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應該沒有人會邀美津子跳舞吧。連他自己都不想。風間整理著桌子,偶爾感覺到女人們禮 服裙襬蹭著他的小腿。他在腦裡勾畫著和一個盲眼的老女人共舞的畫面,感到腰間起了一 片雞皮疙瘩。不過,自己可能會去邀她跳舞吧。並不是因為他是旅館的服務生,也不是因 為他同情這個過了七十歲的老太婆。只是想像著自己握著曾在橫濱當過妓女的老女人瘦弱 的手;聽她談自己身上的溫泉蛋的味道、已經過世的先生的肺癌;也聽她癡呆地說著自己 是郊區酒家裡的天使,接著又聽她說自己已經死了,眼睛不是因為白內障或綠內障,也不 是因為梅毒,只不過是糖尿病的併發症;她得在溫泉裡把自己洗乾淨,還得去見荷西神父 ,去為自己為了寄錢到布拉格而賣春這件事懺悔……。 本書共收錄藤澤周的兩個短篇小說,分別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午夜零點〉及〈頂樓〉。 〈布宜諾斯艾利斯午夜零點〉敘述在一個大雪紛飛夜晚,某家山中小鎮的溫泉旅館中,失意 的年輕服務生,接待來此一遊的過往煙塵女子,與她共舞一曲探戈,互訴人生際遇的無奈與 哀傷。〈頂樓〉則描述在百貨公司頂樓的遊樂場服務台工作的職員,對於頂樓這個如此貼近 天空的地方所生的種種幻想及觀察。 午夜零點只要蛋殼表面轉成暗鉛色就是半熟了。大概還要再煮個五分鐘吧。 風間脫下工作手套,從防風夾克口袋裡淘出香菸。那是件和土木工人所穿的一樣、 式樣簡單的深藍色夾克。和學生時代在代代木鐵路橋站崗打工時分發到的那件款式相同 。只不過,胸口上繡著小小的「三野屋旅社」黃色字樣。狐狸娶親、深雪之鄉、三野屋 旅社……穿著這件夾克,風間就覺得感到身上的硫磺臭味似乎越來越濃了。 從溫泉的源泉裡冒出來的蒸氣非常濃,和吐出來的香菸的煙已經無法分辨。他如今 已經懶得再用手揮去硫磺的味道了。在溫泉蛋煮好之前,他用鏟子將斜搭在源泉上方的 鐵皮屋頂的積雪除掉,邊抽菸邊眺望著比飄雪的天空遠略白些的鍋倉山。這就是風間早 上的第一件差事。 「風間先生,風間先生。」聽到從下面穿過飄雪隱約傳來的呼喚聲,風間站起身來 。硫磺氣從臉前散去,冰冷的雪味刺進了鼻子深處。他看到了在斜坡下方。身兼櫃台和 女傭的兵藤手遮著額頭站在雪地裡。 「麻煩快一點。」 房客的早餐總是會供應半熟的溫泉蛋,而這天只需要為從茨城來的一家人準備煮四 顆蛋。區區四顆,他覺得在廚房裡煮就好了,但老闆竹村卻表示這是三野屋品質上的堅 持。 風間向斜坡下的兵藤揮了揮手,緩緩噓了口氣,又蹲了下去。除了杉樹樹枝下的部 分和背風方向的樹幹之外,幾乎一切都為白雪所覆蓋。偶爾,會有樹枝支撐不住雪的重 量,在抖落積雪後搖擺著,粉雪則像白色薄絲綢般隨風飄落。 他把菸頭丟進雪地裡。拉起了網子。每當聽到源泉咕嘟咕嘟冒出的聲音時,風間就 會想起死去的祖父罩在嘴上的人工呼吸器所發出的聲音.但現在就連這點也習慣了。朝 網子裡的蛋一口氣用力吹去,蒸氣就捲起一股漩渦散開,現出二十顆呈鉛色的蛋。他將 其中四個放進籮筐,剩下的則又浸回源泉裡。溫泉裡霎時冒出了有如綻開約甘藍菜似的 硫磺華,旋即又被蒸氣給掩住。 自己每天都在這裡吃約兩顆蛋,與當土產賣的「長壽千年蛋」,都要煮到表面轉成 黑色為止。早餐就只有水煮蛋加上回到旅館後喝的咖啡,這是他在二十出頭時讀了某個 美國作家的平裝本小說後養成的習慣。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一本無聊的c級推理小 說。有偵探,有女人,有噴火的史密斯威森手槍,飄散著一片火藥味,還有個小小的蛇 目蝶刺青,僅此而已。 風間拆下了用來將溫泉送進旅館的水管口上的金屬網,插進雪堆裡清洗。冬季幾乎 沒什麼客人上門。滑雪客大都會投宿在前方約十公里,磐越公路兩旁的山麓旅館裡。 「都說會派巴士接送了,大家還是不肯來,只不過多花個十五分鐘而已嘛。是吧, 風間君。時刻表上的旅館介紹上也打了半真的廣告,裡頭也有詳細的資料。可以悠閒地 泡泡紅溫泉,又有舞廳可以跳舞。喔,還可以喝個酒,好好輕鬆一下。不論在冬天或是 夏天,三野屋應該都是最好的選擇嘛。」 竹村的臉色蠟黃,一副肝臟有問題的樣子。這個瘦瘦的、身高只到風間胸口,六十 來歲的男人,頭髮卻是又黑又亮。體態也是好得很不自然。風間對竹村微微一笑,只回 了句「您說得沒錯」。他總覺得時刻表上的廣告本身就有問題。 不論廣告刊在哪裡,總會在欄框上方的角落放上一對男女在跳舞的剪影。風間認為 ,不論是那件剪裁設計的晚禮服的捲褶,或是從燕尾服下伸出的褲管線條,都給人廉價 而低俗的印象。這是不會讓來滑雪的年輕客人上門的。的確,三野屋是鎮上唯一擁有一 百一十坪大廳的旅館,而且這也是賣點,但是那種廣告是吸引不了遊客的。 風間撈起其餘的溫泉蛋,用力吹了口氣。蒸氣散去,現出了蛋殼表面轉成黑色的蛋 。在蛋和蛋接觸的地方,有像是鮪魚眼珠的痕跡,據老闆娘表示,傳統的溫泉蛋原本就 是這個樣子。風間把一顆變黑了的蛋放在手套裡剝了開來。 ※※※ 風閒在黑色高領毛衣外披上了一件胭脂色的號衣(1)。照著置物櫃上的鏡子,用雙 手的手指梳了梳被毛線帽壓扁了的頭髮。鏡中的那張臉,怎麼看都不是從事服務業的人 該有的臉。這點他自己也很清楚。 竹村總是用「桔梗套房的臉」來形容風問的長相。據說他長得和十五年前在舊館的 桔梗套房割腕自殺身亡的銀行行員很像。 「我說風間啊,他當時的年紀和你差不多,嗯,沒錯,打從他一住進來,我看他就 是一臉鬱悶。當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聽說他在福井的地方銀行上班,反正就是那副德 行,風間君。你應該多帶點笑容。為客人服務,要面帶笑容才對嘛。」 風間覺得,從在日本橋的廣告公司上班時開始,自己就是這個模樣。負責影像處理 的風間只要用顯示器來檢視海洋生物的影片就可以了,即使是對那些要在廣告片中使用 影片而前來的地方客戶或者是電視公司的人,他都沒擺過職業笑容。但是,由於曾經取 笑課長竟然要用塞哥維亞(2)的吉他演奏作為小丑魚和海葵這種極為普通的影片的配樂 ,兩人因而起了齟齬。說不定是自從那之後才逐漸變成了這副竹村所謂的鬱悶的臉也不 一定。 「風間君。」 他聽到有人叫而轉過頭去,看到抹了髮油、滿頭發亮的竹村站在職員辦公室的門口 。 「風間君,不好意思,因為澤木君到餐廳去忙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跑一趟松 原乾洗店,把我的燕尾服和內人的禮服拿回來?真不好意思啊。神奈川的SALvIA交際舞 協會,今天有五十位會員要來。這相當於我們一季的業績。風間君,這就拜託你了。你 比較認真嘛。噢,內人的禮服有兩件,別忘了都拿回來。粉紅色的和藍色的各一件。不 好意思啊。」 竹村賣了部分上之山的土地,在三野屋蓋了交誼大廳之後,便不再說方言了。風間 的父親曾這麼說。還說:「他們夫婦倆八成是瘋了。真搞不懂,鄉下人去搞什麼交際舞 的。還不是把山賣了,有了點錢。對了,妳到東京去的那段日子,他還出來選鎮長。誰 會投給他啊。」他的父親在鎮上經營一家豆腐店已有四十五年之久,也批貨給三野屋。 對竹村點了個頭之後,風間脫下了剛披上的號衣。 又有舞客要來啊……想到就令人憂鬱。交際舞的舞步和音樂都讓他覺得反胃。風間 戴上了毛線帽,拿起掛在柴油暖爐旁仍然溼溼的工作手套。 這些人冒著大雪,搭乘遊覽車從東京或關西長途跋涉而來。一群年過半百的人同時 換上華麗的服裝,在一百一十坪的大廳裡翩然起舞。華爾滋、吉魯巴、曼波、探戈、古 巴式倫巴、森巴……風間想起了大廳裡充斥著衣服的樟腦丸、髮油與化妝品氣味的空氣 。便叼了根菸點上火。不管是老的少的,看起來都好像在搞換妻派對一樣。 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風間從三野屋的後門走了出去。或者。也可以說是個過分做 作的名犬評鑑會吧。 外頭的雪轉小了,天色卻反而此清晨時還要暗些。鉛色的天空像個蓋子般罩住山裡 的小鎮。風間把毛線帽拉下來蓋到耳朵,視線往屋簷下或樹木陰影等雪中的黑色剝露處 望夫。由於看起來異常清晰,彷彿不論望向何處都能夠清楚對焦一樣。在善入山山腰所 能看到的處處黑點,就是溫泉源泉的所在。只有這些地方不會積雪。絲絲與雪比起來要 略微黃濁的蒸氣,彷彿是被固定了般靜靜往上冒著。定睛一瞧.才看得出有許多個漩渦 在激烈地翻騰著。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風閒坐進了灰色廂型車,轉動鑰匙發動。一聽到地方電台播報員的聲音從沒關掉的 收音機裡震天價響地傳了出來,他趕緊把音量調小。 「嫌犯手持霰彈槍,朝停在大門前馬路上的東名保全公司運鈔車開槍……」 雨刷發出嘎噠嘎噠的聲響,將附著在擋風玻璃上薄薄的雪冰一點一點刮掉。風間慢 慢踩下了油門。 「因左肩中彈而傷重昏迷。嫌犯搶走約三個布袋,共裝有現金兩億零二百萬圓…… 」 在防雪胎輕輕咬進積雪的感覺中,他開下了旅館前的緩坡。雖然廂型車不時會因路 滑而甩尾,但在駛上了四九號除雪公路之後,便只聽得到像是行駛雨中路面上的聲音了 。 「保全人員將運鈔車停在分行南側的馬路旁,三名人員將現款袋搬上手推車正要推 走的時候……」 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雪花,一個個落下後又三級跳似地畫出弧線四散逃開。用眼睛追 逐著那動作,感覺眼前溼黑綿延的公路不斷往兩旁慢慢移去,彷彿車子就要撞上路邊積 雪所形成的高牆似的。 我又能做什麼?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風間打開車窗將菸頭拋出,又伸手去調整收音機的頻道。不管按下哪個按鈕,都只 有聽不清楚的雜訊。不管在哪個時段,電波能夠傳到這個山間小鎮的,都只有剛才的播 報新聞的電台而已。 偶爾,在雪牆上端可以依稀看到幾戶人家漆黑的屋頂。有幾家旅館或民宿會將積雪 剷除以便通向馬路,但除了御神樂大飯店之外,其他的地方大概都沒什麼住客吧。 這家沿著河岸興建的旅館,擁有三十間日本式和五間西式的客房,風間聽同事德記 說,一到冬天,他們的員工便有一半到有滑雪場的上越去工作。德記是家商號的名稱, 本姓是若杉,但他們世居此地,所以鎮上的人都把若杉家的成員喚做德記。他比風間小 兩歲,從十年前起就開始在三野屋旅館工作了。 好似將巨大的石灰岩切開刮除而成的雪壁,介紹旅館的鐵皮招牌,從空中垂下來提 醒人們注意的巨大綠色公路標示,被夾在積雪田地裡的農家,與重重疊疊不斷朝眼前逼 近的稜線……「我實在受不了這個小鎮。好像一年到頭都是淡季似的,什麼都沒有,普 通小老百姓在這個年頭哪吃得飽啊。除了三野屋以外什麼都沒有。風間,你覺得呢?我 剛從大阪回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就像被夾在千年杉樹從土裡裸露出來的虯結老根裡,隨 時都會瘋掉一樣。好像都快要窒息了。」 風間剛回到山中小鎮的時候,德記曾這麼說過。 「不過,你總有一天要繼承家裡的豆腐店吧。你老爸曾在藍湖酒家裡邊喝酒邊哭訴 ,直希望你能回來呢。」 「誰要接手啊。我不過是回來充電的,也沒和他們住在一起。」風間剛回來的時候 是這麼告訴德記的。事實上,他也沒有住在隔壁鎮的老家裡,而是以一個月兩萬塊租了 一棟泡沫經濟崩潰以後低價出售的別墅式公寓。家裡的父母都很高興外出的他能夠回頭 ,但對於繼承家業的事也隻字未提。風間私下也認為,到頭來應該還是會接手,不過也 還言之過早。在這種狀態下,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年。 「……內人的,粉紅色和藍色的禮服,記得喔……」 風間朝裝設在山坡上的防雪崩柵欄上望了一眼。柵欄網上的雪薝已堆得頗高,似乎 隨時都會崩塌。他把廂型車停在通往小型商店街的隧道前,又叼上一根菸後下了車。呈 和緩的大彎道的公路,左側是個斜坡,往下方的小河傾斜。風間望著對面的小山,在雪 地裡小起便來。 連路旁護欄都埋住的積雪撥出沙沙聲,把自己的小便給吸了進去,並且融出一個既 深而明顯的小洞。隧道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朝那裡望去,看到一輛車頂上覆有薄 薄積雪的遊覽車慢吞吞地駛了出來。風間一面小著便,一面目送輪胎上的防雪鍊喀喀作 響的遊覽車從旁邊開過去。 從遊覽車上霧濛濛的窗裡隱約露出遊客的臉,霎時間,他從最後一扇車窗看到了一 張戴著太陽眼鏡的年輕女性的臉。 「這是老闆的?」 負責看管禮品店與咖啡廳的女子吉村吃吃一笑。風間把勾在指尖的衣架換到左手上 ,把禮服搭在肩上。老闆娘那兩件禮服的體積大得嚇人,連裙襬的羽毛裝飾都從塑膠袋 裡露了出來。穿著這套衣服想必不好走路吧。 「真由美今天也會出場吧?」 歪著薄薄嘴唇的吉村,長相仍像個孩子。自從由距離鎮上一小時路程的商職畢業後 ,她就開始在三野屋工作了。她的左邊耳垂上有個小小的耳洞,但是上班時間好像是不 准戴耳環的。在鮭魚紅的制服下,鬆垮的襯衫總會讓人看到胸口,再加上後腦紮成馬尾 的長髮,讓周間覺得她看來更像是個少女。 「風間先生也會來嗎?」 他輕輕點了個頭,「工作嘛,沒辦法。」說著便開始把土產的福餅禮盒排整齊。 「不過,來的都是些老人吧。總不會有滑雪客吧?」 「今天來的好像有年輕的,是女的。」 「有嗎?……我看到的好像都是些老先生、老太太的……」 見老闆娘千枝子從走廊下走過來,吉村撇開了視線,裝出正在檢查禮品的模樣。 風間也把搭在肩上的禮服慢慢放了下來。 「風間君……哎呀。你幫我把禮服拿回來啦?很好很好。」老闆娘說著說著,把罩 著塑膠袋的粉紅色與藍色禮服接過去,兩眼從上到下打量著。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和服 ,但或許是要配合今天的客人,臉上還化著穿洋裝時的淡妝。風間只覺得一陣噁心。 「噢,風間君啊,還有,你也知道吧。今天啊,神奈川的sALvIA交際舞協會有五十 名會員要來,餐廳和大廳兩邊就麻煩你了。若杉君和阿春會負責溫泉,客房就交給澤木 君他們……還有,幫我把這兩件禮服拿去掛在我房間的拉門門框上。不要放進衣櫥裡喲 。」 老闆娘把事情交代完,便朝服務台走去。看到那和服的後襬隨穿著白襪的腳後跟上 下躍動,風間莫名其妙地感到往返松原乾洗店一趟的疲勞一股腦兒地湧上了心頭。 一見到兵藤正在服務台檢查住宿證,而雙層的正門只有內側開著,就讓人頓時覺得 旅館中滿佈塵埃。旅行團來投宿的時候他總會有這種感覺。每當看到留在玄關前雪地上 的遊覽車大輪胎印,他就會反射性的想到大廳西側牆上那幅掛氈。那是幅仿羅特刊克 (3)名作的帷繡,品味差得要命。比起來,花開溫泉旅館那裡的脫衣舞劇場的綢緞帷幕 還要來得好些。 看看椅子上仿茶會佈置的紅氈.又看看隨著暖氣的強風搖晃的碩大日本傘,風間向 吉村說道:「待會見。」 兩名中年男子坐在大廳內沙發上,大概是旅行團成員吧。風間向他們點頭致意,然 後朝員工辦公室走去。 「噢,辛苦了辛苦了。」竹村看著裹著塑膠袋的無尾晚禮服(tuxedo)說道,眼睛 深處閃著微光。氣色不佳的臉和那道目光,總會讓人連想到老鼠之類的動物。 「雖然還早了一點,但是你也已經看到SALVIA協會的客人了,對吧?嗯。他們可是 相當高水準的喲。個個姿勢標準。看來都是實力派。尤其是會長深野先生,他走路的方 式簡直就已經是WaLk了。彷彿是由腳尖滑出般踏出步子,腳著地的時候,那腳趾又忽地 往上翹。真不愧是神奈川GrandSenior大賽的冠軍。」 竹村口中含著仁丹,使得整個房裡的空氣充滿一股刺喉的中藥味。風間將呼吸調輕 。直盯著喋喋不休的竹村那張興奮的臉瞧。唇色很差,嘴角還積著唾液的白沫。 「看來,舞曲的選擇也得講究些才行。當然啦,SALVIA協會想必也準備了一些曲子 ,不過啊,風間君,也希望你能賞個光,幫忙選一組吧。像是RUbyMalay, TangoElchoclo,以及GranPremio4等,喔,還有一首必備曲,知道吧,就是那個 AGracefulDancing。