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錄》讀本
（四）喻之二柄
  
        淮南王序《離騷經傳》ヾ，稱屈原「皭然，泥而不滓」ゝ，太史公《屈原﹒賈生列
傳》取其語ゞ。然以蓮揣稱高潔，實為釋氏常談。《四十二章經》即亦雲々：「吾為沙
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花，不為泥所污。」宋陸佃《陶山集》ぁ卷二《依韻和雙頭芍藥》
第六首至雲：「若使覺王今識汝，蓮花寧復並真如」，蓋以茲花為釋氏表志矣。蘇軾
《答王定國》：「謹勿怨謗讒，乃我得道資。淤泥生蓮花，糞土出菌芝」；亦如黃詩之
用釋語。周敦頤《濂溪集》あ卷八《愛蓮論》：「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花之
君子者也」；名言傳誦，而有拾彼法牙慧之嫌。故牟獻《陵陽先生集》ぃ卷四《荷花》
詩序謂此花「陷於老佛幾十載，自托根濂溪，始得儕於道」，詩有雲：「喚醒佛土從前
夢」。足征道學家嚴儒釋之坊，於取譬之薄物細故，亦復煞費彌縫也。此喻入明漸成妓
女之佳稱，如梅鼎祚著錄妓之有才德者為《青泥蓮花記》い，錢謙益《列朝詩集》閏四
贊王微雲ぅ：「君子曰：修微青蓮亭亭，自拔淤泥。」（參觀同卷評楊宛）又《初學集》
卷一八《有美一百韻》贊柳如是亦雲う：「皎潔火中玉，芬芳泥裡蓮。」道學家必謂蓮
花重「陷」矣。（《錢鍾書研究》8頁）    　　ヾ淮南王：漢劉安。
    ゝ屈原：楚作家屈平字。《離騷》自稱名正則，字靈均。皭（ji□o 叫）；潔白貌。
    ゞ賈生：漢代作家賈誼。與屈原在《史記》中有合傳。
    々《四十二章經》：佛經之一。後漢摩騰竺法蘭共譯。
    ぁ《陶山集》：陸佃詩文集，十六卷。
    あ《濂溪集》：即《周濂溪先生全集》，宋周敦頤撰，十三卷。
    ぃ《陵陽先生集》：宋牟獻（字獻之）撰，二十四卷。
    い《青泥蓮花記》：明梅鼎祚撰，十三卷。
    ぅ錢謙益：清代作家，輯明詩為《列朝詩集》八十一卷。王微：明代女作家，字修
微，自號草衣道人。因父死而為妓，初歸茅元儀，晚歸許譽卿。
    う《初學集》：錢謙益撰，一百十卷。與《有學集》五十卷同遭禁毀。柳如是：清
代名妓，字蘼蕪。後歸錢謙益為妾。
    這一則講喻之二柄。同一比喻或有褒意或有貶義，稱為二柄。蓮生長於污泥之中，
然其根仍白皙潔淨，其花仍清香淡雅。古往今來，多用以喻人之品質高潔，處污泥而不
染，如劉安贊屈原「泥而不滓」，被《史記﹒屈原列傳》中采用。錢先生指出「以蓮揣
稱高潔，實為釋氏常談」，用以「表志」，這是褒義。但入明以後，此喻產生變化，漸
漸成了比喻妓女的美稱，如《青泥蓮花記》一書記載的全是有才德的妓女，書名即稱
「青泥蓮花」，喻其身為下賤，而品質高潔。錢謙益評女作家王微、柳如是，便以「自
撥淤泥」、「芬芳泥裡蓮」贊美之，這已含有貶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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