的身量。他說話也不夠爽利的,一個字一個字謹慎地吐出來,像隆重的宴會里 吃洋棗,把核子徐徐吐在小銀匙里,然后偷偷傾在盤子的一邊,一個不小心,核子 從嘴里直接滑到盤子里,叮當一聲,就失儀了。措詞也過分留神了些,“好”是“ 好”,“壞”是“不怎么太好”。   “恨”是“不怎么太喜歡”。川嫦對于他的最初印象是純粹消極的,“不夠” 這個,“不夠”那個,然而几次一見面,她卻為了同樣的理由愛上他了。   他不但家里有點底子,人也是個有點底子的人。而且他齊整干淨,和她家里的 人大不相同。她喜歡他頭發上的花尖,他的微微伸出的下嘴唇﹔有時候他戴著深色 邊的眼鏡。也許為來為去不過是因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個有可能性的男人。   可是她沒有比較的機會,她始終沒來得及接近第二個人。   最開頭是她大姊請客跳舞,第二次是章云藩還請,接著是鄭夫人請客,也是在 館子里。各方面已經有了“大事定矣”的感覺。鄭夫人道:“等他們訂了婚,我要 到云藩的醫院里去照照愛克司光──老疑心我的肺不大結實。若不是心疼這筆檢查 費,早去照了,也不至于這些年來心上留著個疑影兒。還有我這胃氣疼毛病,問他 可有什么現成的藥水打兩針。以后几個小的吹了風,鬧肚子,也用不著求教別人了 ,現放著個姊夫。”鄭先生笑道:“你要買藥廠的股票,有人做顧問了,倒可以放 手大做一下。”鄭夫人變色道:“你几時見我買股票來?我哪兒來的錢?是你左手 交給我的,還是右手交給我的?”   過中秋節,章云藩單身在上海,因此鄭夫人邀他來家吃晚飯。不湊巧,鄭先生 先一日把鄭夫人一只戒指押掉了,鄭夫人和他爭吵之下,第二天過節,氣得臉色黃 黃的,推胃氣疼不起床,上燈時分方才坐在枕頭上吃稀飯,床上架著紅木炕几,放 了几色咸菜。樓下磕頭祭祖,來客入席,佣人几次三番催請,鄭夫人只是不肯下去 。鄭先生笑嘻嘻地舉起筷子來讓章云藩,道:“我們先吃罷,別等她了。”云藩只 得在冷盆里夾了些菜吃著。川嫦笑道:“我上去瞧瞧就來。”她走下席來,先到廚 房里囑咐他們且慢上魚翅,然后上樓。鄭夫人坐在床上,繃著臉,耷拉著眼皮子, 一只手扶著筷子,一只手在枕頭邊摸著了滿墊著草紙的香煙筒,一口氣吊上一大串 痰來,吐在里面。吐完了,又去吃粥。川嫦連忙將手按住了碗口,勸道:“娘,下 去大家一塊兒吃罷。一年一次的事,我們也團團圓圓的。況且今天還來了人。人家 客客氣氣的,又不知道里頭的底細。爹有不是的地方,咱們過了今天再跟他說話! ”左勸右勸,硬行替她梳頭淨臉,換了衣裳,鄭夫人方才委委屈屈下樓來了,和云 藩點頭寒暄既畢,把兒子從桌子那面喚過來,坐在身邊,摸索著他道:“叫了章大 哥沒有?瞧你弄得這么黑眉烏眼的,虧你怎么見人來著?上哪兒玩過了,新鞋上糊 了這些泥?還不到門口的棕墊子上塌掉它!”那孩子只顧把酒席上的杏仁抓來吃, 不肯走開,只吹了一聲口哨,把家里養的大狗喚了來,將鞋在狗背上塌來塌去,刷 去了泥污。   鄭家這樣的大黃狗有兩三只,老而疏懶,身上生癬處皮毛脫落,攔門躺著,乍 看就仿佛是一塊敝舊的棕毛毯。   這里端上了魚翅。鄭先生舉目一看,闔家大小,都到齊了,單單缺了姨太太所 生的幼子。便問趙媽道:“小少爺呢?”   趙媽拿眼看著太太,道:“奶媽抱到巷堂里玩去了。”鄭先生一拍桌子道:“ 混帳!家里開飯了,怎不叫他們一聲?平時不上桌子也罷了,過節吃團圓飯,總不 能不上桌。去給我把奶媽叫回來!”鄭夫人皺眉道:“今兒的菜油得厲害,叫我怎 么下筷子?趙媽你去剝兩只皮蛋來給我下酒。”趙媽答應了一聲,卻有些意意思思 的,沒動身。鄭夫人叱道:“你聾了是不是?叫你剝皮蛋!”趙媽慌忙去了。鄭先 生將小銀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洒了一手的酒,把后襟一撩,站起來往外走,親自 到巷堂里去找孩子。他從后門才出去,奶媽卻抱著孩子從前門進來了。川嫦便道: “奶媽你端個凳子放在我背后,添一副碗筷來,隨便喂他兩口,應個景兒。不過是 這么回事。”   送上碗筷來,鄭夫人把飯碗接過來,夾了點菜放在上面,道:“拿到廚房里吃 去罷,我見了就生氣。下流坯子──你再捧著他,脫不了還是下流坯子。”   奶媽把孩子抱到廚下,恰巧遇著鄭先生從后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得沖沖大 怒,劈手搶過碗,嘩郎郎摔得粉碎。那孩子眼見才要到嘴的食又飛了,哇哇大哭起 來。鄭先生便一疊連聲叫買餅干去。打雜的問道:“還是照從前,買一塊錢散裝的 ?”鄭先生點頭。奶媽道:“錢我先墊著?”鄭先生點頭道:“快去快去。盡著嘮 叨!”打雜的道:“可要多買几塊錢的,免得急著要的時候抓不著?”鄭先生道: “多買了,我們家里哪兒擱得住東西,下次要吃,照樣還得現買。”鄭夫人在里面 聽見了,便鬧了起來道:“你這是說誰?我的孩子犯了賤,吃了婊子養的吃剩下的 東西,叫他們上吐下瀉,登時給我死了!”   鄭先生在樓梯上冷笑道:“你這種咒,賭它作甚?上吐下瀉……知道你現在有 人給他治了!”   章云藩聽了這話,并不曾會過意思來,川嫦臉上卻有些訕訕的。   一時撤下魚翅,換上一味神仙鴨子。鄭夫人一面替章云藩揀菜,一面心中煩惱 ,眼中落淚,說道:“章先生,今天你見著我們家庭里這種情形,覺得很奇怪罷? 我是不拿你當外人看待的,我倒也很愿意讓你知道知道,我這些年來過的是一種什 么生活。川嫦給章先生舀點炒蝦仁。你問川嫦,你問她!她知道她父親是怎樣的一 個人。我哪一天不對她姊姊們說──我說:“蘭西,露西,沙麗,寶麗,你們要仔 細啊!不要像你母親,遇人不淑,再叫你母親傷心,你母親禁不起了啊!”從小我 就對她們說:“好好念書啊,一個女人,要能自立,遇著了不講理的男人,還可以 一走。”唉,不過章先生,這是普通的女人哪。我就不行,我這人情感太重。情感 太重。   我雖然沒進過學堂,烹飪,縫紉,這點自立的本領是有的。我一個人過,再苦 些,總也能解決我自己的生活。”雖然鄭夫人沒進過學堂,她說的一口流利的新名 詞。她道:“我就壞在情感丰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們給她爹作踐死了。 我想著,等兩年,等孩子大些了,不怕叫人擺布死了,我再走,誰知道她們大了, 底下又有了小的了。可憐做母親的一輩子就這樣犧牲掉了!”   她偏過身子去讓趙媽在她背后上菜,道:“章先生趁熱吃些蹄子。這些年的夫 妻,你看他還是這樣的待我。可現在我不怕他了!我對他說:“不錯,我是個可憐 的女人,我身上有病,我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盡著你壓迫,可是我有我的兒女保 護我!噯,我女兒愛我,我女婿愛我──””   川嫦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覺胸頭飽悶,便揉著胸脯子道:“不知怎么的,心口 絞得慌。”鄭夫人道:“別吃了,喝口熱茶罷。”川嫦道:“我到沙發上靠靠,舒 服些。”便走到穹門那邊的客廳里坐下。這邊鄭夫人悲悲切切傾心吐膽訴說個不完 ,云藩道:“伯母別盡自傷心了,身體經不住。也要勉強吃點什么才好。”鄭夫人 舀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嘗了一嘗,蹙著眉道:“太膩了,還是替我下碗面來罷。有 蹄子,就是蹄子面罷。”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才端上面來,鄭夫人一頭吃,一頭 說,面冷了,又叫拿去熱,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云藩忙道:“我有茶在客廳里, 只要對點開水就行了。”趁勢走到客廳里。   客廳里電燈上的瓷罩子讓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夠不開燈的時 候總避免開燈。屋里暗沉沉地,但見川嫦扭著身子伏在沙發扶手上。蓬松的長發, 背著燈光,邊緣上飛著一重輕暖的金毛衣子。定著一雙大眼睛,像云里霧里似的, 微微發亮。云藩笑道:“還有點不舒服嗎?”川嫦坐正了笑道:“好多了。”云藩 見她并不捻上燈,心中納罕。兩人暗中相對畢竟不便,只得抱著胳膊立在門洞子里 射進的燈光里。川嫦正迎著光,他看清楚矣穿著一件蔥白素綢長袍,白手臂與白衣 服之間沒有界限﹔戴著她大姊夫從巴黎帶來的一副別致的項圈。是一雙泥金的小手 ,尖而長的紅指甲,緊緊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說話。”云藩笑道:“剛才我問你好了些沒有,再 問下去,就像個醫生了。我就怕人家三句不離本行。”川嫦笑了。趙媽拎著烏黑的 水壺進來沖茶,川嫦便在高腳玻璃盆里抓了一把糖,放在云藩面前道:“吃糖。” 鄭家的房門向來是四通八達開著的,奶媽抱著孩子從前面踱了進來,就在沙發四周 繞了兩圈。鄭夫人在隔壁房里吃面,便回過頭來盯眼望著,向川嫦道:“別給他糖 吃,引得他越發沒規沒矩,來了客就串來串去地討人嫌!”   奶媽站不住腳,只得把孩子抱到后面去,走過餐室,鄭夫人見那孩子一只手捏 著滿滿一把小餅干,嘴里卻啃著梨,便叫了起來道:“是誰給他的梨?樓上那一籃 子梨是姑太太家里的節禮,我還要拿它送人呢!動不得的。誰給他拿的?”下人們 不敢答應。鄭夫人放下筷子,一路問上樓去。   這里川嫦搭訕著站起來,云藩以為她去開電燈,她卻去開了無線電。因為沒有 適當的茶几,這無線電是擱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動收音機的扑落,云藩便 跟了過去,坐在近邊的一張沙發上,笑道:“我頂喜歡無線電的光。這點兒光總是 跟音樂在一起的。”川嫦把無線電轉得輕輕的,輕輕地道:“我別的沒有什么理想 ,就希望有一天能夠開著無線電睡覺。”云藩笑道:“那仿佛是很容易。”川嫦笑 道:“在我們家里就辦不到。誰都不用想一個人享點清福。”云藩道:“那也許。 家里人多,免不了總要亂一點。”川嫦很快地溜了他一眼,低下頭去,嘆了一口氣 道:“我爹其實不過是小孩子脾氣。我娘也有她為難的地方。其實我們家也還真虧 了我娘,就是她身體不行,照應不過來。”云藩聽她無緣無故替她父母辯護著,就 仿佛他對他們表示不滿受的﹔自己回味方才的話,并沒有這層意思。兩人一時都沉 默起來。   忽然聽見后門口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爺回來了!”川嫦似乎也覺得客堂里 沒點燈,有點不合適,站起來開燈。那電燈開關恰巧在云藩在椅子背后,她立在他 緊跟前,不過一剎那的工夫,她長袍的下擺罩在他腳背上,隨即就移開了。她這件 旗袍制得特別的長,早已不入時了,都是因為云藩向她姊夫說過:他喜歡女人的旗 袍長過腳踝,出國的時候正時行著,今年回國來,卻看不見了。他到現在方才注意 到她的衣服,心里也說不出來是什么感想,腳背上仿佛老是嚅嚅羅羅飄著她的旗袍 角。   她這件衣服,想必是舊的,既長,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特殊的 誘惑性,走起路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顫抖,無人的地方是 衣服在顫抖,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極其神秘。   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著三歲的女兒走進來,和云藩招呼過了。那一年 秋暑,陰歷八月了她姊夫還穿著花綢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來越漂亮了。 ”她姊姊笑道:“可不是,我說兵瞧著年輕了二十五歲!”她姊夫笑著牽了孩子的 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說話說個不斷,像挑著銅匠擔子,擔子上挂著喋塔喋塔的鐵片,走 到哪兒都帶著她自己的單調的熱鬧。云藩自己用不著開口,不至于擔心說錯了話, 可同時又愿意多聽川嫦說兩句話,沒機會聽到,很有點失望。川嫦也有類似的感覺 。   她弟弟走來與大姊拜節。泉娟笑道:“你們今兒吃了什么好東西?替我留下了 沒有?”她弟弟道:“你放心,并沒有瞞著你吃什么好的,蝦仁里吃出一粒釘來。 ”泉娟忙叫他禁聲,道:“別讓章先生聽見了,人家講究衛生,回頭疑神疑鬼的, 該肚子疼了。”她弟弟笑道:“不要緊,大姊夫不也是講究衛生的嗎?從前他也不 嫌我們廚子不好,天天來吃飯,把大姊騙了去了,這才不來了,請他也請不到了。 ”泉娟笑道:“他這張嘴,都是娘慣的他!”   川嫦因這話太露骨,早紅了臉,又不便當著人向弟弟發作。云藩忙打岔道:“ 今兒去跳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罷?”   云藩道:“大節下的,晚一點也沒關系。”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這么高興 。”   她几番拿話試探,覺得他雖非特別高興,卻也沒有半點不高興。可見他對于她 的家庭,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這一點,心里就踏實了。   當天姊姊姊夫陪著他們出去跳舞。夜深回來,臨上床的時候,川嫦回想到方才 從舞場里出來,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車,四個人挨得緊緊地挽著手并排走,他的胳 膊肘子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他們雖然一起跳過舞,沒有比這樣再接近了。   想到這里就紅了臉,決定下次出去的時候穿雙頂高的高跟鞋,并肩走的時候可 以和他高度相仿。可是那樣也不對……怎樣著也不對,而且,這一點接觸算什么? 下次他們單獨地出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罷,統共認識了沒多久,以后要讓 他看輕的。可是到底,家里已經默認了……   她臉上發燒,久久沒有退燒。第二天約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沒去成 。   病了一個多月,鄭先生鄭夫人顧不得避嫌疑了,請章云藩給診斷了一下。川嫦 自幼身體健壯,從來不生病,沒有在醫生面前脫衣服的習慣。對于她,脫衣服就是 體格檢查。她瘦得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來。他該怎么想?他未來的妻太使他失望了 罷?   當然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悅──一般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 笑嘻嘻說:“耐心保養著,要緊是不要緊的……今天覺得怎么樣?過兩天可以吃橘 子水了。”她討厭他這一套,仿佛她不是個女人,就光是個病人。   病人也有几等几樣的。在奢麗的臥室里,下著帘子,蓬著鬈發,輕綃睡衣上加 著白兔皮沿邊的,床上披的錦緞睡襖,現代林黛玉也有她獨特的風韻。川嫦可連一 件像樣的睡衣都沒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   那病人的氣味……   她不大樂意章醫生。她覺得他仿佛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穿 得比平時破爛的人們,見了客,總比平時無禮些。   川嫦病得不耐煩了,几次想爬起來,撐撐不也就撐過去了么?鄭夫人阻擋不住 ,只得告訴了她:章先生說矣生的是肺病。   章云藩天天來看她,免費為她打空氣針。每逢他的手輕輕按到她胸肋上,微涼 的科學的手指,她便側過頭去凝視窗外的藍天。從前一直憧憬著的接觸……是的,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可是想不到是這樣。想不到是這樣。   她眼睛上蒙著水的殼。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對著他哭,成什 么樣子?他很體諒,打完了針總問一聲:“痛得很?”她點點頭,借此,眼淚就扑 地落了下來。   她的肉體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臉像骨架子上繃著白緞 子,眼睛就是緞子上落了燈花,燒成兩只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云 藩比她大七八歲,他家里父母屢次督促他及早娶親。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打完了針,屋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以為 他已經走了,卻聽見桌上叮當作響,是他把藥瓶與玻璃杯挪了一挪。靜了半晌,他 牽牽她頸項后面的絨毯,塞得緊些,低低地道:“我總是等著你的。”這是半年之 后的事。   她沒做聲。她把手伸到枕頭套里面去,枕套與被窩之間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 道他會干涉的,她希望他會握著她的手送進被里。果然,他說:“快別把手露在外 面。看凍著了。”   她不動。因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地要避嫌疑,只得像哄孩子似地笑道:“快 ,快把手收進去。聽話些,好得快些。”她自動地縮進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后又壞了。病了兩年,成了骨癆。她影影綽綽地仿 佛知道云藩另有了人。鄭先生鄭夫人和泉娟商議道:“索性告訴她,讓她死了這條 心也罷了。這樣疑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實和她說:“云藩有了個女朋友, 叫余美增,是個看護。”川嫦道:“你們看見過她沒有?”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過兩次麻將。”川嫦道:“怎么也沒聽見你提起?”泉 娟道:“當時又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也沒想起來告訴你。”川嫦自覺熱氣上升,手 心燒得難受,塞在枕頭套里冰著它。他說過:“我總是等著你的。”言猶在耳,可 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兩年了,現在大約斷定了她這病是無望了。   無望了。以后預期著還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風頭,二十年的榮華富貴,難道就 此完了么?   鄭夫人道:“干嗎把手搠在枕頭套里?”川嫦道:“找我的一條手絹子。”說 了她又懊悔,別讓人家以為她找了手絹子來擦眼淚。鄭夫人倒是體貼,并不追問, 只彎下腰去拍了拍她,柔聲道:“怎么枕頭套上的鈕子也沒扣好?”川嫦笑道:“ 睡著沒事做,就喜歡把它一個個剝開來又扣上。”說著,便去扣那撳鈕。扣了一半 ,緊緊揪住枕衣,把撳鈕的小尖頭子狠命往手掌心里撳,要把手心釘穿了,才泄她 心頭之恨。   川嫦屢次表示,想見見那位余美增小姐。鄭夫人對于女兒這頭親事,惋惜之余 ,也有同樣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醫生余小姐來打牌。這余美增是個小圓臉, 窄眉細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著小鐵船的別針,顯得寒素 ,入局之前她伴了章醫生,一同上樓探病。川嫦見這人容貌平常,第一個不可理喻 的感覺便是放心。第二個感覺便是嗔怪她的情人如此沒有眼光,曾經滄海難為水, 怎么選了這么一個次等角色,對于前頭的人是一種侮辱。第三個也是最強的感覺是 憤懣不平。因為她愛他,她認為唯有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 不夠資格,又還不知足,當著人故意地撇著嘴和他鬧別扭,得空便橫他一眼。美增 的口頭禪是:“云藩這人就是這樣!”仿佛他有許多可挑剔之處。川嫦聽在耳中, 又驚又氣。她心里的云藩是一個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單只知道云藩的好處,云藩的缺點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結婚之后慢慢地 去發現了,可是,不能是這么一個女人……   然而這余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點。她脫了大衣,隆冬天氣,她里面只穿了 一件光胳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綠,周身都是爛醉的顏色。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 猜著一定是最近流行的衣料。穿得那么單薄,余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   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緊張。   相形之下,川嫦更覺自慚形穢。余美增見了她又有什么感想呢?章醫生和這肺 病患者的關系,想必美增也有所風聞。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沒有眼光罷?   川嫦早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她前年拍的一張照片預先叫人找了出來壓在方桌的 玻璃下。美增果然彎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并沒有問:“這是誰?”她看了又看。 如果是有名的照相館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圖的下端,可是沒有。她含笑問道 :“在哪兒照的?”川嫦道:“就在這兒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相館拍照 ,一來就把人照得像個囚犯。就是這點不好。”川嫦一時對答不上來。美增又道: “可是鄭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說:照片雖難看,比本人還勝三分。   美增云藩去后,大家都覺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連鄭先生,為了怕傳染,從來 不大到他女兒屋里來的,也上樓來了。   他濃濃噴著雪茄煙,制造了一層防身的煙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氣,反 倒把話題引到余美增身上。眾人評頭品足,泉娟說:“長的也不見得好。”鄭夫人 道:“我就不贊成她那副派頭。”鄭先生認為她們這是過于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 笑道:“我說人家相當的漂亮。”川嫦笑道:“對了,爹喜歡那一路的身個子。” 泉娟道:“爹喜歡人胖。”鄭先生笑道:“不怪章云藩要看中一個胖些的,他看病 人實在看膩了!”川嫦笑道:“爹就是輕嘴薄佺的!”   鄭夫人后來回到自己屋里,嘆道:“可憐她還撐著不露出來──這孩子要強! ”鄭先生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四毛頭這病我看過不了明年春天。”說著,不禁 淚流滿面。   泉娟將一張藥方遞過來道:“剛才云藩開了個方子,這種藥他診所里沒有,叫 派人到各大藥房去買買試試。”鄭夫人向鄭先生道:“先把錢交給打雜的,明兒一 早叫他買去。”鄭先生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么價錢,你是喜歡買藥廠股票 的,你該有數呀。明兒她死了,我們還過日子不過?”鄭夫人聽不得股票這句話, 早把臉急白了,道:“你胡*w些什么?”鄭先生道:“你的錢你愛怎么使怎么使。 我花錢可得花得高興,苦著臉子花在醫藥上,夠多冤!這孩子一病兩年,不但你, 你是愛犧牲,找著犧牲的,就連我也帶累著犧牲了不少。不算對不起她了,肥雞大 鴨子吃膩了,一天兩只蘋果──現在是什么時世,做老子的一個姨太太都養活不起 ,她吃蘋果!我看我們也就只能這樣了。再要變著法兒興出新花樣來,你有錢你給 她買去。”   鄭夫人忖度著,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証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著。左思右 想,唯有托云藩設法。當晚趁著川嫦半夜里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 嫦,又道:“云藩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 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豈不叫人說閑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 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鑽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 ?以后我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 心監督的意思。多了個余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著云藩, 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 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愿把錢扔在水里。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累。對于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累。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里的東西,大菜單上的,時裝樣本 上的,最藝朮化的房間,里面空無所有,只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顏 六色的軟墊﹔還有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 里面的西式小孩,像聖誕卡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愛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她份內 的。   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 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余美增穿著嬌艷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 房新家具,可是這對于川嫦失去了意義。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從小不為家里喜愛的孩子向來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川嫦本來覺得自己無足輕重 ,但是自從生了病,終日郁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 身和這腐爛而美麗的世界,兩個尸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著我,我墜著你,往下 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著爹娘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家里只有一個新來的 李媽,什么都不懂,她叫李媽背她下樓去,給她雇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 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邊帶著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里開個房間刮一宿。多時 沒出來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 生的証書。她茫然坐著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里坐了 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著被注意,從來不大有機會注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 到今日之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么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著她,仿佛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 的死。可是人們的眼睛里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冊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 “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于他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 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哭靈,小寡婦上墳,川嫦的母親自傷身世,都不難使人 同聲一哭。只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著了一身病痛 的人,他們只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怕來!”   鄭家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 公司,亂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家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鄭夫人跟 進房來,待要盤詰責罵,川嫦喘吁吁靠在枕頭上,拿著把鏡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發 ,將汗膩的頭發編成兩根小辮。鄭夫人忍不住道:“累成這個樣子,還不歇歇?上 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一松,丟了鏡子,突然摟住她母親,伏在她母親背上放聲 哭了起來,道:“娘!娘,我怎么變得這么難看?”她問了又問,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里晒過,枕頭上留有 太陽的氣味。鄭夫人在巷堂外面發現了一家小小的鞋店,價格特別便宜。因替合家 大小每人買了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置了兩雙繡花鞋,一雙皮鞋。 當然,現在穿著嫌大,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就合腳了。不久她又要設法減輕 體重了,扣著點吃,光吃胡蘿卜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軟體操。川嫦把一只腳踏到 皮鞋里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后。              (一九四四年二月)               殷寶灩送花樓會               ──列女傳之一   門鈴響,我去開門。門口立著極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貓臉圓 中帶尖,青灰細呢旗袍,松松籠在身上,手里抱著大束的蒼蘭,百合,珍珠蘭,有 一點兒老了,但是那疲乏仿佛與她無關,只是光線不好,或是我剛剛看完了一篇六 號字排印的文章。   “是愛玲罷?”她說,“不認得我了罷?”   殷寶灩,在學校里比我高兩班,所以雖然從未交談過,我也記得很清楚。看上 去她比從前矮小了,大約因為我自己長高了許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覺得我的高是一 種放肆,慌張地請她進來,謝謝她的花。“為什么還要帶花來呢?這么客氣!”   我想著,女人與女人之間,而且又不是來探病。   “我相信送花。”她虔誠地說,解去縛花的草繩,把花插在瓶中。我讓她在沙 發上坐下,她身體向前傾,兩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緊緊地,然而還是很激動。“ 愛玲,像你這樣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寫的,我一直就這樣說:我要去看看愛玲! 我要去看看愛玲!我要有你這樣就好了!”不知道為什么,她眼睛里充滿了眼淚, 飽滿的眼,分得很開,亮晶晶地在臉的兩邊像金剛石耳環。她偏過頭去,在大鏡子 里躲過蒼蘭的紅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淚的眼睛,舉起手帕,在腮的下部,離眼睛 很遠的地方,細心地擦了兩擦。   寶灩在我們學校里只待過半年。才來就被教務長特別注意,因為她在別處是有 名的校花,就連在這教會學校里,成年不見天日,也有許多情書寫了來,給了她和 教務處的檢查添了許多麻煩。每次開游藝會都有她搽紅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戲,顫聲 叫:“天哪!我的孩子!”   我們的浴室是用污暗的紅漆木板隔開來的一間一間,板壁上釘著紅漆凳,上面 洒了水與皮膚的碎屑。自來水龍頭底下安著深綠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見缸中膩著 一圈白臟。灰色水門汀地,一地的水,沒處可以放鞋。活絡的半截門上險凜凜搭著 衣服,門下就是水溝,更多的水。風很大,一陣陣吹來鄰近的廁所的寒冷的臭氣, 可是大家搶著霸占了浴間,排山倒海拍啦啦放水的時候,還是很歡喜的。朋友們隔 著几間小房在水聲之上大聲呼喊。   我聽見有個人叫“寶灩!”問她,不知有些什么人借了夏令配克的地址要演《 少奶奶的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沒有的事!”   “把你的照片都登出來了!”   “現在我一概不理了。那班人……太缺乏知識。我要好好去學唱歌了。”   那邊把腳跨到冷水里,“哇!”大叫起來,把水往身上潑,一路哇哇叫。寶灩 喚道:“喂!這樣要把嗓子喊壞了!”然而她自己踏進去的時候一樣也銳叫,又笑 起來,在水中唱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彌哦!”(“哦,我的太陽!”)細喉嚨白 鴿似地飛起來,飛過女學生少奶奶的輕車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向上向上,飛到 明亮的藝朮的永生里。   貞亮的喉嚨,“哦噢噢噢噴噢!哈啊啊啊啊啊!”細頸大肚的長明燈,玻璃罩 里火光小小的顫動是歌聲里一震一震的拍子。   “呵,愛玲,我真羨慕你!還是像你這樣好──心靜。你不大出去的罷?告訴 你,那些熱鬧我都經過來著──不值得!歸根究底還是,還是藝朮的安慰!我相信 藝朮。我也有許多東西一直想寫出來,我實在忙不過來,而且身體太不行了,你看 我這手膀子,你看──教我唱歌的俄國人勸我休息几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怎樣休 息的──有了空我就念法文,意大利文,幫著羅先生翻譯音樂史。中國到現在還沒 有一本像樣的音樂史。羅先生他真是鼓勵了我的──你不知道我的事罷?”   她紅了臉,聲音低了下去。她舉起手帕來,這一次真的擦了眼睛,而且有新的 淚水不停地生出來,生出來,但是不往下掉,晶亮地突出,像小孩喝汽水,舍不得 一口咽下去,含在嘴里,左腮凸到右腮,唇邊吹出大泡泡。“羅先生他總是說:“ 寶灩,像你這樣的聰明,真是可惜?!”你知道,從前我在學校里是最不用功的, 可是后來我真用了几年的功,他教我真熱心,使得我不好意思不用功了。他是美國 留學的,歐洲也去過,法文意大利文都有點研究。他恨不得把什么都教給我。”   我房的窗子正對著春天的西晒。暗綠漆布的遮陽拉起了一半,風把它吹得高高 地,搖晃著繩端的小木墜子。敗了色的淡赭紅的窗帘,緊緊吸在金色的鐵柵欄上, 橫的一棱一棱,像蚌殼又像帆,朱紅在日影里,赤紫在陰影里。口歐!又飄了開來 ,露出淡淡的藍天白云。可以是法國或是意大利。太美麗的日子,可以覺得它在窗 坍澌澌流過,河流似的,輕吻著窗台,吻著船舷。太陽暗隊去,船過了橋洞,又亮 了起來。   “可是我說,我說兵害了我,我從前那些朋友我簡直跟他們合不來了!愛玲! 社會上像我們這樣的不多呵!想必你已經發現了。──哦,愛玲,你不知道我的事 :現在我跟他很少見面了,所以我一直說,我要去找愛玲,我要去找愛玲,看了你 所寫的,我知道我們一定是談得來的。”   “怎么不大見面了呢?”我問。   她瀟洒地笑了一聲。“不行噯!他一天天瘦下去,他太太也一天天瘦下去,我 呢,你看這手膀子……現在至少,三個人里他太太胖起來了!”   她愿意要我把她的故事寫出來。我告訴她我寫的一定沒有她說的好──我告訴 她的。   她和羅潛之初次見面,是有一趟,她的一個女朋友,在大學里讀書的,約了她 到學校里聚頭,一同出去玩。寶灩來得太早了,他們正在上課。麗貞從玻璃窗里瞥 見她,招招手叫她進來。先生剛到不久,咬緊了嘴唇陰暗地翻書。麗貞拉她在旁邊 坐下,小聲說:“新來的。很發噱。”   羅教授戴著黑框眼鏡,中等身量,方正齊楚,把兩手按在桌子上,憂愁地說: “莎士比亞是偉大的。一切人都應當愛莎士比亞。”他用陰郁的,不信任的眼色把 全堂學生看了一遍,確定他們不會愛莎士比亞,然而仍舊固執地說:“莎士比亞是 偉大的,”挑戰地抬起了下巴,“偉大的,”把臉略略低了一低,不可抵抗地平視 著聽眾,“偉大的,”肯定地低下頭,一塊石頭落地,一個下巴擠成了兩個更為肯 定的。“如果我們今天要來找一個字描寫莎士比亞,如果古今中外一切文藝的愛好 者要來找一個字描寫莎士比亞──”他激烈地做手勢像樂隊領班,一來一往,一來 一往,整個的空氣痛苦振蕩為了那不可能的字。他用讀古文的悠揚的調子流利快樂 地說英文,漸漸為自己美酒似的聲音所陶醉,突然露出一嘴雪白齊整的牙齒,向大 家笑了。他還有一種輕倩的手勢,不是轉螺絲釘,而是蜻蜓點水一般地在空中的一 個人的身上殷勤愛護地摘掉一點毛線頭,兩手一齊來,一摘一摘,過分靈巧地。“ 朱麗葉十四歲。為什么十四歲?”他狂喜地質問。“啊!因為莎士比亞知道十四歲 的天真純潔的女孩子的好處!啊!十四歲的女孩子!什么我不肯犧牲,如果你給我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他喋喋有聲,做出貧嘴的樣子,學生們哄堂大笑,說:“ 戲劇化。不壞──是有點幽默的。”   寶灩吃吃笑著一直停不了,被他注意到,就嚴厲起來:“你們每人念一段。最 后一排第一個人開頭。”   麗貞說:“她是旁聽的。”教授沒聽見。挨了一會,教授諷刺地問:“英文會 說嗎?”為了賭氣,寶灩讀起來了。   “唔,”教授說。“你演過戲嗎?”   麗貞代她回答:“她常常演的。”   “唔……戲劇這樣東西,如果認真研究的話,是應當認真研究的。”仿佛前途 未可樂觀。   麗貞不大明白,可是覺得有爭回面子的必要,防御地說:“她正在學唱歌。” “唱歌。”教授嘆了口氣。“唱歌很難哪!你研究過音樂史沒有?”   寶灩憂慮起來,因為她沒有。下課之后,她挽著麗貞的手臂擠到講台前面,問 教授,音樂史有什么書可看。   教授對于莎士比亞的女人雖然是熱烈、放恣,甚至于佻□達的,對于實際上的 女人卻是非常酸楚,懷疑。