至少得把這些曲子準備好才行……」 在脫下深藍色防風夾克時,風間想起了自己那棟只住了三戶人家的公寓。他想到自 己一時興起用陽台上的積雪堆成的小雪人。那是他用新雪代替冰塊放進杯中來喝威士忌 時順手做的,說來也沒什麼意義。他把陽台圍欄上的雪推掉,把雪人放上去,但後來蓋 上去的雪又使它變了形。為什麼會想到這種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掛在陽台上已有半年之久,只有一隻的黑襪子在腦海中閃過,風間關上了置物櫃 的門。 「這個,是要拿去太太的房間還是……」 他向瞇起眼睛直眨,用手指搔著嘴,若有所思的竹村問道。 「嗯?喔喔……風間君,你在問我這個啊?禮服喔,對了,禮服。嗯--可以幫我 拿到房間去嗎?不好意思。」 穿過走廊時他又碰到澤木。澤木皺著眉頭,右手約五指張開。左手比成一個圓圈。 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多達五十個人呢,還是說盡是些超過五十歲的客人,總是有些囉哩囉 唆的要求。不過,三野屋旅館一個月至少要接兩個辦舞會的團體客,否則就得關門大吉 。 風間朝皺著眉頭的澤木輕輕點了個頭。 ※※※ 新館似乎有幾間客房的門是開著的吧。那些半老男人的談話聲與女人的尖銳笑聲, 連在鍋爐室裡的風間都可以聽到。每次檢查被溫泉的硫酸鹽浸染得變成紅色的老舊水溫 計,風間就會想起以前家裡的那具簡易血壓計上的圓錶。 把縫有魔鬼粘的帶子纏在手臂上,擠壓著狀似橄欖球的橡膠幫浦,將手臂緊緊�爬� 。記得那是父親有次在光顧長岡市內的酒家時,認為應該用得著,同同在那裡喝酒的一 個醫療用品業務員買的。聽診器的橡皮管扭動時所聽到的噪音,以及耳朵中清楚聽到自 己的心跳聲,都令他覺得有趣,因此毫無目的一再去量測自己的血壓。當時那精密機械 獨特的靈敏指針振動,讓孩童時的風間認為不只可以用來測量人體,或許連地球或宇宙 都可以量測出數據來。因此他常常把那個血壓計拿到戶外,把纏帶縛在樹木、剛裝好的 路邊護欄、或從山上抓來的野兔的身上,然後按起幫浦來。 風間用號衣的袖子拭去圓形水溫計上的霧氣。又聽到一大笑從客房那邊傳來,看來 住客或許已經開始往大廳移動了吧。 他想到了廣告公司位於另一棟大樓的工作室裡、那具放映室中的音量計。那紅色和 綠色光柱忙碌地上下移動的情景,又隱約在腦海中閃現,但已經變得和潛藏在腦袋深處 的兒時記憶沒什麼兩樣了。他扭開水龍頭。這樣也好。一股硫磺的味道傳進了鼻子裡, 源泉的水使噴了出來。把水關小一點,用碗盛了些來檢查泉水的顏色。是比角神的溫泉 還要淡的鐵鏽紝。像極了疲勞時排出來的尿水顏色。 眼前的鏡子被水蒸氣給霑染得霧濛濛的,風間便用手掌擦了一下。這時,他看到鏡 中自己那張又溼又扭曲約臉後面有個影子晃動了一下。他以為是錯覺,便再次將目光的 焦點朝鏡中深處對準,這下子看到了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的臉慢慢移動過去。是那個在 他前往松原乾洗店的路上看到的,在遊覽車上的女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風間關上水龍頭,轉過身去。可是,鍋爐室的門口已經看不到人了。他走到門邊, 朝走廊望去。 只看到那穿著淡紫色針織襯衫的女人,緊靠著走廊牆壁走著的背影。然而,風間不 知為什麼感到搖晃了一下,好像走廊原本的空氣完全變了顏色似的。不,感覺上倒像是 自己那以為有個戴墨鏡的年輕女子從走廊走過的想像,那尾巴被吸進某處的一個小洞而 消失得無影無琮。 只見女人纖弱的背影慢慢走著,左手扶著牆,右手在空中四干揮動著。戴在游移著 的右手上的戒指,在走廊的燈泡光線下閃爍著,但那隻青筋暴露的手卻顯得異常削瘦。 也不知道是否要置之不理,但是望著她的背影一陣子之後,風間感到她走路的樣子 實在很不自然,便輕聲問道:「請問您要到哪裡?」 可是,女人並沒有回答。 「請問您要去哪裡?再過去就是逃生門了。」 女人停了下來。正當周間走出鍋爐室準備朝她走去時,只見她紮在後腦勺的黑髮一 動,戴著墨鏡的臉轉了過來。 那不是張年輕女人的臉。只不過是因為遊覽車霧濛濛的車窗和鍋爐室的鏡子都只凸 顯了墨鏡,使得自己的視線沒能夠看清楚長相。在看到這個六十五,不,可能已經有七 十歲的老女人嘴角露出笑意,正要說些什麼時,風間又問了一次:「您是SALVIA交際舞 協會的客人吧?請問您想去哪裡?」 風間走近她時,若女人微微抬起頭來,只見她的墨鏡上映著扭曲的走廊燈泡的光線 。還有,她的牙齒從那帶著些許皺紋的小小嘴唇裡露了出來。 「……噢,您,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吧?我剛才在想些事。」 隨著溫柔有禮的聲音,她身上的香水味也輕撫著風問的鼻尖。風間覺得不曾聞過這 種味道。 「不好意思……我的眼睛看不見。這雙眼睛,得了那叫什麼來著……噢,視網膜剝 離症,所以看不見。」 「是。」風間只這麼回答。雖然知道女人的眼睛瞎了,但還是不該朝她那被光線照 得透明的墨鏡深處望去。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在招呼客人時該把視線置於對方眉間稍 下的位置。女人又把生得一排整齊牙齒的嘴張得更大些。或許是假牙也不一定。 「請問您想到哪裡去?讓我為您帶路吧。」 風問的視線交互在她掛在寬鬆高領衫前閃閃登光的金項鍊、以及胸口上動物造型的 胸針上移動。似乎在哪裡看過這種動物,好像是叫駱馬的。 「噢,雪下得好大啊……」 女人的臉又微微動了一下。只見她正將那被空調熱得發紅的耳朵朝那方向轉去,大 概是聽到了雪落在逃生門旁的窗玻璃上所發出的乾乾聲響吧。風間發現,那隻耳朵上有 個和吉村一樣的小洞的黑影,不禁在心裡偷笑。只不過,好像是用手術刀的刀尖切過似 的,龜裂較長,看來已年代久遠。 「噢,不好意思啊……服務台,我想到服務台去……我得打個電報到聖尼古拉斯。 」 「嗯?」 「我得打個電報才行。」 「您要打……電報嗎?」 「對,電報。想打到聖尼古拉斯……」 風間弄不清楚這個沒聽過的名字是地名還是人名。不過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老太 婆一定是腦袋有問題。看來她已經開始有些癡呆了。 「那麼,我們就先到服務台去吧。我來帶路,請把手交給我。」風間說著,攙住了 女人懸在半空中乾瘦的手。霎時,風間感覺到身體右半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除了在舞 會上以工作人員的身分跳舞時以外,他從沒有像這樣挽過女人的手。他感覺到女人乾燥 的皮膚觸感,而她則隨即離開了牆邊。 「還真是可怕啊……好像是走在懸崖邊似的……那種感覺。那麼就讓您攙著我的手 吧,還請您走慢一點。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從走廊那頭傳來「找到了!在這裡!」的聲音,只見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趿著拖鞋 趕了過來。 「噢,是喜子啊。」 女人在風問的背後小聲說道。 「姊姊,姊姊。哎喲,我還以為妳上哪兒去了呢。」叫做喜子的女人上氣不接下氣 地來到風間他們這裡,彎著腰調整呼吸。 「不好意思,我姊姊她眼睛看不見,給你添麻煩了。真是的。」 「我得,打電報到聖尼古拉斯呀。」 聽到女人這麼說,喜子抬起頭來看著風間,輕輕使了個眼色。風間也微微睜大眼睛 點點頭。 「原來,美津子姊姊是要到服務台去,發個電報是嗎?」 「對,我得通知布拉加多,錢會晚點寄到,不連絡他不行啊。」 風間看著這個叫美津子的女人墨鏡上反射出有如液體般的光。光芒微微顫抖著,令 人連想到仔細打磨過的鎬瑪瑙所反射出的光輝。或許老態龍鍾的臉孔和黑曜石還算挺相 配的。只不過,風間為自己胡思亂想而感到汗顏,便把目光從那戴著墨鏡的臉移開。 「那麼,我們就先到服務台去吧,好嗎?」 喜子這麼說完抬頭望著風間,舉起一隻手輕輕比出一個拜託的手勢。 「我這就帶您過去。」 風間再度伸開手肘讓她挽住。她削瘦的手指抓得比想像中還用力,讓人感覺到盲人 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時會有的恐懼。 這裡有點低、向右轉、往上跨一階……在他們慢慢走過舖著紅地毯的走廊時,美津 子的喉嚨裡發出了輕微的笑聲。 「姊姊,妳怎麼啦?」 「這位先生……」說著,她舉起手用彎著的纖細手指遮住露出整齊牙齒的嘴。 「嗯……這位先生,身上有溫泉蛋的味道……好好聞喔。」 「哎呀。姊姊,妳怎麼說這種話,太失禮了吧。這麼說不太好呀,姊姊。」 喜子輕輕捶著女人的手臂,也像美津子一樣用手掩住嘴笑了起來。 「不要緊,沒關係的。」 風問的臉好像馬上就要噴出火來,隨後,又感覺到汗水從額上的髮際沁了出來。 溫泉蛋。是嗎? 在積雪達三公尺的深山旅館裡,每天早上都到源泉煮溫泉蛋,然後自己也吃掉兩個 的返鄉男子。在他仍任職於廣告公司的那段日子,身上擦的古龍水是克莉絲汀.迪奧的 OUSoverge,來到這裡以後,只有在第一個星期裡擦過。 「妳誤會啦。我覺得這味道挺不錯的,很香啊……是硫磺的味道嘛……我先生,噢 ,他在十五年前因為肺癌去世了……因為他抽菸的關係……點火的時候,他都是用火柴 。在他年輕的時候,點著火柴……」 美津子又用彎曲著的手指遮住鼻子下方輕輕笑了起來。 「他總說,這聞起來像是地球……深處的……味道啊……請問,您叫什麼名字?」 「敝姓風間。」 「隩……風間先生啊。」 到了服務台,美津子告訴兵藤她想發個電報。風間只是盯著兵藤那張開半張嘴的臉 瞧,而喜子則再度不吭聲地舉起手左右搖晃,按著又蹙眉比出一個拜託的手勢。 「對方的名字是……納斯特……叫做納斯特.布拉加多。從……哎呀,我忘記了。 從……從……這裡叫什麼旅館啊?」 「這裡是三野屋旅館。」 「噢,對對。三野屋旅館嘛。三野屋旅館……柯杜柏大道的六0四號……布宜諾斯 艾利斯,阿根廷。就這麼寫吧……哎,還真不好意思說,請告訴他錢會晚一點送到,順 便說聲對不起……就這麼打吧……」 美津子那雙青筋暴露的手交叉在針織外套腹部前的位置,對服務台的兵藤說著。 食指偶爾會從交叉著的雙手中抬起,可能是在腦海裡拼著字,而手指則在為了確定 而比劃著吧。 德記把解開的蝴蝶結領帶垂在胸前,低頭坐在員工辦公室的椅子上。他約兩邊嘴角 下垂,就用這樣的嘴形,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地,將香菸的煙噴出來,然後假音喊道 :「麻煩啊!」 「什麼SALVIA交際舞協會嘛!那些傢伙煩死人了。人才剛到,馬上就在大房間裡叫 我拿那個巴……,叫什麼來著?巴德……反正我也搞不清楚,叫我拿那種葡萄酒給他們 。」 「是巴得利諾嗎?」 「沒錯沒錯。居然要在舖著榻榻米的房間喝葡萄酒,有沒有搞錯啊。按著又要我拿 白板給他們。問他們要白板幹什麼,他們說,是要記下會長所想出來的組合舞步 (amalgamation)。說是叫什麼quickopenreverseprogressivechaSse的。腦袋是不是有 問題呀?」 在竹村給他們上舞蹈課時,風間也曾看過竹村用圖解來說明混合舞步。他當時覺得 這東西實在很可笑,於是在回公寓的路上,便撕碎扔到路邊護欗外的斜坡下了。想到居 然得看著一大堆腳印打發時間,就覺得身體裡好像堆積著某種散發出惡臭的沉澱物似的 。 「有沒有看到一個怪老太婆?戴著墨鏡。好像有點老糊塗的樣子。」 「墨鏡?有這麼個老太婆嗎?哎,反正他們全都囉哩囉唆的,光是點個東西就讓我 快沒力了。」 風間脫下了炭灰色長褲,下身只著衛生褲,然後從置物櫃裡取出了晚禮服的褲子。 這套晚禮服是在五泉市的青木西服店購買的。 「剛才她嚷著要打電報,還跑到服務台去。還說要發到阿根廷去哩。」 「阿根廷?!」 德記睜大了雙眼。由於身體稍稍動了一下,手中香菸的菸灰便給震了下來,他急忙 用指甲把落在禮服膝蓋上的菸灰彈開。 「當然沒有真的打啦。她只是老糊塗了罷了。我也嚇了一大跳。」 「是不是聽說可以跳探戈,人興奮了?」 德記說罷笑了起來,露出了臼齒上發光的銀色牙套。 風間扣上襯衫的袖釦,戴上了掛鉤式的白色蝴蝶結。他從架子上拿下一罐髮膠,在 左手掌心裡擠了些,然後用兩手抹了起來。在有如被人將水從襯衫領口倒進背後般的惡 劣感覺中,他把頭髮全往後抹。風間覺得,在日光燈光線的反射下,這種髮型看起來就 像是蟑螂的背一樣。 「阿春已經回去了嗎?」 「還沒有,她今天可能得在這裡過夜吧。浴室不是得由她打理嗎?田中好像等一下 也要來的樣子。」 田中是經營竹倉的加油站那家的次男,據說六年前曾參加過甲子園,擔任右外野手 。風間記得自己在東京時應該在電視上看過他們的第一戰,卻完全不記得田中在賽裡的 表現。田中只有二十三歲,是個總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折疊起來塞進他的身體裡似 的青年。不過,他卻是三野屋唯一一個能跳拉丁舞的人,而且還跳得很有爆發力。 風閒在房間最裡面的洗手槽洗掉手上的髮膠。裝飾窗的橢圓形玻璃上,霧濛濛地透 出外面的黑暗。剛降下的雪堆積在窗框上,像是把玻璃給圍住似地黏附在那裡。用手一 抹,就可以透過溼濡的玻璃看見灰白的夜景。雪在屋外的燈光中下得正大,而那光線使 得不斷堆積在樹木、旅館招牌、以及玄關前岩石上的雲量看起來異常地多。 白得都發爛了,風間心想。 「好了,我差不多該出去了。」德記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按著,他含了口茶碗 裡的茶在嘴裡漱漱口,就這樣又把茶給吞了下去。 風間用內線打電話到廚房,確定葡萄酒和香檳等都沒問題之後,就關上了員工辦公 室的燈。窗外的一片雪白告訴他雪下得有多大,好像遲早要把三野屋整個埋掉。在天花 板上晃動的黑影,是桌子和架子被整個冬季都一直開著的風扇式柴油暖爐火光所投射出 來的影子。偶爾影子會像是痙攣般變得不明顯,按著周遭暗了下來,使得玻璃窗外的白 雪被凸顯出來。 ※※※ 風閒在交誼廳附近的廁所裡,坐在西式馬桶上抽著菸。 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強尼.馬賽斯(JohnnyMathis)所唱的MoonRiver,風間往上緩緩 吐了一口氣。接下來的是GodFatherWaltz。再來便是MayEachDay,GoldenTango, ElPuerto,AWonderfulGuy,AllThatFeeling,MyKindofGirl……這些歌他聽得耳朵都 快爛了。他在固定在一旁的菸灰缸上把菸頭捻熄,一口氣把三粒克立玆口 香糖扔進嘴裡。這時,大概是有人打開了廁所的門,大廳的音樂聽來變得大聲了, 「哎呀,看來不加把勁不行嘍。」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說道。 「每次在Runningnfinish的時候,都會像這樣,姿勢都做不穩喔。」 「我也一樣……」 風間錯失了走出廁所的時機,只好繼續坐在馬桶蓋上。 正覺得進來小便約兩人談話聲變小了時,「哎,不過不知道這種話該不該說……」 他們又繼續說了。 「�C池女士搞什麼嘛,還把她姊姊給帶來。嘿。你知道她吧?」 「你是指,那個佐渡女士嗎?」 「我說啊,SALVIA協會也該挑一下人吧。你應該知道吧,聽說她曾經是本牧港口的 ,那個嘛,專屬的婊子。那個副會長的姊姊,據說和她是同一所學校出身的,很清楚她 的事。」 「就是專門陪老外喝酒的那種吧。」 「那雙眼睛啊,據說是因為梅毒感染才瞎掉的,對吧?癡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你說是不是?那種人呀,誰會陪她跳舞啊?開什麼玩笑嘛。」 「她這種事,老公應該也知道吧?」 「嗯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戴著那副黑眼鏡,你說像話嗎?」 