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鬼頭刀魚又衝出了海面,草綠色的鰭背,淡黃色的腹部煞是迷住了夏曼.阿諾本。 
    大魚在離海面一公尺高的空中,兇猛的甩頭擺尾,他清楚地看到朋友的飛魚被鬼頭刀魚 
    咬在嘴裡的頭,驗證了海底世界弱肉強食的鐵律,但終究還是失敗在具有高智商的人類 
    。那壯觀的活生生的影像即刻深深地烙印在夏曼.阿諾本的腦海裡,雖然不是他釣到的 
    大魚,但終究上了一課,而這一課就是他二十幾年來夢寐目睹的,鬼頭刀魚躍出海面的 
    剎那壯觀,只有勇者才能營造,就是要追求這一影幕閃現在眼前的美感。 
     
      他專心的注視朋友拉與放線的動作。此後,心中營造了更為緊張的氣氛。朋友在他 
    們未出海前跟他說過:「鬼頭刀魚皆是成雙成對的游在海裡,並且尋找獵物|飛魚,而 
    Vinad︵母的︶通常比TaZgOZan︵公的︶來的兇猛,所以,VinaZi通常是強先吃魚餌的 
    。」想到朋友的這句話,心中鑽起準備戰鬥的態姿,並幻想,如果釣到鬼頭刀魚,除了 
    賺取父母親的喜悅外,還即刻湮滅被漢化的污名。太陽逐漸射出強光,微微的波浪不規 
    律地起浮,使船隻搖擺不定,部落的街道已看不清人影的走動。然而,以為很近的海平 
    線,飄蕩在船上的他,仍舊覺得遙遠不可及。他一面注視朋友逐漸拉回船邊的鬼頭刀, 
    一面往深海窺視他深深企盼的鬼頭刀魚的影子。這是他們今年的處女航,一切靜止的、 
    翻動的,還有許多的Tatala︵達悟船的總稱︶無一不追求這一刻的來臨。他還在幻想鬼 
    頭刀魚拜訪他時,如何如何的,滿腦子虛晃的影子。然而,在朋友夏曼.比亞瓦翁未把 
    鬼頭刀拉回船內的同時,他們的四周圍,赫然發現船隻多了起來,停止搖槳的,靜靜等 
    待另一條公的鬼頭刀魚。七、八條船搖搖晃晃,船內的人看來都是五十幾歲的、經驗豐 
    富的高手,神情似是平穩,但心坎卻是隱藏高昂的戰鬥意識。黝黑的粗糙的肌膚內的縷 
    縷筋肉翻騰著降服大魚的野性血脈,噴泄多餘的體力。 
     
      這句話聽在他耳裡,煞是一盆涼水撒在他血液騰滾、汗水夾背的身上那樣的爽快 
    。他裝做天生好手的氣勢,不疾不徐的拉。但大魚又瞬間地拖拉著線,粗工做不多的他 
    ,手掌厚繭沒有,加上划船的不爛熟而別破了手指連在手掌的皮肉,被海水浸溼手時非 
    常的痛。所以,又送出了幾公尺的魚線。況且,這種一回拉、一回送線的拉法,正是消 
    耗鬼頭刀魚的蠻力之最佳方法。拉與送線搏鬥數回後,鬼頭刀魚那原始的蠻力漸漸消弱 
    了,但他的興奮正隨著大魚逐漸接近船身的同時,源自兒時渴望在汪洋大海中乘風破浪 
    、追粽鬼頭刀魚的精靈,和族人共榮於海神不斷躍動的波紋上:也源自祖宗遺傳的基因 
    ,流著飛魚黑色翅膀的靈魂,正在全身血脈裡沸揚蒸騰。他第一次的處女航,二十多年 
    以來,隱藏在心坎底層的驕傲,此刻,正醞釀噴射如濤天駭浪、強風暴雨肆虐汪洋大海 
    的戰鬥蠻力。 
     
      「來吧!Arayo︵鬼頭刀魚︶,我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先的朋友,丟棄你原始 
    兇悍的靈魂,順從我胸膛的心願,乖乖地上船吧,我的朋友。」他學著祖父與海洋中的 
    大魚搏鬥時,說話的口氣。他咬牙切齒地,緊張兮兮的窘態,令在船旁不遠處的夏曼. 
    比亞瓦翁哭笑不得的也跟著緊張了起來。畢竟,這個朋友是回來向傳統的生活重新學習 
    的,也是他視為唯一的學生。萬一在眾人面前,跑了鬼頭刀魚的話,朋友的、二十多年 
    來埋在胸膛內的驕傲,可能永遠無法噴射出來,永遠不被承認或視為釣Arayo的高手, 
    攸關其聲譽,抬頭挺胸或低頭想那跑掉的大魚之間的落差非常大,大到他永遠抬不起頭 
    。 
     