他把手指夾在莎士比亞里,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合 上書,合上眼睛,安靜地接受了事實:像她那樣的女人是決不會認真喜歡音樂史的 。所以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可哀:唱歌的女人永遠不會懂得音樂史。然而因為盡責 ,他嘆口氣,睜開眼來,拔出鋼筆,待要寫出一連串的書的名字,全然不顧到面前 有紙沒有。   寶灩慌亂地在麗貞手里奪過筆記簿,攤在他跟前。被這眼睜睜的至誠所感動, 他忽然想,就算是年青人五分鐘的熱度罷,到底是難得的。他說:“我那兒有几本 書可以借給你參考參考。”便在筆記簿上寫下他的地址。   寶灩到他家去,是陰雨的冬天,半截的后門上撐出一雙黃紅油紙傘,是放在那 里晾干的。進去是廚房,她問:“羅先生在家嗎?”自來水龍頭前的老媽子回過頭 來向里邊叫喊:“找羅先生的。”抱著孩子的少婦走了出來,披著寬大的毛線圍巾 ,更顯得肩膀下削,有女性的感覺。扁薄美麗的臉,那是他太太。她把寶灩引了進 去,樓下有兩間房是他們的,并不很大,但是因為空,覺得大而陰森。羅潛之的書 桌書架占據了客室的一端。他蕭瑟地坐在書桌前,很冷,穿著極硬的西裝大衣。他 不替寶灩介紹他太太,自顧自請她坐下,把書找出來給她。寶灩膽怯地帶笑翻了一 翻,忸怩地問他可有淺一點的。他告訴她沒有。他發現她連淺些的也看不懂,他發 現她的聰明是太可惜了的,于是他自動地要為她補習。寶灩也考慮過要不要給他錢 ,斷定他決不肯收下,而且會認為是侮辱。她很高興,因為雖然是高尚的學問上的 事情,揀著點小便宜到底是好的。   羅潛之一直想動手編譯一部完美的音樂史。“回國以后老沒有這個興致。在這 樣低氣壓的空氣里,什么都得揀省事的做,所以空下來也就只給人補補書。可是看 見你這樣熱心……多少年來我沒有像現在這么熱心過。”寶灩非常感奮。每天晚飯 后她來,他們一同工作,羅太太總在房間那邊另一盞燈下走來走去忙碌著,如果羅 太太不在,總有一兩個小孩在那兒玩。潛之有時候嫌吵,羅太太就說:“叫他們出 去玩,就打架闖禍。剛才三層樓上太太還來鬧過呢!”寶灩心里發笑,暗暗說:“ 你監視些什么!你丈夫固然是可尊敬的,可是我再沒有男朋友也不會看上他罷?” 寶灩常常應時按景給他們帶點什么來,火腿、西瓜、代乳粉、小孩的絨線衫、她自 己家里包用的裁縫,然而她從來不使他們感覺到被救濟。她給他們帶來的只有甜蜜 、溫暖、激勵,一個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潛之夫婦兩個時常吵架,潛之脾氣暴躁, 甚至要打人。   寶灩說:“愛玲,你得承認,凡是藝朮家,都有點瘋狂的。”   她用這樣的憐惜的眼光看著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著,什么都承認了。   這樣有三年之久,潛之的太太漸漸知道寶灩并沒有勾引她丈夫的意思。寶灩的 清白威脅著她。使她覺得自己下賤,小氣。現在她不大和他們在一起,把小孩也喚 到里面房里去。有時候她又故意坐在他們視線內,心里說:“怎么樣?到底是我的 家!”潛之的書桌上點著綠玻璃罩的台燈,鮮粉綠的吸墨水紙,擱在上面的寶灩的 手,映得青黃耀眼。空灩看看那邊的羅太太,懷里坐著最小的三歲的孩子,她和孩 子每人咀嚼著極長極粗的一根芝麻麥芽糖,她的溫柔的頭發聖母似地垂在臉上,不 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俯身看著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著,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 了。小孩也探過身來看看母親手里的報紙包,見里面還有兩塊糖,便滿意地又去吃 他的了,再想一想,還是不能安心,又挨過身來要拿,手臂只差一點點,抓不到, 屢屢用勁,他母親也不幫助,也不阻止,只是平靜地,聖母似地想著她的心思,時 而拍拍她衣兜里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撣一撣。   寶灩不由得回過眼來看了潛之一下,很明顯地是一個問句:“怎么會的呢?這 樣的一個人……”   潛之覺得了,笑了一聲,笑聲從他的腦后發出。他說:“因為她比我還要可憐 ……”他除下眼鏡來,他的眼睛是單眼皮,不知怎么的,眼白眼黑在眼皮的后面, 很后很后,看起來并不覺得深沉,只有一種異樣的退縮,是一個被虐待的丫環的眼 睛。他說了許多關于他自己的事。在外國他是個苦學生,回了國也沒有苦盡甘來。 他失望而且孤獨,娶了這苦命的窮親戚,還是一樣的孤獨。   對于寶灩的世界他妒忌,几乎像報復似地,他用一本一本大而厚的書來壓倒她 ,他給她太多的功課。寶灩并不抗議,不過輕描淡寫回報他一句:“忘了!”嬌俏 地溜他一眼,伸一伸舌頭,然后又認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過的嗎,讓你一 問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歇兩天不來,潛之終于激慌起來,想盡方法籠絡她,先 用中文的小說啟發她的興趣。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寫信給她,天天見面仍然寫極長的信,對自己是悲 傷,對她是期望。她也被鼓勵看寫日記與日記性質的信,起頭是“我最敬愛的潛之 先生”。   有一天他當面遞給她這樣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貴的女兒,我的女 兒,我的王后,我墳墓上的紫羅蘭,我的安慰,我童年回憶里的母親。我對你的愛 是亂倫的愛,是罪惡的,也是絕望的,而絕望是聖潔的。我的灩──允許我這樣稱 呼你,即使僅僅在紙上……”   寶灩伏在椅背上讀完了它。沒有人這樣地愛過她。沒有愛及得上這樣的愛。她 背著燈,無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箋在手里半天,方才輕輕向那邊一送,意思要還給 他。他不接信而接住了她的手。信紙發出輕微的脆響,聽著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也覺得是夢中,又像是自己,又像是別人,又像是驟然醒來,燈光紅紅地照在臉 上,還在疑心是自己是別人,然而更遠了。他恍惚地說:“你愛我!”她說:“是 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里向上移,一切忽然變成真的了。   她說:“告訴你的:不行的!”站起來就走了,臨走還開了臥室的門探頭進去 看看他太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說:“睡了嗎?明天見呀!”有一種新的自由,跋扈 的快樂。   他卻從此怨苦起來,說:“我是沒有希望的,然而你給了我希望。”要她負責 的樣子。他對他太太更沒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佣便打電話把寶灩找來。 寶灩向我說:“他就只聽我的話!不管他拍台拍凳跳得三丈高,只要我來Char m他一下──我說:Darling……”   春天的窗戶里太陽斜了。遠近的禮拜堂里敲著昏昏的鐘。   太美麗的星期日,可以覺得它在窗坍漸漸流了去。   這樣又過了三年。   有一天她給他們帶了螃蟹來,親自下廚房幫著他太太做了。晚飯的時候他喝了 酒,吃了螃蟹之后又喝了姜湯。單她跟他一起,他突然湊近前來,發出桂花糖的氣 味。她雖沒喝酒,也有點醉了,變得很小,很服從。她在他的兩只手里縮得沒有了 ,雙眉并在一起,他抓住她的肩的兩只手仿佛也合攏在一起了。他吻了她──只一 下子工夫。冰涼的眼鏡片壓在她臉上,她心里非常清楚,這清楚使她感到羞恥。耳 朵里只聽見“轟!轟!轟!”酒醉的大聲,同時又是靜悄悄的,整個的房屋,隔壁 房間里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准備著如果有人推門,立刻把他掙脫,然而沒有。   回家的時候她不要潛之送她下樓,心頭惱悶,她一直以為他的愛是聽話的愛… …走過廚房,把電燈一開,仆人們搭了鋪板睡覺,各有各的鼾聲,在燈光下張著嘴 。竹竿上晾的藍布圍裙,沒絞干,緩緩往下滴水,“搭──搭──搭──”寂靜里 ,明天要煨湯的一只雞在洋鐵垃圾桶里息息率率動彈著,微微地咯咯叫著,寶灩自 己開了門出去,覺得一切都是褻瀆。   以后決不能讓它再發生了──只這一次。   然而他現在只看見她的嘴,仿佛他一切的苦楚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在長年的黑 暗里瞎了眼的人忽然看見一縷光,他的思想是簡單的,寶灩害怕起來。當著許多人 ,他看著她,顯然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夫禮,不大 肯來了,于是他約她出去。   她在電話上推說今天有事,答應一有空就給他打電話。   “要早一點打來,”他叮囑。   “明天早上五點鐘打來──夠早么?”還是鎮靜地開著玩笑,藏過了她的傷心 。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夠了她,又有別的指望,于是她想,還是到他家來的好。 他和她考慮到離婚的問題,這樣想,那樣想,只是痛苦著。現在他天天同太太鬧, 孩子們也遭殃。寶灩加倍地撫慰他們,帶來了餛飩皮和她家特制的薺菜拌肉餡子, 去廚房里忙出忙進。羅太太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種小姐的尊貴所懾服。后來想必 是下了結論,并沒有錯疑,因為寶灩覺得她的態度漸漸強硬起來,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黃昏時候,仆人風急火急把寶灩請了去。潛之將一只墨水瓶砸到牆上, 藍水淋漓一大塊漬子,他太太也跟著跌到牆上去。老媽子上前去攙,口中數落道: “我們先生也真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肚子了──三個月了哩!”   寶灩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潛之把他往一邊推,沙著喉嚨責問:“你怎么能夠 ──你怎么能夠──”眼淚繼續流下來。   她吸住了氣,推開了潛之,又來勸羅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矣道 :“理他呢。簡直瘋了,越鬧越不像樣了,你知道他的脾氣的,不同他計較!三個 月了!”她慌里慌張,各種無味的假話從她嘴里滔滔流出來:“也該預備起來了, 我給她打一套絨線的小衣裳。喂,寶寶,要做哥哥了,以后不作興哭了,聽媽媽的 話,聽爸爸的話,知道了嗎?”   她走了出來,已經是晚上了,下著銀絲細雨,天老是暗不下來,一切都是淡淡 的,淡灰的夜里現出一家一家淡黃灰的房屋,淡黑的鏡面似的街道。都還沒點燈, 望過去只有遠遠的一盞燈,才看到,它霎一霎,就熄滅了。有些話她不便說給我聽 ,因為大家都是沒結過婚的。她就說:“我許久沒去了。希望他們快樂。聽說兵太 太胖了起來了。”   “他呢?”   “他還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點點!”她把手合攏來比著。   “哎喲!”   “他有肺病,看樣子不久要死了。”她淒清地微笑著,原諒了他。“呵,愛玲 ,到現在,他吃飯的時候還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擺在桌上,只當我在那里,而且總歸 要燒兩樣我喜歡吃的菜,愛玲,你替我想想,我應當怎么樣呢?”   “我的話你一定聽不進去的。但是,為什么不試著看看,可有什么別的人,也 許有你喜歡的呢?”   她帶著笑嘆息了。“愛玲,現在的上海……是個人物,也不會在上海了!”   “那為什么不到內地去試試看呢?我想像羅先生那樣的人,內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著,眼睛里卻荒涼起來。   我又說:“他為什么不能夠離婚呢?”   她扯著袖口,低頭看著青綢里子。“他有三個小孩,小孩是無辜的,我不能讓 他們犧牲了一生的幸福罷?”太陽光里,珍珠蘭的影子,細細的一枝一葉,小朵的 花,映在她袖子的青灰上。可痛惜的美麗日子使我發急起來。“可是寶灩,我自己 就是離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小時候并不比別的小孩特別地不快樂。 而且你即使樣樣都顧慮到小孩的快樂,他長大的時候或許也有許多別的緣故使他不 快樂的。無論如何,現在你痛苦,他痛苦,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過你不知道,他就是離了婚,他那樣有神經病的人,怎么能 同他結婚呢?”   我也覺得這是無可挽回的悲劇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等   推拿醫生龐松齡的診所里坐了許多等候的人。白漆~*子里面,聽得見一個男子 的呼喊:“噯唷哇!噯唷哇,龐先生──等一息,下趟,龐先生──龐先生,下趟 再──”龐先生笑了,背了一串歌訣,那七字唱在龐先生嘴里成為有重量的,如同 琥珀念珠,有老太太屋子里的氣味,古老平安托福。而龐先生在這之外加上了脊骨 ,神經,科學化的解釋。而牆壁上又張挂著半西式的人體透視圖,又是一張衛生局 頒發的中醫執照,配著玻璃框子,上面貼著龐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一張二寸照。男子 漸漸不叫痛了,冷不防還漏出一句“噯唷哇!”   外間的太太們聽著,也都笑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佣拍拍孩子,怕他哭:“不 要哭,不要哭,等一下我們買蟹粉饅頭去!”孩子并沒有哭的意思,坐在她懷里像 一塊病態的豬油,碎花開襠褲與灰紅條子毛線襪之間露出一段凍膩的小白腿。   過了半天,他忽然回過頭來,看住了女仆,發話了──簡直使人不能相信這話 是從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嘴里說匣來的:“不要買饅頭。饅頭沒有什么好吃的。”富 有經驗地嘟囔著,仿佛上過許多次的當:“買蟹粉饅頭,啊?”然而女佣黃著臉, 斜著眼睛,很不端正地又去想她的心事了。   龐先生和他推拿著的高先生說到外面的情形:“現在真壞!三輪車過橋,警察 一概都要收十塊錢。不給啊?不給他請你到行里去一趟。你曉得三輪車夫的車子只 租給他半天工夫,這半天之內,他掙來的錢要養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里去一等等 上兩三個鐘頭,就是后來問明白了,沒有事,放他出來了,他也吃虧不起的。所以 十塊就十塊。你不給,后來給的還要多。”龐松齡對于淪陷區的情形講起來有徹底 的了解,慨嘆之中夾著諷刺,同時卻又夾著自夸,隨時將他與大官們的交情輕輕點 一筆,道:“不過他們也有數,”公館”里的車他們看都不看就放過去的。朱公館 的車我每天坐的,他們從來不敢怎樣──”“招子亮噯!”龐太太在外間接口說。 龐太太自己的眼睛也非常亮,黑眼眶,大眼睛,兩盞燈似地照亮了黑瘦的小臉。   她瘦得厲害,駝著背編結絨線衫,身上也穿了一件縮縮的棕色絨線衫。她整天 坐在診所里,向來來去去的病人露出刨牙微笑點頭,或是冷冷地,僅只露出刨牙。 她這丈夫是需要一點看守的,尤其近來他特別得法,一等大人物都把他往家里叫。 女兒阿芳坐在挂號的小桌子跟前數錢。阿芳是個大個子,也有點刨牙,面如鍋底, 卻生著一雙笑眼,又黑又亮。逐日穿著件過于寬松的紅黑小方格充呢袍子,自制的 灰布鞋。家里兄弟姊妹多,要想做兩件好衣裳總得等有了對象,沒有好衣裳又不會 有對象。這樣循環地等下去。她總是杏眼含嗔的時候多。再是能干的大姑娘也闖不 出這身衣服去。   龐太太看看那破爛的小書桌上的一只淺碗,愛惜地叫道:“松齡啊,你的湯團 要冷了。”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又叫:“松齡啊!推完了這一個好來吃了。要冷 了。”   龐先生答應了一聲“唔”,繼續和高先生說尿經的:“朱先生說”有飯大家吃 ”。噯──我提出這個問題,他當時就這么回報我:“有飯大家吃。”……朱先生 這個人我就佩服他有兩點。哪兩點呢?”龐松齡生著闊大的黃獅子臉,粗頸項,頭 與頸項扎實地打成一片,不論是前面是后面,看著都像個胖人的膝蓋。龐松齡究竟 是戰前便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盡管人來人往,他是永遠在此的,所以贊美起朱 先生來也表示慎重,兩眼望著地下,斷言道:“哪兩點呢?啊?他不論怎么忙,每 天晚上,八點鐘,板定要睡覺!而且一上床就睡著。白天一個人疲倦了,身體里毀 滅的細胞,都可以在睡眠的時間里重新恢復過來的。這些醫學上的道理朱先生他都 懂得。所以他能夠這樣忙,啊──而照樣的精神飽滿!”龐先生几乎是認真咬文嚼 字,咂嘴咂舌,口角噙香。仿佛一粒口香糖粘到牙齒仁上去了,很費勁地要舔它下 來,因此沉默了好一會。他重新又把朱先生的優點加以慎重考慮,不得不承認道: “他還有一點:每天啊,吃過中飯以后,立下規矩,總要讀兩個鐘頭的書。第一個 鐘頭研究的是國文──古文羅,四書五經──中國書。第二個鐘頭,啊,研究的是 現代的學問,物理啊,地理啊,翻譯的外國文啊……請的一個先生,那真是學問好 的,連這先生的一個太太也同他一樣地有學問──你說難得不難得?”龐松齡不住 手地推著,卻把話頭停了一停,問外面:“阿芳啊,底下是哪個啊?”   阿芳查了查簿子,答道:“王太太。”   高先生穿著短打,絨線背心,他姨太太趕在他前面走出來,在銅鉤子上取下他 的長衫,幫他穿上,給他一個個地扣鈕子。然后她將衣鉤上吊著的他的手杖拿了下 來,再用手杖一勾,將上面挂著的他的一頂呢帽勾了下來──不然她太矮了拿不到 ──手法嫻熟非凡。是個老法的姨太太,年紀總有三十多了,瘦小身材,過了時的 鏤空條子黑紗夾長衫拖到腳面上,方臉,顴骨上淡淡抹了胭脂,單眼皮的眼睛下賤 地仰望著,雙手為他戴上呢帽。然后她匆忙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自己先嘗了一口 ,再遞給他。他喝茶,她便伸手到他的長衫里去,把皮夾子摸出來,數鈔票,放一 搭子在桌上。   龐太太抬頭問了一聲:“走啦,高先生?”   高先生和她點頭,她姨太太十分周到,一路說:“龐先生,再會呵!明天會, 龐太太!明天會,龐小姐!包太太奚太太,明天會!”女人們都不大睬她。   龐松齡出來洗手,臉盆架子就在門口。他身穿青熟羅衫褲,一只腳踏在女兒阿 芳的椅子上,端起碗來吃湯團,先把嘴里的香煙交給龐太太。龐太太接過來吸著, 龐松齡吃完了,香煙又還給他。夫妻倆并沒有一句話。   王太太把大衣脫了挂在銅鉤上,領口的鈕子也解開了,坐在里間的紅木方凳上 ,等著推。龐太太道:“王太太你這件大衣是去年做的罷?去年看著這個呢粗得很 ,現在看看還算好了。現在的東西實在推扳不過。”   王太太微笑答應著,不知道怎樣謙虛才是。外面的太太們,雖然有多時不曾添 置過衣服了,覺得說壞說貴總沒錯,都紛紛附和。   粉荷色小雞蛋臉的奚太太,輕描淡寫的眉眼,輕輕的皺紋,輕輕的一排前劉海 ,剪了頭發可是沒燙,她因為身上的一件淡綠短大衣是充呢的,所以更其堅決地說 :“現在就是這樣呀,裝滿了一皮包的錢上街去還買不到稱心的東西──價錢還在 其次!”她把一只手伸到藍白網袋里來,握住里面的皮包,帶笑顛一顛。   “稍微看得上眼的,就要几萬,”龐太太說,“看不上眼的呢──也要几千! ”   阿芳把小書桌的抽屜上了鎖,走過這邊來,一路把鑰匙扣在肋下的鈕絆上,坐 到奚太太身邊,笑道:“奚太太,聽說你們先生在里頭闊得不得了呀!”   奚太太驟然被注意,臉上紅起來,“是的呀,他混得還好,升了分行的行長了 。不過沒有法子,不好寄錢來,我末在這里苦得要死!”   阿芳笑著黑眼眶的笑,一只手按著肋下叮當的鑰匙,湊過身來,低低地說:“ 恐怕你們先生那邊有了人哩!”   奚太太在藍白網袋眼里伸出手指,手拍膝蓋,嘆道:“我不是不知道呀,龐小 姐!我早猜著他一定是討了小。本來男人離開了六個月就靠不住──不是我說!” “那時候要跟著一道去就好了!”阿芳體己地把頭點一點,笑著秘密的黑眼眶的笑 。   “本來是一道去的呀,在香港,忽然一個電報來叫他到內地去,因為是坐飛機 ,讓他先去了我慢慢地再來,想不到后來就不好走了。本來男人的事情就靠不住, 而且現在你不知道,”她從網袋里伸出手指,抓住一張新聞報,激烈地沙沙打著沙 發,小聲道:“蔣先生下了命令,叫他們討呀!──叫他們討呀!因為戰爭的緣故 ,中國的人口損失太多,要獎勵生育,格*K下了命令,太太不在身邊兩年,就可以 重新討,現在也不叫姨太太了,叫二夫人!都為了公務人員身邊沒有人照應,怕他 們辦事不專心──要他們討呀!”   阿芳問:“你公婆倒不說什么?”   “公婆也不管他那些事,對我他們是這樣說:反正家里總是你大。我也看開了 ,我過了四十歲的人了──”阿芳笑了,說:“哪里?沒有罷?看著頂多三十多一 點。”   奚太太嘆道:“老了呀!”她忽然之間懷疑起來,“這兩年是不是老了呵?” 阿芳向她端詳了一會,笑道:“因為你不打扮了。從前打扮的。”   奚太太往前湊一湊,低聲道:“不是,我這頭發脫得不成樣子的緣故。也不知 怎么脫得這樣厲害。”一房間人都聽著她說話,奚太太覺得也是應當的,怨苦中也 有三分得意,網袋抓了一把攢在拳頭里打手勢。“……里邊的情形你不知道,地位 一高了自有人送上來的呀!真有人送上來!”   王太太被推拿,敞開衣領,頭向前伸,五十來歲的人,圓白臉還帶著點孩子氣 ,嘴上有定定的微笑,小弄堂的和平。龐先生向來相信他和哪一等人都談得來,一 走就走進人家的空氣里。他問:“你還住在那條弄堂里么?”   王太太吃了一驚,說是的。   龐先生又問:“你們弄堂門口可是新開了一家藥房?”   王太太的弄堂口突然模糊起來,她只記得過街樓下水濕的陰影里有個皮匠攤子 ,皮匠戴著鋼絲邊眼鏡,年紀還輕著,藥房卻沒看見。她含笑把眼睛一霎一霎,答 不上來。   龐先生又道:“那天我走過,看見新開了一家藥房,好像是你們弄堂口。”他 聲音冷淡起來,由于本能的同行相妒。   王太太這時候很惶恐,仿佛都要怪她。她極力想了些話來岔開去:“上趟我們 那里有賊來偷過。”然而她自己也覺得是很遠很遠,極細小的事了。   龐先生駁詰道:“弄堂里有巡捕口伐啦?”   王太太道:“有巡捕的。”   龐先生不再問下去了。隨著他的手勢,王太太的頭向前一探一探,她臉上又恢 復了那定定的小小的笑,小弄堂的陰暗的和平。   外面又來了個五六十歲略帶鄉氣的太太,薄薄的黑發梳了個髻,年青時候想必 是端麗的圓臉,現在胖了,顯得膿包,全仗腦后的“一點紅”紅寶簪子,兩耳綠豆 大的翡翠耳墜,與嘴里的兩顆金牙,把她的一個人四面支柱起來,有了著落。她抱 著個小女孩,徑自走到里間,和龐先生打招呼。龐太太連忙叫:“童太太外邊坐, 外邊坐!”拍著她旁邊的椅子。   然而童太太一生正直為人,走到哪里都預期她該有份特別的優待,她依舊站在 白~*子旁邊,說道:“龐太太,可不可以我先推一推,我這個孫囝我還要帶她看牙 齒去,出牙齒,昨天疼了一晚上。”   龐太太疏懶地笑道:“我也是才來,我也不接頭──阿芳,底下還有几個啊? ”   阿芳道:“還有不多几個了,童太太你請坐一會。”   童太太問道:“現在几點了?牙醫生那里一點半就不看了。”   阿芳道:“來得及,來得及的。”   沙發上雖然坐了人,童太太善良而有資格地躬腰說兩聲“對不起,”便使她們 自動地騰出一塊地方來,讓她把小孫女兒安頓下了。小孩平躺在傾陷的破呢沙發上 ,大紅絨線衫與絨線褲的褲腰交疊著,肚子凸得高高地,上頭再頂著絨毛鈕子蓬松 的圓球,睡著了像個紅焰焰的小山。童太太笑道:“這下子工夫已睡著了!”她預 備脫下旗袍蓋在小孩身上,正在解大襟上的鈕子,包太太和她是認識的,就說:“ 把我的雨衣斗篷給她蓋上罷!”童太太道謝,自己很當心地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 與包太太攀談。包太太長得丑,冬瓜臉,卡通畫里的環眼,下墜的肉鼻子,因為從 來就沒有好看過,從年青的時候到現在一直是處于女伴的地位,不得不一心一意同 情著旁人。有她同情著,童太太隨即悲傷起來。   “所以我現在就等龐先生把我的身體收作收作好,等時局一平定,”童太太說 ,“等我三個大小姐都有了人家,我就上山去了。我這病都是氣出來的呀,氣得我 兩條腿立都立不住。每天燒小菜,我燒了菜去洗手,”她虛虛捋掉手上的金戒指, “我這邊洗手,他們一家人,從老頭子起,小老姆,姑太太,七七八八坐滿一桌子 ,他們中意的小菜先吃得精光。”老頭子闖了禍,抓到縣衙門里去了,把我急得個 要命,還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來,找我的一個干女兒,走她的腳路,花了七千塊 錢。可憐啊──黑夜里乘了部黃包車白楞登白楞登一路顛得去,你知道蘇州的石子 路,又狹又難找,墨黑,可憐我不跌死是該應!好容易他放了出來了,這你想我是 不是要問問他,里面是什么情形,難末他也要問問我,是怎么樣把他救出來的。哦 !──踏進屋就往小老姆房里一鑽!”   大家哄然笑了。包太太皺著眉毛也笑,童太太紅著眼圈也跟著笑,拍著手,噴 出唾沫星子,“難我氣啊,氣啊,氣了一晚上,一晚上沒睡。第二天看見他,我就 說了:我說人家為了你這事擔驚受怕,你也不告訴告訴我你在里邊是什么情形,你 也不問問我是怎么樣把你救出來的。他倒說得好:“誰叫你救我出來?拿錢不當錢 ,花了這么些,我在里面蠻好的。”   啊喲我說:你在里面蠻寫意──要不是我托了干女兒,這邊一個電話打得去, 也不會把你放在帳房間里──格*K你蠻寫意呀!真要坐在班房里,你有這么寫意啊 ?包太太你看我氣不氣?──不然我也不會忍到如今,都為了我三個大小姐。”   包太太勸道:“反正你小孩子們都大了,只要兒女知道孝順,往后總是好的。 ”   童太太道:“我的几個小孩倒都是好的,兩個媳婦也好,都是我自己揀的,老 法人家的小姐。包太太,我現在說著要離要離,也難哪!族里不是沒有族長,族長 的輩分比我們小,也不好出來說話。”   包太太笑起來:“這么大年紀了,其實也不必離了,也有這些年了。”   童太太又嘆口氣,“所以我那三個小姐,我總是勸她們,一輩子也不要嫁男人 。──可有什么好處,用銅鈿,急起來總是我著急,他從來不操心的。”   奚太太也搭上來,笑道:“童太太你是女丈夫。”   童太太手捶手掌,又把兩手都往前一送,恨道:“來到他家這三十年,他家哪 一樁事不是我?那時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來,公婆的洗臉水,焐雞蛋,樣 式樣給它端整好。難后來添了小孩子,一個一個實在多不過,公婆前頭我總還是… …公婆倒是一直說我好的。”她突然寂寞起來,不開口了。   給了她許多磨難,終于被她克服了的公婆長輩早已都過世了,而她仍舊每天黑 早起身,在黯紅漆桶似的房里摸索摸索,息息率率,手觸到的都是熟悉的物件,所 不同的只是手指骨上一節節奇酸的凍疼。   奚太太勸道:“童太太你也不要生氣。不曉得你可曾試過──到耶穌堂里聽他 們牧師講講,倒也不一定要相信。我認得有几個太太,也是氣得很的,常常聽牧師 解釋解釋,現在都不氣了,都胖起來了。”   包太太進去推拿,一時大家都寂寞無聲。童太太抄手坐著,是一大塊穩妥的悲 哀。她紅著眼睛,嘴里只是吸溜溜吸溜溜發出年老寒冷的聲音,腳下的地板變了廚 房里的黑白方磚地,整個世界像是潮抹布擦過的。里間壁上的挂鐘滴嗒滴嗒,一分 一秒,心細如發,將文明人的時間汞成小方格﹔遠遠卻又聽到正午的雞啼,微微的 一兩聲,仿佛有几千里地沒有人煙。   包太太把雨衣帶走了,童太太又去解她那灰呢大衫的鈕扣,要給孫囝蓋在身上 。奚太太道:“脫下了冷么?”童太太道:“不冷不冷。”奚太太道:“還是我這 件短大衣給她蓋上罷。”   便脫下她的淡綠大衣,童太太道謝不迭,兩人又說起話來。   奚太太道:“你也不要生氣,跟他們住開了,圖個眼不見。童太太你不知道現 在的時勢壞不過,里邊蔣先生因為打仗,中國人民死得太多的緣故*K,下了一條命 令,討了小也不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叫他們討呀!”   童太太茫然聽著,端麗的胖臉一霎時變得疤疤癩癩,微紅微麻,說:“哦?哦 ?……現在壞真壞,哦?從前有兩個算命的老早說了,說我是地藏王菩薩投胎,他 呢是天狗星投胎,生冤家死對頭,沒有好結果的。說這話的也不止這一個算命的。 ”   奚太太道:“童太太你有空的時候到耶穌堂去一趟試試看,聽他們講講就不氣 了。隨便哪一個耶穌堂都行。這里出去就有一個。”   童太太點頭,問道:“蘇州金光寺有個悟圓老和尚,不知你可曉得?”   奚太太搖搖頭。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迫切地伸過腰去,輕輕問:“童太太你 可知道有什么脫頭發的方子?我這頭發,你看,前頭褪得這樣!”   童太太熟練地答道:“把生姜片出來,頭皮上擦擦,靈得很的。”   奚太太有訓練過的科學化的頭腦,當下又問:“隔多少時擦一擦呢?”   童太太詫異地笑了。“隔多少時?想起來的時候么擦擦它好了。我說給你聽金 光寺那和尚,靈真靈。他問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來火去的?我說是的呀。他就 說:“快快不要這樣。前世的冤牽,今世里你再同他過不去,來生你們原舊還要做 夫妻,那時候你更苦了,那時候他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一個錢也沒有得給你!” 難末我嚇死了!老和尚他說:“太太你信我這一句話!”我雙手合十,我說謝謝你 師傅,我雙手把你這句話捧回去!從此我當真,大氣也不呵他一口。從前我要管他 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難后來不怕了,堂子里走走,女人一個一個弄回家來 。難現在愈加惡了──放松得太早的緣故呀!”她嘆息。   奚太太聽得不耐煩起來,間或答應著“唔……唔……”偶爾點個頭,漸漸頭也 懶得點了,單點一點眼睫毛,小嘴突出來像鳥喙,有許多意見在那里含苞欲放,想 想又覺得沒得說頭,斷定了童太太是個老糊涂。   輪到女仆領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鬧,龐先生厲聲喝道:“不要哭,先生 喜歡你!”   女仆也諂媚地跟著醫生哄兵:“先生喜歡你!呵,呵,呵,先生喜歡你!明天 你娶少奶奶,請先生吃喜酒!”   龐先生也笑了:“對了,將來時局平定了,你結婚的時候,不請我吃酒我要動 氣的呵!”   童太太打聽几點鐘了,著急起來,還是多付了兩百塊錢,拔號先看,看過了, 把睡熟的小孫女兒抱了起來,身上蓋的短大衣還了奚太太,又道謝,并不覺得對方 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當地,只穿著襯里的黑華絲葛薄棉對襟襖褲,矮腳大肚子,粉面桃 腮,像百子圖里古中國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鉤子上的灰呢襯絨袍,慢悠悠穿上, 一陣風,把整個的屋子都包在里面了。袍褂撣到奚太太肩上臉上,奚太太厭惡地躲 過了。童太太扣上鈕子,胳肢窩以上的鈕子卻留著不扣,自己覺得仿佛需要一點解 釋,抱著孩子臨走的時候又回頭向奚太太一笑,說:“到外頭要把小囝遮一遮,才 睡醒要凍著的。”然后道了再會。   現在被推拿的是新來的一個拔號的。奚太太立在門口看了一看,無聊地又回到 原來的座位上。   這拔號的是個少爺模樣,穿件麂皮外套,和龐先生談到俄國俱樂部放映的實地 拍攝的戰爭影片:“真怕人,眼看著個炮彈片子飛過來,一個兵往后一仰,臉一皺 ,非常痛苦的樣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龐先生睜眼點頭道:“殘忍真殘忍!打仗這樣東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 這推拿,也把人疼得嘰哩哇啦叫,我這是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嘆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龐先生有點惋惜地嘆道:“本來同他們那邊比起來,我們這里的戰爭不算一回 事了!殘忍真殘忍。你說你在哪里看的?”   青年道:“俄國俱樂部。”   龐先生道:“真有這樣的電影看么?多少錢一個人?”   青年道:“龐先生你要看我替你買票去。”   龐先生不做聲,隔了一會,問道:“几點鐘演?每天都有么?”   青年道:“八點鐘,你要買几張?”   龐先生又過了一會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點的。”   龐太太在外間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點的──”嗨嗨嗨嗨笑起來了。龐先 生也陪她笑了兩聲。   診所的窗戶是關著的,而且十字交叉封著防空的、舊黃報紙的碎條,撕剩下的 。外面是白淨的陰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層玻璃紙。   龐太太一路笑著,走來開窗,無緣無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將一只用過的牙 簽丟出去。然后把小書桌上半杯殘茶拿起來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里去。 痰盂便在奚太太腳下。奚太太也笑,但是龐太太只當沒看見她,龐太太兩盞光明嬉 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樓上的燈,與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點感觸地望到別處去, 牆上的金邊大鏡里又看見龐太太在漱嘴,黑瘦的臉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 拜一拜。   奚太太連忙又望到窗坍去,仿佛被欺侮了似地,溫柔地想起她丈夫。   “將來,只要看見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講… …”   她這樣安慰了自己,拿起報紙來,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鳥,微向一邊歪著,表示 有保留,很不贊成地看起報來了。總有一天她丈夫要回來。不要太晚了──不要太 晚了呵!但也不要太早了,她脫了的頭發還沒長出來。   白色的天,水陰陰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葉,黃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坍。對街 一排舊紅磚的巷堂房子,雖然是陰天,挨挨擠擠仍舊晾滿了一陽台的衣裳。一只烏 云蓋雪的貓在屋頂上走過,只看見它黑色的背,連著尾巴像一條蛇,徐徐波動著。 不一會,它又出現在陽台外面,沿著欄杆慢慢走過來,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 歸它慢慢走過去了。   生命自顧自走過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桂花蒸 阿小悲秋   “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里吹的簫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 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                 ──炎櫻   丁阿小手牽著兒子百順,一層一層樓爬上來。高樓的后陽台上望出去,城市成 了曠野,蒼蒼的無數的紅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巷堂,連天也背過 臉去了,無面目的陰陰的一片,過了八月節還這么熱,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   下面浮起許多聲音,各樣的車,拍拍打地毯,學校*R*R搖鈴,工匠捶著鋸著, 馬達嗡嗡響,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風。   公寓中對門鄰居的阿媽帶著孩子們在后陽台上吃粥,天太熱,粥太燙,撮尖了 嘴唇�□嗤�□嗤吹著,眉心緊皺,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還是心疼那雪白的粥。 對門的阿媽是個黃臉婆,半大腳,頭發卻是剪了的。她忙著張羅孩子們吃了早飯上 學去,她耳邊挂下細細一綹子短發,濕膩膩如同墨畫在臉上的還沒干。她和阿小招 呼:“早呀,妹妹!”孩子們紛紛叫:“阿姨,早!”阿小叫還一聲“阿姐!”百 順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說:“今天來晚了──斷命電車軋得要死,走過頭了才得下來。外國人一 定撳過鈴了!”對門阿媽道:“這天可是發痴,熱得這樣!”阿小也道:“真發痴 !都快到九月了呀!”   剛才在三等電車上,她被擠得站立不牢,臉貼著一個高個子人的藍布長衫,那 深藍布因為骯臟到極點,有一種奇異的柔軟,簡直沒有布的勁道﹔從那藍布的深處 一蓬一蓬慢慢發出它內在的熱氣。這天氣的氣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絕對不是自 己的衣服,自己的臟又還臟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鑰匙開門進去,先到電鈴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號的牌子掉了下 來了。主人昨天沒在家吃晚飯,讓她早兩個鐘頭回去,她猜著他今天要特別的疙瘩 ,作為補償。她揭開水缸的蓋,用鐵匙子舀水,灌滿一壺,放在煤氣爐上先燒上了 。戰時自來水限制,家家有這樣一個缸,醬黃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黃龍。女人在那水 里照見自己的影子,總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個都市女性,她寧可在門邊綠粉牆 上粘貼著的一只缺了角的小粉鏡(本來是個皮包的附屬品)里面照了一照,看看頭 發,還不很毛。她梳辮子頭,腦后的頭發一小股一小股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絞得它 完全看不見了為止,方才覺得清爽相了。額前照時新的樣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緊, 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門背后取下白圍裙來系上,端過凳子,踩在上面,在架子 上拿咖啡,因為她生得矮小。   “百順──又往哪里跑?這點子工夫還惦記著玩!還不快觸祭了上學去!”她 叱喝。她那秀麗的刮骨臉凶起來像晚娘。   百順臉團團地,細眉細眼,陪著小心,把一張板凳搬到門外,又把一只餅干筒 抱了出去,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盤,靜靜等著。阿小從冰箱上的瓦缽子里拿出吃 剩的半只大面包,說:“哪!拿去!有本事一個人把它全吃了!──也想著留點給 別人。沒看見的,這點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還多!”   窗困上有一只藍玻璃杯,她把里面插著的牙刷拿掉了,熱水瓶里倒出一杯水, 遞與百順,又罵:“樣樣要人服侍!你一個月給我多少工錢,我服侍你?前世不知 欠了你什么債!還不吃了快走!”   百順嘴里還在咀嚼,就去拿書包。突然,他對于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藍布 工人裝感到十分疲倦,因此說:“姆媽,明天我好穿絨線衫了。”阿小道:“發什 么昏!這么熱的天,絨線衫!”   百順走了她嘆了口氣,想著孩子的學校真是難伺候。學費加得不得了,此外這 樣那樣許多花頭,單只做手工,紅綠紙金紙買起來就嚇人。窗困上,醬油瓶底下壓 著他做的一個小國旗,細竹簽上挑出了青天白日滿災紅。阿小側著頭,看了一眼, 心中只是淒淒慘慘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銀盤子端整好了,電話鈴響起來。阿小拿起聽筒,撇著洋腔 銳聲說:“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她從來沒聽見過這女人的聲音。又 是個新的。她去敲敲門:“主人,電話!”   