「哎。倒是我剛才抱過石川町那個家乍先生他老婆了。」 「家乍的老婆?喂,那個是他小老婆啊……」 原以為是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綑聽之下才知道是那兩人從氣管裡擠出來的笑聲。 就像是狗把什麼東西吐出來時的喘息聲。 那兩個人走出去以後,風間又點了一支菸。門外的走廊上突然傳來吉村在回什麼人 話的冒冒失失的聲音。 接下來做這個。然後再做那個……每次想到接下來排定的工作都會感到異常憂鬱。 簡直就像是既視感(dejavu)被折成了一疊,而自己卻只能爬在那連續褶皺的表面苟活 著似的。難道不論怎麼做,都只能過這種不會有起色的雪地生活嗎? ※※※ 趁竹村在歡迎會上致辭時,風間把香檳倒進銀盤中的酒杯裡。泛著金色光環的坡璃 杯一個按著一個,有時會讓人喪失遠近感。田中遲了些來到大廳,在倒好香檳的酒杯芳 待命。 「你的眼鏡……」 風間指了指他被雪弄溼的眼鏡,田中馬上向後轉,用手帕把眼鏡擦乾淨,按著又轉 過身來望著風間。 「那就拜託你了。」 髮油與化妝品的味道瀰漫整間大廳,已經快到嗆人的程度了。還有,就是那已滲入 禮服中的樟腦丸的味道。在散佈放大廳天花板上的吊燈下,那些白色、粉紅色、黃色、 紫色、黃綠、紅色、或藍色的禮服都在閃閃發光,好像都在膨脹著。禮服裙襬上的羽飾 也令人不敢恭維,好像與其說這是個舞會,還不如說是個化妝派對比較恰當。 只見竹村一面不時踮起那穿著漆皮舞鞋的雙腳,一面得意洋洋地說著話。喂,有完 沒完啊?風間心裡嘟囔著。站在一旁姿勢標準的老闆娘,最後還是挑了那件粉紅色的禮 服。只見她挽成髻的頭髮上撒了金粉,還塗上了濃得嚇人的粉紅色眼影,像熬了跳拉丁 舞時化的妝。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SALvIA交際舞協會的深野會長。」說完,竹村終於把舞會交 給協會主持了。按著,他使指示澤木與德記把剩下的香檳分出去。兩人便以標準的姿勢 ,端著盤子穿梭於大廳之中。他又檢查了一下牆邊桌子上的冷盤,再次確認一下曲目, 接下來只要跳跳舞便成了。 「在昭和六十一年成立之後,第二年便加入了橫濱市中區體育協會,活動至今已有 十一年了。去年年底,我們還獲得了比聯盟杯更高一級的Grandsenor舞蹈賽的大獎,光 榮地為去年劃上了休止符……」 竹村指示風間確認香檳是否已經傳到每個人的手上。他的視線迅速地在聚集在大廳 裡的人群手上瞄了一圈。這時,他看到了被眾人給擋在後頭、戴著墨鏡的美津子。 妹妹喜子也站在她身旁,仍然是用手遮住嘴在笑著。 她穿著一套深藍色、從左肩到裙襬飾有銀色斜線的禮服,腳上搭配的也是銀色舞鞋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太清楚,但是那細細的脖子上的筋與喉嚨的凹陷所形成的黑影,卻 使得她更顯削瘦。 「無論如何,交際舞都是最能夠保持青春活力的運動。一位和我交情匪淺的醫學博 士,也從運動生理學的角度……」 無聊透頂的致辭令風間目光渙散,這時不知為什麼,新橋車站的夜景浮現在他的腦 海裡。從那裡,他看到了通往銀座方向的馬路。這是他經常走的路。走過那條塞車時路 上綿延著計程車紅色尾燈,而且為櫥窗燈光照亮的馬路,然後拐進右邊的巷子裡,再走 進一條更窄的巷弄。在這條讓人無法相信這裡是銀座的幽暗小巷裡,自己正望著幾個又 小又舊的酒館招牌。他甚至覺得,站在那裡的自己,彷彿正在想像著回到故鄉,轉行成 為雪堆裡的旅館的服務員,站在舞會大廳裡。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乾杯的呼聲在不知不覺中響起,風間抬起了頭來。看到舉起的高度高低不等的香檳 酒杯晃動的光芒。他馬上把視線朝音響的方向轉去。在一片鼓掌聲中,舞曲在大廳裡靜 靜響起。是固定會放的SaintLoviSBlues。 有些女人開始拉扯著禮服整理儀容,好像把香檳弄灑了一樣,而大部分的人則在輕 輕按摩身體或做著伸展運動。已經有三對中年男女開始跳起Blues,雖然姿勢非常標準 。但腳步看來就像是踩著舞步分解標記一步一步移動著似的。 「風間啊,你馬上就要下場了嗎?看來已經有些阿婆在等人邀舞了呢。」 德記臉上堆滿笑容站在風間身旁。臉直朝著大廳裡客人的方向。看來像極了腹語術 的木偶。 「能拖的話,就拖到最後吧。我可是一點也不想跳。」 「我也是。」 「喂。」聽到有個客人在叫,傳記輕輕點個頭走了過去。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用舞 鞋的鞋尖輕輕踢著大廳的地板,口中在說著些什麼。德記在那裡跪了下來,用手指確認 過後,用嘴形叫風間拿膠帶來,還擺出一個切膠帶的手勢。大概是大廳地板的木頭裂開 ,翹了起來吧。他拿膠帶過去時,看到一小片像石器時代的箭頭似的小木片翹了起來。 一見風間回來,竹村立刻飛奔而來。他的臉上堆著一副和德記渾然不同的笑容,說 著:「糟糕啊,糟糕,還真是糟糕。」唇色不佳的嘴中吐出一股仁丹的氣息。 「風間君啊,這可能會變成所謂的補償問題喲。與會的各位都上了年紀,要是摔個 跤骨折了就麻煩啦。萬一倒地不起,就更有得瞧了。」 竹村翻著眼珠子直盯住風問的雙眼嘮叨著,臉上卻還是帶著笑。按著他回到場中, 和穿著誇張的粉紅色禮服的老闆娘跳起舞來。 舞蹈的動作攪動著大廳裡的空氣,化妝品與髮油的味道越來越濃了。再加上還混雜 著股塵土味,如果有個過敏體質的人,一定會直打噴嚏或氣喘病發作吧。 女人們在迴轉時,點綴著羽飾的禮服裙襬總會慢上半拍才裹住她們的身子。風間認 為不管在什麼時候,男人與女人視線不交會,默默跳著舞的樣子,看來都很滑稽。 背部挺得後彎的女人脖子上浮現的青筋,以及男人抹了髮油的後腦勺隨處可見。摩 擦著地板的漆皮皮鞋與金、銀色的高跟鞋,閃閃發光地來去著。 澤木正伸手邀請一個坐在牆邊,穿著白色禮服,六十五、六歲的女人典舞。按著, 德記也邀了一個穿著黃、紫配色的華麗禮服的女人。風間看了看曲目的數字,然後靠著 牆緩緩繞行會場。 舞曲一換成華爾滋,幾乎所有的人都下場了,看起來整個大廳鄱在蠢動著。彷彿各 種顏色的顏料都掉進水裡攪和在一起似的。在走著的時候,他的雙腳有時候會碰觸到女 人的裙襬,每次都得低頭致歉。 走了一會兒。他在角落碰到三個有說有笑、喝著葡萄酒的男人。 「我們還備有其他飲料……」 當伳說完正準備離開時,「喂,等一下。」一個戴著玳瑁鏡框眼鏡的男人說道。 「這裡的溫泉,不是紅溫泉吧?」 「噢,是紅溫泉沒錯,是含鈉和鈣的硫酸鹽泉水,還多少混有些許硫磺泉。」 「以前我到這附近來的時候啊,連毛巾都讓溫泉給染成了紅色呢,哎,還真懷念, 想來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啊,以前替那個建設局……」 在他那贅肉從臉頰垂到脖子上的輪廓後面,風間看到了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的美津子 。 「就是四五九號公路嘛。那個將喜多方到這一帶的邊坡用混凝土固定的計畫……」 美津子把藍鋃配色的禮服裙襬呈扇形攤開,端坐在椅子上。臉上的墨鏡微微朝下, 帶著皺紋的細小嘴仍然浮現著一絲笑意。看到那她注意聽著周圍聲響的模樣,應該是在 等著男士邀舞吧。 「你們還不錯嘛,蓋了這麼棒的大廳。你看起來拉丁舞應該跳得不賴吧?」 戴著玳瑁眼鏡的男人笑著說,並在風問的手臂上捶了幾下。可以看到他那鑲金的門 牙已經被菸油給燻黑了。他張開肥胖的手指在眼前揮了幾下,又和另外兩人聊了起來。 風間繼續朝美津子走去。由敞開的衣領可以看見她胸骨的起伏,而她鎖骨的凹陷也 深得嚇人。還有那嵌著大顆水鑽的項鍊。在她那大概是染了色的黑髮上,也有一個飾有 水鑽的髮夾在閃爍著。 「我有這個榮幸嗎?」 聽到這句話,墨鏡抬起,細而薄的眉毛也鬆了開來。臉上的妝大概是自己化的吧, 風間注意到她的口紅略微畫出了唇形之外。 「噢,是位年輕人啊?不過,我不跳沒關係啦,真的沒關係啦。」 「可是都專程到這兒來了。」 「喔,我呀,就是喜歡這樣……這麼說吧,我就是喜歡禮服的摩擦聲,鞋子的聲音 ……胭脂水粉的味道,嗯,還有……樟腦,的味道呀。很奇怪吧?我居然喜歡聞滲入禮 服裡的樟腦味……」 風間覺得彎著腰很辛苦,便在美津子的位子旁單膝蹲了下來。 「還有啊……你知道嗎,我已經,有五十年沒跳過舞了……今天啊,是聽了橫濱天 主教會的……荷西.柯力耶神父的話……才和妹妹一起來的,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啊,還是自己一個人聽你說話比較放心吧……」 天花板上的聚光燈投射在墨鏡上,使得美津子閉著的眼睛隱約可見。微張的左眼略 顯溼潤,眼角還有好幾道深得如蛇腹般的皺紋,而喉嚨裡則在輕笑著。那頭動著的削瘦 喉頭,令風間想到了解剖時被剝了皮的屍體。 「你的身上……有溫泉蛋的,香味。你是這裡的員工吧?」 「是的。」 風問的視線落在美津子左手中指的戒指上。在走廊上看到的那枚戒指也還戴在右手 上,碩大的藍寶石散放著纖細的長方形光芒,嵌在皺紋滿佈的手指上。手背上浮現出好 些有如淡墨滴在紙上似的老人斑,只有毫無裝飾的指甲是乾淨的。 「我的先生啊……已經因為肺癌去世了,他以前在抽菸的時候……」 風間把視線轉移到大廳裡的人群上,看到竹村夫婦跳得最是興高采烈.然後移回美 津子的手上。 「都會說,好像聞到了,地球深處的味道……」 「是硫磺的味道嗎?」 「對呀,就是硫磺的味道。啊……請問你,貴姓大名?」 「敝姓風間。」 看來她好像一點也不記得了。雖然她比自己的母親還要老個五、六歲,但也不至於 會癡呆到這種程度吧。的確,除了經營家業的豆腐店之外也下田工作的祖母,在六十歲 時就已經完全老糊塗,後來也過世了。風間仍然記得,在下雪天裡,祖母一面唸著「好 吃,好吃。」一面不停吃著雪的模樣,實在是非常駭人。 「風間,先生啊……沒錯吧。我啊,現在……突然想吃溫泉蛋了。」 「明天的早餐裡會有我做的溫泉蛋。還是說,您現在就想吃?」 「是你做的啊?原來如此……可是,我呀,現在就想吃了。撒上監巴,一口一口 的,慢慢吃呀。」 一口一口的?雖然不太懂她想說些什麼,風間還是說道:「麻煩您稍等一下。」 隨後便站起了身子。 ※※※ 回到大廳時,放的曲子是LaCumparstia,每一對舞客都跳得更熱烈了。他推著推車 從大廳旁走過,看到美津子仍舊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從遠處看,她就像是個瘋狂工匠 所製作的西洋老嫗人偶。那雙裹著厚絲襪的腳踝交且著,雙手交叉著的手指似乎正配合 著探戈的節奏在輕輕打著拍子。 「讓您久等了。」 美津子抬起頭來。 「您的溫泉蛋來了。」 「……溫泉蛋?什麼溫泉蛋呀?」 「您剛才說過您想吃的……」 美津子抹了口紅的嘴角像是微微痙擘似的翹了起來,一陣沉默之後又笑了起來,使 得墨鏡表面所反射的聚光燈燈光踉著歪斜變形。 「我,這麼說過啊?說不定還真的說過呢……我跟你說,年紀大啦,實在很糟糕, 說過的話都會志得一乾二淨呢……我真的是腦袋空空的,有時還以為人家是在騙我呢。 所以,我妹妹,都說我是LamuertedelAngel(4)……哎呀,好像不是我妹妹說的。說不 定,是哪個男人說的……你看,我就是這副德行……我想,說這句話的應該是某個男人 吧……那是一個在郊外被殺死的,天使的故事。好像是哪個國家的……和你說這些,一 定讓你感到很無聊吧。對不起呀……對了對了,你說溫泉蛋嗎?我很喜歡呀。到箱根洗 溫泉的時候,我每次都會吃。不過,對身體不太好就是了。」 風間本來想告訴她三野屋的溫泉蛋叫做「長壽千年蛋」,後來還是沒說出口。 「要不要幫您……切成一片片的?這樣比較容易吃。」 「不必,不必。只不過,我怕會把禮服弄髒……替我拿張餐巾來好了……我覺得, 這套禮服對我來說太花了。我從小就不適合穿紅色,還是叫山茶花色?……假如一定要 挑紅色,我還是比較適合玫瑰紅……」 風間望著美津子藍銀配色禮服的胸口。那瘦削的胸骨感覺上只覆著一層乾皺的白皙 皮膚。只有那勉強可以算是乳房遺跡的部位有著些許隆起,但卻反而更顯寒酸,令他不 由得別開了眼睛。 這個女人的時間已經完全錯亂了。在橫濱的本牧碼頭招待下船的男人的妓女……雖 然不知道在廁所裡聽到的傳言是真是假,但她的過去和現在都攪亂成一團,或許連自己 目前身處何處都不知道吧。風間邊想邊剝著蛋殼。 不過,將美津子說成是在郊外被殺死的天使的人,想必是個男人不會錯。 「請。」風間說著,握起美津子的手讓她拿住溼手中,並在她膝蓋上鋪上餐巾。 在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間,美津子差點就要站起身來,這個反應讓周間感到喉嚨裡彷 彿被什麼給哽住了。 老太太,妳還是想跳舞嘛。跳呀,就算瞎了也還能跳吧?跳呀,跳呀,跳呀,跳呀 。 「溫泉蛋的殼已經剝好了,請您慢用。」 風間說完,她便將指尖併攏的右手向上伸了過來。看來就像是被勒死了的鶟的爪子 。 「其實,雞蛋對我身體並不好……我啊,因為有糖尿病,所以併發了視網膜病變, 才會看不見的。」 美津子慎重地接住了蛋,又輕輕笑了,頭也微微傾斜低了下去。按著,她用指尖探 探蛋上是否已經撒上了鹽,然後吃了一口。她從鼻子裡呼出氣,笑了。那模樣看來既像 個健康正常的人,又像是個智障孩子一口氣把兩個巴掌大的飯糰塞進嘴裡笑著一樣。 「……真好吃啊。請幫我撒點鹽好嗎……」 風間把鹽撒在露出蛋黃的咬痕上。多麼奇妙的組台啊。在舞會大廳裡為一個瞎眼的 老女人手上的蛋撒監的旅館服務生。在東京的那些朋友,應該誰也無法想像吧。 「哎呀。」 只聽到美津子這麼一叫,蛋從她的手上滑了下去。風間也反射性的伸出手。但是, 吃了一半的蛋還是掉到餐巾上,蛋黃屑迸散出來,按著又滾落在地上。風間的眼角餘光 瞥見了後面的美津子猛然低下的耳朵,這時,一隻舞動著的金色高跟鞋一腳將這顆蛋踩 得稀爛。 只聽到一聲尖銳而急促的慘叫。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東西呀!」 只見那顆被踩燘的蛋黏在高跟鞋上,連帶還弄髒了裙襬上的羽飾。當場的舞蹈動作 頓時告停,周圍的人地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動作紛紛慢了下來。 「真討厭!這是什麼呀!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討厭,搞什麼嘛!」 那女人把裙子往上撩到膝蓋處,脫下了高跟鞋。由絲襪下透出了腳踝黯沉的色澤與 醜陋的黑色腳指甲油。在看到這些的一瞬間,風間沒對那女人表示什麼,反而不自覺地 對美津子說道:「沒事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夜裡一口氣就下了高達八十公分的雪,聽說在除雪車前來清理前,磐越公路都無法 通行。 因為得爬到源泉那兒去,風閒在長靴上又套上了雪鞋。此外.由於今天早餐要煮的 溫泉蛋數量頗多,他把蛋全都裝在紙箱裡,從雪坡推上去。在殘留的幾許夜色中,可以 看到大倉山的稜線漸漸亮了起來。 斜塔在源泉上的鐵皮屋頂下也都積滿了雪,濃濃的蒸氣捲著漩渦從歪歪扭扭的融雪 孔中噴出。洞壁的雪則被硫酸盬染成了紅色。風間連想到了年輕女人的陰道口,不禁一 個人嘲笑自己的無聊。 風間心想,那個戴著墨鏡的老太太,今晚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在交誼大廳。德記猜她 應該會來,而吉村、兵藤、澤木和田中則都說她不會來。風閒在會來的這一方下了二千 圓賭注。 「依我看,她被整得那麼狼狽,不是都已經被大家罵得狗血淋頭了嗎?不會來的啦 。看嘛,連她那個妹妹還是什麼人的,一開始不也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嗎?一個老太太 被大家罵成這樣,只能悶不吭聲癟著嘴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怎麼說都太可憐了。 