      Bezbezanmo,Simakolalarana,key… 
    apyapyakatomoranangayandotaiwan.mawoyasiyamanPiyawawongan.「快點拉啊,脫鉤跑 
    掉的話,那…你乾脆回台灣算了。」夏曼.比亞瓦翁很氣憤的說。 
     
      他點點頭,好像小時候被台灣來的老師臭罵時,那樣的乖馴。 
     
      拉了十多公尺的線,看來Arayo已經沒有力似的,也不再掙扎,於是心情緩和了許 
    多,但船內的魚線纏繞成一團。處女航的第一條大魚,也是三十多歲的他的第一條 
    Arayo,離他十公尺左右的海面,看到了草綠色的背鰭及突出的尾翼,現在拉回角線 
    很輕鬆,緊張逐漸消退,代之而起的是,心坎裡的傲氣逐時膨漲,好像乾柴由小火漸 
    漸燃燒成大火的火焰。 
     
      MakapiyakaSoNaknakem,TaNipanlanglgdaimoNolnaponamem。mokatwan。 
     
      「祈求你,順從天意,性情乖巧的游到船邊,躺在船上,因為我們的祖先曾經殺雞 
    殺豬、祭拜你,用它們的鮮血呼喚,祝福你的靈魂,我們天神的魚。」 
     
      很自然地從心內發聲的語言,學著已死去的祖父的語氣,又說: 
    MakapyakosoNaknakeman. 
     
      「祈求你,性情乖馴,求你。」 
     
      誠如他的祈福禱詞,Arayo乖乖的被他拉近船邊,完全失去了戰鬥的蠻力。染在背 
    鰭的和腹部的顏色是祂原來亮麗的,有生命之色彩,看在眼裡宛如自己襁褓中的嬰兒, 
    淺淺的吟笑令他亢奮不已。在離船身一公尺處,牠拉著忽左忽右的魚線,魚兒十分自在 
    的擺擺尾巴。「就要成功了,可以大開腳步,抬頭挺胸的走路了,在部落,夢想就要實 
    現了。」他想。 
     
      幻想和回味正在互溶交織,擄獲大魚的成就感就要爆裂的同時,右手浸入海裡企圖 
    擒住Arayo。叭……魚尾奮力飛拍海面,奮力地把船內的線又拉回海裡,那股說不出來 
    的成就感又消沈於大海。哇,線又被拉去二十多公尺遠,纏成一團的、解不開的魚線, 
    纏住了左手的食指與中指,於是把右手拉住筆直的魚線且手腕旋轉了三、四圈,他感到 
    非常疼痛,但為了左手手指不被魚線纏傷,做了危險的選擇。幸好,他先前已經道出內 
    心的真心話,真情流露的祝福Arayo「性情要乖馴」的禱詞。於是乎,那尾大魚在被拉 
    住不鬆線之後,也許是已到了能量耗竭的程度。夏曼.阿諾本又把牠拉近船邊,他沿著 
    下垂的魚線往海裡瞧一瞧,在最深的肉眼看不透的海裡之顏色,墨黑的發光,反射在肉 
    眼可清楚目視的深度,紫外線如藍色、紫色、靛色等一絲一絲映在海裡,色澤亮麗,精 
    緻地隨著律動曲曲彎彎,通著點兒溫情和祥和之韻味。看在眼裡,確鑿令他感觸到一種 
    全身心的撫慰。 
     
      「啊,我的朋友在哪兒,」他想。 
     
      他傻住了,真的被迷住的難於表達其血脈沸騰的感受,在這一刻。 
     
      ArayO悠悠自在地在船身下面七、八公尺的海裡,忽左又忽右,往前往後。有時, 
    他手中的線作為中心軸,便順時,逆時地繞圓圈。原來那股野性的原始蠻力,此刻已被 
    馴服的符合祖先千年不變的真情禱詞,被感動的順著魚線,不做任何無謂的掙扎。夏曼 
    .阿諾本左右移動臉頰,在肩上溼溼的衣服上擦掉汗水和喜悅的淚水。 
     