主人已經梳洗過了,穿上衣服了,那樣子是很不高興她。   主人臉上的肉像是沒燒熟,紅拉拉的帶著血絲子。新留著兩撇小胡須,那臉蛋 便像一種特別滋補的半孵出來的雞蛋,已經生了一點點小黃翅。但是哥兒達先生還 是不失為一個美男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體態風流。他走出來接電話,先 咳嗽一聲,可是喉嚨里還有些混濁。他問道:“哈羅?”然后,突然地聲音變得極 其微弱:“哈羅哦!”又驚又喜,銷魂地,等于說:“是你么?難道真的是你么? ”他是一大早起來也能夠魂飛魄散為情顛倒的。   然而阿小,因為這一聲迷人的“哈羅哦!”聽過無數遍了,她自管自走到廚房 里去。昨天“黃頭發女人”請客,后來想必跟了他一起回來的,因為廚房里有兩只 用過的酒杯,有一只上面膩著口紅。女人不知什么時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從來 不過夜的。女人去了之后他一個人到廚房里吃了個生雞蛋,阿小注意到洋鐵垃圾桶 里有個完整的雞蛋殼,他只在上面鑿一個小針眼,一吸──阿小搖搖頭,簡直是野 人呀!冰箱現在沒有電,不應當關上的,然而他拿了雞蛋順手就關嚴了。她一開, 里面沖出一陣甜郁的惡氣。她取出乳酪,鵝肝香腸,一只雞蛋。哥兒達除了一頓早 飯在家里吃,其余兩頓總是被請出去的時候多。冰箱里面還有半碗“雜碎”炒飯, 他吃剩的,已經有一個多扎拜了。她曉得他并不是忘記了,因為他常常開冰箱打探 情形的。他不說一聲“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罷,”她也決不去問他“還要不要了? ”她曉得他的脾氣。   主人挂上電話,檢視備忘錄上阿媽寫下的,他不在家的時候人家打了來,留下 的號碼﹔照樣打了去,卻打不通。他伸頭到廚房里,曼聲叫:“阿媽,難為情呀! 數目字老是弄不清楚!”豎起一只手指警戒地搖晃著。阿小兩手包在圍裙里,臉上 露出于紅的笑容。   他向她孩子吃剩的面包瞟了一眼,阿小知道他起了疑心,其實這是隔壁東家娘 有多余的面包票給了她一張,她去買了來的。主人還沒有做聲,她先把臉飛紅了。 蘇州娘姨最是要強,受不了人家一點點眉高眼低的,休說責備的話了。尤其是阿小 生成這一副模樣,臉一紅便像是挨了個嘴巴子,薄薄的面頰上一條條紅指印,腫將 起來。她整個的臉型像是被凌虐的,秀眼如同剪開的兩長條,眼中露出一個幽幽的 世界,里面“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這樣的一個人到底也難找,用著她一天,總得把她哄 得好好的。”因此并不查問,只說:“阿媽,今天晚上預備兩個人的飯。買一磅牛 肉。”阿小說:“先煨湯,再把它炸一炸?”主人點點頭。阿小說:“還要點什么 呢?”主人沉吟著,一手支在門框上,一手撐腰﹔他那雙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時 候便翻著白眼,大而瞪,瞪著那塊吃剩的面包,使阿小不安。他說:“珍珠米,也 許?”她點頭,說:“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樣的菜,好在請的是不同的女人,她 想。他說:“還要一樣甜菜,攤兩個煎餅好了。”阿小道:“沒有面粉。”他說: “就用雞蛋,不用面粉也行。”甜雞蛋阿小從來沒聽見過這樣東西,但她還是熟溜 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飯送到房里去,看見小櫥上黃頭發女人的照片給收起來了。今天請的想 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們來他連照片也不高興拿開。李小姐人最厚道, 每次來總給阿小一百塊錢。阿小猜她是個大人家的姨太太,不過也說不准,似乎太 自由了些,而且不夠好看──當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個電話:“哈羅?……是的密西,請等一等。”   她敲門進去,說:“主人,電話。”主人問是誰。她說“李小姐。”主人不要 聽,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兒達先生她在浴間里!”阿小只有一句“哈羅”說得最 漂亮,再往下說就有點亂,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對不起密西,也 許你過一會再打來?”那邊說:“謝謝。”她答道:“不要提。再會密西。”   哥兒達先生吃了早飯出去辦公,臨走的時候照例在房門口柔媚地叫喚一聲:“ 再會呀,阿媽!”只要是個女人,他都要使她們死心塌地喜歡他。阿媽也趕出來帶 笑答應:“再會主人!”她進去收拾房間,走到浴室里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齒恨了 一聲。哥兒達先生把被單枕套襯衫褲大小毛巾一齊泡在洗澡缸里,不然不放心,怕 她不當天統統洗掉它。今天又沒有太陽,洗了怎么得干?她還要出去買菜,公寓里 每天只有一個鐘頭有自來水,浴缸被占據,就誤了放水的時間,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   李小姐又打電話來。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   李小姐改用中文追問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阿小也改口說中文:“李小姐是吧 ?”笑著,滿面緋紅,代表一切正經女人替這個女人難為情。“我不曉得他辦公室 的電話什么號頭。……他昨天沒有出去。……是的,在家里吃晚飯的。……一個人 吃的。今天不知道,沒聽見他說……”   黃頭發的女人打電話來,要把她昨天大請客問哥兒達借的杯盤刀叉差人送還給 他。阿小說:“哥兒達先生她去辦公室!……是的密西。我是阿媽。……我很好, 謝謝你密西。”“黃頭發女人”聲音甜得像扭股糖,到處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虛 情假意的、含羞帶笑,仿佛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問:“什么時候你派來阿媽?現 在我去菜場,九點半回來也許。……謝謝你密西。……不要提,再會密西。”她逼 尖了嗓子,發出一連串火熾的聒噪,外國話的世界永遠是歡暢,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買了小菜回來。“黃頭發女人”的阿媽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 她托哥兒達荐了去的,在后面拍門,叫:“阿姐!阿姐!”秀琴年紀不過二十一二 ,壯大身材,披著長長的鬈發也不怕熱,藍布衫上還罩著件玉綠兔子呢短大衣。能 夠打扮得像個大學女生,顯然是稀有的幸運。就連她那粉嘟嘟的大圓臉上,一雙小 眼睛有點紅紅地睜不大開(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緣故),好像她自己也覺得有一種鮮 華,像蒙古婦女從臉上蓋著的沉甸甸的五彩纓絡縫里向外界窺視。   阿小接過她手里報紙包的一大疊盤子,含笑問了一聲:“昨天几點鐘散的?” 秀琴道:“鬧到兩三點鐘。”阿小道:“東家娘后來到我們這里來了又回去,總天 亮以后了。”秀琴道:“哦,后來還到這里來的?”阿小道:“好像來過的。”她 們說到這些事情,臉上特別帶著一種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說人的事情。她們那些 男東家是風,到處亂跑,造成許多灰塵,女東家則是紅木上的雕花,專門收集灰塵 ,使她們一天到晚揩拭個不了。她們所抱怨的,卻不在這上頭。   秀琴兩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歸折碗盞,嘟囔道:“我們東家娘同這里的東家 倒是天生的一對,花錢來得個會花,要用的東西一樣也不舍得買。那天請客,差几 把椅子,還是問對門借的。面包不夠了,臨時又問人家借了一碗飯。”阿小道:“ 那她比我們這一位還大方些。我們這里從來沒說什么大請過客,請起來就請一個女 人,吃些什么我說給你聽:一塊湯牛肉,燒了湯撈起來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樣。難末 ,珍珠米。客人要是第一次來的,還有一樣甜菜,第二次就沒有了。……他有個李 小姐,實在吃不慣,菜館里叫了菜給他送來。李小姐對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現在又 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個不及一個,越來越不在乎了。今天這一個連哥兒達的名字 都說不連牽。”秀琴道:“中國人么?”阿小點頭,道:“中國人也有個几等几樣 ……妹妹你到房里來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禮,一副銀碗筷,曉得他喜歡中國東西 ,銀樓里現打的,玻璃盒子裝著,玻璃上貼著紅壽字。”秀琴看著,嘖嘖嘆道:“ 總要好几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這時候出來一點太陽,照在房里,像紙煙的煙的迷迷的藍。榻床上有散亂的彩 綢墊子,床頭有無線電,畫報雜志,床前有拖鞋,北京紅藍小地毯,宮燈式的字紙 簍。大小紅木雕花几,一個套著一個。牆角挂一只京戲的鬼臉子。桌上一對錫蠟台 。房間里充塞著小趣味,有點像個上等白俄妓女的妝閣,把中國一些枝枝葉葉銜了 來筑成她的一個安樂窩。最考究的是小櫥上的煙紫玻璃酒杯,各式沃樣,吃各種不 同的酒﹔齊齊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紅漆藍漆綠漆的蛋形大木塞。   還有浴室里整套的淡黃灰玻璃梳子,逐漸地由粗齒到細齒,七八只一排平放著 ,看了使人心痒痒的難過,因為主人的頭發已經開始脫落了,越是當心,越覺得那 珍貴的頭發像眼睫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牆上用窄銀框子鑲著洋酒的廣告,暗影里橫著個紅頭發白身子,長大得可驚的 裸體美女,題著“一城里最好的”。和這牌子的威士忌同樣是第一流。這美女一手 撐在看不見的家具上,姿勢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著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 面凝凍著冰肌。她斜著身子,顯出尖翹翹的圓大乳房,夸張的細腰,股部窄窄的﹔ 赤著腳但竭力踮著腳尖仿佛踏在高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兒面”,一雙棕色大眼睛 愣愣地望著畫外的人,不樂也不淫,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于也沒有自傲 的意思﹔她把精致的乳房大腿蓬頭發全副披挂齊整,如同時裝模特兒把店里的衣服 穿給顧客看。   她是哥兒達先生的理想,至今還未給他碰到過。碰到了,他也不過想占她一點 便宜就算了。如果太麻煩,那也就犯不著﹔他一來是美人遲暮,越發需要經濟時間 與金錢,而且也看開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來主張結交良家婦女,或者給 半賣淫的女人一點業余的羅曼史,也不想她們劫富濟貧,只要兩不來去好了。他深 知“久賭必輸”,久戀必苦的道理,他在賭台上總是看看風色,趁勢撈了一點就帶 了走,非常知足。   牆上挂著這照片式的畫,也并不穢褻,等于展覽著流線型的汽車,不買看看也 好,阿小與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愿顯得她們是鄉下上來的,大驚小怪。   阿小道:“趁著有水,我有一大盆東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 這樣痴心的女人!”她還在那里記挂李小姐,彎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氣喘吁吁說 :“會得喜歡他!他一個男人,比十個女人還要小奸小壞。隔壁東家娘多下一張面 包票,我領了一只面包來,他還當是他的,一雙眼睛瞄法瞄法。偷東西也偷不到他 頭上!他呀,一個禮拜前吃剩下來一點飯還留到現在,他不說不要了,我也不動他 的。”上海這地方壞呀!中國人連佣人都會欺負外國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國 的外國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這樣,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怕 我不洗似的,泡得襯衫顏色落得一塌胡涂,他這也不說什么了──看他現在愈來愈 爛污,像今天這個女人──怎么能不生病?前兩個月就弄得滿頭滿臉癤子似的東西 ,現在算好了,也不知抹的什么藥,被單上稀臟。”   秀琴半天沒搭話,阿小回頭看看,她倚在門上咬著指頭想心思。阿小這就記起 來,秀琴的婆家那邊要討了,她母親要領她下鄉去,她不肯。便問:“你姆媽還在 上海么?”秀琴親親熱熱叫了一聲“阿姐!”說道:“我煩死了在這里!”她要哭 ,水汪汪的溫厚紅潤的眼睛完全像嘴唇了。   阿小道:“我看你,去是要去的。不然人家說你,這么大的姑娘,一定是在上 海出了花頭。”秀琴道:“姆媽也這樣說呀!去是要去的,去一去我就來,鄉下的 日子我過不慣!姆媽這兩天起勁得很在那里買這樣買那樣,鬧死了說貴,我說你嘰 咕些什么,棉被枕頭是你自己要撐場面,那些繡花衣裳將來我在上海穿不出去的。 我別的都不管,他們打的首飾里頭我要一只金戒指。這點禮數要還給我們的。你看 喏,他們拿只包金的來,你看我定規朝地下一摜!你看我做得出口伐?”   她的尊貴驕矜使阿小略略感到不快。阿小同她的丈夫不是“花燭”,這些年來 總覺得當初不該就那么住在一起,沒經過那一番熱鬧。她說:“其實你將就些也罷 了。不比往年──你叫他們哪兒弄金子去?”想說兩句冷話也不行,傴僂在澡盆邊 ,熱得恍恍惚惚,口鼻之間一陣陣刺痛冒汗,頭上的汗往下直流,抬手一抹,明知 天熱,還是詫異著。她蹲得低低的,秀琴聞得見她的黑拷綢衫上的汗味陣陣上升, 像西瓜剖開來清新的腥氣。   秀琴又嘆息。“不去是不行的了!他們的房子本來是泥地,單單把新房里裝了 地板……我心里煩得要死!聽說那個人好賭呀──阿姐你看我怎么好?”   阿小把衣服絞干了,拿到前面陽台上去晒,百順放學回來,不敢撳鈴,在后門 口大喊:“姆媽!姆媽!”拍著木柵欄久久叫喚,高樓外,正午的太陽下,蒼淡的 大城市更其像曠野了。一直等阿小晾完了衣裳,到廚房里來做飯,方才聽見了,開 門放他進來,嗔道:“嘰哩哇啦叫點什么?等不及似的!”   她留秀琴吃飯,又來了兩個客,一個同鄉的老媽媽,常喜歡來同阿小談談天, 別的時候又走不開,又不愿總是叨擾人家,自己帶了一籃子冷飯,誠誠心心爬了十 一層樓上來。還有個背米兼做短工的“阿姐”,是阿小把她介紹了給樓下一家洗衣 服。她看見百順,問道:“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個?”阿小對孩子叱道:“喊”阿 姨”!”慢回嬌眼,卻又臉紅紅的向朋友道歉似地說:“像個癟三哦?”   現在這時候,很少看得見阿小這樣的熱心留人吃飯的人。   她愛面子,很高興她今天剛巧吃的是白米飯。她忙著炒菜,老媽媽問起秀琴辦 嫁妝的細節。秀琴卻又微笑著,難得開口,低著粉紅的臉像個新嫁娘。阿小一一代 她回答了,老媽媽也有許多意見。   做短工的阿姐問道:“你們樓上新搬來的一家也是新做親的?”阿小道:“噯 。一百五十萬頂的房子,男家有錢,女家也有錢──那才闊呢!房子,家生,几十 床被窩,還有十擔米,十擔煤,這里的公寓房子那是放也放不下!四個佣人陪嫁, 一男一女,一個廚子,一個三輪車夫。”那四個佣人,像喪事里紙扎的童男童女, 一個一個直挺挺站在那里,一切都齊全,眼睛黑白分明。有錢人做事是漂亮!阿小 愉快起來──這樣一說,把秀琴完全壓倒了,連她的憂愁苦惱也是不足道的。   阿姐又問:“結了親几天了?”阿小道:“總有三天了罷?”   老媽媽問:“新法還是老法?”阿小道:“當然新法。不過嫁妝也有,我看見 他們一抬盒一抬盒往上搬。”秀琴也問:“新娘子好看么?”阿小道:“新娘子倒 沒看見。他們也不出來,上頭總是靜得很,一點聲音都沒有。”阿姐道:“從前還 是他們看房子的時候我看見的,好像蠻胖,戴眼鏡。”阿小仿佛護短似的,不悅道 :“也許那不是新娘子。”   老媽媽捧了一碗飯靠在門框上,嘆道:“還是幫外國人家,清清爽爽!”阿小 道:“阿呀!現在這個時世,倒是寧可工錢少些,中國人家,有吃有住﹔像我這樣 ,名叫三千塊錢一個月,光是吃也不夠!──說是不給吃,也看主人。像對過他們 洋山芋一炒總有半臉盆,大家就這么吃了。”百順道:“姆媽,對過他們今天吃干 菜燒肉。”阿小把筷子頭橫過去敲一下,叱道:“對過吃的好,你到對過吃去!為 什么不去?啊?為什么不去?”百順目夾了目夾眼,沒哭出來,被大家勸住了。阿 姐道:“我家兩個癟三,比他大,還沒他機靈哩!”湊過去親昵地叫一聲:“癟三 !”故意凶他:“怎么不看見你扒飯?菜倒吃了不少,飯還是這么一碗!”阿小卻 又心疼起來,說:“讓他去罷!不盡著他吃,一會兒又鬧著要吃點心了。”又向百 順催促:“要吃趁現在,待會隨你怎么鬧也沒有了。”   老媽媽問百順:“吃了飯不上學堂么?”阿小道:“今天禮拜六。”回過頭來 一把抓住百順:“禮拜六,一鑽就看不見你的人了?你好好坐在這里讀兩個鐘頭書 再去玩。”百順坐在餅干筒上,書攤在凳上,搖擺著身體,唱道:“我要身體好, 身體好!爸爸媽媽叫我好寶寶,好寶寶!”讀不了兩句便問:“姆媽,讀兩個鐘頭 我好去玩了?姆媽,現在几點啊?”   阿小只是不理。秀琴笑道:“百順一條喉嚨真好聽,阿姐你不送他去學說書, 賺大錢?”阿小怔了一怔,紅了臉,淡淡笑了一聲道:“他不行罷?小學畢業還早 呢。雖然他不學好,我總想他讀書上進呀!”秀琴道:“几年級了?”阿小道:“ 才三年級。留班呀!難為情哦!”她看看百順,心頭涌起寡婦的悲哀。她雖然有男 人,也賽過沒有,全靠自己的。百順被她□那一眼,卻害怕起來,加緊速度搖擺唱 念:“我要身體好,身體好……”   老媽媽道:“這天真奇怪,就不是閏月,平常九月里也該漸漸冷了。”百順忽 然想起,抬頭笑道:“姆媽,天冷的時候我要買個嘴套子,先生說嘴套子好,不會 傷風!”阿小突然一陣氣往上沖,罵道:“虧你還有臉先生先生的!留了班還高高 興興!你高興!你高興!”在他身上拍打了兩下,百順哭起來,老媽媽連忙拉勸道 :“算了算了,這下子工夫打了他兩回了。”   阿小替百順擤擤鼻涕,喝道:“好了,不許哭了,快點讀!”   百順抽抽噎噎小聲念書,忽然歡叫起來:“姆媽,阿爸來了!”   阿爸來了姆媽總是高興的,連他也沾光。客人們也知道,阿小的男人做裁縫, 宿在店里,夫妻難得見面,極恩愛的。大家打個招呼,寒暄几句,各各告辭了。阿 小送到后門口,說:“來白相!”百順也跟在后面說:“阿姨來白相呵!”   阿小的男人抱著白布大包袱,穿一身高領舊綢長衫。阿小給他端了把椅子坐著 ,太陽漸漸晒上身來,他依舊翹著腿抱著膝蓋坐定在那里。下午的大太陽貼在光亮 的,閃著鋼鍋鐵灶白瓷磚的廚房里像一塊滾燙的烙餅。廚房又小,沒地方可躲。阿 小支起架子來熨衣裳,更是熱烘烘的。她給男人斟了一杯茶﹔她從來不偷茶的,男 人來的時候是例外。男人雙手捧著茶慢慢呷著,帶一點微笑聽她一面熨衣裳一面告 訴他許多話。他臉色黃黃的,額發眉眼都生得緊黑機智,臉的下半部卻不知為什么 坍了下來﹔刨牙,像一只手似地往下伸著,把嘴也墜下去了。   她細細告訴他關于秀琴的婚事,沒有金戒指不嫁,許多排場。他時而答應一聲 “唔,”狡猾的黑眼睛望著茶,那微笑是很明白的,很同情的,使她傷心﹔那同情 又使她生氣,仿佛全是她的事──結婚不結婚本來對于男人是沒什么影響的。同時 她又覺得無味,孩子都這么大了,還去想那些。男人不養活矣,就是明媒正娶一樣 也可以不養活矣。誰叫她生了勞碌命。他掙的錢只夠自己用,有時候還問她要錢去 入會。   男人旋過身去課子,指著教科書上的字考問百順。阿小想起來,說:“我姆媽 有封信來,有兩句文話我不大懂。”“吳縣縣政府”的信封,“丁阿小女仕玉展” ,左角還寫著“呈祥”字樣。男人看信,解釋給她聽:“阿小胞女。庄次。今日來 字非別。因為。前日。來信通知。母在鄉。一切智悉。近想女在滬。貴體康安。諸 事迪吉。目下。女說。到十月。要下來。千吉。交女帶點三日頭藥。下來。望你。 收信。千定不可失誤。者。鄉下。近日。十分安樂。望女。不必遠念。者再吾母。 交女。一件。絨線衫。千定帶下。不要望紀。倘有。不下來。速寄。有便之人。不 可失約。余言不情。特此面談可也。九月十四日母王玉珍寄”鄉下來的信從來沒有 提到過她的男人,阿小時常叫百順代她寫信回去,那邊信上也從來不記挂百順。念 完了信,阿小和她男人都有點寂寥之感。男人默坐著,忽然為他自己辯護似地,說 起他的事業:“除了做衣裳,我現在也做點皮貨生意。目前的時世,不活絡一點不 行的。”他打開包袱,抖開兩件皮大衣給她過目,又把個皮統子兜底掏出來,說: “所以海獺這樣東西……”敘述海獺的生活習慣,原是說給百順聽。百順撒嬌撒痴 ,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離開書本,偎在阿小身邊,一只手伸到她衣服里找尋口袋,哼 哼唧唧,糾纏不休。阿小非常注意地聽她丈夫說話,聽得出神:“唔……唔……哦 哦……噢……噯……”男人下了結論:“所以海里的東西真是奇怪。”   阿小一時沒有適當的對答,想了一想,道:“現在小菜場上烏賊很多了。”男 人道:“唔。烏賊魚這東西也非常奇怪。你沒看見過大的烏賊,比人還大,一身都 是腳爪,就像蜘蛛……”阿小皺起面皮,道:“真的么!嚇死人了。”向百順道: “嗚哩嗚哩吵點什么!……說什么!聽不見!……發痴了!我哪里來五塊錢給你! ”然而她隨即摸出錢來給了他。   熨完了衣裳,阿小調了面粉攤煎餅,她和百順名下的戶口粉,戶口糖。男人也 有點覺得無功受祿,背著手在她四面轉來轉去,沒話找話說。父子兩個趁熱先吃了 ,她還繼續攤著。太陽黃烘烘照在三人臉上,后陽台的破竹帘子上飛來一只蟬,不 知它怎么夏天過了還活著,趁熱大叫:“抓!抓!抓!”   響亮快樂地。   主人回來了,經過廚房門口,探頭進來柔聲喚:“哈羅,阿媽!”她男人早躲 到陽台上去了,負手看風景。主人花三千塊錢雇了個人,恨不得他一回來她就馴鴿 似地在他頭上亂飛亂啄,因此接二連三不斷地撳鈴,忙得她團團轉。她在冰箱里取 冰,她男人立在她身后,低聲說:“今天晚上我來。”阿小嫌煩似地說:“熱死了 !”她和百順住的那個亭子間實在像個蒸籠。──但她忽然又覺得他站在她背后, 很伶仃似的﹔他是不慣求人的──至于對她他從來沒有求告過。……她面對著冰箱 銀灰色的肋骨,冰箱的構造她不懂,等于人體內臟的一張愛克斯光照片,可是這冰 箱的心是在突突跳著,而里面噴出的一陣陣寒浪熏得她鼻子里發酸,要出眼淚了。 她并不回頭,只補上一句:“百順還是讓他在對過過夜好了。他們阿媽同小孩子都 住在這里的。”男人說:“唔。”   她送冰進房出來,男人已經去了。她下樓去拎了兩桶水上來,打發主人洗了澡 。門鈴響,那新的女人如約來了。阿小猜是個舞女。她問道:“外國人在家么?” 一路扭進房去。腦后一大圈鬈發撅出來老遠,電燙得枯黃虯結,與其他部分的黑發 顏色也不同,像個皮圍脖子,死獸的毛皮,也說不上來這東西是死的是活的,一顫 一顫,走一步它在后面跳一跳。   阿小把雞尾酒和餅干送進去。李小姐又來了電話。阿小回說伶人不在家。李小 姐這次忍不住有嗔怪的意思,質問道:“我早上打電話來你有沒有告訴他?”阿小 也生氣了──從來還沒有誰對于她的職業道德發生疑問,她淡淡地笑道:“我告訴 他的呀!不曉得他可是忘記了呢!怎么,他后來沒有打得來么?”李小姐頓了一頓 ,道:“沒有呀,”聲音非常輕微。阿小心想:誰叫你找上來的,給個佣人刻薄兩 句!但是她體念到李小姐每次給的一百塊錢,就又婉媚地替哥兒達解釋,隨李小姐 相信不相信,總之不使她太下不來台:“今天他本來起晚了,來不及地趕了出去, 后來在行李間,恐怕又是忙,又是人多,打電話也不方便……”李小姐“唔,唔, ”地答應著,卻仿佛在那邊哭泣著了。阿小道:“那么,等他回來了我再告訴他一 聲。”李小姐仿佛離得很遠很遠地,隱隱地道:“你也不要同他說了……”可是隨 即又轉了口:“過天我有空再打來罷。”她仿佛連這阿媽都舍不得撒手似的,竟和 她攀談起來。   她上次留心到,哥兒達的床套子略有點破了,他一個獨身漢,諸事沒人照管, 她意思要替他制一床新的。阿小這時候也有點嫌這李小姐婆婆媽媽討厭,又要替主 人爭面子,便道:“他早說了要做新的,因為這張床是頂房子時候頂來的,也不大 合意,一直想重買一只大些的﹔如果就這只床上做了套子,尺寸又不對了。現在我 替他連連,也看不出來了。”她對哥兒達突然有一種母性的衛護,堅決而厲害。   正說著,哥兒達伸頭出來探問,阿小忙向李小姐道:“聽電梯響不曉得是不是 他回來了呢!”一面按住聽筒輕聲告訴哥兒達。哥兒達皺了皺眉,走出來了,卻向 里指指,叫阿小進去把酒杯茶點收出來。他接過聽筒,且不坐下來,只望牆上一靠 ,叉著腰,戒備地問道:“哈羅?……是的,這兩天忙。……不要發痴!哪有的事 ?”那邊并沒有炸起來,連抽搭抽搭的哭聲也一口氣吸了進去聽不見了。他便消閑 下來,重又低聲笑道:“不要發痴了……你好么?”正好呢喃耳語著,萬一房里那 一個在那里注意聽。“你那股票我已經托他買了。看你的運氣!這一向頭痛毛病沒 有發么?睡得還好?”他向電話里“噓!噓!”吹口氣,使那邊耳朵里一陣奇痒。 也許他從前常在她耳根下吹口氣作耍的,兩人都像是舊夢重溫,格格地笑起來。他 又道:“那么,几時可以看見你呢?”說到幽會,是言歸正傳,他馬上聲音硬化起 來,丁是丁,卯是卯的。“星期五怎么樣?……這樣好不好,先到我這里來再決定 。”如果先到他這里來,一定就是決定不出去了,在家吃晚飯。他一只手整理著卷 曲的電話線,一壁俯身去看桌上一本備忘簿上阿媽寫下來的,記錯了的電話號碼─ ─她總是把9字寫反過來。   是誰打了來的呢?不會是……但這阿媽真是惱人!他粗聲回答電話里:“…… 不,今天我要出去。我現在不過回來換件衣服就要走的。……”然而他又軟了下來 ,電話上談到后來應當是余音裊裊的。他道:“所以……那么,一直要到星期五! ”   微喟著。叮嚀著:“當心你自己。拜拜,甜的!”末了一句仿佛輕輕的一吻。 阿小進去收拾陽台上一張藤桌上的杯盞,女人便倚著鐵欄杆。對于這年輕的舞女, 這一切都是新鮮浪漫的罷?傍晚的城中起了一層白霧,霧里的黃包車紫陰陰地遠遠 來了,特別地慢,慢慢過去一輛﹔車燈,腳踏車的鈴聲,都收斂了,異常輕微,仿 佛上海也是個紫禁城。   樓下的陽台伸出一角來像輪船頭上。樓下的一個少爺坐在外面乘涼,一只腳蹬 著欄干,椅子向后斜,一晃一晃,而不跌倒,手里捏一份小報,雖然早已看不見了 。天黑了下來﹔地下吃了一地的柿子菱角。阿小恨不得替他掃掃掉──上上下下都 是清森的夜晚,如同深海底。黑暗的陽台便是載著微明的百寶箱的沉船。阿小心里 很靜也很快樂。   她去燒菜,油鍋拍辣辣爆炸,她忙得像個受驚的鳥,扑來扑去。先把一張可以 折疊的舊式大菜台搬進房去,鋪上台布,湯與肉先送進去,再做甜菜。甜雞蛋到底 不像話,她一心軟,給他添上點戶口面粉,她自己的,做了雞蛋餅。   她和百順吃的是菜湯面疙瘩,一鍋淡綠的粘糊,嘟嘟煮著,面上起一點肥胖的 顫抖。百順先吃完了,走到后陽台上,一個人自言自語:“月亮小來!星少來!” 阿小詫異道:“瞎說點什么?”笑起來了,“什么”月亮小來,星少來”?發痴滴 搭!”   她進去收拾碗盞,主人告訴她:“待會兒我們要出去。你等我們走了,替我鋪 了床再走。”阿小答應著,不禁罕異起來──這女人倒還有兩手,他仿佛打算在她 身上多花几個錢似的!   她想等臨走的時候再把百順交給對過的阿媽,太早了怕他們嫌煩。燒開了兩壺 水,為百順擦臉洗腳,她自己也洗腳,洗脖頸。電話鈴響,她去接:“哈羅?”那 邊半天沒有聲音。她猜是個中國人打錯了的,越發仿著個西洋悍婦的口吻,火高三 丈銳叫一聲“哈羅?”那邊怯怯地說:“喂?阿媽還在嗎?”   原來是她男人,已經等了她半天了。“十點鐘了,”他說。   阿小聽聽主人房里還是鴉雀無聲。百順坐在餅干筒上盹著了。下起雨來了,竹 帘子上淅瀝淅瀝,仿佛是竹竿夢見了它們自己從前的葉子。她想:“這樣子倒好, 有了個借口。”她喊醒了百順,領他走到隔壁去,向對過阿媽解釋:“下雨,不帶 他回去了,小人怕他滑跌跤,又喜歡傷風,跟著阿姨睡一晚罷!”回到這邊來,主 人還是沒有動靜,她火冒起來,敲門沒人理,把門輕輕推開一線,屋里漆黑的,不 知什么時候已經雙雙出去了。阿小忍著氣,替他鋪了床。她自己收拾回家,拿了鑰 匙網袋雨傘,短大衣舍不得淋濕,反折著挽在手里,開后門下樓去。   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過臉來,漆黑的大臉,塵世上的一切都驚惶遁逃,黑暗 里拼鈴碰隆,雷電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進小廚房,玻璃窗被逼 得往里凹進去。   阿小橫了心走過兩條馬路,還是不得不退回來,一步拖一步走上樓來,摸到門 上的鎖,開了門,用網袋包著手開了電燈,頭上身上黑水淋漓。她把鞋襪都脫了, 白緞鞋上繡的紅花落了色,紅了一鞋幫。她擠掉了水,把那雙鞋挂在窗戶鈕上晾著 。光著腳踏在磚地上,她覺得她是把手按在心上,而她的心冰冷的像石板。廚房內 外沒有一個人,哭出聲來也不要緊。她為她自己突如其來的癲狂的自由所驚嚇,心 里模糊地覺得不行,不行!不能一個人在這里,快把百順領回來罷。   她走到隔壁去,幸喜后門口還沒上閂,廚房里還點著燈。她一直走進去,拍拍 玻璃窗,啞著喉嚨叫:“阿姐!開開門!”對過阿媽道:“咦?你還沒回去么?” 阿小帶笑道:“不好走呀!雨太大,現在這斷命路又沒有燈!馬路上全是些坑,坑 里全是水──真要命!想想還是在這里過夜罷。我那癟三困了沒有?還是讓他跟我 睡去罷。”   對過阿媽道:“你有被頭在這里么?”阿小道:“有的有的。”   她把棉被鋪在大菜台上,下面墊了報紙,熄了燈,與百順將就睡下。廚房里緊 小的團圓暖熱里生出兩只蒼蠅來,在頭上嗡嗡飛鳴。雨還是嘩嘩大下。忽地一個閃 電,碧亮的電光里又出了一個蜘蛛,爬在白洋瓷盆上。   樓上的新夫婦吵起嘴來了,訇訇響,也不知是蹬腳,還是人被推操著跌到櫥柜 或是玻璃窗上。女人帶著哭聲哩哩羅羅講話,仿佛是揚州話的“你打我!……你打 我!……你打死我啊!”阿小在枕上傾聽,心里想:“一百五十萬頂了房子來打架 !才結婚了三天,沒有打架的道理呀!……除非是女人不規矩……”她朦朧中聯想 到秀琴的婆家已經給新房里特別裝上地板,秀琴勢不能不嫁了。   樓上鬧鬧停停,又鬧起來。這一次的轟轟之聲,一定是女人在那里開玻璃門, 像是要跳樓,被男人拖住了。女人也不數落了,只是放聲嚎哭。哭聲漸低,戶外的 風雨卻潮水似地高起來,嗚嗚叫囂,然后又是死寂中的一陣哭鬧,再接著一陣風聲 雨聲,各不相犯,像舞台上太顯明地加上去的音響效果。   阿小拖過絨線衫來替百順蓋蓋好,想起從前同百順同男人一起去看電影,電影 里一個女人,不知怎么把窗戶一推,就跨了出去﹔是大風雨的街頭,她歪歪斜斜在 雨里奔波,無論她跑到哪里,頭上總有一盆水對准了她澆下來。阿小苦惱地翻了個 身,在枕頭那邊,雨還是嘩嘩下,一盆水對准了她澆下來。她在雨中睡著了。   將近午夜的時候,哥兒達帶了女人回來,到廚房里來取冰水。電燈一開,正照 在大菜台上,百順睡夢里唔唔呻吟,阿小醒了,只做沒醒。她只穿了件汗衫背心, 條紋布短褲,側身向里,瘦小得像青蛙的手與腿壓在百順身上,頭上的兩只蒼蠅, 叮叮地朝電燈泡上撞。哥兒達朝她看了一眼。這阿媽白天非常俏麗有風韻的,卸了 裝卻不行。他心中很覺安慰,因為他本來絕對沒有沾惹她的意思﹔同個底下人兜搭 ,使她不守本分,是最不智的事。何況現在特殊情形,好的佣人真難得,而女人要 多少有多少。   哥兒達捧了一玻璃盆的冰進去。女人在房里呵呵笑著,她喝下的許多酒在人里 面晃蕩晃蕩,她透明透亮地成了個酒瓶,香水瓶,躺在一個盒子的淡綠碎鬈紙條里 的貴重的禮物。門一關,笑聲聽不見了,強烈的酒氣與香水香卻久久不散。廚下的 燈滅了,蒼蠅又沒頭沒腦扑上臉來。   雨仿佛已經停了好一會。街上有人慢悠悠叫賣食物,四個字一句,不知道賣點 什么,只聽得出極長極長的憂傷。一群酒醉的男女唱著外國歌,一路滑跌,嘻嘻哈 哈走過去了﹔沉沉的夜的重壓下,他們的歌是一種頂撞,輕薄,薄弱的,一下子就 沒有了。小販的歌,卻唱徹了一條街,一世界的煩憂都挑在他擔子上。   第二天,阿小向開電梯的打聽樓上新娘子為什么半夜三更尋死覓活大鬧。開電 梯的詫異道:“哦?有這事么?今天他們請客,請女家的人,還找了我去幫忙哩。 ”還是照樣地請了客。   阿小到陽台上晾衣服,看見樓下少爺昨晚乘涼的一把椅子還放在外面。天氣驟 冷,灰色的天,街道兩旁,陰翠的樹,靜靜的一棵一棵,電線杆一樣,沒有一點胡 思亂想。每一株樹下團團圍著一小攤綠色的落葉,乍一看如同倒影。   乘涼仿佛是隔年的事了。那把棕漆椅子,沒放平,吱格吱格在風中搖,就像有 個標准中國人坐在上頭。地下一地的菱角花生殼,柿子核與皮。一張小報,風卷到 陰溝邊,在水門汀欄杆上吸得牢牢地。阿小向樓下只一瞥,漠然想道:天下就有這 么些人會作臟!好在不是在她的范圍內。              (一九四四年九月)                 留  情   他們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里窩著紅炭。炭起初是 樹木,后來死了,現在,身子里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著,就快成 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只紅棗到 里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   結婚証書是有的,配了框子挂在牆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牽著泥 金飄帶,下面一灣淡青的水,浮著兩只五彩的鴨,中間端楷寫著:米晶堯安徽省無 為縣人現年五十九歲光緒十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時生淳于敦鳳江蘇省無錫縣人現 年三十六歲光緒三十四年戊申三月九日申時生……   敦鳳站在框子底下,一只腿跪在沙發上,就著光,數絨線的針子。米晶堯搭訕 著走去拿外套,說:“我出去一會兒。”   敦鳳低著頭只顧數,輕輕動著嘴唇。米晶堯大衣穿了一半,又看著她,無可奈 何地微笑著。半晌,敦鳳抬起頭來,說:“唔?”   又去看她的絨線,是灰色的,牽牽絆絆許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會兒就來。”話真是難說。如果說“到那邊去”,這邊那 邊的!說:“到小沙渡路去,”就等于說小沙渡路有個公館,這里又有個公館。從 前他提起他那個太太總是說“她”,后來敦鳳跟他說明了:“哪作興這樣說的?” 于是他難得提起來的時候,只得用個禿頭的句子。現在他說:“病得不輕呢。我得 看看去。”敦鳳短短說了一聲:“你去呀。”   聽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著窗困往外看去,自言自語道:“不 知下雨不下?”敦鳳像是有點不耐煩,把絨線卷卷,向花布袋里一塞,要走出去的 樣子。才開了門,米先生卻又攔著她,解釋道:“不是的──這些年了……病得很 厲害的,又沒人管事,好像我總不能不──”敦鳳急了,道:“跟我說這些個!讓 人聽見了算什么呢?”張媽在半開門的浴室里洗衣裳。張媽是他家的舊人,知道底 細的,待會兒還當她拉著他不許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豈不是笑話!   敦鳳立在門口,叫了聲“張媽!”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家吃飯,兩樣素菜 不用留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陽台上凍著,火盆上頭蓋著點灰給它焐著,啊!”她和 佣人說話,有一種特殊的沉澱的聲調,很蒼老,脾氣很壞似的,卻又有點膩搭搭, 像個權威的鴇母。她那沒有下頦的下頦仰得高高的,滴粉搓酥的圓胖臉飽飽災往下 墜著,搭拉著眼皮,希臘型的正直端麗的鼻子往上一抬,更顯得那細小的鼻孔的高 貴。敦鳳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史的大商家,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 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現在很快樂,但也不過分,因為總是 經過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頭發,頭發前面塞了棉花團,墊得高高的,腦后做成一 個一個整潔的小橫卷子,和她腦子里的思想一樣地有條有理。她拿皮包,拿網袋, 披上大衣。包在一層層衣服里的她的白胖的身體,實□□地像個清水粽子。旗袍做 得很大方,并不太小,不知為什么,里面總像是鼓繃繃,襯里穿了鋼條小緊身似的 。   米先生跟過來問道:“你也要出去么?”敦鳳道:“我到舅母家去了,反正你 的飯也不見得回來吃了,省得家里還要弄飯。今天本來也沒有我吃的菜,一個砂鍋 ,一個魚凍子,都是特為給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里,立在書桌前面,高高一 疊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齊了一齊,青玉印色盒子,冰紋筆筒,水盂,鑰匙子, 碰上去都是冷的﹔陰天,更顯得家里的窗明几淨。   郭鳳再出來,他還在那里挪挪這個,摸摸那個,腰只能略略彎著,因為穿了僵 硬的大衣,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敦鳳淡淡問道:“咦?你還沒走?” 他笑了一笑,也不回答。她挽了皮包網袋出門,他也跟了出來。她只當不看見,快 步走到對街去,又怕他在后面氣喘吁吁追趕,她雖然和他生著氣,也不愿使他露出 老態,因此有意地揀有汽車經過的時候才過街,耽擱了一會。   走了好一截子路,才知道天在下雨。一點點小雨,就像是天氣的寒絲絲,全然 不覺得是雨。敦鳳怕她的皮領子給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脫下來,手里又有太多的累 贅。米先生把她的皮包網袋,裝絨線的鑲花麻布袋一一接了過來,問道:“怎么? 要脫大衣?”又道:“別凍著了,叫部三輪車罷。”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郭鳳方 才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敦鳳在她那松肥 的黑皮領子里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她從小跟著她父親的老姨太太長大 ,結了婚又生活灸夫家的姨太太群中,不知不覺養成了老法長三堂子那一路的嬌媚 。   兩人坐一部車,平平駛入住宅區的一條馬路。路邊缺進去一塊空地,烏黑的沙 礫,雜著棕綠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藍漆的百葉窗,悄悄的,在 雨中,不知為什么有一種極顯著的外國的感覺。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 候。他再回過頭去,沙礫地上蹲著一只黑狗,卷著小小的耳朵。潤濕的黑毛微微卷 曲,身子向前探著,非常注意地,也不知它是聽著什么還是看著什么。米先生想起 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圓領口里騰起的體溫與氣味。又 想起他第一個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許高的綠玻璃小狗,也是這樣蹲著,眼里嵌著 兩粒紅圈小水鑽。想起那半透明暗綠玻璃的小狗,牙齒就發酸,也許他逗著孩子玩 ,啃過它,也許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發冷發酸── 記不清了。他第一個孩子是在外國生的,他太太是個女同學,廣東人。從前那時候 ,外國的中國女學生是非常難得的,遇見了,很快地就發生感情,結婚了。太太脾 氣一直是神經質的,后來更暴躁,自己的兒女一個個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們都到 內地讀書去了,少了些沖突。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 日子也過得倉促糊涂,只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么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然而 還是那些年青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飛灰似的 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眼睛里面去,眼睛鼻子里有涕淚的酸楚。   