她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不過啊,老人到底還是很可怕的喲。你也知道吧?我自己是很 討厭提到這個字眼的啦,不過,當時有人在大罵:婊子。不管怎麼說,這樣都太過分了 吧。婊子,指的就是娼妓的意思吧?我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過分,話也不用說得這麼絕 吧。聽到這種話,我就在想,牠的眼睛看不見,耳朵什麼的應該很靈敏吧?雖然我也不 知道情況怎樣,但她一定是聽到了。」 想到吉村這番話,他又想起自己喝了太多舞會剩下的葡萄酒,只覺得陣陣反胃。 竹村飛奔而來,又板起蠟黃的臉,不停說著:「請多包涵」、「實在是很抱歉」的 聲音,仍然殘留在風間耳裡,甚至連昨天大廳裡充斥著髮油、樟腦丸與化妝品味道的空 氣也都踉著復甦了。 風間掬取一捧柔軟的積雪,放進了嘴裡。伴隨著一陣刺進鼻腔深處的痛,他彷彿嚐 到了數千公尺上空空氣的味道。駛過旅館下方馬路的除雪車防雪鍊發出的聲響,從下得 較為和緩的雪中傳了過來。他拔起插在雪地裡的鏟子,小心翼翼地除去覆蓋在源泉上的 積雪。 洞口一挖開,蒸氣立刻洶湧地冒了出來,風間鼓起勁來一口氣吹去。溫泉中湧出的 氣泡在翻滾著。他粗暴地將手插進雪中,找出被埋住的籮筐。 美津子皺紋滿佈的手和臉掠過他的腦海,而背景應該是大廳裡被外面的雪弄得霧濛 濛的玻璃窗才對,但很不可思議的,此刻所見的卻是夜晚碼頭的燈光。甚至還看到了不 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客輪。對於只能夠想像出這種葡萄酒或威士忌廣告海報尋常構圖的自 己,他不由得嘆了口氣。自己是不是已經鈍化到無法在這塊土地以外的地方生存了?風 間心想。但即使如此地無所謂了。 在橫濱當過妏女的老太太啊,風間自言自語著,並輕輕地將蛋放進籮筐裡。他先將 籮筐懸空吊在源泉的蒸氣裡,以避免蛋殼產生裂痕,一會兒之後才浸入溫泉裡。 也不知道美津子有沒有孩子。不過,相信SALvIA協會裡那些老頭子一定會說,她因 為墮過太多次胎,連子宮都已經沒有了吧。 點上了菸往雪地上一坐,看到十名左右的男子從旅館前的馬路上緩緩走過。大概是 村裡的消防隊員和養護相關單位的人,準備去將雪簷事先推倒以避免雪崩。從前面算來 第三個人注意到了上升的蒸氣,一手抓著頭上戴的斗笠,另一隻手高高舉起。沒多久傳 來一聲呼喚,不過聽不出那人是誰。 風間仍舊坐在雪地上抽著菸,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應該可以讓對方認為自己沒聽到 吧。然而,從雪裡再度傳來一聲呼喚,他這才稍稍朝對方舉起了手。 「我的身上。有溫泉蛋的臭味……嗎?」 把菸頭丟進雪堆裡後,風間將早餐要用的半熟溫泉蛋先從籮筐裡拿出了。 ※※※ 一回到旅館,就看到留在這裡過夜的田中反常地起了個早。他看到風間,就神色大 變跑了過來。竹村與阿舂也站在服務台前,連喜子都在。 風間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 那老太太,不會是死了吧? 「風間先生,事情不好了,昨天那位……」田中說到一半,便轉身朝向服務台,同 喜子確認名字。 「對,那位佐渡夫人。也就是那個把蛋……的老太太不見了!」 風間往服務台前的竹村望去。只見他俯首皺眉,食指抵在嘴唇上。喜子似乎是看到 風間來了,臉色蒼白地趕了過來。卸了妝,牠的年紀看起來便和美津子相差無幾。 「是風間,先生吧。糟糕了,糟糕了,我姊姊不見了。我起來就發現她不見了。 哇--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的手在浴衣(5)胸口來回蹭著,蒼白的嘴唇也微微顫抖著。 「早知道會這樣,我當初就不該帶她來的。」 風間吩咐田中去外面檢查雪地上的足跡,又拜託阿春去鍋爐室附近找找看。 「那麼,我到浴室附近看看,風間君,舊館那裡就交給你了。」竹村說罷也在拖鞋 聲中跑了出去。 「因為她年輕的時候很喜歡跳舞,我才覺得應該沒問題的。哎,可是現在卻……事 情變成這樣,真糟糕……風間先生啊,我姊姊的確有些癡呆,不過並不完全是這樣。她 有時腦筋很清楚,有時卻會變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你看出來了吧?我也是那時候才發 現的。記不記得,在那顆蛋引起騷動時,我姊姊只是低著頭默默不語的?就是那種表情 啊,那就是我姊姊正常時的表情。那種時候,她的腦子是十分清楚的噢。 在她笑臉迎人的時候,反而大多都是不清醒的,腦子裡總會回到五十年前的時候什 麼的……哎,都是我的責任!」 喜子說著雙手掩面,她的手要比美津子豐腴些。田中頭髮上沾著晶瑩的雪花,搖著 手走了回來。風間把喜子託給他,在去舊館前先往大廳跑了一趟。他心裡有種感覺,認 為她可能還像昨天一樣端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說不定還會對他說:噢,你的身上有溫泉 蛋的味道呢。 衝進大廳。風間馬上朝內側的牆壁望夫,但是一個人也沒有。原本排放著的椅子, 已經全都被田中還是澤木收拾妥當,整齊地堆在角落裡。在這個沒有放暖氣,空蕩蕩的 空間裡,冷冽的空氣彷彿就這麼凝固成一個長方體。地板反射著由窗外透進來的天光, 浮現出刮痕累累的表面。 風間隨即折回前廳,這時竹村也從浴室那裡回來,以顫抖的聲音說:「沒找到,沒 找到。」 「她沒在房間裡留下紙條什麼的嗎?」 竹村彎下腰,同垂頭喪氣坐在沙發上的喜子間道。 「不可能吧……我醒來一睜開眼就沒有看到她,實在太緊張了……而且,我姊姊眼 睛看不見,應該不會寫便條吧……不過……不過,可能有也說不定。我還真是糊塗。」 於是由竹村負責去房間察看,風間則走向通往舊館的走廊。這時,「姊姊!」前廳 傳來喜子高亢的嗓音。 仔細一看,在反方向的昏暗走廊深處,出現了一個在浴衣外頭披著羽棉短褂的瘦小 身影。正是是用手扶著牆緩緩走來的美津子。 「姊姊!姊姊!」 風間等人也和喜子一同趕了過去。只見和昨天一樣戴著墨鏡的美津子,因為聽到了 人聲與拖鞋的聲響而停下腳步,稍稍抬起頭來。不過,牠的頭髮似乎是披散著的。 「姊姊!妳跑到哪裡去了?真是的!」喜子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喊著,同美津子 迎去。看到美津子皺紋滿佈的雙唇微微動了好幾回,風間往竹村的臉上啾了一眼。 「嗯?我到哪裡去呀……洗澡,我去洗澡啊。去洗溫泉……早上洗要比晚上洗來得 舒服呢。」 她那長度似乎留到背後的頭髮還是溼的,閃動著光的波浪。戴著墨鏡的瘦削臉龐沒 有化妝,再加上那頭披散的頭髮,雖然看來頗為淒慘,不過雙頰卻是紅潤有光彩,不禁 令風間覺得還真是張不可思議的臉啊。 「您剛才在浴室裡嗎?」竹村尷尬地問道。 「我剛才在洗溫泉……」 竹村問道:「隩,是在,男室裡頭嗎?」按著便昨了一下舌。 「姊姊,妳是自己找到路的嗎?」 「告訴妳,我的腦袋裡,可是裝了很多地圖的……有關內的、櫻木町的、黃金町的 ……還有……布宜諾斯艾利斯的SanTelmo和LaBoka,我也知道……都在阿根廷嘛。」 不知道現在的是正常時的表情,還是糊塗時的表情,風間帶著疑問打量美津子淡淡 的眉毛、鼻子、以及嘴角。現在的她既沒有笑,也沒有像昨夜般歪著口紅塗了出來的嘴 唇。 「哎,總而言之,已經沒事了。幸虧找到妳了。姊姊呀,下次要去哪裡得先通知我 一聲。知道了嗎?姊姊。」 「……有時候,我也有想要自己……去做的事啊,喜子。自己一個人去做……像是 天主教會的聚會……我就得自己去,親自去和荷西神父談話呀……錢的事妳不用擔心。 因為妳年紀還太小……」 喜子回頭看著風間等人,一臉為難的表情輕輕搖搖頭。雖然眼眶中噙著淚水,嘴唇 卻擠出一絲笑意。 「今天呀……因為我是布拉加多的名媛,得打扮得漂亮一點,對不對?那顆蛋的騷 動已經讓我受夠了……」 說到這裡,美津子第一次歪了歪嘴。由於戴著墨鏡,再加上那令人連想到巫婆的容 貌和長髮,使得她這個表情竟然與外國人有幾分神似。風間看了看美津子扶在牆上的左 手。和自己母親的手一樣佈滿皺紋與老人斑,還浮現著交錯的青筋。 「姊姊……這裡是,三、野、屋、旅館,在新瀉、與福島、兩個縣交界的、溫、泉 、區。」 「我知道啦。這裡是溫、泉嘛。這我還知道……」 美津子的墨鏡轉向喜子,張開她那有口整齊牙齒的嘴。竹村和其他人都已經離開朝 服務台方向走去,而風間則仍在看著美津子發紅的耳朵上的耳洞。 「今天,您要跳舞嗎?」 聽風間這麼一問,美津子便皺著眉頭,手用力地左右揮動。風間原先根本沒打算間 這個問題,只不過看著龍鍾的美津子那耳洞痕跡,心裡總覺得必須找些話來說而已。 「……跳舞?去哪裡跳?」 ……在喜子挽著牠的手回客房去時,只聽到美津子仍在說著:「雖然是南方國家, 雪卻下得很大……我們搭巴士去那裡,坐了很久的車。」 ※※※ 在把玄關前除雪的工作交付給澤木和田中後,風間使到交誼大廳打蠟。說起來,其 實除雪遠比較輕鬆。要把旅館的庭院清理乾淨,只要向當地農家借一輛小型推土機,二 一兩下就可以完成。 雖然大廳裡也有打蠟機,但若是發現地板表面被舞鞋鞋跟刮傷翹起的部分,就非得 先用沙紙磨平才行。他從美津子昨天生過的內側地毯式地向外檢查,一有發現就蹲下來 把那部分磨平。昨天用膠帶貼住的地方,則是先用樹脂按著劑固定之後再用沙紙打磨。 在角落的桌子下方,風間發現了一塊水煮蛋屑,便撿起來放在報紙上。他想起這顆 蛋被高跟鞋一腳踩攔的形狀,還有那五十歲的女人脫下鞋後露出的的黑色腳指甲油,不 禁咋了一下舌。 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是和先生一起來嗎?還是一個人來的?風間開始想像,某個 過了六十還是七十歲的男人張嘴舔著那女人黑色腳指甲的模樣。一條下面暴露著紫色粗 大血管的舌頭,在那女人的腳拇指與旁邊的腳趾間往返,女人則低著頭俯視著。 一年舉辦一次或兩次的溫泉鄉交際舞旅遊團……真是無聊透頂。還不就是大眾雜誌 上的廣告裡那些「成人社交場所」或是「相親廣場」一類的東西嗎? 「風間君,風間君。」 聽到竹村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他抱著大廳入口處的柱子,探進上半身說道:「今 天地板可要用心清理喲。注意有沒有翹起來的地方。還有,蛋的事,也請你多包涵。噢 。那對姊妹今天好像不會參加就是了。今天早上也讓你忙了一陣,辛苦你了。噢,另外 啊,清田女士那雙舞鞋,她說要賠兩萬圓,這也就拜託你了。不好意思喔。」 原以為他已經說完了,卻見他縮回原本打直的身子,皺著眉瞇起那雙像是老鼠的黑 眼睛。 「喔喔,那裡,那裡:在那幅壁畫前兩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好大的弧形刮傷, 請好好磨平喲。」 竹村說完便從柱子那裡消失了,但是連風間所在的位置都聞得到那股仁丹味。 「知道了。」風間對著地板回答後,又繼續輕輕磨了起來。 美津子和喜子不來參加舞會,一定是喜子做主的吧。隸屬sALvIA協會的原本就只有 喜子,而喜子也只是為了給老年癡呆的姊姊找點刺激才帶她來的。就是姊姊在舞會上失 態,才使得舞會橫生枝節。更何況美津子本來在外面就有些流言蜚語。可是,要不是風 間把溫泉蛋這種東西拿到大廳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風--間先生。」 這次來的是吉村。 「聽說今天早上搞得是一團亂喔?不過,要記得說好的三千圓喲。害你要大失血了 。」 她也是站在交誼大廳的入口處,兩手背在身後笑著。口紅大概是剛塗上的,又濃又 亮,好像抹上了一層蜂蜜似的。風間想起了旅館簡介土那張照片,裡面的吉村因為戴隱 形眼鏡而被拍成了紅眼。這張照片上方的文案「妳就是今晚的女主角--一百一十坪的 豪華交誼廳」也從腦際一掃而過,令他不耐地朝著吉村揮了揮手。 澤木、田中、兵藤、吉村的四人份要一萬兩千圓,還得加上那擦了黑色腳指甲油女 人的兩萬圓高踉鞋賠償費。 ※※※ 當他開始從廚房將葡萄酒推出來時,雪又變大了。 傍晚的昏暗與雲的純白彷彿總是保持著均衡,使得天色一直不會整個暗下來。當室 內照明打開時,就是晚上了。 推著手推車慢慢行經走廊時,風間望著窗外的雪,想到後天應該可以休假了。能夠 回到那許久沒回去的豆腐店老家,即使在倉庫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睡個一整天也不賴。雖 然經常這麼想,但即使僅僅五公里的距離,在雪地裡開車還是件十分麻煩的事,每次都 搞到沒有回去。 風間對著從走廊左側轉角出現的四名SALYIA協會的男性低頭致意。他們穿著晚禮服 ,稀疏的頭髮用髮油抹得服服貼貼的,連露出來的頭皮都閃閃發亮。 「雪還真大呀。」其中一人對風間說,眼鏡後面的眼睛悠哉地轉過來。風間覺得似 乎聞到一股濃郁的香草味,才發現原來那男人手中握著菸斗。黑色吸嘴沾有白白的汙垢 ,帶狀的煙靜靜地從那裡飄然升起。有時看起來竟像是在浴室澡盆裡漂動的精液。 SALVIA協會的成員已經逐漸聚集到交誼大廳裡,正在播放cachito。是恰恰。 第二天的晚餐,在八點之前都可以自由前往餐廳取用。大廳方面則提供冷盤和葡萄 酒、啤酒等飲料。 空氣已經混濁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在天花板上的吊燈與到處散佈的聚光燈光線下, 已有幾對舞客正在跳著,而風間則檢查著他們腳下地板的反射。一抬起頭來,只見站在 音響設備旁的德記誇張地咧著嘴猛使眼色。 怎麼了? 往大廳裡的人群望去,居然在和昨天一樣的地方又看到了美津子。她仍舊穿著藍銀 相間的禮服,水鑽髮夾也依然在染黑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這下子可以和德記平分,各得六千圓了。 坐在椅子上的美津子,在跳舞的人群中時隱時現。黑色墨鏡下方的嘴看起來是在笑 著。換句話說,就是她癡呆時的表情。站在她旁邊的喜子,則頻頻向周圍的人點頭致意 。 音樂換成了華爾滋槾舞的Edeweiss,眾人紛紛往大廳中央移動,接著又緩緩往周圍 擴散開來。看著這些動作,風間想起了小學生在朝會時的整隊。 這時突然出現一個NaturalSpinTurn,將禮服的裙襬舞出美妙的迴旋,是老闆娘。 不用說,舞伴當然就是竹村。她穿著和昨天不同,是件藍底綴有金色亮片的禮服。竹村 紫黑的臉一直保持著笑容,活像個插在竹竿上的首級。老闆娘就好像捧著那在跳舞似的 。 風間將手推車靠牆停放好,擺出冰桶,並將酒杯排放好。音樂、衣服摩擦聲與鞋子 的踏腳聲在背後愈來愈大。 應該沒有人會邀美津子跳舞吧。甚至連自己都有些反感。風間整理著桌子,偶爾感 覺到女人們禮服裙襬鐺著自己的小腿。他在腦袋裡勾勒出和一個盲眼的老女人共舞的畫 面,只覺腰間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不過,自己可能還是會去邀她跳舞吧。並不是因為身為旅館的服務生,也不是因為 同情這個年過七十的老太婆。只是想像著握住這個曾在橫濱當過娼妓的老女人瘦弱的手 ,聽她說他身上散發出溫泉蛋的味道,談已過世的先生的肺癌;也聽她癡呆地訴說自己 曾是郊區酒家的天使,然後,又聽她說自己曾經被殺害,而眼睛看不見並不是因為白內 障或綠內障,也不是因為梅毒,只不過是糖尿病的併發症;還說必須在溫泉裡把自己洗 乾淨,因為得去見荷西神父,去為自己為了寄錢到布拉加多而賣春這件事懺悔……在這 個深埋雪中的農村溫泉旅館中,自己或許會和這個戴著墨鏡,活在這些幻想裡的老太婆 跳舞吧,或許……想著想著,同間走到美津子身邊,同她伸出了手。 「能請您跳支舞嗎?」 美津子抬起戴著墨鏡的臉,脊背微微挺起。和左手的戒指一樣鑲著藍寶石的耳環, 在她的耳垂下晃動著。耳環的重量將她的耳孔向下拉得更長,彷彿要把她的耳垂給切開 似的。 「噢,你是……嗯--我認識你,我認識你喲……我們應該在哪裡見過面吧。」 