      ArayO終於有氣無力的像小魚兒漂浮在湛藍的海面,拍拍V型的尾鰭。「嘿,朋友, 
    上船把。我的祖先說,你的名字是AaryO,所以,我也稱呼你為ArayO。」他歇斯底里地 
    說。 
     
      鬼頭刀魚終於被拉回了船上.,從小立誓要成為釣大魚的高手、在汪洋大海中體驗 
    那股屬於男人的驕傲,有了好的開始。 
     
      看看四周的船隻,他像癱瘓似的病人,把雙腿伸直在船內,壓著纏成亂絲的魚線, 
    雙手肘則架在船邊,四肢手腳和ArayO一模一樣的,緩緩的筋肉在抽搐顫抖。掏出一根 
    煙,叨在發紫的雙唇,雙眼瞳孔放大直瞪著面前的,他這一生的第一條鬼頭刀魚,奠定 
    他日後被列為釣Arayo好手的具體成果。煙,像鎮靜劑似的,逐漸和緩了其心律的跳動 
    ,吐了三口煙霧,赫然發現大魚抽動得很激烈,全身草綠色、淡黃色的有生命的色澤, 
    一秒一秒的在起變化,二、三分鐘後全身搖變成一具銀白的顏色,銀白的均勻度非常和 
    諧,俟魚精靈游走離去後,顏色又變為原來的色調,正式宣告死亡的訊息,永遠離開綺 
    麗奪目的內太空世界。 
     
      Kehakai-kong,ayoytapazagpitenmo,Oanyawmori. 
     
      「恭喜你,我的好朋友,終於把你的處女航的第一條大魚,拉回船上。」 
     
      他很高興聽到朋友給他的讚美,圍繞在他的船的其他人,紛紛議論的說: 
    Sinori?「那個人是誰呀?」 
     
      SinOmapianakSang? 
     
      「那個人的父親是誰呀!」 
     
      他們的好奇已經不在於Arayo已被他拉回船上的事情了,而是要認識這位新加入船 
    隊的這個新鮮人。 
     
      夏曼.比亞瓦翁聽在耳根是如此高興,且回道,說: 
    SiJyavehainokanakna,syaman.Anopen. 
     
      「他是夏曼.阿諾本,他單身漢的名字是賈飛亞。」 
     
      Manirengpaam:又繼續的解釋,說:「他的父親以前叫夏曼.賈飛亞。孫子出生後 
    ,叫夏本.阿諾本。」 
     
      Oyodaanaknanyapen.Anopenri..kwandanotao.「哦,原來是他的孩子呀,真有其 
    父親的影子。」有人如此誇獎的說。 
     
      他覺得,終於在海上被認識、被肯定了,雖然是短短的幾句話,但對他而言,意義 
    非常深遠。畢竟,長輩們稱讚晚輩的基調是建築在人與大海、大魚、大自然的環境中展 
    現求生的高昂鬥志的水平上的。 
     
      夏曼.阿諾本好像瞭解「自誇」將招來長輩們無言的排斥。於是若無其事地整理纏 
    成一團難解的角線,並任潮流漂泊。 
     
      他的朋友,划到他船邊看著他整理魚線,說:Ononganmosimyandowli.「回到家裡 
    再整理罷!」 
     
      NOWOn. 
     
      「嗯………」 
     
      於是兩個船緊貼在一塊,抽個煙休息片刻。 
     
      「喂,你什麼時候釣到第二條啊。」夏曼.阿諾本看著朋友的船首已有了兩條,訝 
    異的說。 
     
      Asyo,yatozapittosahaa. 
     
      「沒有啦,是牠自己跳上船的。」 
     
      倆人四眼對峙了一會,哈……夏曼.比亞瓦翁回道:「這就是我們小時候說的「天 
    生好手」的厲害呀!」 
     
      「師父,你好。」 
     
      「當然,日後要稱呼我「師父」,雖然我們是同學。」 
     
      Mangyidtana,mokehakai.「朋友,我們回航好嗎?」 
     
      Tangang? 
     
      「為什麼?」 
     
      Takopajyatenengamangiwowo. 
     
      「因為,我還不會殺鬼頭刀魚啊!」︵達悟殺鬼頭刀有一定的步驟。︶他明白朋友 
    的意思,殺Arayo非得自己親手動刀,不能假手他人,縱然是父親也不可。殺錯了,終 
    生被部落的人譏笑。 
     
      Cyatananawohenkoimo. 
     
