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能夠原諒肖莉,大概有這麼三方面的原因:一、他是個厚道人;二、肖莉對他的傷害最終沒能構成傷害;三、肖莉的坦誠和美麗。最後一點的後一點並不意味著宋建平對肖莉有想法,規律而已。美麗是女人在男人那裡的通行證。所有男人。正派的和不正派的。
宋建平現在在娟子所在的那家外資醫院工作。這裡頭娟子的作用只是引薦,最終憑的還是實力:名牌醫科大學研究生畢業,在美國進修過兩年,說一口漂亮純正的英語。薪酬是年
薪三萬美金,稅後。較之從前,這變化可謂翻天覆地。人文環境單純,很適合宋建平的個性。唯一的不如意,是醫院規模較小,比原先醫院小得多。對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來說,醫院的規模非常重要。但是,誰也不能要求十全十美。因此,對這次人生的重大選擇,宋建平可說是基本滿意。
他沒有將這滿意告訴肖莉,不是不想炫耀,但更想保持他在她面前的受害者形象,否則,她怎麼可能會如此謙卑?請他喝茶,同他聊天,向他敞開她的心扉。輕拂的微風,碧綠的香茶,如畫的山水,身邊再有著這樣一位美麗聰明的女人作陪,無疑是人生一大快事。是從劉東北那次開始,宋建平才開始懂得了什麼叫做生活。生活的內容不拘是工作老婆孩子油鹽醬醋。
談話期間肖莉的女兒妞妞打來了一個電話。電話中她對女兒時而微笑,時而輕斥,大部分時間是嘮嘮叨叨地叮囑一些家常事情:什麼門要關好了呀,要多喝水呀,要認真寫作業呀……令一旁的宋建平感慨,感動。她說的都是實話,她和她的女兒,她們的這個家,都在她單薄的肩上擔著呢。肖莉收起電話後立刻敏感地覺察到了宋建平情緒上的變化,神情隨之一下子輕鬆了。她忙給宋建平續茶,把盛瓜子的盤子向宋建平面前推,並適時選擇了新的輕鬆話題。
"老宋,你在新單位裡是不是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語調裡不自覺帶出的由感激而生出的討好、奉迎,越發使宋建平過意不去,覺著自己實在是有一點得便宜賣乖,於是誠懇說道:"如魚得水談不上,比較適合我而已。外企的人事關係相對要簡單,我這人就簡單。"
"是,簡單。"肖莉點了點頭,兩眼凝視著宋建平補充,"單純,善良,可愛……"
剎那間,宋建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粗魯地打斷了她:"打住,肖莉,打住!不要再挑逗我,不要再給我錯覺,不要再讓我瞧不起你——咱們剛才談得挺好,因為了你的真誠!"
肖莉立刻不作聲了。宋建平也不再作聲。
下班了,宋建平走在醫院的林陰道上,娟子從後面趕了上來,興高采烈的。院長傑瑞今天又一次誇她,為她引薦了宋建平。宋建平現在儼然成了愛德華醫院的專家,是唯一一個進醫院沒多久就被允許單獨上台的中國籍醫生。
事情始出於宋建平來後不久參加的一次手術。
患者是歐洲某國外交官,急腹症入院。來時已出現早期休克症狀,之前有暴飲暴食史,曾被懷疑為急性胰腺炎。奇怪的是血清澱粉�J不高,才200單位,於是決定為他行剖腹探查術。主刀是一位美國醫生,宋建平是他的助手。由於患者身份重要,院長傑瑞親臨現場。病人麻醉了,手術巾鋪好了,手術即將開始了,這時,宋建平突然發現病人臍部皮膚呈青紫色,彷彿外力造成的淤血。這種情況他在臨床上見過,僅止一次,印象深刻,病人術後立即死亡。事後,他查了書。此刻,書上的相關解釋一字字在他腦子裡飛快掠過:那青紫極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特別嚴重時,皮下脂肪被外溢胰液分解,使毛細血管出血所致——他攔住了美國醫生執刀的手。
"他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
"血清澱粉�J才200單位。"
"除了血清澱粉�J偏低,他所有的症狀,暴飲暴食史,都像是急性胰腺炎……"
"血清澱粉�J高低才是胰腺炎的重要依據。"
"胰腺遭到嚴重破壞時血清澱粉�J有時反而會降低。"
"如果不是胰腺炎呢?不做手術他會有生命危險!"
"如果是呢?做了手術他更會有生命危險!"
對方從口罩上方緊緊盯著宋建平的眼睛,彷彿要探測他有幾多勇氣。
宋建平毫不迴避,迎視對方。 終於沒有手術。
事後證明了宋建平的正確,那位外交官果然是急性胰腺炎,而且是其中較重的一種,出血性胰腺炎。出院時體重比入院時減了二十公斤,由胖子變成了瘦子,走時高高興興與醫生們告別,開玩笑說從此後他再也不必為減肥苦惱,全然不知他是如何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沒有人告訴他手術室裡曾發生過的激烈爭執。美國醫生不會告訴他。宋建平更是隻字不提。這件事使宋建平備受稱讚,不僅醫術,還有醫德。
外交官出院後到處給他們做義務宣傳,使醫院在外資醫院裡聲望陡增。好多人慕名而來,院長傑瑞現在正準備進設備擴大醫院規模。
"知道嗎,"娟子走在宋建平身邊,側臉仰視著他,"今天傑瑞說我是伯樂。"
"說謊說露餡兒了娟子,美國佬哪裡知道什麼伯樂不伯樂。"
"我說的是他的話的意思!英譯漢!"
二人說笑著到了醫院大門口,劉東北已等在外面,摩托車不在,手裡拎一隻皮箱。原來二人馬上要去機場,乘當日最後一個航班去上海。美國音樂劇《悲慘世界》正在上海演出,他們托朋友買了次日也就是週六晚上的票,完了週日回來,週一正好上班,什麼都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