「我是這裡的服務生風間。」 「風間先生?……對了。」 一旁的喜子皺著眉頭兩手合掌,同風間低頭拜託。原本她是不準備出席派對的,但 大概是美津子堅持想聽聽大廳裡的聲音,聞聞樟腦的味道,所以不肯聽話吧。 「能請您跳支舞嗎?」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你……可是,探戈我已經跳不來了……舞步和Walk.我都已經忘光了……」 她張開牙齒整齊的嘴說著,但雙唇一收攏,嘴角馬上垂了下來.變成一副板著臉的 表情。她的上唇稍微塗出輪廓外的口紅十分顯眼,今天大概也是盲目的在黑暗中為自己 上妝的吧。 風間執起美津子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把她從椅子土拉了起來。一陣寒氣在右半身擴 散開來,有種近乎痳痺的感覺,但這並非美津子的緣故。 「……不行啦……探戈我已經跳不來了。」 「別擔心啦。」 「可能連那個叫做……Rock Turn的是吧?都已經做不來了。」 美津子雖然口中這麼說,卻首次用纖細的手指托住墨鏡,按著便慢慢把它脫了下來 。凹陷的眼窩上抹著淺藍色的眼影,看得出眼球在皺紋滿佈的眼瞼裡左右轉動著。 她的左眼微微張開,眼角則是溼濡的。 待喜子將墨鏡接過去,風間便溫柔地牽著美津子的手,把她從椅子上帶開。美津子 用輕輕握拳的右手遮著鼻頭前面,又小聲笑了起來。. 「還真覺得不好意思呀……不過……不過,探戈,其實是我最喜歡跳的……」 風間摟住了美津子。右臂從美津子的背後繞過,讓她和自己的身體貼緊。她比想像 中還要瘦,彷彿繞過她身子的右手隨時都會從她的右肩脫出來似的。仍在抗拒著的美津 子,也輕柔地將左手繞過風間穿著晚禮服的背後。風間又聞到了那股從沒聞過的香水味 ,感覺到腦袋的核心在微微搖晃。當他在想像是否有塊裝在暖爐的感震裝置上的鐵塊在 自己腦袋裡的同時,「我好怕呀……」美津子在低喃著。 「我怕連最初的,Walk,都做不好。」 風間感覺到肋骨一帶似乎碰觸到些許柔軟,不知那是美津子的乳房,還是禮服上的 隆起。 「別擔心。」 他慢慢跨出一步,美津子也配合著垮了一步。然後又一步。感覺上美津子壓在他燕 尾服背後的指尖又增加了些許力道。接下來再一步。這就是ProgressiVeLink。橫向移 動。美津子也把腳往旁邊打開,做了一個ClosedPromenade。風間往後退,藉一個 BackCorte讓美津子的身子優雅地迴轉了一圈。 雖然動作完全無法配合舞曲約節奏,但是探戈的舞步(figure)美津子卻依然熟練, 一步也沒跳錯。 「會不會,撞到人家?」 美津子在風間胸前低著頭嘟嚷著,動作從Walk轉變成了OpenReverseTurn。 「噢,你知道嗎?腦袋裡好像都是水……變得好像水一樣喲。如果在眼睛看不見的 狀態下跳舞的話……」 Walk。RockTurn。Walk。 「會覺得,動作變得……有如流水一樣喲。」 她耳垂上的藍寶石耳環在晃動閃爍著。 「不過,並不是一片黑暗的……盲人看到的,並不是一片漆黑。是藍色……會看到 一片藍色呢。」 美津子在轉身時抬起頭來,讓周間稍稍窺見她左眼的裡面。看到那顆變成綠白色的 眼珠,令他想到了薄荷與麝香葡萄(muscat)。 「是一片很深的,藍色……也說不定,只有我是這樣的……請你稍微放慢一點,慢 一點……」 風間又把節奏放得更慢些,並決定只用Walk與Turm的組合就好了。 「藍色……或許,只是我自己這麼認定而已……不知道,和陌生的、在旅館上班的 你說這些,會不會……」 風間聽到這番話,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到美津子的臉上。因為,這是自己第一次被說 是旅館的人員。就在這時候,美津子的左臂一用力,把自己纖細的身軀壓近風間的胸膛 。禮服的裙襬捲上她的腳踝,旋即又鬆了開來。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三野屋,旅館的……風間?先生吧?……對不對? 身上有溫泉蛋味道的……」 隨著鼻骨起伏現出了許多皺紋,美津子笑了起來。風間覺得,臂彎裡的這個纖細的 身軀,就像是經常在夏天收集的蟬蛻。用手指便可以輕易壓碎。這個老女人的軀體又輕 又嬌小,讓人覺得好像只有外面一層,裡面都是空的一樣。 「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midnigntblue……很久以前,我曾經有過一個 很親密的Porteno喲……噢,你大概不知道吧,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住在那裡的人, 都被稱為是Porteno喔。」 「是……納斯特……布拉加達嗎?」 美津子抬起頭來,這次連右眼也睜開了。右邊比較白,眼球的輪廓也比較淡。風間 覺得,就好像是瑪瑙的剖面似的。 「哎……我真是的……又和別人說這些了啊?真是糟糕呀。有時候,我連自己做過 些什麼,說過些什麼,都會志得一乾二淨的……所以呀,說不定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人生 ……嗯,一定不是,只是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啊……」 這回是美津子主動做了個下ProgressiveTurn,兩人又往橫向移動。 「我剛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midnightblue……的世界。」 「是嗎……我有個很親密的,Porteno……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都是這麼稱呼的,在 阿根廷……那個人……每次從本牧的咖啡廳,看著碼頭的燈光吧?的時候……都會提到 洛察(Rocha)的夜晚,總而言之,那是片深深的藍色……那是午夜裡的夜空的顏色…… 我說我不明白。按著他就……」 美津子上揚的嘴角停了下來,似乎努力想忍住笑意。 「請問他就……怎麼樣?」 風間忽然做出一個PromenadeTurn,身子迴轉了一圈。雖然美津子的鞋尖點了地板 幾次,但身子轉回來後馬上又脖子一扭擺出正確的舞姿,並輕輕吐出一口氣。風間認為 ,她一定有段非凡的舞蹈經歷。 「哎呀,這種事怎麼能說呀……這種事……你還真傻呀。」 「請問是哪種事啊?」 「你就別再逼我了。」 「我並沒有逗您呀。」 風間感覺到美津子在自己背後的手指又更加用力了。雖然佈滿了皺紋和老人斑,指 甲部分卻有著年輕女人般色澤的手指。彷彿有種黑色的液體從那裡灌進了他的體內似的 。 風間覺得,這是因為那聞不習慣的香水味,由於禮服的起伏而感覺到的乳房,以及 她的年紀的關係。 美津子那緊貼著自己右半身的瘦弱身軀,讓他感到體內的某處產生一種雖然不舒服 ,但卻帶著溫柔徐徐上湧的微熱。就像是擠進一道未曾見過的空氣的縫隙裡一樣。 按著,兩旁的空氣牆喀擦一聲把自己夾在裡面。向前面一看,那裡好像有房自己未 曾到過的便宜旅館的門敞開著。 「我真的沒有逗妳。」 一個裸著身子的年輕外國女子,躺在鋪著有點髒的被單的床上,身上似乎只穿著絲 襪和黑色的吊襪帶。 「你很不愛笑吧?」 那女人仰躺著,右臂伸向窗框,露出了沒有處理的腋毛。薄薄的玻璃窗外是一片夜 色,對了,這就是midnightblue,風間心想。也看到了夜色中的點點街燈。她長得很漂 亮,但不知什麼緣故,風間認為她應該有性病。不過,反正我就要死了,死在這個完全 陌生的地方,他在心裡低喃著。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男人……是不愛笑的。」 「我倒是喜歡笑。」 「不能笑……」 「我就偏要笑!」 老舊的架子上那藍色的玻璃瓶裡裝著深紫色的藥水。她把脫脂棉揉成小球,蘸上深 紫色的藥水,塞進腳趾縫中。女人平常時總是穿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所以香港腳一直治 不好。應該是這樣的吧? 「你是……做什麼的?從事哪一行的?」 「我專門煮溫泉蛋。」 「在哪裡煮?」 「妳不會知道的.在日本的……」 風間把目光的焦點對著在美津子額頭上微微滲出的汗珠上,又回到了現實。 「感覺……感覺真好呀。告訴你,我已經,有幾十年,沒像這樣跳過舞了……」 曲子已經變了,由探戈換成了Blues,只有風間和美津子仍維持著探戈的舞步與姿 勢。竹村睜大了他的黑眼睛瞪著他們這邊,用眼神示意他跳錯了。 「可是,真是難為情啊……大家,一定都在看著我們吧……」 風問的視線朝大廳裡跳舞的人們望去。只見德記的眼睛睜得好大,像是在吹口哨一 樣將嘴唇撮成圓形。但是,每次轉身的時候,他看得出每一對舞客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 和美津子身上。就連在牆邊喝酒休息的那些人,也都報以異樣的眼光。簡直就像是打量 著來自異國的人似的。 「別擔心……沒有人在看的。」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雪,下得更大了。 (1)日式短外衣,法被。 (2)AndreSSegOVia,一八九三|一九八七,西班牙古典吉他演奏家。 (3)HenrideTOuloUSeLaUtreC,一八六四-一九0一,法國印象派畫家。 (4)DeathOfanAngel,河根廷作家皮耶左拉(AstOrPiaZZola,一九二一|一九九二 所創作的同名探戈曲式作品。 (5)夏季或是入浴後所穿的棉質單衣。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頂點 電車好像又脫軌了。 一個五、六歲的心男孩兩手吊在服務台的窗口。這孩子總是穿著印有恐龍卡通圖案 的T恤,雙眼透過厚厚的遠視眼鏡,聚精會神地玩一種叫做CleanSweep的電玩。 大概是在靠近平交道的彎道一帶脫軌的吧。我取下掛在牆上的鑰匙串,拿起放在桌 子下面的鋼製工具箱,走出了服務台。在那架六吋小電視螢幕裡播映著的上方(1)喜劇 的畫面,好像轉印在腦袋裡似的。 「在轉轍器前面。是我發現的喲。」 我來到外面做了個深呼吸。空氣中混雜著的一絲油煙味令我止住了呼吸。那是裝設 在對面牆壁上的大排氣口將食品賣場的小菜店裡的空氣排出來的緣故。 「好,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告訴我。」我低頭看著這個穿著恐龍T恤的男孩說 道。他抬起頭時鏡片上閃著光芒,看來像是鏡框上嵌著一塊無色透明的黏液似的。 我對著他那雙被放大了的眼睛笑了笑。 朝平交道前簡單的白色柵欄旁望去,只見一名年輕的媽媽牽著一個二歲左右的小女 孩站在那裡。我輕輕點頭示意,並朝她們走去。 那好像管風琴在水中發出的奇妙聲響越來越大聲。雖然不知道曲名,可是我已經聽 到能夠倒背如流了。應該是廠商自己做的曲子吧,那因為播放過度而使得錐盆紙變得鬆 垮垮的喇叭所發出來的聲音,讓我想起了學生時代住在石神井時的那家小咖啡廳。店裡 只有白色合板做的吧合與鐵管餐椅。角落裡有一台二十年前流行的外星侵略者電玩。此 外,店裡一直放著卡本特兄妹的YeSterdayOnceMore。這麼一百零一首曲子,就這樣用 循環帶放個一整天。店老闆總是坐在吧台裡看著已經破破爛爛的漫畫書。磨損了的錄音 帶連音質都已大變,那簡直就像是貓叫春的歌聲都快把我逼瘋了。 「老闆,不能換點音樂嗎?」 「誰叫你要整天泡在這裡呢?」 記得他曾這麼對我說過。我還想起來,自己以前很喜歡吃那裡完全不講究的商業餐 速食咖哩飯。 「非常抱歉。請問有沒有受傷?」 我向穿著水藍色長袖運動衫的媽媽問道。她把那缺乏光澤的及肩頭髮撥到一邊耳朵 後面。抬起頭來,牽著小孩子的手,裝出一副笑臉。我心想,這個女人的眼袋還真明顯 。 「是沒什麼大礙啦……不過,車子突然脫軌,這孩子的下巴好像撞到把手了。」 「對不起啊,小妹妹。嚇了妳一跳吧?」 我蹲下身子打開工具箱,看著小女孩的臉。她的睫毛往上翹的程度非常有意思,讓 人連想到那叫做捕蠅草的植物上長出的觸鬚。 「這台機器經常出狀況。真的很對不起。我已經通知過總公司了。」 「是我先發現的吧,對不對?阿姨。」跟著過來的男孩向那個媽媽問道。 「修好之後,您想讓她再坐一次嗎?」 聽我這麼說,那個媽媽就朝女兒看了一眼。小女孩只是像凍住了似的抬眼盯著我的 臉。她的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白色擦痕。我看著她,發現她噙在眼中的淚水隨時就要奪 眶而出。我趕快從口袋裡掏出三枚一百圓的銅板,哄著她說:「拿去吧,去玩更好玩的 玩具吧。」 「不好意思。」她的媽媽又用手把頭髮往耳後撥,斜斜地點頭致意。 「好了,小幸,要跟叔叔說謝謝喲,謝、謝。」 我朝著她們倆的背影說:「實在非常很抱歉--」然後開始在工具箱尋找工具。 「真的沒事吧?小幸,不痛不痛喔……」我一面聽著她說,一面取出了大型扳手。 不痛不痛……看到這支銀色的活動扳手,我總會感到心情惡劣。換句話說,這種時候就 表示電車又脫軌了。扳手上只有調整開口寬度的螺旋部分是粉紅色的,讓人想到了螺旋 形的通心麵(macaroni)。像是金屬與肉身合體,或者說是堅硬物體與柔軟物體結合, 無法在腦袋中釐清的感觸,化為一種奇妙的情緒向我襲來。 正當我將開口調節到四公分左右的時候,感覺到那男孩又來到身邊,便往旁邊看了 一眼。只見他伸開腿單腳站著,像個彌次鄎兵衛(2)般身體左右晃來晃去。一看到我的 臉,他馬上把視線移開,然後又瞥了我一眼。 「對了,是你來通知我的吧?」 男孩T恤上的恐龍停了下來。我從工作服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枚百圓銅板。 「好耶!」 他一笑便露出了銀色的牙齒矯正器,若起來顯得更開心了。一拿到一百圓銅板,那 穿著綠色T恤的細小身軀立刻轉身朝電玩區跑去。大概又準備去CleanSweep那裡抓個中 國製的小汽車了吧。 我拿著榔頭和活動扳手,弓著身鑽過柵欄。那讓我感到被人經敲頭蓋骨內側似的音 樂仍舊反覆播放著。 兩節編組的第一節車廂已經傾斜,脫軌的車輪還在空轉著。駕駛座上的長頸鹿,依 舊伸長了黃底上塗著茶色斑點的脖子在笑著。這裡也就是上一次脫軌的地方。有好一會 兒,我只是聽著那惱人的音樂和馬達轉動聲,愣愣地看著這輛脫軌的高個子冒險號。長 頸鹿的脖子隨著馬達的震動規律地搖晃著,像迪士尼的卡通人物般張著紅色的嘴巴,還 露出粉紅色的舌頭。還真是不可愛。若是置之不理,只要電源還開著,想必會像現在這 樣傾斜著身子一直空轉下去吧。我突然想到了失明的拳擊手。 高個子與拳擊手? 真想就這樣置之不理。讓我感到無奈的並不是的這高個子冒險號。說起來,應該是 那種我一看到它,就莫名其妙覺得可憐的無聊傷感吧。 我打開裝在電車側板上的心盒子,插上貼著十七號貼紙的鑰匙。一轉動鑰匙,音樂 和馬達就同時停了下來。我只覺得耳朵好像在一瞬間被密封了,隨後才又逐漸聽到遊樂 園中播放的音樂。不過,聽得最清楚的,還是那在我腦袋裡縈繞的聲音。 我一手繞過長頸鹿的脖子,另一隻手抓住第一節車廂的保險桿邊緣,把車廂搬回鐵 軌上。 「好厲害喔!」 三個小學男生,邊吃著從B1的食品賣場買來的美國熱狗邊盯著我瞧。那種美國熱 狗我也吃過一次,那個香腸只比插在中間的竹籤粗不了多少。 「那個少說有一百公斤以上吧?」 我學外國人那樣誇張地歪著頭,把雙手往兩邊一攤。這時,一個前來休息的店員, 拿著罐裝果汁從孩子們後面走來,我便移開了視線。這個男人在二樓的女裝賣場站櫃, 名字應該是柳田還是柳原。他應該比我大個一歲還是兩歲,大概是三十一、二歲吧。一 週四點十五分,他必定會到屋頂上來,從自動販賣機真個黃色罐裝的維他命c檸檬來喝 ,並在角落陰影下的藍色長椅上坐下來,抽一根菸。那種規律真是令人受不了。按著, 他會把褲子脫到膝蓋,將白襯衫上的皺折拉平,把褲子拉上來穿好,然後先坐下身子, 再站起來把腰帶繫上。每天都是如此。我從沒和他說過話。 