米先生定一定神,把金邊眼鏡往上托一托,人身子也在襯衫里略略轉側一下, 外面冷,更覺里面的溫暖清潔。微雨的天氣像個棕黑的大狗,毛毿毿,濕嚌嚌,冰 冷的黑鼻尖湊到人臉上來嗅個不了。敦鳳停下車子來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打開皮包 付錢,暫時把栗子交給米先生拿著。滾燙的紙口袋,在他手里熱得恍恍惚惚。隔著 一層層衣服,他能夠覺得她的肩膀﹔隔著他大衣上的肩墊,她大衣上的肩墊,那是 他現在的女人,溫柔,上等的,早兩年也是個美人。這一次他并沒有冒冒失失沖到 婚姻里去,卻是預先打聽好,計划好的,晚年可以享一點清福艷福,抵補以往的不 順心。可是……他微笑著把一袋栗子遞給她,她倒出兩顆剝來吃﹔映著黑油油的馬 路,棕色的樹,她的臉是紅紅,板板的,眉眼都是浮面的,不打扮也像是描眉畫眼 。米先生微笑望著她。他對從前的女人,是對打對罵,對她,卻是有時候要說“對 不起”,有時候要說“謝謝你”,也只是“謝謝你,對不起”而已。   郭鳳丟掉栗子殼,拍拍手,重新戴上手套。和自己的男人挨著肩膀,覺得很平 安。街上有人撩起袍子對著牆撒尿──也不怕冷的!三輪車馳過郵政局,郵政局對 過有一家人家,灰色的老式洋房,陽台上挂一只大鸚哥,淒厲地呱呱叫著,每次經 過,總使她想起她那一個婆家。本來她想指給米先生看的,剛趕著今天跟他小小地 鬧別扭,就沒叫他看。她抬頭望,年老的灰白色的鸚哥在架子上蹣跚來去,這次卻 沒有叫喊﹔陽台欄杆上擱著兩盆紅癟的菊花,有個老媽子傴僂著在那里關玻璃門。 從婆家到米先生這里,中間是有無數的波折。郭鳳是個有情迅義,有情迅節的女人 ,做一件衣服也會讓沒良心的裁縫給當掉,經過許多悲歡離合,何況是她的結婚? 她把一袋栗子收到網袋里去。紙口袋是報紙糊的。她想起前天不知從哪里包了東西 來的一張華北的報紙,上面有個電影廣告,影片名叫《一代婚潮》,她看了立刻想 到她自己。她的結婚經過她告訴這人是這樣,告訴那人是那樣,現在她自己回想起 來立時三刻也有點攪不清楚,就微笑嘆息,說:“說起來話長噯。”   就連后來事情已經定規了,她一個做了癟三的小叔子還來敲詐,要去告訴米先 生,她丈夫是害梅毒死的。當然是瞎說。不過仔細查考起來,他家的少爺們,哪一 個沒打過六零六。后來還是她舅母出面調停,花錢買了個安靜。她親戚極多,現在 除了舅舅家,都很少來往了。娘家兄弟們都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們一直也 沒有會過親,因為他前頭的太太還在,不大好稱呼。敦鳳呢,在他們面前擺闊罷, 怕他們借錢,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愿對他們訴苦,怕他們見笑。當初替她 做媒很出力的几個親戚,時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她表嫂楊太太,瘋瘋傻傻的, 更使她不能忍耐。楊太太的婆婆便是敦鳳的舅母,這些人里,就只這舅母這表兄還 可以談談。敦鳳也是悶得沒奈何,不然也不會常到楊家去。   楊家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楊太太坐在飯廳里打麻將,天黑得早,下午三 點鐘已經開了電燈。一張包銅邊的皮面方桌,還是多年前的東西。楊家一直是新派 ,在楊太太的公公手里就作興念英文,進學堂。楊太太的丈夫剛從外國回來的時候 ,那更是激烈。太太剛生了孩子,他逼著她吃水果,開窗戶睡覺,為這個還得罪了 丈母娘。楊太太被鼓勵成了活潑的主婦,她的客廳很有點沙龍的意味,也像法國太 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嬌滴滴的。也有許多老爺,得空便告訴她,他們的太 太怎樣的不講理。米先生從前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在自己家里得不到一點安慰,因 此特別地喜歡同女太太們周旋,說說笑笑也是好的。就因為這個,楊太太總認為米 先生是她讓給敦鳳的。   燈光下的楊太太,一張長臉,兩塊長胭脂從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頦,春風滿面的 ,紅紅白白,笑得發花,瞇細著媚眼,略有兩根前劉海飄到眼睛里去﹔在家也披著 一件假紫羔舊大衣,聳著肩膀,一手當胸扯住了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郭鳳 的手,笑道:“噯,表妹──噯,米先生──好久不見了,好哇?”招呼米先生, 雙眼待看不看的,避著嫌疑﹔拉著敦鳳,卻又親親熱熱,把聲音低了一低,再重復 了一句“好么?”痴痴地用戀慕的眼光從頭看到腳,就像敦鳳這個人整個是她,一 手造就的。敦鳳就恨她這一點。   敦鳳問道:“表哥在家么?”楊太太細細嘆了口氣道:“他有這樣早回家來么 ?表妹你不知道,現在我們這個家還像個家呀?”郭鳳笑道:“也只有你們,這些 年了,還像小兩口子似的,淨吵嘴。”郭鳳與米先生第一次相見,就在楊家,男主 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來著,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對愛人。米先生在旁邊,吃了隔壁 醋,有意地找著敦鳳說話,引著楊太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車送了敦鳳回家。就 是這樣開頭的……果真是為了這樣細小的事開頭的,那敦鳳也不能承認──太傷害 了她的自尊心。要說與楊太太完全無關罷,那也不對,郭風的妒忌向來不是沒有根 據的,她相信。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圍著這包銅邊的皮面方桌打麻將,她是輸不起的,可是裝 得很泰然。現在她闊了,盡管可以吝嗇些﹔做窮親戚,可得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大方 。現在她闊了,楊家,像這艱難的時候多數的家庭,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楊太太 牌還是要打的,打牌的人卻換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伙子居多,敦鳳簡直看不入眼 。其中一個,黑西裝里連件背心都沒有,坐在楊太太背后,說:“楊伯母我去打電 話,買肥皂要不要帶你一個?”問了一遍,楊太太沒理會,她大衣從肩上溜了下來 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輕輕一划。她似乎不怕痒,覺也不覺得。他扭過身去吐 痰,她卻捏著一張牌,在他背上一路划下去,說道:“哪,划一道線──男女有別 ,啊!”   大家都笑了。楊太太一向伶牙俐齒,可是敦鳳認為,從前在老爺太太叢中,因 為大家都是正派人,只覺得她俏皮大膽﹔一樣的話,說給這班人聽,就顯著下流。 隔壁房間里有人吹笛子。敦鳳搭訕著走到門口張了一張,楊太太的女兒月娥,桌上 攤了唱本,兩手撳著,低著頭小聲唱戲,旁邊有人伴奏。敦鳳問楊太太:“月娥學 的是昆曲嗎?”   米先生也道:“聽著幽雅得很!”楊太太笑道:“不久我們兩個人要登台了, 演《販馬記》,她去生,我去旦。”米先生笑道:“楊太太的興致還是一樣的好! ”楊太太道:“我不過夾在里面起哄罷了,他們昆曲研究會里一班小孩子們倒是很 熱心的。里頭有王叔廷的小姐,還有顧寶生兩個少爺──人太雜的話,我也不會讓 我們月娥參加的。”   牌桌上有人問:“楊伯母,你几個少爺小姐的名字都叫什么華什么華,怎么大 小姐一個人叫月娥?”楊太太笑道:“因為她是中秋節生的。”親戚們的生日敦鳳 記得最清楚,因為這些年來,越是沒有錢,越怕在人前應酬得不周到,給人議論。 當下便道:“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楊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來, 脖子往里一縮,然后湊到敦鳳跟前,蒙蒙地看著她,推心置腹災低聲道:“下地是 四月里,可是最起頭有她這個人的影兒,是八月十五晚上。”眾人都聽見了,哄笑 起來,搶著說:“楊伯母──”“楊伯母──”敦鳳覺得羞慚,為了她娘家的體面 ,不愿讓米先生再往下聽,忙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點了個頭就走。楊太 太也點頭道:“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兒也就來了。”   在樓梯上,敦鳳走在前面,回過頭來□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說, “虧你從前拿她當個活寶似的!”米先生始終帶著矜持的微笑。楊太太几個孩子出 現在樓梯口,齊聲叫“表姑”,就混過去了。   楊老太太愛干淨,孩子們不大敢進房來,因此都沒有跟進去。房間里有灰綠色 的金屬品寫字台,金屬品圈椅,金屬品文件高柜,冰箱,電話:因為楊家過去的開 通的歷史,連老太太也喜歡各色新穎的外國東西,可是在那陰陰的,不開窗的空氣 里,依然覺得是個老太太的房間。老太太的鴉片煙雖然戒掉了,還搭著個煙鋪。老 太太躺在小花褥單上看報,棉袍衩里露出肉紫色的絨線褲子,在腳踝上用帶子一縛 ,成了扎腳褲。她坐起來陪他們說話,自己把絨線褲腳扯一扯,先帶笑道歉道:“ 你看我弄成個什么樣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條絲棉褲罷,一條褲子跟一件旗袍一個 價錢!只好湊合著再說。”   米先生道:“我們那兒生一個炭盆子,到真冷的時候也還是不行。”敦鳳道: “他勸我做件皮袍子。我那兒倒有兩件男人的舊皮袍子,想拿出來改改。”楊老太 太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從前的料子只有比現在的結實考究。”敦鳳道:“就怕 不夠。”   楊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還不夠你改的么?”郭鳳道:“我那兒的兩件 ,腰身特別地小。”楊老太太笑道:“是你自己的么?我還記得你從前扮了男裝, 戴一頂鴨舌帽子,拖一條大辮子,像個唱戲的。”敦鳳道:“不,不是我自己的衣 裳。”   她腆著粉白的鼓蓬蓬的臉,夷然微笑著,理直氣壯地有許多過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青人,楊老太太知道她說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 道,很覺得不愉快,立起身來,背剪著手,看牆上的對聯。門口一個小女孩探頭探 腦,他便走過去,蹲下身來逗她玩。老太太問小孩:“怎么不知道叫人哪!不認識 嗎?這是誰?”女孩子只是忸怩著。米先生心里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沒 有旁的稱呼。老太太只管追問,連郭鳳也跟著說:“叫人,我給你吃栗子!”米先 生聽著發煩,打斷她道:“栗子呢?”敦鳳從網袋里取出几顆栗子來,老太太在旁 說道:“夠了夠了。”米先生道:“老太太不吃么?”敦鳳忙道:“舅母是零食一 概不吃的,我記得。”米先生還要讓,楊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來,說道:“別客氣 了,我是真的不吃。”   煙炕旁邊一張茶几上正有一包栗子殼,老太太順手便把一張報紙覆在上面遮沒 了。敦鳳嘆道:“現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論顆買的了!”楊老太太道:“貴了還又不 好﹔名叫糖炒栗子,大約炒的時候也沒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別地不甜。”敦鳳 也沒聽出話中的漏洞。   米先生問道:“您這兒戶口糖拿過沒有?”老太太道:“沒有呀,今天報上也 沒有看見。定一份報,也就是為著看看戶口米戶口糖。我們家這些事呀,我不管, 真就沒人管!唉,沒想到活到現在,來過這種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鳳笑 道:“我正要告訴舅母呢,前天我們一塊兒出去,在馬路上算了個命。”楊老太太 道:“靈不靈呀?”敦鳳笑道:“我們也是鬧著玩,看他才五十塊錢。”楊老太太 道:“那真便宜了。他怎么說呢?”敦鳳笑道:“說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 下去道:“說我同他以后什么都順心,說兵還有十二年的陽壽。”   她欣欣然,仿佛是意外之喜,這十二年聽在米先生耳里卻有點異樣,使他身上 一陣寒冷。楊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同樣的感覺,深怪敦鳳說話不檢點了 ,連忙打岔道:“從前你常常去找的那個張鐵口,現在聽說紅得很哪?”敦鳳搖手 道:“現在不能找他了,特別挂號還擠不上去。”楊老太太道:“現在也難得聽見 你說起算命了。有道是”窮算命,富燒香!””說著,笑了起來。   這話敦鳳不愛聽,也不甚理會,只顧去注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 過爐台的時候看了看鐘。半舊式的鐘,長方紅皮匣子,暗金面,極細的長短針,□ □唆唆走著,也看不清楚是几點几分。敦鳳知道他又在惦記著他生病的妻。   楊老太太問米先生:“外國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有的。也有根據時 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紙牌。”敦鳳又搖手道:“外國算命的我也找過, 不靈!很出名的一個女的。還是那時候,死掉的那個天天同我吵。這一點倒給她看 了出來:說我同我丈夫合不來。我說:“那怎么樣呢?”她說:“你把他帶來,我 勸勸他就好了。”這當不是笑話?家里多少人勸著不中用,給她一說就好了?我說 :“不行噯,我不能把他帶來。他不同我好,怎么肯聽我的話呢?”她說:“那么 把他的朋友帶一個來。”可不是越說越離了譜子了?帶他一個朋友來有什么用?明 明的是拉生意。后來我就沒有再去。”   楊老太太聽她一提起前夫又沒個完,米先生顯然是很難堪,兩腳交叉坐在那里 ,兩手扣在肚子上,抿緊了嘴,很勉強地微笑著。楊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們說 要換廚子,本來我們這里老王說迅一個要荐給你們,現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單幫 去了。”米先生道:“現在用人真難。”敦鳳道:“那舅母這兒人不夠用了罷?” 楊老太太看了看門外無人,低聲道:“你不知道,我情愿少用個把人,不然,淨夠 在牌桌旁邊站著,伺候你表嫂拿東西的了!現在劈柴這些粗事我都交給看巷堂的, 寧可多貼他几個錢。今天不知怎么讓你表嫂知道了我們貼他的錢,馬上就像個主人 似的,支使他出去買香煙去了──你看這是不是……?”敦鳳不由得笑了,問道: “表嫂現在請客打牌,還吃飯吃點心么?”楊老太太道:“哪兒供給得起?到吃飯 的時候還不都回家去了!所以她現在這班人都是同巷堂的,就圖他們這一點:好打 發。”   老太太找出几件要賣的古董給米先生看,請他估價。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 著畫卷的上端,米先生扯著下角,兩人站著觀看。敦鳳坐在煙炕前的一張小凳上, 抱著膝蓋,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膝蓋,自己覺得又變成個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 非常安樂。這世界在變,舅母賣東西過日子,表嫂將將就就的還在那里調情妥牌, 做她的闊少奶奶,可是也就慘了。只有敦鳳她,經過了婚姻的冒險,又回到了可靠 的人的手中,仿佛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米先生看畫,說:“這一張何詩孫的,倒是靠得住,不過現在外頭何詩孫的東 西也很多……”老太太望著他,想道:“股票公司里這樣有地位的人,又這樣有學 問,新的舊的都來得,又知禮,體貼──真讓敦鳳嫁著了!敦鳳這孩子,年紀也不 小了,一點心眼兒都沒有,說話之間淨傷他的心!虧他,也就受著!現在不同了, 男人就服這個!要是從前,那哪行?可是敦鳳,從前也不是沒吃過男人的苦的,還 這么得福不知!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罷?跟我同年。我就這么苦,拖著這一大家子人 ,媳婦不守婦道,把兒子慪得也不大來家了,什么都落在我身上,怎么能夠像敦鳳 這樣清清靜靜兩口子住一幢小洋房就好了!我這么大年紀了,難道還有什么別的想 頭,不過圖它個逍遙自在……”   她卷起畫幅,口中說道:“約了個書畫商明天來,先讓米先生過目一下,這我 就放心了。”雖然是很隨便的兩句話,話音里有一種溫柔托賴,卻是很動人的。米 先生一生,從婦女那里沒有得到多少慈悲,一點點好意他就覺得了,他笑道:“几 時請老太太到我們那兒吃飯去,我那兒有几件小玩意兒,還值得一看。”老太太笑 道:“天一冷,我就怕出門。”敦鳳道:“坐三輪車,反正快得很。等我們雇定了 廚子,我來接舅母。”   老太太口中答應著,心里又想,替我出三輪車錢,也是應該的﹔要是我自己來 ,總得有個人陪了來,多一個吃的,算起來也差不多。敦鳳又道:“三輪車這樣東 西,還就只兩個女人一塊兒坐,還等樣些。兩個大男人并排坐著,不知怎么總顯得 傻頭傻腦的。一男一女坐著,總有點難為情。”老太太也笑了,說:“要是個不相 干的人一塊兒坐著,的確有些不犯著。像你同米先生,那有什么難為情?”敦鳳道 :“我總有點弄不慣。”她想著她自己如花似玉坐在米先生旁邊,米先生除了戴眼 鏡這一項,整個地像個嬰孩,小鼻子小眼睛的,仿佛不大能決定他是不是應當要哭 。身上穿的西裝,倒是腰板筆直,就像打了包的嬰孩,也是直挺挺的。敦鳳向米先 生很快地□了一眼,旋過頭去。他連頭帶臉光光的,很齊整,像個三號配給面粉制 的高樁饅頭,鄭重托在襯衫領上。她第一個丈夫縱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她 羞于承認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時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張臉,眉清目秀的,笑起來 一雙眼睛不知有多壞!   米先生探身拿報紙,老太太遞了過來,因搭訕道:“你們近來看了什么戲沒有 ?有個《浮生六記》,我孫女兒她們看了都說盯,說里頭有老法結婚,有趣得很。 ”敦鳳搖頭道:“我看過了,一點也不像!我們從前結婚哪里有這樣的?”老太太 道:“各處風俗不同。”敦鳳道:“總也不能相差得太多!”老太太偷眼看米先生 ,米先生像是很無聊,拿著張報紙,上下一巷,又一折,折過來的時候,就在報紙 頭上看了看鐘。敦鳳冷冷地道:“不早了罷?你要走你先走。”米先生微笑道:“ 我不忙。等你一塊兒走。”敦鳳不言語了。然而他仍舊不時地看鐘,她瞟瞟他,他 又瞟瞟她。老太太心中納罕,看他們神情迅異,自己忖量著,若是個知趣的,就該 借故走出房去,讓他們把話說完了再回來,可是實在懶怠動,而且他們也活該,兩 口子成天在一起,什么背人的話不好說,卻到人家家里來眉來眼去的?   說起看戲,米先生就談到外國的歌劇話劇,巴里島上的跳舞。楊老太太道:“ 米先生到過的地方真多!”米先生又談到坎博地亞王國著名的神殿,地下鋪著二尺 厚的銀磚,一座大佛,周身鍍金,飄帶上遍鑲紅藍寶石。然而敦鳳只是冷冷地朝他 看,恨著他,因為他心心念念記挂著他太太,因為他與她同坐一輛三輪車是不夠漂 亮的。   米先生道:“那是從前,現在要旅行是不可能的了。”楊老太太道:“只要等 仗打完了,你們去起來還不容易?”米先生笑道:“敦鳳老早說定了,再去要帶她 一塊去呢。”楊老太太道:“那她真高興了!”敦鳳嘆了口冷氣,道:“唉!將來 的事情哪兒說得定?還得兩個人都活著──”她也模糊地覺得,這句話是出口傷人 ,很有分量的,自己也有點發慌,又加了一句:“我意思說,也不知是你死還是我 死……”她又想掩飾她自己,無味地笑了兩聲。   僵了一會,米先生站起來拿帽子,笑著說要走了。老太太留他再坐一會,敦鳳 道:“他還要到別處去彎一彎,讓他先走一步罷。”   米先生去了之后,老太太問敦鳳:“他現在上哪兒?”敦鳳移到煙炕上來,緊 挨著老太太坐下,低聲道:“老太婆病了。他去看看。”老太太道:“哦!什么病 呢?”敦鳳道:“醫生還沒有斷定是不是氣管炎。這兩天他每天總要去一趟。”說 到這里,她不由得鼓起臉來,兩手擱在膝蓋上,一手捏著拳頭輕輕地捶,一手放平 了前后推動,推著捶著,滿腔幽怨的樣子。   老太太笑道:“那你還不隨他去了?反正知道他是真心待你的。”敦鳳忙道: “我當然是隨他去。第一我不是吃醋的人,而且對于他,根本也沒有什么感情。” 老太太笑道:“你這是一時的氣話罷?”敦鳳愣起了一雙眼睛,她那粉馥馥肉奶奶 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是硬的,空心的,几乎是翻著白眼,然而她還是微笑著的: “我的事,舅母還有不知道的?我是完全為了生活。”老太太笑道:“那現在,到 底是夫妻──”敦鳳著急道:“我同舅母是什么話都說得的:要是為了要男人,也 不會嫁給米先生了。”她把臉一紅,再坐近些,微笑小聲道:“其實我們真是難得 的,隔几個月不知可有一次。”話說完了,她還兩眼睜睜看定了對方,帶著微笑。 老太太一時也想不出適當的對答,只是微笑著。敦鳳會出老太太的意思,又搶先說 道:“當然夫妻的感情也不在乎那些,不過米先生這個人,實在是很難跟他發生感 情的。”老太太道:“他待你真是不錯了,我看你待他也不錯。”敦鳳道﹔“是呀 ,我為了自己,也得當心他呀,衣裳穿,脫,吃東西……總想把他喂得好好的,多 活兩年就好了。”自己說了笑話,自己笑了起來。老太太道:“好在米先生身體結 實,看著哪像六十歲的人?”敦鳳又道:“先我告訴舅母那個馬路上的算命的,當 著他,我只說了一半。說兵是商界的名人,說兵命中不止一個太太。又說兵今年要 喪妻。”老太太道:“哦?……那這個病,是好不了的了。”敦鳳道:“唔。當時 我就問:可是我要死了?算命的說:不是你。你以后只有好。”老太太道:“其實 那個女人真是死了也罷。”   敦鳳低頭捶看搓著膝蓋,幽幽地笑道:“誰說不是呢?”   老媽子進來回說:老虎灶上送了洗澡水來。老太太道:“早上叫的水,到現在 才送來!正趕著人家有客在這里!”敦鳳忙道:“舅母還拿我當客么?舅母盡管洗 澡,我一個人坐一會兒。”老虎灶上一個蒼老的苦力挑了一擔水,潑潑洒洒穿過這 間房。老太太跟到浴室里去,指揮他把水倒到浴缸里,又招呼他當心,別把扁擔倚 在大毛巾上碰臟了。   敦鳳獨自坐在房里,驀地靜了下來。隔壁人家的電話鈴遠遠地在響,寂靜中, 就像在耳邊:“噶兒鈴……鈴!……噶兒鈴……鈴!”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 沒人接。就像有千言萬語要說說不出,焦急、懇求、迫切的戲劇。敦鳳無緣無故地 為它所震動,想起米先生這兩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憂慮,她不懂得,也不要懂 得。她站起身,兩手交握著,自衛地瞪眼望著牆壁。“噶兒鈴……鈴!噶兒鈴…… 鈴!”電話還在響,漸漸淒涼起來。連這邊的房屋也顯得像個空房子了。   老太太押著挑水的一同出來,敦鳳轉過身來說:“隔壁的電話鈴這邊聽得清清 楚楚的。”老太太道:“這房子本來造得馬虎,牆薄。”   老太太付水錢,預備好的一疊鈔票放在爐台上,她把一張十元的后添給他作為 酒錢,挑水的抹抹胡須上的鼻涕珠,謝了一聲走了。老太太嘆道:“現在這時候, 十塊錢的酒錢,誰還謝呀?到底這人年高德劭。”敦鳳也附和著笑了起來。   老太太進浴室去,關上門不久,楊太太上樓來了,踏進房便問:“老太太在那 兒洗澡么?”敦鳳點頭說是。楊太太道:“我有一件玫瑰紅絨線衫挂在門背后,我 想把它拿出來的,里頭熱氣薰著,怕把顏色薰壞了。”她試著推門,敦鳳道:“恐 怕上了閂了。”楊太太在煙鋪上坐下了,把假紫羔大衣向上聳了一聳,裹得緊些, 旁邊沒有男人,她把她那些活潑全部足了起來。敦鳳問道:“打了几圈?怎么散得 這樣早?”楊太太道:“有兩個人有事先走了。”敦鳳望著她笑道:“只有你,真 看得開,會消遣。”楊太太道:“誰都看不得我呢。其實我打這個牌,能有多少輸 贏?像你表哥,現在他下了班不回來,不管在哪兒罷,干坐著也得要錢哪!說起來 都是我害他在家里待不住。說起來這家里事無論大小全虧了老太太。”她把身子向 前探著,壓低了聲音道:“現在的事,就靠老太太一天到晚嘀咕嘀咕省兩個錢,成 嗎?別瞧我就知道打牌,這巷堂里很有几個做小生意發大財的人,買什么,帶我們 一個小股子,就值多了!”敦鳳笑道:“那你這一向一定財氣很好。”楊太太一仰 身,兩手撐在背后,冷笑道,“入股子也得要錢呀,錢又不歸我管。我要是管事, 有得跟她鬧呢!不管又說我不管了!”   她突然跳起來,指著金屬品的書桌圈椅,文件高柜,恨道:“你看這個,這個 ,什么都霸在她房里!你看連電話,冰箱……我是不計較這些,不然哪──”敦鳳 知道他們這里牆壁不厚,唯恐浴室里聽得見,不敢順著她說,得空便打岔道:“剛 才樓底下,給月娥吹笛子的是個什么人?”楊太太道:“也是他們昆曲研究會里的 。月娥這孩子就是”獨”得厲害,她那些同學,倒還是同我說得來些。   我也敷衍著他們,几個小的功課趕不上,有他們給補補書,也省得請先生了。 有許多事情幫著跑跑腿,家里佣人本來忙不過來──樂得的。可是有時候就多出些 意想不到的麻煩。”她坐在床沿上,傴僂著身子,兩肘撐著膝蓋,臉縮在大衣領子 里,把鼻子重重地嗅了一嗅,瀟洒地笑道:“我自己說著笑話,桃花運還沒走完呢 !”   她靜等敦鳳發問,等了片刻,瞟了敦鳳一眼。敦鳳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對楊太太 這些事很感到興趣,現在她本身的情形與從前不同了,已是安然地結了婚,對于婚 姻外的關系不由地換了一副嚴厲的眼光。楊太太空自有許多愛人,一不能結婚,二 不能贍養,因此敦鳳把臉色正了一正,表示只有月娥的終身才有討論的價值,問道 :“月娥可有了朋友了?”楊太太道:“我是不問她的事。我一有什么主張,她奶 奶她爸爸准就要反對。”敦鳳道:“剛才那個人,我看不大好。”楊太太道:“你 說那個吹笛子的?那人是不相干的。”然而敦鳳是有“結婚錯綜”的女人,對于她 ,每一個男人都是有可能性的,直到他証實了他沒有可能性。她執著地說:“我看 那人不大好。你覺得呢?”楊太太不耐煩,手捧著下巴,腳在地下拍了一下道:“ 那是個不相干的人。”敦鳳道:“當然我看見他不過那么一下子工夫……好像有點 油頭滑腦的。”楊太太笑道:“我知道你喜歡什么樣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 要靠得住,再要溫存體貼,像米先生那樣的。”敦鳳一下子不做聲了,臉卻慢慢地 紅了起來。   楊太太伸出一只雪白的,冷香的手,握住敦鳳的手,笑道:“你這一向氣色真 好!……像你現在這樣,真可以說是合于理想了!”敦鳳在楊太太面前,承認了自 己的幸福,就是承認了楊太太的恩典,所以格外地要訴苦,便道:“你哪里知道我 那些揪心的事!”楊太太笑道:“怎么了?”敦鳳低下頭去,一只手捏了拳頭在膝 蓋上輕輕捶,一只放平了在膝蓋上慢慢推,專心一致推著捶著,孩子氣地鼓著嘴, 說道:“老太婆病了。算命的說兵今年要喪妻。你沒看見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 楊太太半個臉埋在大衣里,單只露出一雙瞇嬉的眼睛來,冷眼看著敦鳳,心中想道 :“做了個姨太太,就是個姨太太樣子!口口聲聲”老太婆”,就只差叫米先生“ 老頭子”了!”   楊太太笑道:“她死了不好嗎?”她那輕薄的聲口,敦鳳聽著又不愿意,回道 :“哪個要她死?她又不礙著我什么!”楊太太道:“也是的。要我是你,我不跟 他們爭那些名分,錢抓在手里是真的。”敦鳳嘆道:“人家還當我拿了他多少錢哪 !當然我知道,米先生將來他遺囑上不會虧待我的,可是他不提,這些事我也不好 提的──”楊太太張大了眼睛,代她發急道:“你可以問他呀!”敦鳳道:“那你 想,他怎么會不多心呢?”楊太太怔了一會,又道:“你傻呀!錢從你手里過,你 還不隨時地積點下來?”敦鳳道:“也要積得下來呀!現在這時候不比往年,男人 們一天到晚也談的是米的價錢,煤的價錢,大家都有數的。米先生現在在公司里不 過挂個名。等于告退了。家里開銷,單只几個小孩子在內地,就可觀了,說起來省 著點也是應該的。可是家里用的都是老人,什么都還是老樣。張媽下鄉去一趟,花 頭就多了,說:“太太,太太,問您要几個錢,買兩匹布帶回去送人。”回來的時 候又給我們帶了雞來,雞蛋嘍,蕎麥面,黏團子。不能白拿她的──簡直應酬不起 !   一來就打著個臉,往人跟前一站,“太太,太太”的。米先生也是的──一來 就說:“你去問太太去!”他也是好意,要把好人給我做……”   楊太太覷眼望著敦鳳,微笑聽她重復著人家哪里的“太太,太太”,心里想: “活脫是個姨太太!”   楊老太太洗了澡開門出來,喚老媽子進去擦澡盆,同時又問:“怎么聞見一股 熱呼呼的氣味?不是在那兒燙衣裳罷?”   不等老媽子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穿堂里察看,果然樓梯口搭了個熨衣服的架 子。老太太罵道:“誰叫燙的?用過了頭,剪了電,都是我一個人的事!難道我喜 歡這樣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時世不同了呀!”   正在嚷鬧,米先生來了。敦鳳在房里,從大開的房門里看見米先生走上樓梯, 心里一陣歡喜,假裝著詫異的樣子,道:“咦?你怎么又來了?”米先生微笑道: “我也是路過,想著來接你。”楊太太正從浴室里拿了絨線衫出來,手插灸那絨線 衫玫瑰紅的袖子里,一甩一甩的,抽了敦鳳兩下,取笑道:“你瞧,你瞧,米先生 有多好!多周到呀!雨淋淋的,還來接!”   米先生撣了一撣他身上的大衣,笑道:“現在雨倒是不下了。”   楊太太道:“再坐一會罷。難得來的。”米先生脫了大衣坐下,楊太太斜眼瞅 著他,慢吞吞笑道:“好嗎,米先生?”米先生很謹慎地笑道:“我還好,您好啊 ?”楊太太嘆息一聲,答了個“好”字,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   敦鳳在旁邊聽著,心里嫌她裝腔做勢,又嫌米先生那過分小心的口吻,就像怕 自己又多了心似的。她想道:“老實同你說:她再什么些,也看不上你這老頭子! 她真的同你有意思嗎?”然而她對于楊太太,一直到現在,背后提起來還是牙痒痒 的,一半也是因為沒有新的妒忌的對象──對于“老太婆”,倒不那么恨──現在 ,她和楊太太和米先生三個人坐在一間漸漸黑下去的房間里,她又翻尸倒骨把她那 一點不成形的三角戀愛的回憶重溫了一遍。她是勝利的。雖然算不得什么勝利,終 究是勝利。她裝得若無其事,端起了茶碗。在寒冷的親戚人家,捧了冷的茶。她看 見杯沿的胭脂漬,把茶杯轉了一轉,又有一個新月形的紅跡子。她皺起了眉毛,她 的高價的嘴唇膏是保証不落色的,一定是楊家的茶杯洗得不干淨,也不知是誰喝過 的。她再轉過去,轉到一塊干淨的地方,可是她始終并沒有吃茶的意思。   楊老太太看見米先生來了,也防著楊太太要和他搭訕,發落了燙衣服的老媽子 ,連忙就趕進房來。楊太太也覺得了,露出不屑的笑容,把鼻子嗅了一嗅,隨隨便 便地站起來笑道:“我去讓他們弄點心,”便往外走,大衣披著當斗篷,斗篷底下 顯得很玲瓏的兩只小腿,一絞一絞,花搖柳顫地出去了。老太太怕她又借著這因頭 買上許多點心,也跟了出去,叫道:“買點烘山芋,這兩天山芋上市。”敦鳳忙道 :“舅母真的不要費事了,我們不餓。”老太太也不理會。   婆媳兩個立在樓梯口,打發了佣人出去買山芋,卻又暗暗抱怨起來。老太太道 :“敦鳳這些地方向來是很留心的,吃人家兩頓總像是不過意,還有時候帶點點心 來。現在她是不在乎這些了,想著我們也不在乎了──”楊太太笑道:“闊人就是 這個派頭!不小氣,也就闊不了了。”   敦鳳與米先生單獨在房間里,不知為什么兩人都有點窘。   敦鳳雖是沉著臉,覺得自己一雙眼睛彎彎地在臉上笑。米先生笑道:“怎么樣 ?什么時候回去?”敦鳳道:“回去還沒有飯吃呢!──關照了阿媽,不在家吃飯 。”說著,忍不住嘴邊也露出了笑容,又道,“你怎么這么快,趕去又趕來了?” 米先生沒來得及回答,楊老太太婆媳已經回到房中,大家說著話,吃著烘山芋。剩 下兩只,楊老太太吩咐佣人把最小的一個女孩叫了來,給她趁熱吃。小女孩一進來 便說:“奶奶快看,天上有個虹。”楊老太太把玻璃門開了一扇,眾人立在陽台上 去看。敦鳳兩手攏在袖子里,一陣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現在不知有几 度?”她走到爐台前面,爐台上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時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擺設,是 個綠玻璃的小塔,太陽光照在上面,反映到沙發套子上綠瑩瑩的一塊光。真的出了 太陽了。   敦鳳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聽見隔壁房子里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噶兒鈴… …鈴!噶兒鈴……鈴!”她關心地聽著。   居然有人來接了──她心里倒是一寬。粗聲大氣的老媽子的喉嚨,不耐煩的一 聲“喂?”切斷了那邊一次一次難以出口的懇求。然后一陣子哇啦哇啦,聽不清楚 了。敦鳳站在那里,呆住了。回眼看到陽台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禿的后腦勺 與胖大的頸項連成一片﹔隔著個米先生,淡藍的天上現出一段殘虹,短而直,紅, 黃,紫,橙紅。太陽照著陽台﹔水泥欄杆上的日色,遲重的金色,又是一剎那,又 是遲遲的。   米先生仰臉看著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著死了。他和她 共同生活里的悲傷氣惱,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著虹,對于這世界他的愛不 是愛而是疼惜。   敦鳳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條圍巾也給他送了出來,道:“圍上罷。冷 了。”一面說,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帶笑看了一眼,仿佛是說:“我還不都 是為了錢?我照應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家心里明白。”   米先生圍上圍巾,笑道:“我們也可以走了罷?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們告辭出來,走到巷堂里,過街樓底下,干地上不知誰放在那里一只小風爐 ,咕嘟咕嘟冒白煙,像個活的東西,在那空蕩蕩的巷堂里,猛一看,几乎要當它是 只狗,或是個小孩。   出了巷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這一帶都是淡黃的粉牆,因為潮濕 的緣故,發了黑。沿街種著小洋梧桐,一樹的黃葉子,就像迎春花,正開得爛漫, 一棵棵小黃樹映著墨灰的牆,格外的鮮艷。葉子在樹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飛一 個大弧線,搶在人前頭,落地還飄得多遠。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 還是相愛著。踏著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著,經過郵政局對面,不要忘了 告訴他關于那鸚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鴻 鸞 禧   婁家姊妹倆,一個叫二喬,一個叫四美,到祥云時裝公司去試衣服。后天他們 大哥結婚,就是她們倆做儐相。二喬問伙計:“新娘子來了沒有?”伙計答道:“ 來了,在里面小房間里。”四美拉著二喬道:“二姊你看挂在那邊的那塊黃的,斜 條的。”二喬道:“黃的你已經有一件了。”四美笑道:“還不趁著這個機會多做 兩件,這兩天爸爸總不好意思跟人發脾氣。”兩人走過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問 了價錢,又問可掉色。   二喬看了一看自己腳上的鞋,道:“不該穿這雙鞋來的。待會兒試衣裳,高矮 不對。”四美道:“后天你穿哪雙鞋?”二喬道:“哪,就是同你一樣的那雙。玉 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顯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清那身 個子……大哥沒看見她脫了衣服是什么樣子……”   兩人一齊噗哧笑出聲來。二喬一面笑,一面說:“噓!噓!”   回頭張望著。四美又道:“她一個人簡直硬得……簡直”擲地作金石聲!”” 二喬笑道:“這是你從哪里看來的?這樣文縐縐。──真的,要不是一塊兒試衣服 ,真還不曉得。可憐的哥哥,以后這一輩子……”四美笑彎了腰:“碰一碰,骨頭 克嚓嚓嚓響。跟她跳舞的時候大約聽不見,讓音樂蓋住了。也奇怪,說瘦也不瘦, 怎么一身的骨頭?”二喬道:“骨頭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 骨。”二喬笑著打了她一下道:“何至于?……咳,可憐的哥哥,告訴他也沒用, 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總有三十歲。”二喬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說是二十六。 ”四美道:“要打聽也容易。她底下還有那么些弟弟妹妹,她瞞了歲數,底下一個 一個跟著瞞下來,年紀小的,推板几歲就看得出來。”二喬做了個手勢道:“一個 一個跟著減,倒像把骨牌一個搭著一個,一推,潑□潑□一路往后倒。”兩人笑做 一團。二喬又道:“頂小的,才生出來的,總沒辦法讓他縮回肚里去。”四美笑著 ,說道:“明兒我去問問我們學校里的棠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喬道:“你 跟棠倩梨倩很熟么?”四美道:“近來她們常常找著我說話。”二喬指著她道:“ 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們家還有老三呢,怕是讓她們看上了!也難怪她們眼 熱。不是我說,玉清哪一點配得上我們大哥?玉清那些親戚,更惹不得,一個比一 個窮!”   邱玉清背著鏡子站立,回過頭去看后影。玉清并不像兩個小姑子說的那么不堪 ,至少,穿著長裙長袖的銀白的嫁衣,這樣嚴裝起來,是很看得過去的,報紙上廣 告里的所謂“高尚仕女”﹔把二喬四美相形之下,顯得像暴發戶的小姐了。二喬四 美的父親雖是讀書種子,是近年來方才“發跡”的。女兒的身體上留有一種新鮮的 粗俗的喜悅。她們和玉清打了個招呼,把伙計轟了出去,就開始脫衣服,掙扎著把 旗袍從頭上褪下來,襯裙里看得出她們的賭氣似的,鼓著嘴的乳。   玉清牽了牽裙子,問道:“你們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么?”   二喬盡責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還是不放心后面是否太長了, 然而四美叫了起來,發現她自己那套禮服,上部的累絲紗和下面的喬琪紗裙是兩種 不同的粉紅色。各人都覺得后天的婚禮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腳色,對于二喬四美,玉 清是銀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們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預告。   伙計進來了,二喬四美抱怨起來,伙計撫慰地這里拎高一點,那里抹平下去, 說:“沒有錯。尺寸都有在這里﹔腰圍一尺九,抬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 ,沒有錯。顏色不對要換,可以可以!就這樣罷,把上頭的洗一洗,我們有種藥水 。