      「好吧,在岸邊我會教你。」 
     
      夏曼.阿諾本看著腕錶,時針才指九的方位,回航是早了一點。 
     
      MiVaCita.kWanna. 
     
      「要不要用力的划呀。」他說。 
     
      Nonan,tanimirayonsicyarawya,ayakapaniminyawpa.「當然要啊,今天是釣鬼頭刀 
    魚的第一天,又是你這一生的處女航。」 
     
      他笑了,動一動肩膀,準備MiVaCi,這是他們小時候和吉吉米特、卡斯瓦勒最喜歡 
    看的一幕,欣賞結實的達悟男人前臥後仰的划船雄姿,同部落裡的族人宣佈釣到鬼頭刀 
    魚的消息;部落的人看到Mivaci的船,便紛紛的走到海邊,用無言有神的眼光表示恭喜 
    。況且,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今年的處女航有這樣好的運氣,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 
    尤其是夏曼.阿諾本,心中更為高興,他明白處女航第一條大魚的意義,將帶給部落一 
    個好彩頭,在整整五個月的飛魚季。 
     
      海邊沒什麼人影,此時,已看不到逃學的小孩了,船裡的鬼頭刀魚和地瓜不再吸引 
    孩子們的心了。如今的船隊辛苦頂著炙熱陽光的男人,被視為英雄的頭銜業已被雜貨店 
    裡的電動遊樂器所取代。如果說勇士的本色,除了頂著陽光,頂著湧浪之豪邁外,那僅 
    僅是一顆承繼傳統生產技藝,恐懼Mataw︵釣鬼頭刀魚︶文化失傳的憂心吧! 
     
      Kehakai,yatengsawonanyamapinyawsoaharangtasicyawansawnam. 
     
      「來吧,朋友,同部落裡的老人宣佈,我們是為部落帶來魚訊的新生代。」 
     
      夏曼﹒比亞瓦翁力道十足的、熟練的划船雄姿,雙槳攪翻海面,形成兩片碎浪花沫 
    ,一槳、兩槳……真的不輸前輩們早年>ivaci時,源自胸膛內,因長期勞動培養的體力 
    ,在雙槳插入海裡的同時,發出生命信號的力道。兩槳之後,便把夏曼.阿諾本拋的遠 
    遠的。 
     
      他停止搖槳看著朋友忽左忽右的划船笨拙樣,並沒有讓他捧腹大笑,反之,非常的 
    高興,想著,二十多年後,終於回來實現兒時的願望,他深深的感動。 
     
      Kehakai,kagzagzananotatalamong.om芽awsocireng.三個面對海、背著部落,就 
    像小時候那樣無視烈陽的存在。微浪宣洩,一退一進,洗釋大魚流出的赤紅鮮血。左手 
    提一個芋頭,右手的拇指、中指、食指扒著沙西米往嘴裡塞,兩個人看著二十多年沒有 
    見過、兒時的最佳伙伴吉吉米特,看著他像兒時餓昏的吃相,說: 
    kanamOWnaljinimangSemSOpozis.「你多久沒吃生魚肉了。」 
     
      「嗯……大概二十二年了。」 
     
      Mangngo! 
     
      「好吃嘛!」 
     
      「嗯……我已經沒有把它定位在好吃,而是高興你們實現了兒時願望啊,我的好朋 
    友。」 
     
      夏曼.阿諾本聽在心裡覺得這句話意義很深,問道:「這些年來,你究竟去了哪兒 
    ?」 
     
      米特右手指著左臂上的四個字,說:「浪跡天涯,到印度洋、太平洋、還有大洋洲 
    的許多島嶼。」 
     
      夏曼.阿諾本把手撘在米特結實的肩膀,說:「我和朋友都非常的想念你呢!」 
     
      米吉沉默了一會,一左一右看著好朋友說:. 
     