「嘿,今天有沒有迷你軌道車的比賽?」 「去間四樓的人吧。那不是匹樓辦的嗎?」 我從後面推著,將高個子冒險號推過平交道。把鐵軌檢查過一遍之後,發現還是和 上次一樣是螺絲鬆了。因為鐵軌連結部分的弧度變得不順,稍為不對勁便會脫軌。 先用榔頭把螺絲敲進去,再轉上螺帽固定。用活動扳手轉動,就在螺帽快要扭緊時 ,又會空轉一圈後鬆動。看來除非更換新的螺絲釘和螺帽之外別無他法。 看著一地像是用粗糙銼刀銼下似的褐色鐵鏽,我站了起來。看來很快就又要鏽掉了 。我把榔頭與活動扳手扔進工具箱。插上鑰匙再度啟動馬達。水中的管風琴聲響起。高 個子冒險號又開始繞行全長二十五公尺左右的單調橢圓軌道。 在圍著鐵軌的白色小柵欄外,有兩輛分別是警車興計程車的一百圓投幣乘坐玩具。 另外還有兩隻熊貓與大熊的乘坐玩具動物,像是被遺忘的失物一樣,朝不同方向停放著 。透過圍著屋頂的鐵絲網望出去,是一片暗沉沉的街道風景。 在被派遣到這個百貨公司頂樓的遊樂園後,我有個新發現。與中央線的阿佐谷車站 和高圓寺車站有關。來到這裡之後,我似乎就能夠理解,為什麼有許多人會在這兩個車 站跳下鐵軌自殺。應該是因為從這兩站的月台可以看到地平線的緣故吧。而且地平線要 比水平視線還要來得低。 「只要在那裡築道遮蔽牆就好了嘛。妳覺得呢?」我曾經在一家經常光顧的酒吧裡 向打工的女孩子提過,但她卻回答道:「是嗎?我倒覺得那風景看起來還滿舒服的。」 「是看起來滿舒服的,但也會令有些人覺得不舒服吧?」 「那又另當別論,但應該不只地平線吧……」 記得我當時回答:嗯,是沒錯啦,同時也在心裡創造了地平線症這麼一個字眼。 高個子冒險號駛入彎道,毫無困難地通過了脫軌地點。但可以確定的是,在幾十圈 之中螺帽還是會鬆動。哪天又會再次脫軌的。 在這個屋頂上最讓人覺得舒服,又讓人覺得最不舒服的……說起來,應該要算那個 了吧,我回頭瞧了膲。實在是很可愛。不過,也實在太詭異了。 ※※※ 在百貨公司一樓營業的寵物店小池屋,飼養動物的地方就在頂樓,牠就關在那略微 寬敞的棚欄裡。 那是匹小馬。一匹活生生的小馬。 這匹長著十分長的深咖啡色鬃毛的小馬,總是溫馴地站在同一個地方面向同一個方 向。脖子微微前傾,低垂著覆蓋著黑睫毛的黑眼睛,就只是固定著不動。除非是有人喚 牠或靠近,否則牠就會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雖然偶爾會晃晃脖子,或是上下搖搖那黝 黑的尾巴,但那似乎也很罕見。感覺上就只像是個咖啡色的塊狀物而已。假如不只一匹 的話,可能會是幅更奇妙的風景吧,但我覺得,在百貨公司頂樓上有匹活生生的小馬, 已經是夠詭異的事了。 據說牠帶有佩爾什馬(percheron)的血統,不過我也不知道所謂的佩爾什馬長得 是什麼模樣。小池屋裡一個名叫椎名的年輕店員告訴我,牠的名字叫做波尼兒。與其這 樣,我認為還不如單純叫牠小馬比較好。 我提著工具箱,從「打地鼠」、「千鈞一髮大海盜」、以及「�掖褐撱謘v等遊戲機 前面走過。幾台遊戲機發出的電子音此起彼落,有時,聲音會很偶然地同步響起,彷彿 有種瞬間的靜寂。這種時候,我總覺得彷彿在某處有另一個我正盯著自己瞧似的,感覺 非常不舒服。結果,自己哼哼笑了起來,卻也覺得更加難為情。 小馬在機器與機器之間忽隱忽現,但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靜靜地低著頭,看起來 就像是兩眼直盯著清洗人工草坪時用的那卷藍色水管的樣子。 我走進不到一坪大的服務台,把電視的聲音關小,打了個電話到公司。這具電話和 百貨公司裡的內線不同,必須使用撥號式的黑色話機。不知為什麼,話機上貼著兩張分 別是兩個高中女生與一個小學男生的相片貼紙。大概是以前在這裡工作的那叫丸山的老 頭貼的吧。丸山是從出貨部門調過來的,三個月前已經屆齡退休了。 「我覺得該儘早把高個子冒險號的鐵軌修好。」 接電話的是業務二課名叫江川的女職員。或許她在講電話時話筒總是沒靠近嘴巴, 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話筒與她的嘴巴之間的空氣所醞釀出的聲音距離,每次都讓我覺 得江川現在人不在公司,而是在撒哈拉還是戈壁的沙漠裡。 「喂,碰碰車場裡的車子還是只有兩輛嗎?」 「對。不過,比較要緊的是高個子冒險號的鐵軌。」 「鐵軌?鐵軌怎麼了?」 「我以前不就說過螺絲和螺帽有問題嗎?那麼,叫高島聽電話好了。那傢伙該負責 把零件拿來的。」 我看到穿著水藍色圍裙的小池屋店員們,抱著關有貓或狗的塑膠籠子走進遊樂園來 。 「你知道螺絲與螺帽的大小嗎?」 一隻白色的瑪爾濟斯從籠子的細縫裡露出了黑色的鼻尖。 「總該在哪裡有紀錄可查吧?」 「喂,那匹小馬,就是你說過的那匹頂樓上的小馬啊,牠還好吧?」 我現在人就在頂樓上。我在這裡想像著身穿探險服的江川,她大概只想到我是從普 通的辦公大樓裡打這通電話的吧。 「牠很好。」我回答,並稍稍往前伸出脖子,透過窗戶看看柵欄裡的小馬。 「還是老樣子,低著頭動也不動。」 「好可憐喔。」 只有這個時候,她的聲音才會近得嚇人,我不覺把聽筒拿遠些。我想到江川穿的應 該是公司制服,鮭魚紅的背心與裙子。 「牠一定悶死了吧?」 「……大概是吧。」 「下次我代高島君把零件拿去吧,我想看看那匹小馬。」 「誰拿來都好,盡快就是了。不然哪天客人就會開始抱怨了。幫我告訴後藤課長, 如果有人受傷的話,就會牽涉到責任賠償了。還有,順便幫我問問他,我什麼時候才能 調回總公司。」 滿佈大樓與住宅的黑色地平線上的天空開始添上了色彩。橫向延伸的紫色雲彩,在 淺橙色中帶點粉紅的天空中飄著。簡直就像幅撕紙拼晝。由於太像撕紙拼晝了,日暮的 天空總會讓人感到錯亂。只有在雲朵的邊緣,呈現出有如刀刃般的金色輪廓。 我關掉電視的開關,往遊樂園望了一遍。就快要五點了。有兩個女孩子在玩一種叫 做亮晶晶的電玩:那個小男孩也還弓著身子,在觀察CleanSWeep裡有哪輛小汽車最容易 掉下來。此外,還有一個母親陪著年約兩歲的小男孩在乘坐卡拉oK警車。 我望著坐在卡拉oK警車上的小孩出神。記得那輛車的方向盤也是因為螺帽也上不緊 ,整個會鬆動。看車身動也不動,大概只是坐在上面乾過癮,那孩子卻一臉認真,誇張 地左右轉著方向盤。從這裡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這反而顯得更滑稽了。彷彿 只要轉動方向盤,即使車子是靜止的,整個世界就會自己動起來。就是這種感覺。 我走出服務台,準備等這對母子下了卡拉oK警車就打烊。逐漸變冷的風,讓人感到 有種和白天時不同的凝重。我往鐵絲網外望去。街上並沒什麼稱得上大型的廣告塔。只 有知更鳥柏青哥店、日進電器行、島屋和服店、以及車站大樓的燈光比較搶眼,其他只 看得到街燈和住家的燈火像是弧光燈般放射著。 「今天抓到六輛。」 我露出T恤外的手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弦子兩手裡的小汽車。看來就隊是解體 工廠裡堆積如山的報廢車輛。 「技術不錯喔,你以後說不定可以靠這個吃飯。」我搔了搔這孩子的頭。比想像中 還要柔軟的頭髮被我的手掌揉起。 「今天要打烊了。下次再來吧。」 我看著他噘著下唇捧著手裡的小汽車慢慢走開,便從裡面的架子將卡其色的防水布 拉出來。耳邊傳來小池屋的狗從柵欄內被趕進小屋裡的聲音。其中有小獵兔犬、大白熊 犬、拾獵犬,還有一隻大麥町的幼犬。以前沒搞清楚幾種狗名的我,自從被派到這個遊 樂園來之後,已經認得十種左右了。貓的種類也是。金吉拉。喜馬拉雅貓(3)。 西伯利亞森林貓。索馬利貓。俄羅斯藍貓。美國短毛貓。緬因貓。阿比西尼亞貓… …最近覺得,多認識這些也沒什麼不好。 卡拉OK警車的母子、亮晶晶旁的兩個女孩,好像都在我沒注意的時候下樓去了。我 走進服務台,關上遊戲機的總電源。這讓我連想到東西一口氣被吸進排水口裡的那種感 覺。幾台電動玩具的映像管同時放出了心電圖般的波狀光芒後變得一片漆黑,其他的遊 樂器也都在一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uFO抓娃娃機的手臂仍在搖晃著,反射著遊樂園裡 的燈光忽明忽滅。 在變化的風勢中,又傳來牆上排氣口送出來的油煙味,我朝著寵物店小屋的方向走 去。三名店員正在逐一檢查裝有暖氣的小屋裡的門與籠子,並在盤子裡添上食物。 裡頭有種只有這兒特有的狗臭味和排泄物的味道,但是聞久了也會習慣。彷彿只有 那股油炸的味道才會積蓄在體內,有時甚至只要一不對勁就會催得我想吐。像是看到遊 樂器交錯的配線,或是步行動物遊戲機那有如成堆舊抹布的毛皮,這些無聊透頂的事。 柵欄裡的小馬仍然佇立在原處。我走上前去,注意到牠只動了動眼睛瞧瞧這邊的狀 況。我像平常那樣叫了牠一聲「小馬」。每次這麼叫牠,我自己都會被這極蠢的聲音弄 得全身發冷,但總比波尼兒順耳吧。那漏斗形的耳朵反射性地轉向外側。按著,又用力 甩了一下頭。長長的鬃毛像波浪般起舞,一瞬間將街道和屋頂上的燈光都包含在其中。 我又輕輕吹了聲口哨,牠的前腿往後踏了兩三步,並把頭轉向我。那額頭到鼻子上 有一條白帶。牠的四條腿在人工草坪上亂踏了一陣,然後慢慢上下搖晃著腦袋,走了過 來。 我朝小池屋的小屋方向望夫,耳邊傳來小馬走在灑了水的人工草坪上無精打采的聲 音。聽著那聲音,我想像著一個全身溼透的胖女人張著雙臂向我走來的模樣。還聽到了 有如鼓動風箱般的呼吸聲。 已經來到圍欄邊的小馬,探出毛茸茸的嘴尖,強力的氣息噴在我胸口。按著,像是 等我撫摸牠的頭似地,又低下頭去。在我看來,這大概就是牠今天走得最遠的距離了。 就像平常那樣,我靜靜地把手放在牠的頭上,往鼻子撫摸下來,又輕輕拍拍牠。 那觸感就像是貼著天鵝絨的厚板子。 「辛苦你了。」 我覺得,保持同樣的姿勢站著,應該是再累不過的吧。不知道以前在服務台值勤的 九山老頭,是否也曾這樣摸這匹小馬的頭。 「為什麼你非得待在這八樓,而且還是頂樓上不可呢?」 想到這匹小馬被帶進來時的情況,我就感到有些不忍。當然,這是在我來到這裡以 前的事,實際情況我並不清楚。不過,想必是被關進狹窄的電梯裡,若是被送到地下室 情形可能還好,可是牠卻被帶到頂樓來。難道動物對於地心引力或高度是沒有任何感覺 的嗎?小馬當時必定是露出和現在一樣的眼神,乖乖被牽進來的吧。電梯的門一打開, 就算下面是斷崖,牠也會露出相同的眼神掉下去,而且不會像人類一樣在半途失去意識 吧。 在我想著這些問題發呆的時候,背後傳來小池屋店員的聲音。 「說什麼天氣會恨涼快,我看應該說是冷才對吧。」 原來是那告訴我波尼兒這個名字,名叫椎名的女孩。她戴著廚房用的橡膠手套,腳 上穿著白色長兩鞋。 「沒錯。」我回答道。 沒錯……到這裡以後,我說的話大概都只有這麼多。她端詳著小馬的臉、脖子和腿 。那種眼神不知道是有意識的還是習慣,但完全就是一副寵物店員應有的模樣,我慢慢 把手從小馬頭上挪開。 「牠……這匹小馬。總是呆呆地站著,以後腦袋會不會有問題啊?」 椎名睜大眼睛抬頭看著我。一隻眼睛裡閃爍著隱形眼鏡特有的光環,回答道:「說 不定已經出問題了喲。」接著喉頭輕輕震動笑了起來。 「不會有事的啦,牠是一匹馬嘛。耐力可是很強的。最麻煩的要算是兔子了。兔子 只要一孤單,很快就會死掉喲。假如你放著不管,牠就會寂寞而死。」 「真的還假的?」 「是真的啦。在寵物的世界裡,這可是常識喲。」 椎名抬起白色長兩鞋跨進圍欄的中段,彎著身子鑽了進去。 「好了,波尼兒,我們進去囉。來,波尼兒,過來過來。」 我雙肘撐在圍欄上,看著小馬那泛著麵包捲般光澤的臀部和椎名的臀部。小馬一面 頻頻上下擺動著腦袋,一面朝小屋的方向走去。小馬專用的那間小屋,看來長寬都只有 兩公尺左右,和我值勤的服務台差不了多少,想到牠得彎曲著細細的四肢睡在裡面,連 我自己都感到呼吸困難。 我想像著在那間小屋裡,小馬偶爾曾在地板和牆上角落看到蟑螂或灶馬等昆蟲的觸 鬚擺動的情景,走回了服務台。按著,再度拿起黑色的撥號電話,打了通電話到公司去 。這次接電話的是高馬。 「是是,您說過要換螺絲和螺帽吧,我只是在想,或許下次把整條鐵軌換新比較好 ……」 「江川還在嗎?」 「江川剛才已經下班了,有什麼事嗎……」 「高島啊,你有沒有聽說過,兔子太寂寞了會死?」 話筒那頭沈默了一下,他可能正用手摀著話筒吧,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聲。 「……前輩,請問您剛才說了什麼?」 「噢,高島,算了算了。別忘了拿螺絲和螺帽來。」 「您剛才說兔子吧。是指安哥拉兔嗎……」 「算了,沒什麼事。」我沒等他說完就掛上了電話。一打開電視,就看到了加藤幹 事長的臉。我馬上把電視關掉,走出服務台。趁風勢轉強以前蓋上防水布比較容易些。 ※※※ 來到七樓樓梯間,那裡已用塑膠鏈圍著,上面掛了塊寫有「營業時間結束」的牌子 ,電器賣場裡一個明中鳥的店員朝著我皺著眉頭,用手指向收銀機的方向,前面是主任 的背影。中鳥按著又把手指比在腦袋旁轉著圈子。我只是笑了笑,揮揮手代替回答。 按著我又走回頂樓。將放在每台遊樂器旁邊,摺得像塊鉛版似的防水布攤開,蓋上 去,再用細繩子綁牢。機器裡的一百圓銅板,只要第二天早上回收後再打電話回公司報 告就成了。 「事情都做完了。」 我打了通電話連絡人事部的平田,今天的業務到此結束。接下來只要等那個負責清 掃,名叫中原約六十幾歲歐巴桑過來就好了。 我拿出兩個放置在服務台一角約五公斤啞鈴,把幾張電動玩具前的椅子排在一起後 躺了上去。依照健身舉重的要領,慢慢舉起啞鈴。大胸肌、三角肌、上臂二頭肌、以及 肩頭的肌肉,各個部位的肌肉收縮、放鬆,我反覆做著,並想像力量在不斷蓄積。 頂棚上籃白條紋的帆布,在風中如波浪般搖晃著。忽然間,我想起鄉下的田裡風吹 稻浪的情景。按著,又想起自己的童年,在那地平線無限延伸的土地上,看了希臘旅遊 攝影集之後瞇著眼睛想像著愛琴海。稻田與愛琴海。我舉起了啞鈴。當時我看著矗立在 遠方的垃圾焚化場白色煙囪,便當成是愛琴海的瞭望台。我面向著遼闊的稻田出神,漆 成白色的壁上細微的起伏,以及邊角已經被磨圓的石磚浮現在腦海,並想像著斜坡下面 便是金碧輝煌的大海。 在市區的百貨公司頂樓,竟然還想到這麼久以前的事,令我覺得更滑稽。我伸開雙 臂,從左右往上舉起合緊,邊吐著氣邊做了十次。按著坐起身來,左右各做五十次鍛鍊 上臂二頭肌的曲臂運動。然後又彎著腰把啞鈴抬到胸前各三十次。 我是在到了頂樓工作以後,才開始做這些運動的。頭稍微抬高些就只能看到天空, 視線往旁邊一掃又只能看到街上的地平線,其他能看到的就只有遊樂器、小孩子、寵物 ,還有那匹小馬。從鐵絲網往下看去,雜沓的人群就像是一列列的螞蟻。這些東西總會 讓我陷入一種錯覺,彷彿腦袋深處被一條線吊著,雖然雙腳並沒有離地,但眼瞼卻自然 鬆弛,身體各部都無法逃脫地心引力。大概是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吧。 或許是一直待在頂樓,有什麼東西在這段期間不斷掉落。在無意識的狀態中,我彷 彿也會聽到那沙粒狀的東西落下的聲音。 我原本以為,這個喝了酒也趕不走的聲音,是因為遊樂器的電子音響緊附著頭蓋骨 所產生的共鳴殘留在腦袋裡的緣故。但回到公寓小套房,即使戴上耳機,放多年沒聽的 滾石合唱團來聽也都沒有效。和經常光顧的酒吧的那些老友去卡拉oK大唱鈴木雅之的歌 ,也是一點用也沒有。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那沒什麼啦,是你太神經過敏了。只不過是運動不足而已啦。反正你是在頂樓上 嘛,何不做做運動,累了再喝點小酒,睡個覺就好了吧?」 江川從戈壁沙漠裡打電話來時這麼說道。那些隨著武術熱潮鍛鍊起身體的高中生,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遊樂園裡抽菸或吸起強力膠,在上前勸阻時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這就是我開始運動的動機。運動的確讓我比較容易入睡,但仍然覺得還是聽得到那聲 音。 「一到了秋天,小緒又要站在那裡了,真是討厭呀。」 