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霍地轉過了臉去。
肖莉仍看前方,看前方的湖水,湖水的波光映照著她的臉,那張臉的輪廓清晰秀麗。
肖莉出差了。是工作需要,更是為了躲避。通常去外地出差科裡一般不派她去,都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這次是她主動要求去,妞妞就送到了她爸爸那裡。
但是林小楓不會因此就放鬆警惕。二十一世紀了,即使身處異地,只要想聯繫,除了不能上床,你想幹什麼吧,聊天,寫信,見面……無所不能,一個好一點的手機就全解決了。若嫌手機小,還有更大更好的,電腦。
林小楓知道宋建平的E-mail,但是不知道密碼,曾趁宋建平不在家時試過無數組號碼,均被告之"你所輸入的號碼不正確",遂放棄。全力監視手機,也明白如果對方成心防她,她成功的幾率幾乎沒有,聯繫完了把記錄一刪,就是一片純潔的空白。但是,萬一呢?百密一疏,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為了這個"萬一",林小楓堅持不懈。天天晚上,等宋建平睡著了後,拿著他那個上班用的包就去了衛生間,取出裡面的手機,打開,細細調閱。曾查看過他的通訊錄,裡面居然沒有肖莉的任何記錄,這不欲蓋彌彰嗎?要是兩人沒事,又是鄰居又是曾經的同事,相互間怎麼就不能留一個電話?或許,那電話已然記在了宋建平的心上,根本無須記錄--深夜,只穿褲衩背心的林小楓坐在馬桶上,膝頭放著丈夫的公文包,手裡拿著丈夫的手機,在衛生間慘白的燈光下,不無諷刺、不無淒涼地想。從感情上說,林小楓非常願意相信宋建平的解釋都是真的,理智卻告訴她說,不能相信。感情和理智是分離的。甚至感情和感情,也是分離的。比如,此刻,她非常想抓到丈夫有外遇的證據,同時又非常想抓不到這樣的證�H據……�I
終於有一天,包裡的內容物有了變化。多了一張大紅燙金的請柬。打開來看:
茲邀請宋建平先生攜夫人參加醫院感恩日慶祝活動。時間:本月23日下午四時。地點:香格里拉飯店二樓宴會廳。
請柬是宋建平下班後出辦公室的路上收到的,娟子給他的,給他的同時做了簡短說明:醫院建院五週年的慶祝活動。宋建平接過後隨手擱進了包裡,沒看;如果看了他也許會把它留在辦公室,因為了那裡面的"攜夫人"。
衛生間,林小楓對著那張請柬默默看了好幾遍,確信所有內容都記住了後,把請柬合上,原封不動放了回去。
宋建平是在第二天下班收拾包時才發現的那張請柬,隨手打開來看,看完後趕緊擱進了抽屜,心裡頭一陣慶幸,一陣後怕。這要讓林小楓看到,她去還是不去?去,怎麼對大伙解釋他和肖莉?婚禮上的那些舉動,那些舉動的留影,不堪入目,不堪回首,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不去--若是林小楓知道了而不讓她去,他簡直想像不出她會怎樣。
最好的辦法,或說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讓她去,不讓她知道。且不說他們倆現在的緊張關係,就是不緊張,這也是一件頗費掂量的麻煩事情。自肖莉出差以後,林小楓平靜多了。林小楓一平靜,整個家就平靜了,令飽受尋釁滋事吵鬧之煎熬的宋建平分外珍惜,決不想再無事生非地自找麻煩。
不讓她知道。就這麼定了。
這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飯,吃著,林小楓順嘴問了一句:"今天幾號了?"
當當搶著說:"二十二號!星期四!"
口氣、神情中明顯帶著對媽媽的討好、奉迎,令宋建平一陣心酸。自他們夫妻開鬧,當當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讓幹什麼幹什麼,沒讓他幹的事,他覺著自己該干的,也搶著幹。吃完飯收拾桌子,刷碗,個子矮,水順著胳膊流,把袖子弄得精濕。星期天也不出去玩,關在自己的小屋裡,一待一天,悄無聲息,不知在裡面幹些什麼。
有一次宋建平忍不住推門看,他正在看漫畫,見到宋建平立刻向爸爸報告,他的作業已寫完了。老師反映當當近來學習成績明顯下降,上課睡覺,不注意聽講,不寫作業。跟林小楓談過,也給宋建平打過電話。回來後宋建平跟當當說了說,並沒有過多批評,深知孩子的狀況完全是他們的責任,只說以後要好好聽課好好寫作業之類,但噹噹噹時的表情仍是如受了驚的小兔。林小楓對孩子的這些變化顯然也是有感覺的,聽了噹噹的回答,對他笑著點頭,伸手拍拍他的小腦袋,似覺著這還不夠,又夾一塊排骨,放到當當碗裡。
宋建平心裡非常難過,為掩飾,低頭喝湯,感覺林小楓在看他,一抬頭,正好與她的目光相撞,那目光透著寒氣--當然這也可能是宋建平的主觀感覺--主觀也罷客觀也罷,他主動表示一些熱情友好總不會錯。
"這湯做得真不錯!"他說。
"是嗎?"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宋建平顧不上細想,對當當說:"來,當當,嘗嘗媽媽做的排骨蓮藕湯,好喝極了!"爾後就張張羅羅地給當當盛湯,給林小楓盛湯,慇勤備至。
林小楓看著他忙活,或說表演,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
次日,一家人吃完早餐後各忙各的,宋建平對著鏡子扎領帶,當當戴紅領巾,林小楓梳頭。梳著頭又彷彿順嘴似的問了一句:"哎,今天幾號了來著?"她在給他最後的機會,或說她對他還抱著一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