      「其實,連續六年的遠洋生涯,在海上的一分一秒也鄱在想著你們,想著我們的島 
    嶼,黑色翅膀的飛魚,我說真心的。」 
     
      「我從美國夏威夷買了四個飛行員的墨鏡給你們,一個給卡斯瓦勒。」 
     
      於是從霹靂袋取出了兩個很酷的墨鏡,他們也順手地載了起來,眼前因此成了淡黑 
    色的汪洋世界。 
     
      「米特,卡斯瓦勒現在的名字是夏曼.基那卡了。」夏曼.比亞瓦翁說。 
     
      「好的,我瞭解這個意思。為了尊重他已為人父,我不會再叫他兒時的名字。」 
     
      「他人在蘭嶼?」 
     
      「在台灣開貨車,並娶了台灣藉的女孩。」 
     
      哈……哈……哈……「他就是忘不了「白色胴體」的誘惑。」米特咯咯咯她笑著說 
    。 
     
      接著又說:「兒時帶我爬窗、冒著被老師打的危險看世界地圖,最終卻是繞著台灣 
    島跑。不知道他靈魂的星星還亮不亮。」 
     
      「他現在的人都比我們瘦很多,天天喝保力達補充體力,造就台灣的經濟。」夏曼 
    .比亞瓦翁有些難過的說。 
     
      「唉,我們只有祝福他啦。」夏曼.阿諾本回道。 
     
      「白色的皮膚不見得是美啊!唉!「白色的胴體」買了朋友的海洋和黑色翅膀的靈 
    魂,還有他的星星……。」 
     
      「米特,你娶老婆了嗎?」。 
     
      「有呀,在天涯海角的某個小島。」 
     
      「在哪裡?」 
     
      「西薩摩亞。」 
     
      「有孩子嗎?」 
     
      「有啊,不過他懷孕的時候,我又流浪到另一個小島」」裴濟了。所以,我還是單 
    身漢。」 
     
      「他們的膚色和我一樣吧。」 
     
      「一模一樣的楬黑色,朋友們。」 
     
      「很漂亮嗎?」 
     
      「當然很漂亮啊,我是說他們的……皮膚的顏色啦!」 
     
      哈……哈……哈……「原來,你的「浪跡天涯」,就是為了要從一個小島「那個」 
    到另一個小島「那個」呀!」 
     
      「你不要亂說啦,夏曼.阿諾本,否則明天沒有Arayo拜訪你的船呀!」 
     
      夏曼.比亞瓦翁警告的說,似是師父的口氣。 
     
      「哦,對不起。」他摀著嘴巴。 
     
      「其實,你們不知道,最美的顏色是黑色」 
     
      「為什麼?」 
     
      「黑就像汪洋大海中最深層的地方,隱藏自然界的奧秘。黑,是世上最公平的顏色 
    。沒有黑夜,世界就變的極為單調乏味,否則,二十年前,我們就不會偷窺到師母洗澡 
    的鏡頭,也不會被神父說我們有罪啊!」 
     
      哈……哈……哈……Tamna,tamakanyawdojiya.kwannanyaman. 
    Piyawawongan.「走啦!這兒談會犯忌!」夏曼.比亞瓦翁說。 
     
      約莫四時半時候,幾位釣到鬼頭刀魚的人家的涼台,坐了一些想要聽故事的老人和 
    失業返鄉的年輕人。第二回,飛魚招魚祭後的處女航,難免有些勇士空船回來。近二十 
    艘的船出海,只有八人釣到大魚,於是喜悅便貼在這些人的臉孔。 
     
      夏本.沙里浪身穿穿傳統之服飾,一個人坐在涼台望海,夏曼.阿諾本和夏曼. 
     
      比亞瓦翁同樣穿著傳統服飾,而吉百米特拎著一打的啤酒,正高興地走向他的涼台 
    來。 
     
      Marangkong,kwanda。 
     
      「叔叔,好。」他們說。 
     
      Siramanganako,angaykamojito.「孩子們,好,上來坐吧。」他說。 
     
      Yakapanimitawoyamomarang.kwannanyaman.piyawawongan,amamying.「真不簡 
    單,你還有釣到人︵指大魚︶,叔叔。」夏曼.比亞瓦翁笑著說。 
     
      Asyopaoangangayannorarakeh,yakokasasawnam.「老啦,已經沒用了,只給我一個 
    人。」 
     
      SinopayamakwanjimomomarangdoPongsotaya. 
     
      「我們的島上已經找不到像你這樣的老人了。」 
     
      Marangkong.kwannaorarakeniGigimet. 
     
      「叔叔,好。」吉吉米特問候老人。 
     
      「你是……。」 
     
      SiGigimitko,anaknanyapen.Sinlang. 
     