我停下練著亞鈴的雙臂,治起頭來。穿著藍色清掃制服的中原歐巴桑來了。聽說中 原太太是只負責頂樓的清潔婦。已經做了有二十年之久。 「天一變冷,她就一定會來喔。」 她微微拖著左腳,提著空的鐵皮水桶與變灰了的拖把走了過來。我向她說道:「辛 苦了。」 「你也辛苦了,丸山先生。」 我已經和她說過有十次了,丸山是以前做這份工作的人,我的名字不叫丸山。但除 了丸山之外,歐巴桑有時會用加茂先生或水原先生等名字來稱呼我。 「你看,小緒又站在那裡了,就在那邊樓梯的角落裡。」 我靜靜地把啞鈴放回水泥地板上。厚厚的水泥地在重量反彈時發出喀的一聲,我在 心裡嘀咕著:這裡可是八樓啊。我的腦子裡連想到了放置鉛球用的保麗龍薄板,站起了 身子。 「小緒是誰啊?」 不論什麼時候,中原老太太的右眼總是噙著淚水,據說是因為她以前曾經整天以同 樣的角度吹著電風扇,導致顏面痳痺,眼淚才會停不下來的。 「你不知道小緒是誰呀?小緒,噢,對了。你看,那個穿著紅裙子,站在七樓和八 樓之間的樓梯平台上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緒子,你知道吧,她就是車站前面第三棟房 子最左邊角落那家片野茶館的女兒呀。哎,每次看到我總是叫著老婆婆老婆婆的,真是 個可愛的孩子。總是把自己正在吃的冰棒分給我,是個很好心的女孩子。可是呀,一到 秋天,她就會像這樣,緊緊貼在樓梯平台的角落裡,面向牆壁站著動也不動的。你看, 小緒!小緒!我這樣叫她,她還是把額頭和鼻子緊貼牆角,根本不理我。可是,那件紅 裙子.一看就知道是小緒沒錯。」 我伸手從中原老太太的手裡提過鐵皮水桶,朝寵物店小屋旁的水龍頭走去。 「不好意思啊,每次都麻煩你。」 水流出的力道太強了,濺出來的水反而此水桶裡頭的要多,我趕緊把水龍頭關小一 點。隨著一陣像是大水壺煮沸了的聲音,水桶裡很快就裝滿了。每當老太太開始清掃, 我就把水桶放在叫做清原君的小鋼珠棒球遊戲機旁邊。那是台彈出每顆鋼珠時,都會發 出像是狗打噴嚏的聲音的遊樂器。 「哇,月亮好漂亮呀。」歐巴桑伸出膝蓋伸展著腰這麼說,我也往汽車教練場的方 向望去。看到一彎上弦月掛在幾許有如煙霧的雲端,我也答道:「是呀。」還看到了旁 邊有個閃爍的紅光點以斜角往上升。一會兒之後便傳來噴射機響徹天際的聲音。 我看著中原老太太拖著一隻腳開始清掃,便朝固定在柱子上的梯子走去。這個梯子 是為了拆除或調整項棚上的帆布而設置的,我握住比頭還高的一階,雙腳懸空抬起。我 弓起腰,將身體往上彎,並且用腳踝鉤住更上面一階。按著,便一鬆手將身子倒掛下來 。 被燈光照得發自的水泥地變成在我的上方,下面則是一大片漆黑的天空。剛才所見 的月亮,看起來就像是在黑色毛玻璃上鏤空的一個小孔。在視野的左角,我看到了中原 歐巴桑彎著身子倒吊在水泥地上的身影。簡直就像隻蝙蝠嘛,我心想。我雙手交叉置於 腦後,用腹肌與大腿肌肉的力量將身子抬升到腿邊,再慢慢恢復倒掛。 剛開始做這種腹部運動時,由於看到無垠的夜空在自己的下方,我數度在恐懼的驅 策下扭身抓住階梯。雖然是因為平衡感有些錯亂的緣故,但我認為主要和在地面上做的 感覺完全不同。八樓的地板彷彿消失了。好像自己就這麼懸空倒吊在數十公尺高的地方 。就是這種感覺。 「精靈蝗蟲又開始啦……」 因為往下逆流的血液充滿了耳朵與腦袋,聽不清楚歐巴桑說了些什麼,但我認為她 應該是這麼說的。 做了十次之後,我從梯子上下來。血液集中在胸部、腹部、手臂、與腿上,那緊�� 的感覺讓我感到很舒服。一個被派到富士見町S百貨公司遊樂園的娛樂器材公司業務員 ,三十歲,單身,在頂樓鍛鍊肌肉欣賞上弦月。我試著這麼小聲自言自語。耳朵裡被迅 速的鼓動壓迫著,只有右耳還聽得到像是砂子落下的聲音。 「歐巴桑,辛苦了。明天見。」我向她招呼道。只見她頭上蒙著布手中的側臉上眼 睛微微動了一下,但是並沒有轉過身來。大概是重聽吧。在我關掉了服務台裡的燈,慢 慢朝樓梯間走去時,中原歐巴桑終於向我喊一聲:「辛苦嘍。」 「不好意思呀,假如小緒還在那裡的話,幫我把她帶回片野先生家去。」 我揮揮手表示聽到了。 ※※※ 我縮著身子鑽進卡拉OK警車裡,兩肘撐在搖搖晃晃的方向盤上望著晨間的頂樓。距 離百貨公司開門還有一個半小時。我像往常一樣先打了個電話向人事部的平田報到,也 就是通讓他知道我沒有遲到的電話,然後,我總會離開服務台,生進小小的遊樂器,喝 著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加糖牛奶咖啡。 按著,帶著孩子的母親便會進來,我偶爾會檢查一下電玩機或遊樂器有沒有故障, 否則便待在服務台裡看著那架六時的電視,等到中午,使到地下室的便當店去買個鮭魚 便當、幕內便當或是炸豬排便當其中的一種以及味噌湯,之後那個戴遠視眼鏡的男孩會 來玩CleanSweep,二樓女裝部的男子會來喝維他命c檸檬,小馬依舊靜靜低著頭不動, 然後我會為遊樂器蓋上防水布,舉啞鈴練身體,聽中原歐巴桑說著三年前摔死的女孩的 事,我會揮揮手代替回答。 每天都一成不變。與在總公司裡上班沒什麼兩樣。所謂工作就是例行公事。 我把食指塞進耳鳴的右耳裡,從卡拉OK警車的車頂邊緣探出頭仰望天空。白色的層 雲像是被刷子還是什麼刷過了似的,稀疏地拖曳著。這讓我連想到在歷史還是美術課本 裡看過的雕刻。勝利女神(NikeofSamotrace)的翅膀。真搞不懂,為什麼會記得這種 東西。難道是因為氣墊鞋的商標設計嗎? 我把視線轉回處處反光的水泥地上。那是昨夜突如其來的一場雨,在地上留下的一 灘灘積水。 對顧客來說,空無一人的頂樓想必是個舒服的所在。 「我還真想和你交換呢。在百貨公司開門以前,可以穿著泳裝做日光浴。早上的陽 光最棒了,可以把膚色曬得很漂亮喲。」江川曾經在遙遠的沙漠裡這麼向我說。 「那裡不是很好嗎?有小孩子、有動物,不是說還有一匹小馬嗎?有可愛的小馬耶 。」 在頂樓待久了之後,就漸漸覺得這裡像是從世界上劃分出來的天地,彷彿連自己都 長高了。只要稍微彎彎身子,周圍就只有一片天空,這時又會覺得世界好像就只有這塊 四方形的水泥板而已。密閉空間恐懼症、開放空間恐懼症、還有懼高症……我靠在方向 盤上,揚起嘴角獨自笑了起來。我突然反射性地往四周一瞧。什麼人影也沒有。 側著身子鑽出卡拉oK警車後,我扔掉了空咖啡罐,按著往水泥地上反光的積水處走 去瞧瞧。積水中也反映著天空,只要有陣微風吹來就能把裡頭的雲攪亂。 我脫掉腳上的網球鞋和襪子,踩進積水中。比想像中要溫暖得多,甚至讓人感到有 點不舒服。這不只是水,而且還是熱水。不過,這也讓我的體內放鬆,並且想起了小時 候撒尿時的暢快滋味。我把手插進工作褲口袋裡,用腳底攪出水波。 「大海嘯--」我自言自語之後,又有些難為情地踢著水。乾燥的水泥地染上了點 點黑斑,但看著看著就又乾了。待水波靜止之後,我又輕輕跳了起來。水花濺到了我褲 管的大腿部分。 在水泥地上的腳印差不多消失了的時候,小池屋的店員們兩手提著塑膠籠子走上頂 樓來。 他們用指尖逐一挑開門上簡單的鎖扣,狗兒又叫又跳跑了出來。我看到大麥町的幼 犬弓起瘦長的身子騰空躍起,在一個女店員的背上搔扒著。三隻英國小獵兔犬僵著身子 走出來後,便埋首於盛滿狗食的盤子裡。那細細的尾巴向上翹起,激烈地搖動著,好像 尾巴本身就是個具有心臟的獨立生物似的。原以為是一大團棉球滾了出來,仔細一看才 發現是兩頭大白熊犬纏在一起鬧著玩。正以為牠們忽然停下來了的時候,被壓在下面扭 著身子的狗又開始反擊,再度滾成一團。 動物被放出來之後,我便會拉起電源開關的拉桿。這時,會發出一聲讓我覺得像是 朝一根底部有積水、非常長的筒子裡丟進一顆石子的聲音。啪鏘,在這讓人連想到圓錐 形的聲音之後,各個遊樂器的音樂便會同時混成一氣。我認為,光是置身於這一瞬間的 電磁波中,就可能會把身體搞壞。 「波尼兒,出來吧!」 一個店員的聲音吸引我回過頭,看到小馬腳步略顯蹣跚地走出來,原地跺了幾多, 又用力甩了甩頭。差不多就在黑色的鬃毛舞起的同時,我看到那個女店員背過身子,用 穿著運動衫的左手臂遮著臉。大概是小馬的唾沫噴了出來吧。我輕聲偷笑起來。 小馬被女孩輕輕拖著鬃毛,溫馴地走進棚欄,緩緩把嘴伸進混合著草、飼料與藥的 藍色水桶裡,搖了搖尾巴。 果然,不論什麼時候看到都會感到很不可思議:為什麼頂樓上會有匹吃著草的小馬 呢? 我逐台檢查著遊樂器,確定是否能夠正常運作。 在這塊水泥地上,而且是在八樓的高度,一匹腦袋顯得略大的小馬,咖啡色的軀體 反射著陽光。對遊樂園來說,這難道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把鑰匙插進一台名叫「法老王預言」,內藏占上電腦的金色圖坦卡門像的腰部, 讓裡頭的資料重新洗牌。 如果是有隻�掖翩B大象、或老虎的話我還能理解。即使是火鶴,還是活生生的長頸 鹿,又或者是蛇也沒關係。但是,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是匹小馬。也許單純只是我的感覺 有問題,但居然是小馬這種動物,而且還是在頂樓,總讓我覺得極不搭調,不過,我唯 一能夠確定的是,有個心裡這麼想的自己存在著。 「早安。」 擔任店長助理的男子,早上都會上頂樓來打招呼。每天都行事如儀,「今天也也麻 煩您了。」非常有禮貌地鞠個躬,說完就又走下樓去。那份簡潔,意味著要是哪台遊樂 器或電玩機發生事故或出了問題,麻煩可就大了。若是在總公司,他一定就是那種我最 討厭的人,但是在這裡,他卻也能夠讓我感覺到自己和下面的樓層仍有聯繫。 如果可以的話,穿上店長助理身上那種黑紅配色的號衣,當個遊樂場管理員也不錯 。 「噢,大坪先生。」我朝他背後喊道。那年過五十卻挺拔依舊的背影轉了過來。 只不過,那梳著飛機頭、染過的頭髮,未免也黑得太不自然了,難道不會讓人對這 個男人的信用起疑嗎? 「喔,也沒什麼事啦。您現在這麼忙。」 「有什麼事嗎?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雖然面露笑容,但大坪的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目光,飛機頭的頭髮突然往後一揚。 「喔,是關於那匹小馬……請問是什麼人提議的?就是在這裡養一匹小馬的提議, 是企劃部嗎?」 那有型的頭髮回復原狀,眼角擠出蛇腹般的皺紋。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覺得很可愛吧。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牠很可愛。」 「真的是很可愛吧。」 大坪將視線落在我的喉頭一帶,說:「那麼,就拜託你了。」便迅速點個頭轉身離 去。這時傳來一陣濃濃的百合花香,大概是他那飛機頭上噴的髮膠吧,我不由得屏住了 呼吸。 小馬已經在老地方靜靜低著頭,凝視著盤成圈的水管那附近。 ※※※ 「我也聽說了。據說昨天的營業額是兩萬四千六百五十圓是吧?挺厲害的嘛。」 我一面看著音量調小了的電視,一面聽著江川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江川現在 大概正在塔里木盆地的某家店裡,邊喝著甜得要命的紅茶邊和我說話吧。 「靠這種坪數還只有這個數字,全日本大概也只有這裡了。還真夠資本主義呀。」 「有什麼關係。還不是為了替百貨公司吸引些小孩子。」 「就算沒有這個遊樂場,還有那匹小馬呀。」 我雖然這麼回答,但孩子圍在小馬的柵欄前的景象,三個月也看不到一次。 「喔,小馬呀。牠今天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 我看著電視的六吋晝面上撞得稀爛的車說道。 「我是不喜歡你的聲音啦,只有在聊到小馬時,我才覺得你的聲音好聽。」 我朝小馬的方向望夫。正好看到牠在排泄。彷彿對有東西從自己的肛門裡排出來渾 然不覺似的,脖子的角度沒有改變,身體也依然維持不動。只有抵抗不了地心引力的邋 遢糞便落了下來。我忽然間想到,要是自己在柱子旁的梯子上做腹部運動時看到這景象 ,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我應該會急忙扭轉身子,立刻緊緊抓住梯子吧。 「幫我向課長說說,告訴他這個遊樂園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啊,又開始聽到那奇怪 的聲音了。」 只聽到江川好像在向誰說著話,等了一會兒,「你說什麼?聲音?」她這才問我。 「什麼聲音啊?喂,我現在手邊有點事,得結算關西地區錄影帶出租的帳目才行。 」 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但這通電話原本就是她自己打來的。我把電視的音量調大, 螢幕裡播映著讓人以為是夢幻島嶼的花束山,並傳來艾爾頓強那好像是空心的歌聲。 這一切都和小馬完全沒有關係。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男孩那被厚厚的鏡片放大的雙眼瞇成了兩彎細弓,看來就像是近在眼前的女人眼睛 。他嘴裡喊著:「噗噠噗噠撲噠--!」雙臂交互抖動著探向天空。 「你這是在幹嘛?」 「在學屙大便啊。」 碰巧看到小馬第二次排便,簡直讓他樂不可支。我觀察了一下風向,手肘倚在靠近 小屋的柵欄上看著小馬。那圓滾滾的漆黑眼球填滿了整個眼眶,讓我連想到沾了水的大 彈珠。 「波尼兒。波尼兒。」 男孩拍著手喊牠,但牠並沒有離開棚欄的角落。我漫無目的地回頭看看電動玩具區 與碰碰車場,然後又回過頭來。從小馬後面鐵絲網的那頭傳來的反光令我瞇起了眼睛, 那是隔壁第三棟大樓裡的喬麥屋正在屋頂上晾著鐵皮桶。隨著反光強度的變化,偶爾會 將小馬腦袋的影子投射到我的臉上,沿著馬的輪廓,產生了有如日環蝕般的耀眼曲線。 我閉上了雙眼。網膜上還清楚殘留著小馬的輪廓,即使眨了好幾次眼睛,那有拼圖破片 般的形狀還是在眼底斜斜地往上升。 「我真不想參去加運動會啊。」 鐵皮桶又閃了一下,光線投射到小馬的右半身上。大概是右眼受到了刺激,牠那像 是黑色彈珠的左眼也一起眨了眨,只見那看來長而有力的睫毛微微震動了一下。 眼底逐漸消失的殘像,和新產生的小馬鑄模錯開重疊著,尤其是頭部至頸部的剪影 顯得特別清晰。我用力將眼睛一下子閉起來,一下子又睜開,讓小馬影像的數量不斷在 眼底增加。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玩遊戲。 「來這裡遠比較好玩說。」 網膜上似乎映著好幾匹在用力晃動著脖子的小馬。我眨著眼睛,往碰碰車場的方向 望去。在機房幽暗的陰影中,我看到好幾匹像是日環蝕的小馬重疊著。僅用前腿或後腿 站在水泥地上的小馬剪影忽明忽滅,讓我想起了畢卡索靠小手電筒的光線所畫的畫。記 得那是幅用快筆所畫的牛吧。比起來小馬要好得多了。在車子都堆放在角落、空蕩蕩的 車場裡,只有金色輪廓的小馬在狂舞著。就在我試著要更頻繁地眨動雙眼的當兒,一對 母子走進來干擾了我。 「來,來,小馬,這裡這裡。」 我望向小馬,牠緩緩晃動著腦袋朝男孩走去,看起來和眼底的殘像重疊在一起。 還真是幅奇妙的景象啊,我心裡想。雖然覺得喬麥屋的罐子仍在視野左角閃爍,但 我卻被一種不知道哪個東西是真正存在著的感覺所侵襲。被這種感覺所包圍,竟然是個 如此甜美的恩賜,我在心裡低喃著,而江川那如同由地球的盡頭打來、不清楚的電話聲 ,我想要對她說等著瞧。 眼前的光景,最後是否也會像銀幕被撕裂一樣破滅呢,我認真地這麼想。不論是金 色的小馬、水泥地、左側的鐵皮桶反射光線、或是男孩的T恤,全都處於同一平面上, 而且近在眼前。可是,深咖啡色小馬的形體卻從中突出來,慢慢地走著。 就如同我剛來到這裡時,在梯子上做腹部肌肉運動時看到的夜空。正當我覺得平衡 感有些錯亂。想找個東西抓住時,只看到咖啡色的小馬混在小馬的殘像裡,搖著頭向我 靠近。 是小馬啊,我心想。小馬正在接近,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認得出是那遲 鈍而溫馴的臉,但看起來卻又有如刀刃般。 