顏色褪得不夠呢,再把下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伙計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灰色愛國布長袍,小白臉上永遠是滑笏的微笑,非 常之耐煩,聽他的口氣決不會知道這里的禮服不過是臨時租給這兩個女人的。一個 直條條的水仙花一般通靈的孩子,長大之后是怎樣的一個人才,委實難于想象。   祥云公司的房屋是所謂宮殿式的,赤泥牆上凸出小金龍。   小房間壁上嵌著長條穿衣鏡,四下里挂滿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頭臉笑嘻嘻由 同一件出租的禮服里伸出來。朱紅的小屋里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無人性的喜氣。   玉清移開了湖綠石鼓上亂堆著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向前傾,一手托著腮 ,抑郁地看著她的兩個女儐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興的神氣──為了 出嫁而歡欣鼓舞,仿佛坐實了她是個老處女似的。玉清的臉光整坦蕩,像一張新鋪 好的床﹔加上了憂愁的重壓,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喬問玉清:“東西買得差不多了么?”玉清皺眉道:“哪里!跑了一早上! 現在買東西就是這樣,稍微看得上眼的,價錢就可觀得很。不買又不行,以后還得 漲呢!”二喬伸手道:“我看你買的衣料。”玉清遞給她道:“這是攙絲的麻布。 ”二喬在紙包上挖了個小孔,把臉湊在上面,仿佛從孔里一吸便把里面的東西統統 吸光,又像蚊子在雞蛋上叮一口,立即散了黃﹔口中說道:“唔。花頭不錯。”四 美道:“去年時行過一陣。”二喬道:“不過要褪色的。我有過一件,洗得不成樣 子了。”玉清紅了臉,奪過紙包,道:“貨色兩樣的。一樣的花頭,便宜些的也有 。我這人就是這樣,那種不經穿,寧可不買!”   玉清還買了軟緞繡花的睡衣,相配的繡花浴衣,織錦的絲棉浴衣,金織錦拖鞋 ,金琺琅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只有這一個任性的時 候,不能不盡量使用她的權利,因此看見什么買什么,來不及地買,心里有一種決 撒的,悲涼的感覺,所以她的辦嫁妝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裝出來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著她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兩個小姑子仍 然覺得氣不憤。玉清家里是個凋落的大戶,她父母給她湊了五萬元的陪嫁,她現在 把這筆款子統統花在自己身上了。二喬四美,還有三多(那是個小叔子),背地里 都在議論。他們打聽明白了,照中國的古禮,新房里一切的陳設,除掉一張床,應 當全部忘女方置辦﹔外國風俗不同,但是女人除了帶一筆錢過來之外,還得供給新 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飯單床單。反正無論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負責總是不對 的。公婆吃了虧不說話,間接吃了虧的小姑小叔可不那么有涵養。   二喬四美把玉清新買的東西檢點一過,非但感到一種切身的損害,即使純粹以 局外人的立場,看到這樣愚蠢的女人,這樣會花錢而又不會用錢,也覺得無限的傷 痛惋惜。   微笑還是微笑著的。二喬笑著問:“行過禮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紅旗袍,有鞋子 配么?”玉清道:“我沒告訴你么?真煩死了,那顏色好難配。跑了多少家鞋店, 繡花鞋只有大紅粉紅棗紅。”四美道:“不用買了,我媽正在給你做呢,聽說你買 不到。”玉清道:“喲!那真是……而且,怎么來得及呢?”   四美道:“媽就是這個脾氣!放著多少要緊事急等著沒人管,她且去做鞋!這 兩天家里的事來得個多!”二喬覺得難為情──她母親──來就使人難為情,在外 人面前又還不能不替她辯護著,因道:“其實家里現放著個針線娘姨,叫她趕一雙 ,也沒有什么不行。媽就是這個脾氣──哪怕做不好呢,她覺得也是她這一片心。 ”玉清覺得她也許應當被感動了,因而有點窘,再三地說:“那真是……那真是… …”隨即匆匆換了衣服,一個人先走,拖著疲倦的頭發到理發店去了。鬈發里感到 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雖然經 過二三十年的練習──至于貼鞋面,描花樣,那是沒出圖的時候的日常功課。有機 會躲到童年的回憶里去,是愉快的。其實連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現在的人不 講究那些了,也不會注意到,即使是粗針大線,尖口微向一邊歪著,從前的姊妹們 看了要笑掉牙的。   雖然做鞋的時候一樣是緊皺著眉毛,滿臉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 綻,知道她在這里得到某種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婁囂伯照例從銀行里回來得很晚,回來了,急等著娘姨替他放水洗澡, 先換了拖鞋,靠在沙發上休息,翻翻舊的《老爺》雜志。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 頂上永遠浮著那樣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云。“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瑩的黃酒 ,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亮的桌上,旁邊散置著几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 那么典雅堂皇。囂伯伸手到沙發邊的圓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見桌面的玻璃下壓 著的一只玫瑰紅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燈光下閃爍著,覺得他的書和他的財富突然打 成一片了,有一種清華氣象,是讀書人的得志。囂伯在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 讀書人,雖然他后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紅的鞋面還在婁太太手里。囂伯看見了就忍不住說:“百忙里還有 工夫去弄那個!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見他太太就可以一連串地這樣說下去:“ 頭發不要剪成鴨屁股式盯不好?圖省事不如把頭發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 ?不要把襪子卷到膝蓋底下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褲子好不好? ”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為囂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沒有誰能夠 憑媒婆娶到婁太太那樣的女人,出洋回國之后還跟她生了四個孩子,三十年如一日 。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子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團,搓 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面粉里去,成為較復雜的白了。   婁囂伯也是戴眼鏡,團白臉,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個極能干的人,最會敷衍 應酬。他個子很高,雖然穿的是西裝,卻使人聯想到“長袖善舞”,他的應酬實際 上就是一種舞蹈,使觀眾眩暈嘔吐的一種團團轉的,顛著腳尖的舞蹈。   婁先生婁太太這樣錯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婁先生不平。   這,婁太太也知道,因為生氣的緣故,背地里盡管有容讓,當著人故意要欺凌 婁先生,表示婁先生對于她是又愛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這時候,因為 房間里有兩個娘姨在那里包喜封,婁太太受不了老爺的一句話,立即放下臉來道: “我做我的鞋,又礙著你什么?也是好管閑事!”   囂伯沒往下說了,當著人,他向來是讓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個潑悍的名聲 傳揚出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經犧牲了這許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 他有點不耐煩,雜志上光滑華美的廣告和眼面前的財富截然分為兩起,書上歸書上 ,家歸家。他心里對他太太說:“不要這樣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請他去洗澡,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雜志扑通滾下地去 ,他也不去拾它就走了。   婁太太也覺得囂伯是生了氣。都是因為旁邊有人,她要面子,這才得罪了她丈 夫。她向來多嫌著旁邊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嘗不明白,若是旁邊關心的人都死 絕了,左鄰右舍空空地單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會再理她了﹔做一個盡責的 丈夫給誰看呢?她知道她應當感謝旁邊的人,因而更恨他們了。   鐘敲了九點。二喬四美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先到她們哥嫂的新屋里去幫著布置 房間,把親友的賀禮帶了去,有兩只手帕花籃依舊給帶了回來,玉清嫌那格子花洋 紗手帕不大方,手帕花籃毛巾花籃這樣東西根本就俗氣,新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 兒沒法子不讓人看見。正說著,又有人送了兩只手帕花籃來,婁太太和兩個女兒亂 著打發賞錢。婁太太那只平金鞋面還舍不得撒手,吊著根線,一根針別在大襟上。 四美見了,忽然想起來告訴她:“媽,鞋不用做了,玉清已經買到了。”婁太太也 聽了出來,女兒很隨便的兩句話里有一種愉快的報復性質。婁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 的樣子,說了一聲:“哦,買到了?”就把針上穿的線給褪了下來,把那只鞋口沒 滾完的鞋面也壓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發現有個生疏的朋友送了禮來而沒給他請帖,還得補一份帖子去。婁太太叫 娘姨去看看大少爺回來了沒有,娘姨說沂來了,婁太太喚了他來寫帖子。大陸比他 爸爸矮一個頭,一張甜淨的小臉,招風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里的啞子,可是 話倒是很多,來了就報帳。他自己也很詫異,組織一個小家庭要那么些錢。在朋友 家里分租下兩間房,地板上要打蠟,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戶要竹帘子,窗帘 之外還要防空幕,顏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沖﹔燈要燈罩燈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 桌布燈泡──玉清這些事她全懂──兩間房加上廚房,一間房里就得備下一只鐘, 如果要過清白認真的生活。大陸花他父母几個錢也覺得于心無愧,因為他娶的不是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個人里面最上 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地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向,接 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后背過臉來向大家夸贊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 識的女人。   小夫婦兩個都是有見識的,買東西先揀瑣碎的買,要緊的放在最后,錢用完了 再去要──譬如說,床總不能不買的。   婁太太叫了起來道:“瞧你這孩子這么沒算計!”心疼兒子,又心疼錢,心里 一陣溫柔的牽痛,就說:“把我那張床給了你罷,我用你那張小床行了。”二喬三 多四美齊聲反對道:“那不好,媽屋里本來并排放著兩張雙人床,忽然之間吩了一 張,換上只小床,這兩天來的客又多,讓人看著說娶了媳婦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 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個要面子。”   正說著,囂伯披著浴衣走了出來,手里拿著霧氣騰騰的眼鏡,眼鏡腳指著婁太 太道:“你們就是這樣!總要弄得臨時急了亂抓!去年我看見拍賣行里有全堂的柚 木家具,我說買了給大陸娶親的時候用──那時候不聽我的話!”大陸笑了起來道 :“那時候我還沒認識玉清呢。”囂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覺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鏡 再去瞪他。婁太太深恐他父子鬧意見,連忙說道:“真的,當初懊悔沒置下。其實 大陸遲早要結婚的,置下了總沒錯。”囂伯把下巴往前一伸,道:“這些事全要我 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寫個請假條子也得我動手!”這兩句話本身并沒多 大關系,可是婁太太知道囂伯在親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經說過同樣的抱怨的話 ,婁太太自己也覺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一份委屈,卻是沒處可說的。這 時候一口氣沖了上來,待要堵他兩句:“家里待虧了你你就別回來!還不是你在外 頭有了別的女人了,回來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濫找碴子!”再一想,眼看著 就要做婆婆了……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里,大聲 漱口,呱呱漱著,把水在喉嚨里汩汩盤來盤去,呸地吐了出來。婁太太每逢生氣要 哭的時候,就逃避到粗豪里去,一下子把什么都甩開了。   浴室外面父子倆在那里繼續說話。囂伯還帶著挑戰的口吻,問大陸:“剛才送 禮來的是個什么人?我不認識的么?”大陸道:“也是我們行里的職員。”囂伯詫 異道:“行里的職員大家湊了公份兒,偏他又出頭露面地送起禮來,還得給他請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罷?”大陸解釋道:“他是會計股里的,是馮先生的私人。”囂 伯方才換了一副聲口,和大陸一遞一聲談到馮先生,小報上怎樣和馮先生開了個玩 笑。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淒。婁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 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 不夠。她丈夫從前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 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后來家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 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   然而,叫她去過另一種日子,沒有機會穿戴齊整,拜客,回拜,她又會不快樂 ,若有所失。繁榮,氣惱,為難,這是生命。婁太太又感到一陣溫柔的牽痛。站在 臉盆前面,對著鏡子,她覺得痒痒地有點小東西落到眼鏡的邊緣,以為是淚珠,把 手帕裹在指尖,伸進去揩抹,卻原來是個扑燈的小青虫。婁太太除下眼鏡,看了又 看,眼皮翻過來檢視,疑惑小虫子可曾鑽了進去﹔湊到鏡子跟前,几乎把臉貼在鏡 子上,一片無垠的團白的腮頰﹔自己看著自己,沒有表情──她的傷悲是對自己也 說不清楚的。兩道眉毛緊緊皺著,永遠皺著,表示的只是“麻煩!麻煩!”而不是 傷悲。   夫妻倆雖然小小地慪了點氣,第二天發生了意外的事,太太還是打電話到囂伯 辦公室里同他討主意。原先請的証婚人是退職的交通部長,雖然不做官了,還是神 出鬼沒,像一切的官,也沒打個招呼,悄然離開上海了。婁囂伯一時想不出別的相 當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個姓李的,一個醫院院長,也是個小名流。婁太太冒雨坐 車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傘撐開了放在客廳里的地毯上,脫下天藍色的雨衣,拎 著領子一抖,然后掏出手帕來擦干皮大衣上濺的水。皮大衣沒扣紐子,豪爽地一路 敞下去,下面拍開八字腳。她手拿雨衣,四下里看了一看,依然把雨衣濕漉漉地放 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來了。李醫生沒在家,李太太出來招待。婁太太送過去一張 “婁囂伯”的名片,說道:“囂伯同李醫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廣東人,只 能說不多的几句生硬的國語,對于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婁太太對于囂伯的聲 名地位有絕對的自信,因之依舊態度自若,說明來意。李太太道:“待會兒我告訴 他,讓他打電話來給您回信。”婁太太又遞了兩筒茶葉過來,李太太極力推讓,婁 太太一定要她收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態度卻變得冷淡起來。婁太太覺得這一次 她又做錯了事,然而,被三十年間無數的失敗支持著,她什么也不怕,屹然坐在那 里。坐到該走的時候,站起來穿雨衣告別,到門口方才發覺一把雨傘丟在里面,再 進來拿,又向李太太點一點頭,像“石點頭”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們 決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婁太太心里到底有點發慌,沒走到門口先把洋傘撐了起來,出房門的時候 ,過不去,又合上了傘,重新洒了一地的雨。   李院長后來打電話來,答應做証婚人。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家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 年頭,送了禮的人決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里已經有 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兩起,男家的客在一邊,女家的又在一邊,大家微笑, 嘁喳,輕手輕腳走動著,也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里立著朱紅大柱,盤著 青綠的龍﹔黑玻璃的牆,黑玻璃壁龕里坐著的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灸 這里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 了一層什么。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 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   也有兩個不甘心這么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腳逗留一回算數的,要設法走 入那豪華的中心。玉清有五個表妹,都由他們母親率領著來了。大的二的,都是好 姑娘,但是歲數大了,自己著急,勢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 青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雨,天氣暴冷,飯店里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 脫下她的舊大衣,并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么?”梨 倩天生是一個不幸的人,雖然來得很早,不知怎么沒找到座位。她倚著柱子站立─ ─她喜歡這樣,她的蒼白倦怠的臉是一種挑戰,仿佛在說:“我是厭世的,所以連 你我也討厭──你討厭我么?”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轉,特別富于挑撥性。   她姊姊棠倩沒有她高,而且臉比她圓,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潑的, 活潑了這些年還沒嫁掉,使她喪失了自尊心。她的圓圓的小靈魂破裂了,補上了白 瓷,眼白是白瓷,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無情,但仍然笑著,而 且更活潑了。老遠看見一個表嫂,她便站起來招呼,叫她過來坐,把位子讓給她, 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悄悄地問,門口立著的那招待員可是新郎 的弟弟。后來聽說是婁囂伯銀行里的下屬,便失去了興趣。后來來了更多的親戚, 她一個一個寒暄,親熱地拉著手。棠倩的帶笑的聲音里仿佛也生著牙齒,一起頭的 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著你,咬到后來就疼痛難熬。   樂隊奏起結婚進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 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云 ,黑色禮服的男子們像云霞里慢慢飛著的燕的黑影,半閉著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 活的清晨還沒醒過來的尸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著高升發揚的音樂一齊 來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后,証婚人致詞了:“兄弟。今天。非常。榮幸。”空氣 立刻兩樣了。証婚人說到舊道德,新思潮,國民的責任,希望賢伉儷以后努力制造 小國民。大家哈哈笑起來。接著是介紹人致詞。介紹人不必像証婚人那樣地維持他 的尊嚴,更可以自由發揮。中心思想是:這里的一男一女待會兒要在一起睡覺了。 趁現在盡量看看他們罷,待會兒是不許人看的。演說的人苦于不能直接表現他的中 心思想,幸而聽眾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說畢竟太長了,聽到后來就很 少有人發笑。   樂隊又奏起進行曲。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賓客吶喊著,把紅綠紙屑向他們擲去。后面的人拋了前面的人一身一頭的紙屑 。行禮的時候棠倩一眼不霎看著做男儐相的婁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發出一聲 快樂的,撒野的叫聲,把整個紙袋的紅綠屑脫手向他丟去。   新郎新娘男女儐相去拍照。賀客到隔壁房里用茶點。棠倩非常活潑地,梨倩則 是冷漠地,吃著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來了,樂隊重新奏樂,新郎新娘第一個領頭下池子跳舞 。這時候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圍攏來看。上年紀的太太們悄悄站到后面 去,帶著慎重的微笑,仿佛雖然被擠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們還是有一種消極的重 要性,像畫卷上端端正正打的圖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沒有人請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舊一直笑著,嘴里仿佛嵌了一大塊白瓷, 閉不上。   棠倩梨倩考慮著應當不應當早一點走,趁著人還沒散,留下一個驚鴻一瞥的印 象,好讓人打聽那穿藍的姑娘是誰。正要走,她們那張桌子上來了個熟識的女太太 ,向她們母親抱怨道:“這兒也不知是誰管事!我們那邊桌上簡直什么都沒有── 照理每張桌上應當派個人負責看著一點才好!”母親連忙讓她吃茶,她就坐下了, 不是活潑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無感情災大吃起來。棠倩梨倩無法表示她們的 鄙夷,唯有催促母親快走。   看准了三多立在婁太太身邊的時候,她們上前向婁太太告辭。婁太太的困惑, 就像是新換了一副眼鏡,認不清楚矣們是誰,乃至認清了,也只皺著眉頭說了一句 :“怎么不多坐一會兒?”婁太太今天忙來忙去,覺得她更可以在人叢里理直氣壯 地皺著眉了。   因為婁家是絕對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几個至親在座,也沒有鬧房。次日新夫 婦回家來與公婆一同吃午飯,新娘的父母弟妹也來了,拍的照片已經拿了樣子來。 玉清單獨拍的一張,她立在那里,白禮服平扁漿硬,身子向前傾而不跌倒,像背后 撐著紙板的紙洋娃娃。和大陸一同拍的那張,她把障紗拉下來罩在臉上,面目模糊 ,照片上仿佛無意中拍進去一個冤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滿意,決定以后再租了禮服 重拍。   飯后,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云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 子。婁太太和親家太太和媳婦并排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著自己的雪青 的襪子,卷到膝蓋底下。后來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 ,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 惡,還是對于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人們的厭惡。   親家太太抽香煙,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 下壓著的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 想起她小時候,站在大門口看人家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回環的,蠻性的吹打, 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綠,一排粉紅, 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著,使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節的雄 黃酒。轎夫在繡花襖底下露出打補丁的藍布短褲,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 瑩,如同壇子里探出頭來的肉虫。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看 熱鬧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家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喜悅所震懾,心里 搖搖無主起來。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 她很應當知道結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 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為什么。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只手肘抵在爐台上,斜著眼看他的媳婦,用最 瀟洒,最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結了婚覺得怎么樣?還喜歡么?”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很好。”說過之后臉 上方才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 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相 見 歡   “表姐。”   “噯,表姐。”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氣,互相稱表姐。   女兒回娘家,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荀太太到上海來發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 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盤著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著,走路略向兩邊一歪一歪,換 了別人就是鵝行鴨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發生得稍低,濃重的 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的,像咸鴨蛋殼里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兒一女在北京,只帶了個小兒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 后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 搬了去了。政治地緣的分居,對于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 與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兒子都有了──荀 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 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 代”的先驅。所以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范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著,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 了嫁更不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著偌大房子,也 還是像唯恐隔牆有耳。   “表姐新燙了頭發。”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還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 的幻覺。   “看這些白頭發。”伍太太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著腦后的 短卷發。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見*□!”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我也看不見*□!”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虱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 叫:“別動!”然后嗤笑著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么都特 別慢,出于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 閑坐著。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發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么粗,蠢相,想 剪掉一股子,說不能剪,剪了頭發要生氣的,會掉光的。伍太太從前是個丑小鴨, 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現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關系,眼鏡與前劉海 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 ,模云度嶺式的橫劉海。”丰容盛□”,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松辮子,前頭不知怎么挑散了卷著披著,三舅奶奶家 有個走梳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趕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來 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沒上床,不然頭發亂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發燙發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發梳成鬈發堆 在額上,確實不容易。辮根也扎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與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 學生女教師之間已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家里守舊,只在香煙畫 片上看見過。   “在田家吃喜酒,你說供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笑死了!”伍太太說 。   苑梅在一旁微笑聽著,像聽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發留長了梳頭。”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么舉著往后 別著,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說著聲 音一低,湊近前來,就像還有被人偷聽了去的危險。   “噯,”大少奶奶幫著抬,””伍太太皺著眉笑,學著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 其事的口吻。   “可不是。看這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 ”──削肩,不過做慣粗活,肌肉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 。內傷是看不出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們家──!”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他們荀家就是這樣。”荀太太眼睜睜望著她微笑,聲音輕得几乎聽不見,就 仿佛是第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做飯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   “誰會?說”看看就會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聲吐露,“做得不對,罵 !”   “你沒來是誰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還不就是老李。”是個女佣,沒有廚子─ ─貧窮的征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佣泡了茶來。   “表姐抽煙。”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當然 那是嫁到北京以后,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家客廳那紅木家具,都是些爪子─ ─”開始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 鞋似的,一個得擦半天。”顯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著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 見了。說到這里聲音里有極深的羞窘與一種污穢的感覺。   “噯,北京都興有那么一套家具,擺的都是古董。”   “他們家那些臭規矩!”   “你們老太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里,叫你陪著我。 開飯也在你屋里,你一個人陪著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著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 紹甫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 愣腦,還很自負,脾氣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么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 荀家。