      「我是,吉吉米特,夏本.欣浪的孩子啊!」 
     
      Yakonamownaiyajinimastaimo.iyaknanorarake.「哦,好久沒看到你了。」老人 
    驚訝地看著他說。 
     
       
    Oyaranamtabakonoamizika,donayikabononakemkoji,jimwamingandoyakokajiyatengan 
    doCirengtan.「這是給你的美國煙,聊表晚輩的敬意,我的母語說的不好,請不要見笑 
    。」 
     
      Jikamakamoya,yaboyakoitorojimomanganako,jikamakasnckya. 
     
      「老人沒有相等價值的禮物給你,真不好意思。」 
     
       
    Karonocirengmomomarang,kotodastaoarayomoam,komasaraisoownownedmomMang. 
     
      「叔叔,你就別那麼客氣了。看到你釣到大魚就是給我的無價之禮物啊!」 
     
      lkongangangayanpanorarake.kwannanorarake. 
     
      「別誇獎啦,孩子。」老人笑著回道。 
     
      Manirengpaam;mazavakmanganakomapinyawsovanowanovavayowataoya� 
    Dgamohennasyaman.Anopennorarakeh.接著又說:「真高興你參與釣大魚的船隊,而且 
    還釣到,真不簡單。」老人誇獎夏曼.阿諾本。 
     
       
    Asyoangangayankomomarang,mokiyanmomarangmapamizengjyakennam.「新鮮人,只是 
    運氣好啦,往後還需要你的指教啊,叔叔。」 
     
      Ikongyopenmomomarang.kwannaniGigimit.「叔叔,你喝什麼酒?」米特問。 
     
      Rong-cyasawnam.「只喝紅茶。」 
     
      吉吉米特給老人一罐紅茶,給兩個朋友一人一瓶啤酒,說:「為你們首航的魚獲, 
    乾瓶。」沒幾秒,米特把啤酒暍光,令老人大開眼界,驚訝那結實的手臂,明顯線條又 
    令他羨慕。覺得這真是和海浪搏鬥的好體格。於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米特的一舉一動 
    。 
     
      「孫子的父親應該有米特這樣的體格才對,」他想。男人本來就是要有強壯的體格 
    ,方能扛起養家糊口的重擔,於是很想在進一步地了解米特的狀況,說: 
    Gigimit,ikongvazaimodoTaiwan.「吉吉米特,你做什麼工作,在台灣。」 
     
      Komyamdowawa,mivazaidorakwaavang. 
     
      米特看著朋友的父親,喝了一大口酒說:「我在海上,在很大的船上工作。」 
     
      Am……kananimapapen?「那……有女人貼在你身上了嗎?」 
     
      「什麼意思?」他問夏曼.比亞瓦翁。 
     
      「叔叔的意思是,你結婚了嗎?」 
     
      Jyabopamomarang.mamyingatomitasya.「哦,還沒有。」笑著看老人說。 
     
      Jikamapasakaisomavakesata;wansyo.! 
     
      「不要扛台灣的女孩回家哦!」 
     
      Jyanoyongmomarangna. 
     
      「當然,不會。」 
     
      Mapyakamomikawalam,tamanotongkopasootwankosimaraw. 
     
      「自信的口氣,很令老人高興。」又說:「孩子們,你們慢聊,我要下去煮明天在 
    海上的食物。」 
     
      Makapyakamoan,mikopammyora. 
     
      涼台下的廚房,煙霧從霧中冒出。老人又說:「你們好好聊,我去餵豬了。」 
     
      幾年前,好朋友的母親,老人的妻子,因思念溺死在海裡的次子,在不到一個月的 
    時間也死了。雖然有很多的兒女,可是兒子們早已成家,自立門戶,而三個女兒全嫁給 
    了台灣人,不知飛到何處。折曲的雙膝像是踩不死一隻螞蟻的走姿,四、五年來都是一 
    個人照顧自己;兒女的眾多,並未帶給他快樂的晚年,於是餵豬成了他最大的樂趣。 
     