在我這麼想的當兒,一大群小飛蟲在視野的邊緣附近出現,開始侵蝕我眼中的畫面 。就如同空無影像的電視螢幕上的雜訊粒子一樣。日環蝕的小馬和那男孩的身影,看起 來都像是由那些所聚集而成,我用力閉上眼睛,然後再張開。我正覺得奇怪,地心引力 怎麼好像有點不對勁的時候,只感覺到小馬柔軟的鼻頭輕輕頂著我的肚子,也聽到戴眼 鏡的男孩在喊:「叔叔!」,右邊膝蓋傳來一陣疼痛,然後後腦勺就被人無聲無息給抱 住了。 ※※※ 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在位於百貨公司五樓一隅的哺乳室裡,躺在鋪著毛毯的地板 上。只見到兒童諮詢室的中年護士探頭看著我的臉說:「太好了。你醒了。你到底是怎 麼啦?」 我倒還想問她呢。 「你貧血喔。昏倒的時候,頭也好像撞到了一下,如果擔心的話,去給醫師做個精 密檢查吧。」 我坐起身子,望著牆壁上的奶粉廣告海報。 「是不是睡眠不足還是沒吃飯,把身體搞壞了?」 「沒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對,讓我昏倒的並不是貧血。是老天爺那個傢伙。 「你的體格還不錯,是不是有練健身什麼的?不過,如果超過了自己的體能負荷, 可是很危險的喲。」 假如用老天爺這個字眼不對,用真理這個詞也可以,我誇張地想著。我當時看到將 自己與世界間的隔閡拆除掉了的風景。不,我甚至認為自己就變成了風景本身。此外, 那總是讓我感到詭異的小馬,或許正因為牠是上蒼派來的使者,所以才會看起來那麼奇 妙吧。 「現在幾點了?」我問道。 「已經四點多了……你今天還是早退回去休息比較好吧。」 我慢慢爬起來,然後把地板上的毛毯折好。右邊膝蓋的外側有些疼,大概是跌倒時 扭到了。腦袋裡的些許疼痛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概是倒在水泥地上時有人伸手墊住 了我的頭吧。 「叔叔,你害我嚇了一大跳喲。」 那男孩走進了哺乳室,露出了裝著矯正器的牙齒。他手上抓著一個小布偶,是從 DreamChance贏來的口袋怪物。 「對不起喔。是你通知他們的嗎?」 「對,是我通知他們的,是我喔。」 「待會兒再說。」 看來這孩子想多籌點CleanSweep的資金。 「不過叔叔啊,你的頭不要緊嗎?你倒下去的時候好大聲啊。我以為你的頭大概摔 破了。」 我向他點了點頭。由於還有輕微的刺痛,伸手一摸後腦勺,竟然腫了個大包。差不 多有半顆高爾夫球那麼大。 「波尼……兒有沒有怎樣?牠也嚇了一跳吧?」 「波尼兒沒什麼兩樣。」 「我想也是。」 我把駱駝毛毛毯放士嬰兒床,同那護士鞠了個躬。 「妳的工作雖然看起來沒什麼,也還是很累人的,千萬要注意啊。對了,小優,你 媽媽應該也快土來接你了吧?……」 看起來沒什麼……嗎?我反覆咀嚼著那護士說的話,搭上窄小的電梯上七樓。走過 了中原歐巴桑看到片野茶屋女兒幽靈的樓梯間平台,回到了遊樂園。 我先斬聚集在F1賽車駕駛艙旁那群穿著便服的中學生瞧了瞧,便走去檢查高個子冒 險號的鐵軌。按著,從「打地鼠」、「千鈞一髮大海盜」、與「�掖褐撱謘v前走過,去 看看日環蝕的小馬。 我又看到了好幾頭清晰的金色剪影漂浮在空中亂舞。眼前的空氣怎麼好像變得異常 透明,「亮晶晶」裡堆積如山的糖果、「清原君」上示範擊球的柏青哥鋼珠軌跡、鐵絲 網外的街景,個個都顯得鮮明刺眼。這也可能是是昏倒前所看到的沙粒已經完全消失了 的緣故吧。或許,即使聽不到聲音,但只要凝視小馬漆黑的眼睛,我真的認為便會被牠 催眠,聽到自己體內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我想看小馬,但牠並不在藍色水管捲那個老地方。風從那一頭吹進小馬的空白輪廓 裡,將後面的水泥地和鐵絲網外的景色捕捉了回來。就是這種感覺。那裡有的只是一團 牠應該存在的氣息。 「小馬?波尼兒?」 我用視線搜尋著,看到平常那匹深咖啡色的小馬,在我昏倒處附近的柵欄邊伸長著 脖子。又黑又長的鬃毛緊貼著牠的脖子,使我連想到印第安女人濃密的黑髮。牠低著頭 ,剛才輕輕頂過我肚子的鼻子一直緊貼著人工草坪。我左胸下方仍能感覺到牠急促的喘 息,也還殘留著比女人的乳房還要柔軟、還要複雜的鼻頭觸感。 「你剛才想告訴我什麼?」 走逝之後,才發現小馬正把鼻頭伸向一塊壓扁了的圓形糞團,嗅著那味道。 ※※※ 六吋的螢幕上播放著危機應變計畫綱要的相關新聞,西邊的天空是一片血紅色。 簡直就和小時候讀過的童話書裡的插畫或切紙畫的夕陽一模一樣。慼覺上是在橙色 裡混雜混雜著紅色,其中有朦朧的黑色橫向隱約曳過。 我轉動裹著手帕的罐裝烏龍茶,然後又壓在後腦勺上。小馬那黑色的小身影就在窗 邊,在紅黑色的天空背景裡凍結成濃濃的一團。看起來和被孩子們遺棄的熊貓與大熊乘 坐遊樂器沒什麼兩樣。 我把烏龍茶的罐子放到桌上,把身子陷進灰色的辦公椅裡,兩腳翹在鐵桌子上。 有人短報二十億圓所得逃稅。我打開罐子上的拉環,含了口變溫了的烏龍茶到嘴裡 。 正想到差不多該去把遊樂器的電源關掉,並蓋上防水布的時候,桌上的黑色電話響 了起來,我猜應該是江川吧,接起來果然聽到了她那遙遠的聲音。從窗裡看到的遊樂園 風景剎那間又恢復了現實感,讓我想起這裡是富士見町S百貨公司的八樓頂。然而,江 川的聲音卻送來了一種和小馬所在的頂樓不同的空氣。真的非常遙遠的聲音。 「聽我抱怨一下吧,真是氣死我了。」 江川那彷彿在話筒與嘴之間隔著厚層空氣的聲音,經過衛星和海底電纜,好不容易 傳了過來。 「哎,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喂,我策劃的那個黏土娃娃系列的錄影帶呀,還記得吧?」 電話裡傳來像是操作電腦的聲音,但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想像起臘腸或生火腿在俄 式銅壺(samovar)一類形狀奇怪的鍋子裡碰撞的聲音。 「那些動作,經過計算之後……」 一陣和風聲不同的噪音傳來,我心想可能是下雨了吧。我側耳傾聽,期待能聽到即 將報廢的巴士駛過水窪濺起水花的聲音。電話那頭正下著雨。而且,在那相當大的雨勢 中,江川從哈薩克還是哪裡的某個小鎮,一家被燻黑的黝暗店裡打電話來。她正在等待 已經誤點三天的巴士。在被手磨得黏黏的吧台上釘著黃銅片,上頭落著幾個已被刮得花 白的玻璃杯。 「在畫著一艘像鐵達尼號那樣的船的招牌上……」 一條遺落在市場外頭,鑲著土耳其玉天主教數珠。我拿著那撿來的數珠,擦著被數 月來第一次下的大雨弄髒的車窗,並在那裡看到了滿頭亂髮,一臉悲慘的江川。 不。擦著車窗的不是我而是江川,我想著想著又閉上了雙眼,聽著那從哈薩克的店 裡打來的電話的聲音。 「喂,你在幹嘛?有沒有在聽啊?」 「喔,我聽得到呀。」 「不是在問你聽不聽得到,我是問你有沒有在聽呀。你怎麼那麼奇怪啊?啊,是不 是又聽到那個聲音啦?」 我輕輕噓著氣,把眼睛睜了開來。在服務台的玻璃窗外,是一堆模仿小小遊樂園佈 置的遊樂器材,與一大片暗沉的水泥地。我伸長脖子,往小馬所處的地方望去,發現小 池屋的店員已然來到,正將狗兒趕進小屋裡。想到他們可能看到我閉著眼睛拿著話筒的 模樣,耳朵邊緣不由得變得發燙。 「江川啊……妳有沒有過任何……神祕的體驗呢?妳相信那些東西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子,按著傳來一聲:「什麼?」 「我呀,今天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喲。」 「你在說什麼呀,恐怖兮兮的。」 江川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大又靠近,好像有人在往我的耳朵裡呼氣一樣。我彷彿正背 對著山手線與東橫線的鐵道橋,從天橋下的坡道往上走,右手邊是棟貼有蛋白石顏色瓷 磚的大樓,一眼就能夠看到四樓全是電腦的景象。甚至還想起了瓦楞紙箱那種類似香草 的特殊味道,以及為了遮蔽而種的垂葉榕盆景。 「等一下等一下,讓我先作好心理準備……是靈異事件?還是和超能力有關?」 「嗯,我也不知道該算是哪一種……是小馬……」 「……小馬?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上來……小馬牠……我看到真正的小馬了。」 「什麼?」 「就是我常常提到的那匹頂樓小馬嘛,我看到牠的本體了。妳可能聽不懂吧。告訴 妳,這個頂樓上有個神喔。等著瞧吧。」 我本來打算自己先掛掉電話,但是江川卻搶先一步把話筒掛上,我只能強忍著性子 靜靜地把話筒放回去。連我也搞不懂自己在忍著些什麼。大概只是因為失去了先機吧。 我把手指伸向貼在黑色電話上的相片貼紙,用指甲在貼紙邊緣摳了幾下,但很快就放棄 了。 神應該是不存在的吧。不過,應該也沒有哪個傢伙有絕對的證據證明神並不存在才 對。對不對,波尼兒?接下來,我應該會走出服務台,為遊樂器蓋上防水布,舉舉啞鈴 ,在梯子上做腹部肌肉運動吧。 關掉了聲音的電視上正在重播演藝人員游泳大賽,這個時候,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 邊乳房穿幫了的成人片女演員的特寫。 ※※※ 早上的頂樓上耀眼的陽光一時讓我閉上了眼。我拉開罐裝牛奶咖啡上的拉環,在高 個子冒險號的第二節上生了下來。雖然後腦的疼痛已完全消失,但只要一碰到腫包附近 的頭髮,就會感到一陣刺痛。 不知道是中原歐巴桑沒掃到,還是被風從遊樂器底下給吹了出來,一個印著圖案的 巧克力棒包裝袋在水泥地上發出乾乾的聲響滾動著。彷彿一角被一條透明絲線拉著似的 ,忽而動忽而止。正覺得那動作簡直就像老鼠時,它又在碰碰車場邊緣鋪著橡膠的地方 ,開始一圈、兩圈不斷地劃出大漩渦狀的軌跡。 我啜了口罐裝咖啡。鐵絲網那頭街上的大樓、住宅的屋頂、以及公園裡的綠樹,看 來都像是對準了焦點般清晰呈現。是空氣開始變得清澈的緣故吧。我就這麼把眼睛往旁 邊轉,凝視著小池屋的寵物小屋。在那透明強化壓克力門裡的後頭,有白色或咖啡色的 狗肚子與屁股忽隱忽現。 我深呼吸著閉上了眼睛。首先拆下了機器上的防水布,仔細且好後收進架子裡。 然後去收取銅板點收現金。打個電話向平田報告,打開電源,又檢查了機器。 距離開始營業還有好一段時間。我一口氣把罐裝咖啡喝完,用罐底反射著陽光,朝 小屋的方向射去,並讓折射光忽明忽滅。按著,我從冒險號上慢慢站起來,把罐子丟掉 ,朝小池屋的小屋走去。 雖然距離仍有二十公尺左右。但狗兒感覺到了我的接近,紛紛吠了起來。只見有好 幾隻狗一起將前腳搭在門上搔扒著。我邊走邊身子邊轉了個圈。沒看到什麼人,還是尋 常的光景。好像降了半音的上課鈴聲在遠方響起,大概是這個學區的小學吧。 我跨過圈住狗兒的矮柵,朝小屋接近。狗兒像是發了瘋似地死命搔著門。我用手指 輕敲透明的壓克力門,並蹲下身去。只見一隻不知是拾獵犬還是柴犬焦慮地跳上跳下。 透明的壓克力在轉眼之間就被狗腳底的汙垢弄出一道道半自的污痕。 我輕輕吹了聲口哨。接著,又再次環視了頂樓一回。 稍微考慮了一下,我便脫口試著說道:「這不好吧,中原太太……居然在打掃之後 搞這種鬼……」 我一面這麼說著,一面朝鎖扣伸出了手指,並且再次用視線巡了巡周遭。然後,便 用手指將鎖一一彈開。 「歐巴桑呀,就算妳再怎麼喜歡動物……」 裡頭居然還有天竺鼠、松鼠和鵪鶉。一種名叫史芬克斯(4)、眼神看來像是心情不 好的貓和我四目交會,我不禁吐了口唾沫。牠渾身沒有毛,皺巴巴的,再加上那對尖聳 的耳朵,簡直就像是宇宙人的籠物。我把牠的門鎖也給打開來。 隨著門鎖接連被打開,動物都跳了出來,在柵欄中跑來跑去。有些狗朝平常放食物 的地方跑去,找不到食物後只愣了一下,便開始和其他的狗鬧成一團。我跑到圈住狗的 棚欄邊,把柵門也打開來。接著,我故意在水泥地啪噠啪噠跑出聲音來,並拍著手去嚇 狗兒。 小獵兔犬。牧羊犬。瑪爾濟斯。臘腸狗。柴犬。大白熊犬。大麥町……狗爪子聲在 水泥地上四散而去。 頂樓上有這麼多狗在竄來竄去,偶爾還能在電動玩具區的角落與柱子旁看到一些小 動物在活動,彷彿整棟建築物已被動物給佔據了。我想像著頂樓的高度一下子上升了。 凝視著佈滿大樓與住宅的地平線,我勾勒出一幅大海嘯的碧藍波牆逐漸湧來的景象。速 度雖然緩慢,但高度的確正在增加。 我走到小馬的小屋前,探頭看看裡面。只見一對漆黑的大眼睛也正在朝我這裡望著 。在昏暗中,小馬那對眼睛感覺上遠遠要比在陽光下更帶有野性。正覺得聽到一陣喀喳 喀喳搔扒著水泥地的聲響,那隻大麥町已跑了過來撲在我的背上。按著,牠趴下來伏在 地上嗅嗅我網球鞋上的味道,來回在我左右跑了兩三回,又弓身朝電玩機的方向飛奔而 去。 淹沒地平線的那片碧藍已經升到了我眼睛的高度,只見那稜線的部分翻滾著白邊。 有如地鳴般的聲醬開始震動著我的腹部。 我用三隻手指撥開小馬小屋上的鎖,打開了門。 「小馬呀,出來吧。」 我後退一步。等小馬走出來,但牠只是低下頭鼻尖貼著水泥地,嘴巴緩緩動著。 我戰戰兢兢地學著小池屋的女店員伸出手,輕輕抓住牠的鬃毛。雖然沒有想像中那 麼滑順,而且全纏在我的手掌上,但我還是繼續輕輕地把牠牽出來。 藍色牆壁的稜線翻滾著白沫,水以驚人的速度將那巨大的牆面不斷抬升。 「小馬呀,你要是不出來,頂樓就不能升高囉。」 雖然有些恐懼,但我還是硬拉著鬃毛,把牠從小屋裡給牽了出來。一股小馬的尿味 傳來,我只得屏住氣朝柵欄外走去。馬蹄踏在人工草坪上那愚蠢的聲音,終於變成了噠 噠的鐵蹄聲。小馬來到水泥地上後,我用力在牠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並將牠往外推。 小馬的脖子大幅搖晃了兩三下,四條腿不住亂踏著。水泥地上發出的堅硬聲客,從 牠的腳底傳上了背脊,這過於響亮的聲音令我反射性地縮起了肩膀。不過,我仍又朝那 帶著栗子色光澤的屁股上拍了一記。 「跑啊!跑啊!」 然而,小馬只是用牠那柔軟的鼻頭增了蹈我的肚子,輕輕跺了幾多後,便又靜靜地 扭頭朝人工草坪的方向走回去。日環蝕的小馬剪影在我的腦海裡亂舞,霎時間有種彷彿 世界的底端被抽離了般的快感擴散開來。 「小馬!波尼兒!回來呀。」 我又一次抓住小馬的鬃毛,硬將牠拉到頂樓的正中央。可是,小馬只是眨眨那長了 濃密睫毛的眼睛,用鼻子蹈蹈我的肚子,然後再度扭過頭去,噠噠地慢步走了回去口一 走到人工草坪那裡,牠原地踏了兩三步,便在藍色水管捲前面低下頭站著不動了。就和 平常一樣的姿勢。 我朝地平線望去。只見那馬上要將街道給吞噬的大海嘯在一瞬間凍結住,看起來像 是努力在保持原有的力量似的。我屏息凝視著。這時,只見小馬遲緩的身影在那正下方 發愣,我正覺得大海嘯似乎在晃動時,水牆便像底下的塞子被拔掉了般一下子萎縮了。 按著便唰地潛入了地平線之下。簡直就像是落幕時的景象。 我從鼻孔噴出一口氣,凝視著地平線上的空白好一會兒。狗兒在水泥地上來回跑著 的腳步聲與喘息聲,在我的腦袋四周圍繞著。我就地慢慢蹲下後生了下來,然後躺在地 上。 我轉頭避開後腦勺腫起的痛處,將耳朵貼在水泥地上,隨即便聽到狗兒乾乾的爪子 聲,彷彿有幾十隻蝨子在裡面爬著一樣。我閉上了眼睛。偶爾有狗跑來,朝我腋下或屁 股嗅嗅,旋即又朝別處跑去。 服務台的電話又響了起來,大概是江川打來的吧。這回她是從哪裡打來的呢? 在水泥地遠方的地平線上,我看到了小馬黝黑巨大的剪影。 (1)日本關東地方的人稱京都、大阪一帶為上方。因明治維新以前、皇居位於京都 。 (2)一種平衡玩偶。 (3)由暹邏貓與波斯貓配種產生。 (4)Sphinx,加拿大無毛貓。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Lillian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譯者:劉名揚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00 年 02 月 14 日 定價:1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