直到現在,苑梅有一次背后說矣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氣憤地說:“你沒 看見她從前眼睛多么亮,還有種調皮的神氣。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 了。”   說著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彈煙灰,若有所思,側過一只腳,注視著腳上的杏黃皮鞋,男式 系鞋帶,鞋面上有几條細白痕子。“貓抓的,”她微笑著解釋,一半自言自語。“ 擱在床底下,房東太太的貓進來了。”   吸了口煙,因又笑道:“我們老太爺死的時候,叫我們給他穿衣裳。”她只加 深了嘴角的笑意代替扮鬼臉。“她怕,”她輕聲說。當然還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斷氣就碰都不敢碰。他們家規矩這么大,公公媳婦赤身露體的,這倒 又不忌諱了?”伍太太帶笑橫眉咕噥了一聲,“那還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給抹身,我們就光給穿襯里衣裳。壽衣還沒做,打紹甫,怪他不提 早著點。”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做壽衣, 回來紹甫也沒告訴我。”   “紹甫就是這樣。”伍太太微笑著,說了之后沉默片刻,又笑道:“紹甫現在 好多了。”   荀太太先沒接口,頓了頓方笑道:“紹甫我就恨他那時候日本人來──”他在 南京故宮博物院做事,打起仗來跟著撤退,她正帶著孩子們回娘家,在上海。“他 把他們的古董都裝箱子帶走了,把我的東西全丟了。我的相片全丟了,還有衣裳, 皮子,都沒了。”   “噯,從前的相片就是這樣,丟了就沒了。”伍太太雖然自己年青的時候沒有 漂亮過,也能了解美人遲暮的心情。   “可不是,丟了就沒了。”   她帶著三個孩子回北京去。重慶生活程度高,小公務員無法接家眷,抗戰八年 ,勝利后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時候他不知怎么又鬧意見賭氣不干了,幸而有個朋友 替他在上海一個大學圖書館找了個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來。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別重逢。伍太太現在又是一個人,十分清閑,常找她來,其 實還可以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電話去,荀太太在電話上總有點模糊,說什 么都含笑答應著,使人不大確定她聽明白了沒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給錢。   她不愿讓底下人看不起她窮親戚,總是給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點不甘心, 好容易又都住上海了,還要寫信。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伍太太 有啼笑皆非之感。她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先在虹口租了間房,有老鼠,把祖銘的手指頭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懸空吊著,不然給咬了個窟窿,全漏光了。   “現在搬的這地方好,”荀太太常說。   上次苑梅到同學家去,伍太太叫她順便彎到荀家去送個信,也是免得讓荀太太 又給酒錢。是個陰暗的老洋房,他們住在二樓近樓梯口,四面的房門,不大,一只 兩屜桌,一只五斗櫥,隔開一張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鍋鑊砧板擺了一桌子,小煤球 爐子在房門外。荀太太笑嘻嘻迎接著,態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沒張羅茶水,就像這 是學生宿舍。   就她一個人在家。祖銘進中學,十四歲了,比他爸爸還要高,愛打籃球。荀太 太常說兵去看球賽了。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后不想要了,祖銘是個漏網之魚。有天不知怎么沒用藥 ──是一種牙膏似地擠出來,”伍太太有一次笑著輕聲告訴苑梅。   漏網之魚倒已經這么大了。怎么能跟父母住一間房,多么不便。苑梅這么一想 ,馬上覺得不應該,雖說久別勝新婚,人家年紀不輕了,怎么想到這上頭去。子范 剛走,難道倒已經心理不正常起來了?現代心理學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 功。所以她父親就氣她不肯念書──就喜歡她一個人,這樣使他失望,中學畢業就 跟一個同學的哥哥結婚了,家里非常反對。她從小家里有錢,所以不重視錢,現在 可受別了。   要跟子范一塊去是免開尊口,他去已經是個意外的機會。   她是感染了戰后美國的風氣,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只背袋駝著嬰兒,天下 去得。連男孩子都自動放棄大學學位,不慕榮利,追求平實的生活。   子范本來已經放棄了,找了個事,還不夠養家,婚后還是跟父母住。美國也是 小夫婦起初還是住在老家里,不過他們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這時候倒又蹦出這么個機會來。難道還要他放棄一次?仿佛說不過去。 他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吊兒郎當,就連在娘家都不大合適,當她是個大人吧,說大 不大,說小不小。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干,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 通不過,他們面子上下不來。   最氣人的是如果沒有結婚,正好跟他一塊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給她出國 進大學。這時候只好眼看著弟弟妹妹一個個出去,也不能眼紅。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遠在萬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愛他,以為 他沒人要,沒有神話里一樣美麗的公主會愛上他。   她母親當初就是跟父親一塊出去的,她還是在外國出世的,兩三歲才托便人帶 她回來,什么都不記得的,多冤!聽上去她母親在外國也不快樂。多冤!   其實伍太太几乎從來不提在國外那几年。只有一次,回國后初次見到荀太太, 講起在外面的伙食問題,“還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噥了一聲,卻又猝然道:“ 說是紅燒肉要先炸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議地一聲嬌叫:“不用啊!”   “說要先炸*□。”伍太太淡然重復了一句。   荀太太也換了不確定的口氣,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語:“用不著炸*□!”   “噯,說是要先炸。”像是聲明她不負責任,反正是有這話。她雖然沒像荀太 太“三日入廚下”,也沒多享几天福,出閣不久就出國了。不會做菜,紅燒肉總會 做的,但是做出來總是亮汪汪的一鍋油,里面浮著几小塊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 生氣地說:“上中學時候偷著拿兩個臉盆倒扣著燉的還比這好。”   后來有一次開中國學生會,遇見兩個女生──她們雖然平日不開伙倉,常常男 朋女友大家合伙打牙祭──聽她們說紅燒肉要先炸過,將信將疑。她們又不是華僑 ,不然還以為是廣東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廣東人福建人也吃紅燒肉的話。   回去如法炮制,仿佛好些,不過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難,油不是多了就是少 了,不是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國几年后,有一次她拿著一只豬皮白手袋給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們 的肉沒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們紅燒肉要炸── 沒皮!不然肥肉都化了。”   “噯,是說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沒聽懂。她為它煩惱了那么久 的事,原來有個簡單的解釋,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本來也不是非梳頭不可,穿中式裙襖, 總不能剪發。當時旗袍還沒有名聞國際,在國外都穿洋服,只帶一兩套亮片子繡花 裙襖或是梯形旗袍,在化裝跳舞會上穿。就她一個人怕羞不肯改裝,依舊一件仿古 小折枝織花“摹本緞”短襖,大圓角下擺﹔不長不短的黑綢縐襉裙,距下緣半尺密 密層層鑲著几道松花彩蛋色花邊,也足有半尺闊,倒像前清襖袖上的三鑲三滾,大 鑲大滾,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也是因為他至少看慣了她這樣子,驟然 換個樣子就怕更覺得丑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學,就觸目點也沒關系。   他倒也沒說什么。一直聽見外國人夸贊中國女人的服裝美麗,外國太太們更是 “哦”呀“啊”的沒口子稱道,漆黑的長發又更視為一個美點,他沒想到東方美人 沒有胖胖的戴眼鏡的。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聽見說矣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匣名的。但是因為 害羞,外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異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著個 不擅家務又不會應酬的丑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 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漿糊缸里,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菜單,看帳單, 坐地鐵,趕火車,趕導游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 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以稀為貴,一出國門身價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 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于培植關系,一味嗔 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   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種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 他至少沒有不忠于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几分自信。   家里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 就是讀個“老同學網”。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 來乍到,他可以陪著到東到西寸步不離。起先不認識什么人,但是帶家眷留學的人 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出,自然交游廣闊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并不想出 風頭,不過捧個場,交個朋友。   應酬雖多,他對本國女性固然沒有野心,外國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東 亞病夫相,瘦長身材,凹胸脯,一張灰白的大圓臉,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舊銀元, 上面架副玳瑁眼鏡,對西方女人沒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沒門路,不知底細的也怕傳染上性病。一回國,進了銀行界,很快地 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   沉默片刻后,荀太太把聲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紹甫拿了薪水,沈秉如 來借錢。”他們夫婦背后都連名帶姓叫他這妹夫沈秉如。妹妹卻是“婉小姐”,從 小身體不好,十分嬌慣。   苑梅見她頓了一頓才說,顯然是不能決定當著苑梅能不能說這話。但是她當然 知道他們家跟她小姑完全沒有來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著她應當走開──不馬上站起來,再過一會。但是她還是坐著不動。走 開讓她們說話,似乎有點顯得冷淡,在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 結婚的事夾在中間受了多少氣,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于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 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里經常周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么好。苑梅 想道:“其實我就是看不起聲名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盡可能地對她 表示親熱點。   荀太太輕言悄語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爺也來借錢。幸虧剛寄了錢到北京去 。”   伍太太不便說什么,二人相視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紹甫一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我聽著就有氣。我心 想:我那些首飾不都賣了?還有表姐借給我們的錢。我那脖鏈兒,我那八仙兒,那 翡翠別針,還有兩副耳墜子,紅寶戒指,還有那些散珠子,還有一對手鐲。”   伍太太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還不是紹甫有一天當著她說:“我們混著也就 混過去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為她屢次接濟過他們。   “他現在不是很好嗎?”她笑著說。   “祖志現在有女朋友沒有?”她換了話題。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沒提。”   “祖怡呢?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吧?”   兄妹倆一個已經在教書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隨又輕聲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對他哭。說想紹甫。想我。 ”   “哦?現在想想還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對付她婆婆也有一手,盡管從來不還嘴。他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 ,受不了就公然頂撞起來。其實她們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過時代不同了。相形 之下,老太太還是情愿她。她也不見得高興,只有覺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費心機。   “噯,想我。”她微笑咬牙低聲說。默然片刻,又笑道:“我在想著,要是紹 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們住。”   她不用加解釋,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說:兒子遲早總要結婚的。前車之鑒,她 不愿意跟他們住。但是這樣平靜地講到紹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 點寒心。一時也想不出別的寬慰的話,只笑著喃喃說了聲“他們姊妹几個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語氣笑道:“我是不跟他們住!”然后又咕噥著:“我想著,我不管 什么地方,反正自己找個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顧自己,我想總可以。”說 到末了,比較大聲,但是聲調很不自然,粗嗄起來。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 公室的事。她就會做菜。出去給人家做飯,總像是幫佣,給兒子女兒丟臉。開小館 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能拿人家錢去碰運氣。哪怕給飯館當二把刀呢!差不 多的面食她都會做,連酒席都能對付,不過手腳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語。其實盡可以說一聲“你來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認她男 人不會回來了。   “哦,你衣裳做來了,可要穿著試試?苑梅去叫老陳拿來。”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縫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來了,荀太太到隔壁飯廳去換上 ,回來一路低著頭看自己身上,兩只手使勁把那紫紅色氈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 也抹不平,一面問道:“表姐看怎么樣?”   伍太太笑道:“你別彎著腰,彎著腰我怎么看得見?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 ?──太緊也不好。”心里不禁想著,其實她也還可以穿得好點。當然她是北派, 丈夫在世的人要穿得“鮮和”些,不然不吉利。她買衣料又總是急急忙忙的,就在 街口一爿小綢緞庄。家用什物也是一樣,一有錢多下來就趕緊去買,乘紹甫還沒借 給親戚朋友。她賢慧,從來不說什么。她只盡快把錢花掉。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 沉默的掙扎,他可是完全不覺得。反正東西買到手總比沒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買 東西總有點擔心,出于闊親戚天然的審慎,無論感情玖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鏡子前面端相自己的側影,又笑道:“都是氣出來的。 真□,表姐!說”氣漲”,真氣出鼓脹病來。   有時候看電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來了──噯呀,馬上氣噠,氣噠,電影上做什 么都看不見了!”   氣誰?苑梅想。雖然也氣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聽她轉述附近 几爿店里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聽電話, 也從來不漏掉一個“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里的人緣與地位感到滿足 。   伍太太擱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爐頂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裝的火爐,因為省煤。 北邊打仗,煤來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著生暖氣。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塊剝下 的橘皮貼在爐蓋的小黑鐵頭上,像一朵朱紅的花。漸漸聞得見橘皮的香味。她倒很 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吵得太厲害了。實在受夠了。几個孩子 就是為苑梅慪氣最多。這次回來可憐,老姊妹們說話,虧她也有這耐性一直坐這兒 旁聽──出了嫁倒反而離不開媽了。跟公婆住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 氣也不說,要強──家里本來不贊成。這回子范回來總該可以多賺兩個錢了,可以 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兩間房,一樣跟人合住,倒不跟自己人住,也 說不過去。   底下几個孩子總算爭氣,雖然遠隔重洋,也還沒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 樣?就連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們父親在香港做生意也蝕本,倒是按月寄家用 來,沒短過她的。經常通信,互相稱“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 也還大方。她自稱“妹”,小字側立一邊。信上提起家產以及銀錢來往的事,有些 話需要下筆謹慎,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懂,免得給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訴婊子, 那是他糊涂──就連孩子們親戚們有些事她也不愿明說,很要費點腦筋。   自己寫得頗為得意。這在她這一輩子是最接近情書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學,不 寫給他又寫給誰呢?正在寫的一封還在推敲,今天約了表姐來,預先收了起來。給 她看見這么大年紀還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顯得她太沒氣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 。紹甫給他太太寫信總是稱“家慧姊”,他比她小一歲。   伍太太看了總有點反感──他還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還撒嬌,是小弟弟。   “那天有個什么事,想著要告訴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較長的沉默,半惱 半笑的。是個什么事?親戚家的笑話,還是女佣聽來的新聞?是什么果菜新上市, 問他們買到沒有?一時偏怎么著也想不起來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腸,找沒告訴過她的事。   “那時候我們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几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 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樹底下。問她干嗎呢,說這么著就好了。我心想, 這倒沒聽見過。”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聲,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   “哪知道后來就瘋了,娘家接回去了。”說著又把聲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經瘋了。”   “噯。我說沒聽見過這話*□──藥罐子摔碎了埋在樹底下!”望著伍太太笑, 半晌又道:“說矣是裝瘋,生病也說是裝病。”聲音又一低。“不就是跟老太太慪 氣嗎!”   苑梅沒留神聽,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嘮叨,盡著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 因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   過去會少離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里看慣了這種天真的同性 戀愛。她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家里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 業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 ,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沒機會跟異性戀愛, 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對苑梅說,跟著她叫表姑:“現在跟表姑實在不大有話說 了。”   談到上燈后,忽然鈴聲當當。   苑梅笑道:“統共這兩個人,還搖什么鈴!”   是新蓋這座大房子的時候,伍先生定下的規矩,仿照英國鄉間大宅,搖鈴召集 吃飯,來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間里,也不必一一去請。但是在他們家還是要去請 ,因為不習慣,地方又大,樓上遠遠聽見鈴聲,總以為是街上或是附近學校。   來到飯廳里,一只銅鈴倒扣在長條矮櫥上。伍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羅斯福 總統外婆家從前在廣州經商,買到一只盜賣蘇州寺觀作法事的古銅鈴,陪嫁帶了來 ,一直用作他家的正餐鈴。   銅鈴旁邊一只八九寸長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紅木架上,像個樂器。苑梅 見了,不由得想起她從前等吃飯的時候,常拿筷子去噠噠噠打玉牌,催請鈴聲召集 不到的人,故意讓她母親發急。父親在家是不敢的,雖然就疼她一個人,回家是來 尋事吵鬧的。孩子們雖然不敢引起注意,卻也一個個都板著臉。但是一大桌子人, 現在冷冷清清,剩賓主三人抱著長餐桌的一端入座。   飯后荀太太笑道:“今兒吃撐著了!”   伍太太道:“那魚容易消化。說是蝦子膽固醇多。現在就怕膽固醇,說是雞蛋 更壞了,十個雞蛋可以吃死人。當然也要看年紀,血壓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應著,也留心記住了。那是她的職責范圍內。 紹甫下了班來接太太,一來了就注意到折疊了擱在沙發背上的紫紅呢旗袍。   “衣裳做來啦?”他說。   她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結結實實填滿了那角落,所以不會癱倒,但 是顯然十分疲倦。從江灣乘公共汽車回家,路又遠,車上又擠,沒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見他伸手端茶,手指鮮紅的,又不像搽了紅藥水。   “剝紅蛋,洗不掉。”   “剝紅蛋怎么這么紅?”   “剝了四十個。今天小董大派紅蛋,小劉跟我打賭吃了四十個。”   女人們怔了怔方才笑了。輕微的笑聲更顯出剛才一剎那間不安的寂靜。   “這怎么吃?噎死了!又不是鹵蛋茶葉蛋。”伍太太心里想他這種體質最容易 中風,性子又急,說話聲音這樣短促,也不是壽征。   說也沒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來瘋”,又愛鬧著玩,又要認 真,真不管這些了!   “所以我說小劉屬狐狸的,愛吃白煮雞子兒。”   他說話向來是囫圇的。她們几個人里只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 轉世的女主角愛吃白煮雞蛋。但是荀太太聽丈夫說笑話總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誰贏了?他贏了?”   他們脖子一擰,“吭”的一聲,底下咕噥得太快,聽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 的敗將”。   找專家設計的客廳,家具簡單現代化,基調是茶褐色,夾著几件精巧的中國金 漆百靈台條几屏風,也很調和。房間既大,几盞美朮燈位置又低,光線又暗,苑梅 又近視,望過去紹甫的輪廓圓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沒有肩膀──在昏黃的燈 光里面如土色,有點麻麻楞楞的,像一座蟻山矗立在那里。他循規蹈矩,在女戚面 前不抬起眼睛來,再加上臉上膩著一層黑油,等于罩著面幕,真是打個小盹也几乎 無法覺察。   她們不說兵瞌睡,說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并不急于想走。他一向很 佩服伍太太。   兩個女人低聲談笑著,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說要買絨線衫?那天我看見先施公司有那種叫什么”圍巾翻領”的,比沒 領子的好。”伍太太下了決心,至少這一次她表姐花錢要花得值。   紹甫忽道:“有沒有她那么大的?”他對他太太的衣飾頗感興趣。   “大概總有吧。”荀太太兩肘互抱著,冷冷地喃喃地說。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記得那時候到南京去看你們。”   “那時候南京真是個新氣象──喝!”他說。   在他們倆也是個新天地。好容易帶著太太出來了──生了兩個孩子之后的蜜月 。孩子也都帶出來了。他吃虧沒進過學校,找事倒也不是沒有門路,在北京近水樓 台,親戚就有兩個出來給軍閥當部長總長的,不難安插兵,但是一直沒出來做事。 伍太太比他太太讀書多些,覺得還是她比較了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們家,早上在四合院里的桃樹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無 敵牌牙粉刷牙,桃花正開。一塊去游玄武湖,吃館子,到夫子廟去買假古董──他 內行。在上海,親戚有古董想脫手,都找他去鑒定字畫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來,一住一兩個月,把兩個孩子都帶了來,給孩子們買 許多東西,替荀太太做時行的衣服,鑲銀狐的闊西裝領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 明淡橙色“稀紡”旗袍,頭發也剪短了,燙出波紋來,耳后掖一大朵洒銀粉的淺粉 色假花。眉梢用鑷子鉗細了,鉛筆畫出長眉入鬢,眼神卻怔怔的。有點悵惘。紹甫 總是周末乘火車來接他們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還學會了跳舞,開著留聲機學,伍太太跳男人 的舞步教她。但是有時候請客吃飯余興未盡,到夜總會去,當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紹甫吃醋,”伍太太背后低聲向她說。兩人都笑了。   當時一塊打牌的只有孫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許多年后還問起:“那荀太太現 在怎么了?馮太太前兩天還牽記她。都說矣好。說話那么細聲細氣的……”她找不 到適當的字眼形容那種──與海派的太太們一比,一種安詳幽嫻。“噢喲!真文氣 。大家都喜歡她。”   “那時候還有個邱先生,”伍太太輕聲說,略有點羞澀駭笑。   孫太太也微笑。那時候一塊打牌的一個邱先生對荀太太十分傾倒。邱先生是孫 太太的來頭,年紀也只三十几歲,一表人才,單身在上海,家鄉有沒有太太是不敢 保,反正又不是做媒,而且是單方面的,根本沒希望。   其實,當時如果事態發展下去的話,伍太太甚至于也不會怪她表姐。   自從晚飯后紹甫來了,他太太換了平日出去應酬的態度,不大開口,連煙都不 抽了。倒是苑梅點上一支煙。也是最近悶的才抽上的。頭發扎馬尾,穿長褲,黯淡 的粉紅絨布襯衫,男式蓮灰絨線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結了婚的年青人于馬虎脫 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禮貌也像是帶點惜老憐貧的意味。坐在一邊一聲不出,她母親 是還拿她當孩子,只有覺得她懂規矩,長輩說話沒有她插嘴的份。別人看來,就仿 佛她自視為超然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都不說話,伍太太不得不負起女主人的責任,不然沉默持續下去,成了逐客了 。   講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塊去看的電影,情節有兩點荀太太不大清楚,連苑梅都破 例開口,搶著幫著解釋,是男主角喝醉了酒,與引誘他的女人發生關系,還自以為 是強奸了她,鑄成大錯。   紹甫猝然不耐煩地悻悻駁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從來沒聽見他談起性,笑著有點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卻有點感到他輕微的敵意,而且是兩性間的敵意。他在炫示,表示 他還不是老朽。   此后他提起前兩天有個周德清來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慶出過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著,就怕又沒有下文了。永遠嗡隆一聲沖口而出,再問也 問不出什么,問急了還又詫異又生氣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慶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家,說馬上就回來 ,非得要我等他回來吃飯,忙出忙進,直張羅,讓先喝酒等他。等了一個多鐘頭也 沒回來,我走了!后來聽見說匣過情形──喝!”他搖搖頭,打了個擦汗的手勢。 荀太太抿著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貓狗,放一男一女在 一間房里就真會怎樣。”但是她也知道他雖然思想很新──除了從來不批評舊式婚 姻﹔盲婚如果是買獎券,他中了頭獎還有什么話說?──到底還是個舊式的人。從 前的筆記小說上都是男女單獨相對立即“成雙”──不過后來發現女的是鬼,不然 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他又在內地打光棍這些年,干柴烈火,那次大概也還真僥幸。 她不過覺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輩子,虧他還有德色,很對得住太太似的。   “你們有日歷沒有?我這里有好几個,店里送的。”   荀太太笑道:“噯,說是日歷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過。”   “你們今年也不錯。”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著,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該吃白魚,都”白余”了。今年 吃青魚。”   她沒向紹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說兵把錢都借給人了,心里不禁笑嘆,難 道到現在還不知道他不會聽出她話里有話。   “苑梅,叫他們去拿日歷──都拿來。在書房里。”   苑梅自己去拿了來,荀太太一一攤在沙發上,挑了個海景。   “太太電話。”女佣來了。   “誰打來的?”   “孟德蘭路胡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倆各據沙發一端,默然坐著。   “你找到湯沒有?我藏在抽屜里,怕貓進來。”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話來講。   “嗯,我熱了湯,把剩下的肉絲炒了飯。”他回答的時候聲音低沉,几乎是溫 柔的。由于突然改變音調,有點沙啞,需要微咳一聲,打掃喉嚨。他并沒有抬起眼 睛來看她,而臉一紅,看上去更黑了些,仿佛房間里燈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驀地看見那張棕繃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顯然他不滿足。   “飯夠不夠?”   “夠了。我把餃子都吃了。”   伍太太聽了電話回來,以為紹甫盹著了,終于笑道:“紹甫困了。”   他卻開口了。“有一回晚上聽我們老太爺說話,站在那兒睡著了。老太爺說得 高興,還在說──還在說。噯呀,那好睡呀!”   “几點了?”荀太太說。   “還早呢,”伍太太說。   “我們那街上黑。”   “有紹甫,怕什么。”   “一個人走是害怕,那天我去買東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現在人家都 叫我老太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誰呀?”她們也還沒這么老。她自己 倒是也不見老,冬天也還是一件菊葉青薄呢短袖夾袍,皮膚又白,無邊眼鏡,至少 富泰清爽相,身段也看不出生過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還在取笑她 :“媽這一代這就是健美的了!”外國有這句話:“死亡使人平等。”其實不等到 死已經平等了。當然在一個女人是已經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在菜場上,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聲說,沒帶笑容。   “這些人──也真是!”伍太太嘟囔著,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算什么。算是客氣?”   