      然而,吉吉米特在父親死後便浪跡天涯,同樣地,也沒有好好照顧母親。如果他的 
    姐姐沒嫁給大陸人的話,也應該不會很孤獨才對。 
     
      「叔叔那麼老了,還去釣大魚真是了不起。」米特跟兩位好朋友說。 
     
      「那還用說嘛,朋友。」 
     
      夕陽終於下海了,消失在他習慣消失的海平線下。 
     
      「他媽的,幹X娘的。」米特突然暴怒的說。 
     
      「什麼事?你醉了嘛。」夏曼.阿諾本說。 
     
      「沒醉啦,他媽的,那個大陸來的老師,在我們念小學的時候,我被他打的痛死了 
    。」 
     
      「對呀,你被打的很慘啊,那個時候。」夏曼.阿諾本笑著說。 
     
      「太陽明明是下海嘛,那裡有下山呢?」 
     
      「哈……哈……跟你說是「下山」,你偏篇說是下海。」 
     
      「本來就是下海呀,在飛魚季節的時候。他媽的,那個大陸來的老師。害我兩、三 
    天不敢用力大便。」 
     
      「來啦,乾瓶啦,我的朋友們。」米特接著又說。 
     
      過了一會兒,米特的母親走到涼台旁,仰視他說。 
     
      「唉呀,最爛啦,你們台灣人,連最醜的鯊魚也要吃。」 
     
      「幹X娘哩,鯊魚比飛魚好吃多了,知道嘛!」 
     
      「幹X娘哩,鯊魚會飛?會飛?」 
     
      「他會吃飛魚啊!」船長認為贏了笑著誽。 
     
      「幹X娘哩,鯊魚會吃你的大睪丸啦!」 
     
      「呸……呸……亂亂講。」 
     
      夜,長久以來,已經不被在船上認真工作的吉吉米特欣賞了。今夜不是因為和船長 
    辯論而憂鬱地躺在船頭觀賞天空的眼睛,而是回了家一趟,想起了前些天和好朋友談天 
    的往事,觀星解鄉愁。 
     
      過了一會,米特走進船員的房間,在船頭的包包裡,取出了一本信紙,利用微弱的 
    燈泡光,如二十幾年前神父桌上的燭光的光度相仿,趴著寫信。 
     
      我親愛的朋友們:對不起,我的朋友們,沒有和你們講,我來台灣的時候,我不 
    敢和你們講,因為……不知道如何和你們講。 
     
      我現在寫信是在晚上,字寫的不漂亮,因那個船一直動來動去。今天,我是說,現 
    在的晚上,我有躺在船的頭,看天空的眼睛,而且有看到我們的星星呢: 
    minaSa-Sadangen很想那個夏曼.古拉拉恩,告訴我們星星的名字。我很希望我們靈魂 
    的星星永遠很亮,包括夏曼.基那卡的。雖然他達到了娶白白的台灣女孩,但他忘了照 
    顧他的父親,你們如果有空的話,求你們多關心他。如果叔叔生病的話,請馬上打電話 
    ,你們,給朋友。他的電話是04-2774681,一定哦。 
     
      我很想念你們,更愛你們的孩子,如果老師打孩子,你們的話,立刻去學校找那個 
    老師的麻煩。對了,我在船上看我們的星星都很很亮呢,還有,我要講的是,兩年後, 
    我要和你們一樣,划我的船釣鬼頭刀魚,可是,夏曼.比亞瓦翁,你要幫我做船,這樣 
    ,我們就可以在海上比賽那個划船。還有,我一定會贏你們的啦。還有,你們要經常看 
    我們靈魂的星星,拜託!我就寫到這裡,好。因為,在船上很多工作,很累呢! 
     
      祝你們天主保佑友李清風上1993年4月25日在海上。 
     
      另外,一封信給我媽媽,請江忠雄,你,翻譯給我媽媽,好,謝謝。 
     
      媽媽:媽媽,不好意思,原諒我,好。其實,我有騙你,媽媽。我沒有在台灣工作 
    。我在海上,在船上工作、捉魚。我給你的那些錢,是希望大嫂帶你坐飛機到台灣,到 
    屏東找我那個山地的朋友,那個山地朋友的媽媽會帶你們去買你最愛的瑪瑙。如果你們 
    有去台東的時候,在那個隆昌的話,給姐姐一點錢,好,因為他的先生,那個大陸人 
    很老了,已經沒有力量工作了,姐姐很可憐。還有,不要太多次去芋頭田,你會很累, 
    這樣。那些錢,你可以買台灣人的東西。對不起,孩子一直瞞你,從爸爸死了以後。因 
    為,我只有在海上工作,才覺得像爸爸的靈魂那樣勇敢。我失去了,爸爸,可是,我沒 
    有去掉,我的驕傲在海上,媽媽。我會很快回來,回家捉魚給你吃,好。 
     
      你的兒子李清風在海上寫的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Memories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台灣原住民系列 定價: NT$200 晨星 出版日期:1999/0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