荀太太倚在沙發上仰著頭,發髻枕在兩只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嚇死了! 在北京。那時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醫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園去,她天天 上公園去透空氣,她有肺病。到公園去過了,她先回去,我一個人走到醫院去。這 人跟著我進城門,問我姓什么,還說了好些話,嚕里嚕蘇的。大概是在公園里看見 我們了。”   苑梅也見過她這小姑子,大家叫她婉小姐。嬌小玲瓏,長得不錯,大概因為一 直身體不好,耽擱了,結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個事做,雖然常鬧窮吵架,也還 是捧著她,嬌滴滴的。婚前家里放心讓她一個人上街,總也有二十好几了,她大嫂 又比她大十几歲。那釘梢的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覺得這一點很有興趣。荀太 太是不好意思說這人選擇得奇怪。   當然這是她回北京以后的事了。那時候想必跟這次來上海剛到的時候一樣,還 沒發胖,頭發又留長了。梳髻,紅紅的面頰,舊黑綢旗袍,身材微丰。   “那城門那哈兒──那城牆厚,門洞子深,進去有那么一截子路黑□□的,挺 寬的,又沒人,挺害怕。”她已經坐直了身子,但是仍舊向半空中望著,不笑,聲 音有點淒楚,仿佛話說玖了有點啞嗓子,或是哭過。“他說:“你是不是姓王?” ──他還不是找話說。──嚇死了。我就光說“你認錯人了”。他說:“那你不姓 王姓什么?”我說:“你問我姓什么干什么?””   伍太太有點詫異,她表姐竟和一個釘梢的人搭話。她不時發出一聲壓扁的吃吃 笑聲,“咯”的一響,表示她還在聽著。   “一直跟到醫院。那醫院外頭都是那鐵欄杆,上頭都是藤蘿花,都蓋滿了。我 回過頭去看,那人還扒在鐵欄杆上,在那藤蘿花縫里往里瞧呢!嚇死了!”她突然 嘴角濃濃地堆上了笑意。   沉默了一會之后,故事顯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當好奇地問了聲 :“是個什么樣的人?”   “像個年生,”她小聲說,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著制服,像當兵的穿的 。大概是個兵。”   “哦,是個兵,”伍太太說,仿佛恍然大悟。   還是個和平軍!   一陣寂靜中,可以聽見紹甫均勻的鼻息,几乎咻咻作聲。   天氣暖和了,火爐拆了。黑鐵爐子本來與現代化裝修不調和,洋鐵皮煙囪管盤 旋半空中,更寒傖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么,頭頂上出空了,客廳這一角 落倒反而地方小了些,像居高臨下的取景。燈下還是他們四個人各坐原處,全都抱 著胳膊,久坐有點春寒。   伍太太晚飯后有個看護來打針。近年來流行打維他命針代替補藥。看護晚上出 來賺外快,到附近几家人家兜個圈子。   “剛才朱小姐說迅人跟。奇怪,這還是從前剛興女人出來在街上走,那時候常 鬧釘梢,后來這些年都不聽見說了。打仗的時候燈火管制,那么黑,也沒什么。” 伍太太說。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靜地說。“那是在北京。那時候我天天上醫院去 看祖志,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園去──”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 耳朵。荀太太這樣精細的人,會不記得几個月前講過她這故事?   伍太太已經忘了聽見過這話,但是仍舊很不耐煩,只作例行公事的反應,每隔 一段,吃吃地笑一聲,像給人叉住喉嚨似的,只是“吭!”一聲響。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聲,又差點笑出聲來。媽記性又不壞,怎么會一個忘了說過 ,一個忘了聽見過?但是她知道等他們走了,她不會笑著告訴媽:“表姑忘了說過 釘梢的事,又講了一遍。”不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媽也不會這么快就忘了──排斥 在意識外──還又要去提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點覺得伍太太不大感到興趣,雖然仍舊有條不紊徐徐道來,神 志有點蕭索。說到最后“他還趴在那還往里看呢──嚇死了!”也毫無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會,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個什么樣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學生似的。”然后又想起來加上一句:“穿制服。就像當 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個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個兵!”   她們倆是無望了,苑梅寄一線希望在紹甫身上──也許他記得聽見過,又聽見 她念念不忘再說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發另一端臉朝前坐著,在黃黯黯的燈光里 ,面色有點不可測,有一種強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內的沉默一直延長下去。他憋著的一口氣終于放了出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 ,因為剛才是他太太說話,沒關系。               (一九五○年)   色。戒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只只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 四角縛在桌腿上,繃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 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 道怎么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了几分秀氣。臉上淡妝,只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 唇涂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云鬢蓬松往上掃,后發齊肩,光著手臂,電藍水漬紋 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樣。領口一只別針,與碎鑽鑲藍寶石 的“紐扣”耳環成套。   左右首兩個太太穿著黑呢斗篷,翻領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鏈條,雙行橫牽過去 扣住領口。戰時上海因為與外界隔絕,興出一些本地的時裝。淪陷區金子畸形的貴 ,這么粗的金鎖鏈價值不貲,用來代替大衣紐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搖 過市,因此成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許還是受重慶的影響,覺得黑大氅最庄嚴 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她跟 佳芝是兩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時候夫婦倆跟著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 些時。跟汪精衛的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東西。抗戰后方與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 能入寶山空手回。經人介紹了這位麥太太陪她買東西,本地人內行,香港連大公司 都要討價還價的,不會講廣東話也吃虧。他們麥先生是進出口商,生意人喜歡結交 官場,把易太太招待得無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變后香港陷落,麥先 生的生意停頓了,佳芝也跑起單幫來,貼補家用,帶了些手表西藥香水絲襪到上海 來賣。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們家。   “昨天我們到蜀腴去──麥太太沒去過。”易太太告訴黑斗篷之一。   “哦。”   “馬太太這有好几天沒來了吧?”另一個黑斗篷說。   牌聲劈啪中,馬太太只咕噥了一聲“有個親戚家有點事”。   易太太笑道:“答應請客,賴不掉的。躲起來了。”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請客,這兩天她一個人獨贏,”易太太又告訴馬太太。“碰見 小李跟他太太,叫他們坐過來,小李說兵們請的客還沒到。我說廖太太請客難得的 ,你們好意思不賞光?剛巧碰上小李大請客,來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還 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后。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她說供都老了,還吃我 的豆腐。我說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噯喲,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紅了。 ”   大家都笑。   “是哪個說的?那回易先生過生日,不是就說麻姑獻壽哩!”馬太太說。   易太太還在向馬太太報道這兩天的新聞,易先生進來了,跟三個女客點頭招呼 。   “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間那頭整個一面牆上都挂著土黃厚呢窗帘,上面印 有特大的磚紅鳳尾草圖案,一根根橫斜著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們也 有。西方最近興出來的假落地大窗的窗帘,在戰時上海因為舶來品窗帘料子缺貨, 這樣整大匹用上去,又還要對花,確是豪舉。人像映在那大人國的鳳尾草上,更顯 得他矮小。穿著灰色西裝,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發微禿,褪出一只奇長的花尖﹔ 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據說也是主貴的。   “馬太太你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來過了,有只五克拉的,光 頭還不及你這只。”易太太說。   馬太太道:“都說品芬的東西比外頭店家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門來,不過好在方便,又可以留著多看兩天。品芬的東 西有時候倒是外頭沒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鑽,不肯買給我。”說著白了易先生一眼 。“現在該要多少錢了?火油鑽沒毛病的,漲到十几兩、几十兩金子一克拉,品芬 還說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價無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鑽十几克拉,又不是鴿子蛋,”鑽石”*□,也是石 頭,戴在手上牌都打不動了。”   牌桌上的確是戒指展覽會,佳芝想。只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只翡翠的, 早知不戴了,叫人見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買還要聽你這些話!”說著打出一張五筒,馬太太對面的黑斗 篷啪啦攤下牌來,頓時一片笑嘆怨尤聲,方剪斷話鋒。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亂里向佳芝把下頦朝門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兩個黑斗篷一眼,還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賠出籌碼,拿起茶杯 來喝了一口,忽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干干淨淨。怎么 辦,易先生先替我打兩圈,馬上回來。”   易太太叫將起來道:“不行!哪有這樣的?早又不說,不作興的。”   “我還正想著手風轉了。”剛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著說。   “除非找廖太太來。去打個電話給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來了再 走。”   “易先生替我打著。”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了,約了個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點事,過天陪你們打通宵。”易先生說。   “這王佳芝最壞了!”易太太喜歡連名帶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學的稱呼。“這 回非要罰你。請客請客!”   “哪有行客請坐客的?”馬太太說。“麥太太到上海來是客。”   “易太太都說了。要你護著!”另一個黑斗篷說。   她們取笑湊趣也要留神,雖然易太太的年紀做她母親綽綽有余,她們從來不說 認干女兒的話。在易太太這年紀,正有點搖擺不定,又要像老太太們喜歡有年青漂 亮的女性簇擁的,眾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請客,”佳芝說。“易先生替我打著,不然晚上請客沒有你 。”   “易先生幫幫忙,幫幫忙!三缺一傷陰騭的。先打著,馬太太這就去打電話找 搭子。”   “我是真有點事,”說起正事,他馬上聲音一低,只咕噥了一聲。“待會還有 人來。”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馬太太說。   是馬太太話里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氣,也甚 至于馬太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兩句。 也難說,再深沉的人,有時候也會得意忘形起來。   這太危險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給易太太知道了。   她還在跟易太太討價還價,他已經走開了。她費盡唇舌才得脫身,回到自己臥 室里,也沒換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經來回說車在門口等著。她乘易家的 汽車出去,吩咐司機開到一家咖啡館,下了車便打發他回去。   時間還早,咖啡館沒什么人,點著一對對杏子紅百折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 是小圓桌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她到柜台上去打電話,鈴聲 響了四次就挂斷了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覺得奇怪,喃喃說了聲:“可會撥錯了號碼 ?”   是約定的暗號。這次有人接聽。   “喂?”   還好,是鄺裕民的聲音。就連這時候她也還有點怕是梁閏生,盡管他很識相, 總讓別人上前。   “喂,二哥,”她用廣東話說。“這兩天家里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買東西,不過時間沒一定。”   “好,沒關系。反正我們等你。你現在在哪里?”   “在霞飛路。”   “好,那么就是這樣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沒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對鄉音感到一絲溫暖與依戀。   “沒什么了。”   “馬上就去也說不定。”   “來得及,沒問題。好,待會見。”   她挂斷了,出來叫三輪車。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這些太太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 。也許應當一搭上他就找個什么借口搬出來,他可以撥個公寓給她住,上兩次就是 在公寓見面,兩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進了集中營。但是那反而更 難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時候來?要來也是忽然從天而降,不然預先約定也會臨時 有事,來不成。打電話給他又難,他太太看得緊,几個辦公處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 。便沒有,只要有人知道就會壞事,打小報告討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來,據說這樣的事也有過,公寓就算是臨別 贈品。他是實在誘惑太多,顧不過來,一個眼不見,就會丟在腦后。還非得釘著他 ,簡直需要提溜著兩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哩,”他擁著吻著她的時候輕聲說。   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   就連現在想起來,也還像給針扎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著她 ,帶著點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只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注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演過不止一回的一 小場戲,一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她趕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輪車踏到靜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 咖啡館前停下。萬一他的車先到,看看路邊,只有再過去點停著個木炭汽車。   這家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只裝著寥寥几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里 有個冷氣玻璃柜台裝著各色西點,后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里面的牆 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邊挂著白號衣,上面近房 頂成排挂著西崽脫換下來的線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   她聽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想必他揀中這一家就是為了 不會碰見熟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 ,像是有瞞人的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車子還沒來。上次接了她去,又還在公寓里等了快 一個鐘頭他才到。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才登峰造極了。再照這樣等下去, 去買東西店都要打烊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 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第二次時間更逼促,就沒提起。當然不會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沒想起來, 倒要她去繞著彎子提醒他,豈不太失身份,煞風景?換了另一個男人,當然是這情 形。他這樣的老奸巨滑,決不會認為她這么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不是為錢反而可疑。而且首飾向來是女太太們的一個弱點。她不是出來跑單幫嗎, 順便撈點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務必叫人 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現在要他同去她指 定的地方。   上次車子來接她,倒是准時到的。今天等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來接。倒也好 ,不然在公寓里見面,一到了那里,再出來就又難了。除非本來預備在那里吃晚飯 ,鬧到半夜才走──但是就連第一次也沒在那里吃飯。自然要多耽擱一會,出去了 就不回來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著點,像妓女一樣。   她取出粉鏡子來照了照,補了點粉。遲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來。還不是新鮮勁 一過,不拿她當樁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 往上爬。   斜對面卡位上有個中裝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個人,在那里看報。比她來得早 ,不會是跟蹤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飾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 是演電影話劇的,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學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廣州淪陷前,嶺大搬到香港,也 還公演過一次,上座居然還不壞。下了台她興奮得松弛不下來,大家吃了宵夜才散 ,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游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 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坍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后的涼風一樣醉人。   借港大的教室上課,上課下課擠得黑壓壓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過,十分不便 ,不免有寄人籬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對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也使人憤慨。雖然同學 多數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學生的心情。有這么几個最談得來的就形成了 一個小集團。汪精衛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婦倆與陳公博等都是廣東人,有個副官 與鄺裕民是小同鄉。鄺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聽到不少消息。回來大家七嘴八 舌,定下一條美人計,由一個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說是學生,大都是學生最 激烈,他們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還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沒有國家思想。這 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家花旦擔任。   几個人里面只有黃磊家里有錢,所以是他奔走籌款,租房子,借車子,借行頭 。只有他會開車,因此由他充當司機。   歐陽靈文做麥先生。鄺裕民算是表弟,陪著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帶他們去接 易太太出來買東西。鄺裕民就沒下車,車子先送他與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 座──再開她們倆到中環。   易先生她見過几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 不是不注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雖然他這時 期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別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 ,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事。共事的兩對夫婦合賃了一幢舊樓,至多關起門來打打 小麻將。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買的好几套西裝料子,預備先做兩套。佳芝介紹一家服 裝店,是他們的熟裁縫。“不過現在是旺季,忙著做游客生意,能夠一拖几個月, 這樣好了,易先生几時有空,易太太打個電話給我,我去帶他來。老主顧了,他不 好意思不趕一趕。”臨走丟下她的電話號碼,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會抄 了去,過兩天找個借口打電話來探探口氣,在辦公時間內,麥先生不在家的時候。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 出,下了台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杖艷照人。她舍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 那里去。已經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 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但是大家計議過一陣之后,都沉默下來了,偶爾有一兩個人悄聲嘰咕兩句,有 時候噗嗤一笑。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們早就背后討論過。   “聽他們說,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閏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賴秀金告訴她。除她之外只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偏偏是梁閏生!   當然是他。只有他嫖過。   既然有犧牲的決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輝里,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家仿佛看出 來,一個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于是戲繼續演下去。   也不止這一夜。但是接連几天易先生都沒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易太太,易太 太沒精打彩的,說這兩天忙,不去買東西,過天再打電話來找她。   是疑心了?發現老易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得到了壞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 了她兩星期之后,易太太歡天喜地打電話來辭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來不及見面 了,兼邀她夫婦倆到上海來玩,多住些時暢敘一下,還要帶他們到南京去游覽。想 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划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向銷聲匿跡起來。   黃磊拖了一屁股的債。家里聽見說兵在香港跟一個舞女賃屋同居了,又斷絕了 他的接濟,狼狽萬分。   她與梁閏生之間身就已經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著她,在一起 商量的時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對自己說。   也甚至于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了。   她不但對梁閏生要避嫌疑,跟他們這一伙人都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異 樣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變后,海路一通,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上海 還有書可念。她沒跟他們一塊走,在上海也沒有來往。   有很久她都不確定有沒有染上什么臟病。   在上海,倒給他們跟一個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線。一個姓吳的──想必也不是真 姓吳──一聽他們有這樣寶貴的一條路子,當然極力鼓勵他們進行。他們只好又來 找她,她也義不容辭。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郁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 有了個目的。   這咖啡館門口想必有人望風,看見他在汽車里,就會去通知一切提前。剛才來 的時候倒沒看見有人在附近逗留。橫街對面的平安戲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陰影中 有掩蔽,戲院門口等人又名正言順,不過門前的場地太空曠,距離太遠,看不清楚 汽車里的人。   有個送貨的單車,停在隔壁外國人開的皮貨店門口,仿佛車壞了,在檢視修理 。剃小平頭,約有三十來歲,低著頭,看不清楚,但顯然不是熟人。她覺得不會是 接應的車子。有些話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問,但是聽上去還是他們原班人馬。── 有那個吳幫忙,也說不定搞得到汽車。那輛出差汽車要是還停在那里,也許就是接 應的,司機那就是黃磊了。她剛才來的時候車子背對著她,看不見司機。   吳大概還是不大信任他們,怕他們太嫩,會出亂子帶累人。他不見得一個人單 槍匹馬在上海,但是始終就是他一個人跟鄺裕民聯絡。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他們都是差不多槍口貼在人身上開槍的,哪像電影里隔得老遠瞄准。”鄺裕 民有一次笑著告訴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話,不會亂槍之下殃及池魚,不打死也成了殘廢,還不如 死了。   這時候到臨頭,又是一種滋味。   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難熬。男人還可以抽煙。虛飄飄空撈撈的,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開 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連著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 。微涼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這點接觸。再抹那邊耳朵底下,半晌才聞見短短一縷 梔子花香。   脫下大衣,肘彎里面也搽了香水,還沒來得及再穿上,隔著櫥窗里的白色三層 結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見一輛汽車開過來,一望而知是他的車,背后沒馱著那不雅 觀的燒木炭的板箱。   她撿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機已經下車代開車門。易先生坐在靠 里那邊。   “來晚了,來晚了!”他哈著腰喃喃說著,作為道歉。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車,司機回到前座,他告訴他“福開森路”。那是他們 上次去的公寓。   “先到這兒有爿店,”她低聲向他說,“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就 在這兒,不然剛才走走過去就是了,又怕你來了找不到人,坐那兒傻等,等這半天 。”   他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來晚了──已經出來了,又來了兩個人,又 不能不見。”說著便探身向司機道:“先回到剛才那兒。”早開過了一條街。   她噘著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么麻煩,住你們那兒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 回香港去了,托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   “要回去了?想小麥了?”   “什么小麥大麥,還要提這個人──氣都氣死了!”   她說過她是報復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著胳膊,一只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 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她一扭身伏在車窗上往外看,免得又開過了。車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方才大轉彎 折回。又一個U形大轉彎,從義利餅干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潔的 二輪電影院,灰紅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筑圓圓 的朝里凹,成為一鉤新月切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敞。對面就是剛才那家凱司令咖啡 館,然后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并排兩家四個大櫥窗,華貴的木制模 特兒在霓虹燈后擺出各種姿態。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櫥窗里空無一物,招 牌上雖有英文“珠寶商”字樣,也看不出是珠寶店。   他轉告司機停下,下了車跟在她后面進去。她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 也就不穿這么高的跟了,他顯然并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 ,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種補償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 地凹著腰。腰細,婉若游龍游進玻璃門。   一個穿西裝的印度店員上前招呼。店堂雖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 塌塌一無所有,靠里設著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陳列著一些“誕辰石”──按 照生日月份,戴了運氣好的,黃石英之類的“半寶石”,紅藍寶石都是寶石粉制的 。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紅寶石耳墜子,上面碎鑽拼成的葉子丟了一粒鑽。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說。   她問了多少錢,几時有,易先生便道:“問他有沒有好點的戒指。”他是留日 的,英文不肯說,總是端著官架子等人翻譯。   她頓了頓方道:“干什么?”   他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   她又頓了頓,拿他無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沒有鑽戒?”   她輕聲問。   那印度人一揚臉,朝上發聲喊,嘰哩哇啦想是印度話,倒嚇了他們一跳,隨即 引路上樓。   隔斷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邊有個門,門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樓梯。辦公 室在兩層樓之間的一個閣樓上,是個淺淺的陽台,俯瞰店堂,便于監督。一進門左 首牆上挂著長短不齊兩只鏡子,鏡面畫著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萬里巴達先 生開業志喜陳茂坤敬賀”,都是人送的。還有一只橫額式大鏡,上畫彩鳳牡丹。閣 樓屋頂坡斜,板壁上沒處挂,倚在牆根。   前面沿著烏木欄杆放著張書桌,桌上有電話,點著台燈。   旁邊有只茶几擱打字機,罩著舊漆布套子。一個矮胖的印度人從圈椅上站起來 招呼,代挪椅子﹔一張蒼黑的大臉,獅子鼻。   “你們要看鑽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著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開一只 古舊的綠毯面小矮保險箱。   這哪像個珠寶店的氣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點不好意思。聽說現在 有些店不過是個幌子,就靠囤積或是做黑市金鈔。吳選中這爿店總是為了地段,離 凱司令又近。剛才上樓的時候她倒是想著,下去的時候真是瓮中捉鱉──他又紳士 派,在樓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進店堂,旁邊就是柜台。柜台前的兩個顧客正好攔 住去路。不過兩個男人選購廉價寶石袖扣領針,與送女朋友的小禮物,不能斟酌過 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時間,不能進來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 機坐在車子里,會起疑。要一進來就進來,頂多在皮貨店看看櫥窗,在車子背后好 兩丈處,隔了一家門面。   她坐在書桌邊,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望樓下,只看得見櫥窗,玻璃~*架都空著 ,窗明几淨,連霓虹光管都沒裝,窗外人行道邊停著汽車,看得見車身下緣。   兩個男人一塊來買東西,也許有點觸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機的注意,甚至于他 在閣樓上看見了也犯疑心,俄延著不下來。略一僵持就不對了。想必他們不會進來 ,還是在門口攔截。那就更難扣准時間了,又不能跑過來,跑步聲馬上會喚起司機 的注意。──只帶一個司機,可能兼任保鏢。   也許兩個人分布兩邊,一個帶著賴秀金在貼隔壁綠屋夫人門前看櫥窗。女孩子 看中了買不起的時裝,那是隨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煩,盡可以背對著櫥 窗東張西望。   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過,明知不關她事,不要她管。這時候因為不知道下一 步怎樣,在這小樓上難免覺得是高坐在火藥桶上,馬上就要給炸飛了,兩條腿都有 點虛軟。   那店員已經下去了。   東家伙計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臉的一臉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瞼睡沉沉半合 著,個子也不高,卻十分壯碩,看來是個兩用的店伙兼警衛。柜台位置這么后,櫥 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搶──晚上有鐵條拉門。那也還有點值錢的東西? 就怕不過是黃金美鈔銀洋。   卻見那店主取出一只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鑽 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些來看。   那店主見他二人毫無反應,也沒摘下一只來看看,便又送回保險箱道:“我還 有這只。”這只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里,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   不是說粉紅鑽也是有價無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   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么個破地方來──敲竹 杠又不在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里”。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 粉碎了,還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著,第一是 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異,被他看出來。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只好像好點。” 她腦后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兩邊櫥窗,中嵌玻璃門,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開,就 像有兩層樓高的落地大窗,隨時都可以爆破。一方面這小店睡沉沉的,只隱隱聽見 市聲──戰時街上不大有汽車,難得撳聲喇叭。那沉酣的空氣溫暖的重壓,像棉被 搗在臉上。有半個她在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 個夢。   她把戒指就著台燈的光翻來復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台上,背后明亮的櫥窗與 玻璃門是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 ,更觸目驚心,她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著樓下。   “六克拉。戴上試試。”那店主說。   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牆根斜倚著的大鏡子照著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 中。是天方夜譚里的市場,才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 過來側過去地看,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 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 只用這么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悵。   “這只怎么樣?”易先生又說。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歡就是了。”   “六克拉。不知道有沒有毛病,我是看不出來。”   他們只管自己細聲談笑。她是內地學校出身,雖然廣州開商埠最早,并不像香 港的書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說英語的時候總是聲音極低。這印度老板見言語不大 通,把生意經都免了。三言兩語講妥價錢,十一根大條子,明天送來,份量不足照 補,多了找還。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里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么快。她從舞台經驗上知道, 就是台詞占的時間最多。   “要他開個單子吧?”她說。想必明天總是預備派人來,送條子領貨。   店主已經在開單據。戒指也脫下來還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輕松,兩人并坐著,都往后靠了靠。這一剎那間折佛只有他 們倆在一起。   她輕聲笑道:“現在都是條子。連定錢都不要。”   “還好不要,我出來從來不帶錢。”   她跟他們混了這些時,也知道總是副官付帳,特權階級從來不自己口袋里掏錢 的。今天出來當然沒帶副官,為了保密。   英文有這話:“權勢是一種春藥。”對不對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動的。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 待他們的女人,容易上鉤。于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據說是 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 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壺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壺一只茶杯的?”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 除非是說供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像她自己,不是本來討厭梁閏生, 只有更討厭他?   當然那也許不同。梁閏生一直討人嫌慣了,沒自信心,而且一向見了她自慚形 穢,有點怕她。   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 戀愛過,不知道怎么樣就算是愛上了。   從十五六歲起她就只顧忙著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墜入 愛河,抵抗力太強了。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后來恨他,恨他 跟那些別人一樣。   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么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 。回到他家里,又是風聲鶴唳,一夕數驚。他們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里, 就只夠忙著吃顆安眠藥,好好地睡一覺了。鄺裕民給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 ,萬一上午有什么事發生,需要腦子清醒點。但是不吃就睡不著,她是從來不鬧失 眠症的人。   只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恆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台上一燈熒然,映襯 著樓下門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只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 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 他,而是──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 樣的奇遇。當然也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 。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么回事,不 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隨侍,總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 也絲毫不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 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單據遞給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聲說。   他臉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來奪門而出,門口雖然沒人,需要一把抓 住門框,因為一踏出去馬上要抓住樓梯扶手,樓梯既窄又黑□□的。她聽見他連蹭 帶跑,三腳兩步下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們形跡可疑,只好坐著不動,只別過身去看樓下。漆 布磚上噠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沖入視線內,一推門,炮彈似地直射出去。店員 緊跟在后面出現,她正擔心這保鏢身坯的印度人會拉拉扯扯,問是怎么回事,耽擱 几秒鐘也會誤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車份上,并沒攔阻,只站在門口觀望,剪 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門。只聽見汽車吱的一聲尖叫,仿佛直聳起來,砰!關上車門─ ─還是槍擊?──橫沖直撞開走了。   放槍似乎不會只放一槍。   她定了定神。沒聽見槍聲。   一松了口氣,她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著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來, 點點頭笑道:“明天。”又低聲喃喃說道:“他忘了有點事,趕時間,先走了。” 店主倒已經扣上獨目顯微鏡,旋准了度數,看過這只戒指沒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 送。   也不怪他疑心。剛才講價錢的時候太爽快了也是一個原因。她匆匆下樓,那店 員見她也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么。她在門口卻聽見里面樓上樓下喊話。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向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與接應的一定都跑了, 見他這樣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萬一有 后門把風的不接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 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 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 就像櫥窗里展覽皮大衣與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 樣閑適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 間,腳步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著一只 紙扎紅綠白三色小風車。車夫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 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伙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 。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聽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夫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著根長繩子過街,嘴里還銜著哨子。對街一個穿短 打的握著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 洋鐵皮似的鈴聲在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聽上去很遠。   三輪車夫不服氣,直踏到封鎖線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 它又轉動起來,回過頭來向她笑笑。   牌桌上現在有三個黑斗篷對坐。新來的一個廖太太鼻梁上有几點俏白麻子。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來了。”   “看這王佳芝,拆濫污,還說請客,這時候還不回來!”   易太太說:“等她請客好了!──等到這時候沒吃飯,肚子都要餓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氣好,說盯了明天請客。”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說話不算話,上次贏了不是答應請客,到 現在還是空頭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頓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該請請我們了,我們請你是請不到的。”另一個黑斗篷說。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來,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煙灰,看了牆上的厚呢窗 帘一眼。把整個牆都蓋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還有點心驚肉跳的。   明天記著叫他們把帘子拆了。不過他太太一定不肯,這么貴的東西,怎么肯白 擱著不用?   都是她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驚異,這美 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布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 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還有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邊。“特務不分家”,不是有這句話?況且她不過是個 學生。他們那伙人里只有一個重慶特務,給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 在平安戲院看了一半戲出來,行刺失風后再回戲院,封鎖的時候查起來有票根,混 過了關。跟他一塊等著下手的一個小子看見他掏香煙掏出票根來,仍舊收好。預先 講好了,接應的車子不要管他,想必總是一個人溜回電影院了。那些渾小子經不起 訊問,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撳滅了香煙,抿了口茶,還太燙。早點睡──太 累了一時松弛不下來,睡意毫無。今天真是累著了,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信,連晚 飯都沒好好地吃。   他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 鐘統統槍斃了。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當然他也是不得已。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 機關,正對他十分注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么話,情報 工作的首腦,這么糊涂還行?   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兵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氣壯:不過是些學生,不 像特務還可以留著慢慢地逼供,榨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 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   他對戰局并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 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后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 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系,虎與倀的關系,最終極的占 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請客請客!”三個黑斗篷越鬧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應的!”   易太太笑道:“馬太太不也答應請客,几天沒來就不提了。”   馬太太笑道:“太太來救駕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請是不請?”   馬太太望著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 今天兩人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 上又憋不住的喜氣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記得告訴他太太說話小心點:她那個“麥太太”是家里有急事 ,趕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進來不久他就有情報,認為可疑,派人跟蹤 ,發現一個重慶間諜網,正在調查,又得到消息說憲兵隊也風聞,因此不得不提前 行動,不然不但被別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礙。好好地嚇 唬嚇唬她,免得以后聽見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鬧。   “易先生請客請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歸太太的,說盯了明天請。”   “曉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說哪天有空吧,過了明天哪天都好。”   “請客請各!請吃來喜飯店。”   “來喜飯店就是吃個拼盆。”   “噯,德國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那天楊太太請客不是九如?”   “那天沒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們不會點菜。”   “吃來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訴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五四遺事   小船上,兩個男子兩個女郎對坐在淡藍布荷葉邊平頂船篷下。膝前一張矮桌, 每人面前一只茶杯,一撮瓜子,一大堆菱角殼。他們正在吃菱角,一只只如同深紫 紅色的嘴唇包著白牙。   “密斯周今天好時髦!”男子中的一個說。稱未嫁的女子為“密斯”也是時髦 。   密斯周從她新配的眼鏡后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扔了一只菱角殼打他。她戴的 是圓形黑框平光眼鏡,因為眼睛并不近視。這是一九二四年,眼鏡正入時。交際明 星戴眼鏡,新嫁娘戴藍眼鏡,連咸肉庄上的妓女都戴眼鏡,冒充女學生。   兩個男子各自和女友并坐,原因只是這樣坐著重量比較平均。難得說囤笑話, 打趣的對象也永遠是朋友的愛人。   兩個女郎年紀約二十左右,在當時的女校高材生里要算是年輕的了。那時候的 前進婦女正是紛紛地大批涌進初小,高小。密斯周的活潑豪放,是大家都佩服的, 認為能夠代表新女性。密斯范則是靜物的美。她含著微笑坐在那里,從來很少開口 。窄窄的微尖的鵝蛋臉,前劉海齊眉毛,挽著兩只圓髻,一邊一個。薄施脂粉,一 條黑華絲葛裙子系得高高的,細腰喇叭袖黑木鑽狗牙邊雪青綢夾襖,脖子上圍著一 條白絲巾。   周身毫無插戴,只腕上一只金表,襟上一只金自來水筆。西湖在過去一千年來 ,一直是名士美人流連之所,重重疊疊的回憶太多了。游湖的女人即使穿的是最新 式的服裝,映在那湖光山色上,也有一種時空不協調的突兀之感,仿佛是屬于另一 個時代的。   湖水看上去厚沉沉的,略有點污濁,卻仿佛有一種氤氳不散的脂粉香,是前朝 名妓的洗臉水。   兩個青年男子中,身材較瘦長的一個姓羅,長長的臉,一件淺色熟羅長衫在他 身上挂下來,自有一種飄然的姿勢。他和這姓郭的朋友同在沿湖一個中學里教書, 都是以教書為借口,借此可以住在杭州。擔任的鐘點不多,花晨月夕,盡可以在湖 上盤桓。兩人志同道合,又都對新詩感到興趣,曾經合印過一本詩集,因此常常用 半開玩笑的口吻自稱“湖上詩人”,以威治威斯與柯列利治自況。   密斯周原是郭君的遠房表妹,到杭州進學校,家里托郭君照顧她,郭請她吃飯 、游湖,她把同學密斯范也帶了來,有兩次郭也邀了羅一同去,大家因此認識了。 自此几乎天天見面。混得熟悉了,兩位密斯也常常聯袂到宿舍來找他們,然后照例 帶著新出版的書刊去游湖,在外面吃飯,晚上如果月亮好,還要游夜湖。划到幽寂 的地方,不拘羅或是郭打開書來,在月下朗誦雪萊的詩。聽到回腸蕩氣之處,密斯 周便緊緊握住密斯范的手。   他們永是四個人,有時候再加上一對,成為六個人,但是從來沒有兩個人在一 起。這樣來往著已經快一年了。郭與羅都是結了婚的人──這是當時一般男子的通 病。差不多人人都是還沒聽到過“戀愛”這名詞,早就已經結婚生子。郭與羅與兩 個女友之間,只能發乎情止乎禮,然而也并不因此感到苦悶。兩人常在背后討論得 津津有味,兩個異性的一言一笑,都成為他們互相取笑的材料。此外又根據她們來 信的筆觸,研究她們倆的個性──雖然天天見面,他們仍舊時常通信,但僅只是落 落大方的友誼信,不能稱作情書。──他們從書法與措詞上可以看出密斯周的豪爽 ,密斯范的幽嫻,久已分析得無微不至,不可能再有新的發現,然而仍舊孜孜地互 相傳觀,品題,對朋友的愛人不吝加以贊美,私下里卻慶幸自己的一個更勝一籌。 這一類的談話他們永遠不感到厭倦。   在當時的中國,戀愛完全是一種新的經驗,僅只這一點點已經很夠味了。   小船駛入一片荷葉,洒黃點子的大綠碟子磨著船舷嗤嗤響著。隨即寂靜了下來 。船夫與他的小女兒倚在槳上一動也不動,由著船只自己漂流。偶爾聽見那湖水□ 的一響,仿佛嘴里含著一塊糖。   “這禮拜六回去不回去?”密斯范問。   “這次大概賴不掉,”羅微笑著回答。“再不回去我母親要鬧了。”   她微笑。他盡管推在母親身上,事實依舊是回到妻子身邊。   近來羅每次回家,總是越來越覺得對不起密斯范。回去之前,回來之后,密斯 范的不愉快也漸漸地表示得更明顯。   這一天她僅只問了這樣一聲,已經給了他很深的刺激。船到了平湖秋月,密斯 周上岸去買藕粉,郭陪了她去。羅與密斯范倚在朱漆欄杆邊等著,兩人一直默然。 “我下了個決心,”羅突然望著湖低聲說。然后,看她并沒有問他是什么決心,他 便又說,“密斯范,你肯不肯答應等我?也許要好些年。”   她低下了頭,扭過身去,兩手卷弄著左邊的衣角。   當天她并沒有吐口同意他離婚。但是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在樓外樓吃飯,羅已 經感到這可以說是他們的定情之夕,同時覺得他已經獻身于一種奮斗。那天晚上喝 的酒,滋味也異樣,像是寒夜遠行的人上路之前的最后一杯酒。   樓外樓的名稱雖然詩意很濃,三面臨湖,風景也確是好,那菜館本身卻是毫不 講究外表,簡陋的窗框,油膩膩的舊家具,堂館向樓下廚房里曼聲高唱著菜名。一 盤□蝦上的大玻璃罩揭開之后,有兩只蝦跳到桌上,在醬油碟里跳出跳進,終于落 到密斯范身上,將她那淺色的襖上淋淋漓漓染上一行醬油跡。密斯周尖聲叫了起來 。在昏黃的燈光下,密斯范紅著臉很快樂的樣子,似乎毫不介意。   羅直到下一個星期六方才回家。那是離杭州不遠的一個村庄,連乘火車帶獨輪 車不到兩個鐘頭。一到家,他母親大聲宣布蠲免媳婦當天的各項任務,因為她丈夫 回來了。媳婦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她大概因為不確定他回來不回來,所以在綢夾襖 上罩上一件藍布短衫,隱隱露出里面的大紅緞子滾邊。   這天晚上他向她開口提出離婚。她哭了一夜。那情形的不可忍受,簡直仿佛是 一個法官與他判處死刑的罪犯同睡在一張床上。不論他怎樣為自己辯護,他知道他 是判她終身守寡,而且是不名譽的守寡。   “我犯了七出之條哪一條?”她一面憤怒地抽噎著,一面盡釘著他問。   第二天他母親知道了,大發脾氣,不許再提這話。羅回到杭州,從此不再回家 。他母親托他舅舅到杭州來找他,百般勸說曉諭。他也設法請一個堂兄下鄉去代他 向家里疏通。托親戚辦交涉,向來是耽誤時候,而且親戚代人傳話,只能傳好話, 決裂的話由他們轉達是靠不住的,因為大家都以和事佬自居,尤其事關婚姻。拆散 人家婚姻是傷陰騭損陽壽的。   羅請律師寫了封措辭嚴厲的信給他妻子。家里只是置之不理,他妻子娘家人卻 氣得揎拳擄臂,說:“他們羅家太欺負人。當我們張家人都死光了?”恨不得興師 動眾打到羅家,把房子也拆了,那沒良心的小鬼即使不在家,也把老太婆拖出來打 個半死。只等他家姑奶奶在羅家門框上一索子吊死了,就好動手替她復仇。但是這 事究竟各人自己主張,未便催促。   鄉下一時議論紛紛,都當作新聞來講。羅家的族長看不過去,也說了話:“除 非他一輩子躲著不回來,只要一踏進村口,馬上綁起來,到祠堂去請出家法來,結 結實實打這畜生。鬧得太不像話!”   羅與密斯范仍舊天天見面,見面總是四個人在一起。郭與密斯周十分佩服他們 不顧一切的勇氣,不斷地鼓勵他們,替他們感到興奮。事實是相形之下,使郭非常 為難。盡管密斯周并沒有明言抱怨,卻也使他夠難堪的。到現在為止,彼此的感情 里有一種哀愁,也正是這哀愁使他們那微妙的關系更為美麗。但是現在這樣看來, 這似乎并不是人力無法挽回的。   羅在兩年內只回去過一次。他母親病了,風急火急把他叫了回去。他一看病勢 并不像說的那樣嚴重,心里早已明白了,只表示欣慰。他母親乘機勸了他許多話, 他卻淡淡的不接口。也不理睬在旁邊送湯送藥的妻子。夜里睡在書房里,他妻子忽 然推門進來,插金戴銀,穿著吃喜酒的衣服,仿照寶蟾送酒給他送了點心來。   兩人說不了兩句話便吵了起來。他妻子說:“不是你媽硬逼著我來,我真不來 了──又是罵,又是對我哭。”   她賭氣走了。羅也賭氣第二天一早就回杭州,一去又是兩年。   他母親想念兒子,漸漸的不免有些后悔。這一年她是整生日,羅被舅父勸著, 勉強回來拜壽。這一次見面,他母親并沒有設法替兒子媳婦撮合,反而有意將媳婦 支開了,免得兒子覺得窘。媳婦雖然怨婆婆上次逼她到書房去,白受一場羞辱,現 在她隔離他們,她心里卻又怨懟,而且疑心婆婆已經改變初衷,倒到那一面去了。 這几年家里就只有婆媳二人,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心境一壞,日常的摩擦自然增 多,不知不覺間,漸漸把仇恨都結在對方身上。老太太那方面,認定了媳婦是盼她 死──給公婆披過麻戴過孝的媳婦是永遠無法休回娘家的。老太太發誓說矣偏不死 ,先要媳婦直著出去,她才肯橫著出去。   外表上看來,離婚的交涉辦了六年之久,仍舊僵持不下。   密斯范家里始終不贊成。現在他們一天到晚提醒她,二十六歲的老姑娘,一霎 眼,望三十了,給人做填房都沒人要。羅一味拖延,看來是不懷好意,等到將來沒 人要的時候,只好跟他做小。究竟他是否在進行離婚,也很可疑,不能信他一面之 詞。也可能症結是他拿不出贍養費。打聽下來,有人說羅家根本沒有錢。家鄉那點 產業捏在他妻子手里,也早靠不住了。他在杭州教書,為了離婚事件,校長對他頗 有點意見,搞得很不愉快。倘若他并不靠教書維持生活,那么為什么不辭職?   密斯周背地里告訴郭,說迅人給密斯范做媒,對象是一個開當鋪的,相親那天 ,在番菜館同吃過一頓飯。她再三叮囑郭君守秘密,不許告訴羅。   郭非常替羅不平,結果還是告訴了他。但是當然加上了一句。“這都是她家里 人干的事。”   “是把她捆了起來送到飯館子去的,還是她自己走進去的?”羅冷笑著說。   “待會兒見面的時候可千萬別提,拆穿了大家不好意思,連密斯周也得怪我多 嘴。”   羅答應了他。   但是這天晚上羅多喝了几杯酒,恰巧又是在樓外樓吃飯,勾起許多回憶。在席 上,羅突然舉起酒杯大聲向密斯范說:“密斯范,恭喜你,聽說要請我們吃喜酒了 !”   郭在旁邊竭力打岔,羅倒越發站了起來嚷著:“恭喜恭喜,敬你一杯!”他自 己一仰脖子喝了,推開椅子就走,三腳兩步已經下了樓。   郭與密斯周面面相覷,郭窘在那里不得下台,只得連聲說:“他醉了。我倒有 點不放心,去瞧瞧去。”跟著也下了樓,追上去勸解。第二天密斯范沒有來。她生 氣。羅寫了信也都退了回來。一星期后,密斯周又來報告,說密斯范又和當鋪老板 出去吃過一次大菜。這次一切都已議妥,男方給置了一只大鑽戒作為訂婚戒指。   羅的離婚已經醞釀得相當成熟,女方漸漸有了愿意談判的跡象。如果這時候忽 然打退堂鼓,重又回到妻子身邊,勢必成為終身的笑柄,因此他仍舊繼續進行,按 照他的諾言給了他妻子一筆很可觀的贍養費,協議離婚。然后他立刻叫了媒婆來, 到本城的染坊王家去說親。王家的大女兒的美貌是出名的,見過的人無不推為全城 第一。   交換照片之后,王家調查了男方的家世。媒婆極力吹噓,竟然給他說豕了這頭 親事。羅把田產賣去一大部分,給王家小姐買了一只鑽戒,比傳聞中的密斯范的那 只鑽戒還要大。不到三個月,就把王小姐娶了過來。   密斯范的婚事不知為什么沒有成功。也許那當鋪老板到底還是不大信任新女性 ,又聽見說密斯范曾經有過男友,而且關系匪淺。據范家這邊說,是因為他們發現 當鋪老板少報了几歲年紀。根據有些輕嘴薄佺的人說,則是事實恰巧相反──少報 年紀是有的。   羅與密斯范同住在一個城市里,照理遲早總有一天會在無意中遇見。他們的朋 友們卻不肯聽其自然發展。不知為什么,他們覺得這兩個人無論如何得要再見一面 。他們并不是替羅打抱不平,希望他有機會飽嘗復仇的甜味﹔他們并不贊成他的草 草結婚,為了向她報復而犧牲了自己的理想。也許他們正是要他覺悟過來,自己知 道鑄成大錯而感到后悔。但也許最近情理的解釋還是他們的美感:他們僅只是覺得 這兩個人再在湖上的月光中重逢,那是悲哀而美麗的,因此就是一樁好事,不能不 促成他們。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瞞著他們倆。有一天郭陪著羅去游夜湖──密斯周已經結 了婚,不和他們來往了。另一只船上有人向他們叫喊。是他們熟識的一對夫婦。那 只船上還有密斯范。   兩船相并,郭跨到那只船上去,招呼著羅也一同過去。羅發現他自己正坐在密 斯范對面。玻璃杯里的茶微微發光,每一杯的水面都是一個銀色圓片,隨著船身的 晃動輕輕地搖擺著。她的臉與白衣的肩膀被月光鍍上一道藍邊。人事的變化這樣多 ,而她竟和從前一模一樣,一點也沒改變,這使他無論如何想不明白,心里只覺得 恍惚。   他們若無其事地寒暄了一番,但是始終沒有直接交談過一句話。也沒有人提起 羅最近結婚的事。大家談論著政府主辦的西湖博覽會,一致反對那屹立湖濱引人注 目的丑陋的紀念塔。   “俗不可耐。完全破壞了這一帶的風景,”羅嘆息著。“反正從前那種情調, 以后再也沒有了。”   他的眼睛遇到她的眼睛,眼光微微顫動了一下,望到別處去了。   他們在湖上兜了個圈子,在西泠印社上岸,各自乘黃包車回去。第二天羅收到 一封信,一看就知道是密斯范的筆跡。   他的心狂跳著,撕開了信封,抽出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他立刻明白了她 的意思。她想寫信給他,但是事到如今,還有什么話可以說?   他們舊情復熾的消息瞞不了人,不久大家都知道了。羅再度進行離婚。這次同 情兵的人很少。以前將他當作一個開路先鋒,現在卻成了個玩弄女性的壞蛋。   這次離婚又是長期奮斗。密斯范呢,也在奮斗。她斗爭的對象是歲月的侵蝕, 是男子喜新厭舊的天性。而且她是孤軍奮斗,并沒有人站在她身旁予以鼓勵,像她 站在羅的身邊一樣。因為她的戰斗根本是秘密的,結果若是成功,也要使人渾然不 覺,決不能露出努力的痕跡。她仍舊保持著秀麗的面貌。她的發式與服裝都經過縝 密的研究,是流行的式樣與回憶之間的微妙的妥協。他永遠不要她改變,要她和最 初相識的時候一模一樣。然而男子的心理是矛盾的,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發覺她變老 式,落伍,他也會感到驚異與悲哀。她迎合他的每一種心境,而并非一味地千依百 順。他送給她的書,她無不從頭至尾閱讀。她崇拜雪萊,十年如一日。   王家堅決地反對離婚。和平解決辦不到,最后還是不能不對簿公庭。打官司需 要花錢﹔法官越是好說話,花的錢就更多。前后費了五年的工夫,傾家蕩產,總算 官司打贏,判了離婚。手邊雖然窘,他還是在湖邊造了一所小白房子,完全按照他 和密斯范計划著的格式,坐落在他們久已揀定了的最理想的地點,在幽靜的里湖。 鄉下的房子,自從他母親故世以后,已經一部分出租,一部分空著。新房子依著碧 綠的山坡,向湖心斜倚著,踩著高蹺站在水里。牆上爬滿了深紅的薔薇,紫色的藤 蘿花,絲絲縷縷倒挂在月洞窗前。   新婚夫婦照例到親戚那里挨家拜訪,親戚照例留他們吃飯,打麻將。羅知道她 是不愛打麻將的。偶爾敷衍一次,是她賢慧,但是似乎不必再約上明天原班人馬再 來八圈。她告訴他她是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笑她恩愛夫妻一刻都離不開。   她抱怨他們住得太遠。出去打牌回來得晚了,叫不到黃包車,車夫不愿深更半 夜到那冷僻的地方去,回來的時候兜不到生意。輪到她還請,因為客人回去不方便 ,只好打通宵,羅又嫌吵鬧。   沒有牌局的時候,她在家里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懶得換,污舊的長衫 ,袍叉撕裂了也不補,紐絆破了就用一根別針別上。出去的時候穿的仍舊是做新娘 子的時候的衣服,大紅大綠,反而更加襯出面容的黃瘦。羅覺得她簡直變了個人。 他婉轉地勸她注意衣飾,技巧地從夸贊她以前的淡裝入手。她起初不理會,說得次 數多了,她發起脾氣來,說:“婆婆媽媽的,專門管女人的閑事,怪不得人家說, 這樣的男人最沒出息。”   羅在朋友的面前還要顧面子,但是他們三天兩天吵架的消息恐怕還是傳揚了出 去,因為有一天一個親戚向他提起王小姐來,仿佛無意中閑談,說起王小姐還沒有 再嫁。“其實你為什么不接她回來?”   羅苦笑著搖搖頭。當然羅也知道王家雖然恨他薄幸,而且打了這些年的官司, 冤仇結得海樣深,但是他們究竟希望女兒從一而終,反正總比再嫁強。   只要羅露出口風來,自有熱心的親戚出面代他奔走撮合。   等到風聲吹到那范氏太太的耳朵里,一切早已商議妥當。家里的太太雖然哭鬧 著聲稱要自殺,王家護送他們小姐回羅家那一天,還是由她出面招待。那天沒有請 客,就是自己家里几個人,非正式災慶祝了一下。她稱王小姐的兄嫂為“大哥”, “嫂子”,謙說飯菜不好:“住得太遠,買菜不方便,也雇不到好廚子。房子又小 ,不夠住,不然我早勸他把你們小姐接回來了。當然該回來,總不能一輩子住在娘 家。”   王小姐像新娘子一樣矜持著,沒有開口,她兄嫂卻十分客氣,極力敷衍。事先 王家曾經提出條件,不分大小,也沒有稱呼,因為王小姐年幼,姊妹相稱是她吃虧 。只有在背后互相稱為“范家的”“王家的”。   此后不久,就有一個羅家的長輩向羅說:“既然把王家的接回來了,你第一個 太太為什么不接回來?讓人家說你不公平。”   羅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他下鄉到她娘家把她接了出來,也搬進湖邊那蓋滿了 薔薇花的小白房子里。   他這兩位離了婚的夫人都比他有錢,因為離婚時候拿了他一大筆的贍養費。但 是她們從來不肯幫他一個大子,盡管他非常拮據,憑空添出許多負擔,需要養活三 個女人與她們的佣仆,后來還有她們各人的孩子,孩子的奶媽。他回想自己當初對 待她們的情形,覺得也不能十分怪她們。只是“范家的”不斷在旁邊冷嘲熱諷,說 矣們一點也不顧他的死活,使他不免感到難堪。   現在他總算熬出頭了,人們對于離婚的態度已經改變,種種非議與嘲笑也都已 經冷了下來。反而有許多人羨慕他稀有的艷福。這已經是一九三六年了,至少在名 義上是個一夫一妻的社會,而他擁著三位嬌妻在湖上偕游。難得有兩次他向朋友訴 苦,朋友總是將他取笑了一番說:“至少你們不用另外找搭子。關起門來就是一桌 麻將。”               (一九五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