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偶像的黃昏 1889 1 在一切時代,最智慧的人對生命都作了相同的判斷:它毫無用處……無論何時何地,從 他們嘴裡聽到的總是同一種聲調,——一種充滿懷疑、充滿憂傷、充滿對生命的厭倦的聲 調。連蘇格拉底在臨死時也說:「活著——就意味著長久生病:我欠拯救者阿斯克列比亞斯 (Asklepios)一隻公雞。」連蘇格拉底似乎也厭倦了生命。——這表明什麼?這指點人們 走向何處?—從前人們會說(哦,人們確實說了,而且理直氣壯,我們的悲觀主義者帶的 頭!):「這裡無論如何有點東西是真的!consensus sapi-entium1證明了真理。」—— 我們今天還要這樣說嗎?我們可以這樣嗎?「這裡無論如何有點東西患了病的。」——我們 這樣回答。這些歷代最智慧的人,人們應當開始就近觀察他們!也許他們全都不再站得穩? 都遲暮了?都搖搖欲墜了?都頹廢了?也許智慧之出現在世上,就像一隻聞到腐屍氣息而興 奮的烏鴉?…… 1拉丁文:智者的一致。 2 正是在博學的和鄙陋的偏見都強烈反對這些偉大智者的場合,我心中首次浮現這個不敬 的想法:他們是衰敗的典型。我把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看作衰落的徵兆,,希臘解體的工具, 偽希臘人、反希臘人(見1872年出版的《悲劇的誕生》)。所謂consensus sapientium1 (我對之愈來愈琢磨透了)完全不能證明,這些智者因為對某個問題看法一致,他們便是正 確的;毋寧說是證明,他們本身,這些最智慧的人,在心理的某個方面是一致的,因而以相 同的方式否定——也必定否定——生命。關於生命的判斷、價值判斷,對生命的肯定或否 定,歸根到底決不可能是真的;它們僅僅作為徵兆而有價值,它們僅僅作為徵兆而被考 察,——此類判斷本身是愚蠢的。一個人必須全力以赴地嘗試領悟這個驚人奧妙:生命的價 值不可能被估定。不能被一個活人估定,因為這樣一位當事人甚至於是爭論的對象,而不是 裁判;也不能被一個死人估定,當然出自另一種理由。——就一個哲學家而言,倘若總是這 樣把生命的價值看作一個問題,便應對他的資格提出異議,給他的智慧打上問號,認為他的 行為是不智的。——怎麼?所有這些偉大的智者——他們莫非只是頹廢者,他們未嘗是智慧 的?——但是,言歸正傳,我來談談蘇格拉底的問題。 1拉丁文,智者的一致。 3 蘇格拉底就其出身而言屬於最底層民眾:蘇格拉底是賤民。大家知道,甚至還看到,他 有多麼醜陋。然而,醜陋本身是個異議,在希臘人中近乎是個反證。蘇格拉底究竟是希臘人 嗎?醜陋常意是通過雜交並且因雜交而受阻礙的發展的標記。在另一種情況下,它表現為正 在衰落的發展。犯罪人類學家告訴我們,典型的罪犯是醜陋的:monstrum in fronte, monstrum in animo1。但罪犯是一個頹廢者。蘇格拉底是一個典型的罪犯嗎?——至少那 位著名的觀相家的判斷與此並不相悖,蘇格拉底的朋友們聽起來是很不入耳的。一個善於看 相的異邦人路過雅典,當面對蘇格拉底說,他興許是個怪物,——他心中隱藏著一切惡習和 情慾。而蘇格拉底只是答道:「您瞭解我,先生!」 1拉丁文:容貌的凶兆,靈魂的凶兆。 4 不僅業已承認的本能的放蕩和混亂表明了蘇格拉底的頹廢,而且,邏輯的重孕以及使他 聞名的那種佝僂病人的惡毒也表明了這一點。我們也不要忘掉那種聽覺的幻覺,例如「蘇格 拉底的惡魔」,它被人們從宗教意義上加以解釋。他身上的一切都是誇張的、滑稽的、漫畫 化的,同時一切又都是 隱匿的、機密的、躲躲閃閃的。——我想弄明白,蘇格拉底的那個等式,世上最稀奇古 怪的等式,「理性=美德=幸福」,究竟出自何種特異體質,這一等式是同古希臘人的全部 本能背道而馳的。 5 由於蘇格拉底,希臘人的趣味轉而熱衷於辯證法,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首先是一種高貴 的趣味籍此而被戰勝了;賤民憑藉辯證法佔了上風。在蘇格拉底之前,辯證法是被好社會拒 斥的,它被視為歪門邪道,它使人出醜。人們告誡青年人提防它,人們也不信任它炫耀理由 的整個姿態。就像老實人一樣,真貨色並不這樣炫耀自己的理由。拚命炫耀理由是不體面 的。凡必須先加證明的東西都沒有多少價值。無論何處,只要優良風俗仍有威信,只要人們 不是「申述理由」而是發號施令,辯證法家在那裡就是一種丑角,人們嘲笑他,並不認真看 待他。——蘇格拉底是一個使人認真看待自己的丑角,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6 一個人只有在別無辦法之時,才選擇辯證法。他知道,運用辯證法會引起人們對他的不 信任,辯證法缺乏說服力。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個辯證法家的影響更容易消除了,每一次講演 大會的經驗都證明了這一點。辯證法只是一個黔驢技窮的人手中的權宜之計。在使用辯證法 之前、一個人必須先強行獲得他的權利。所以,猶太人是辯證法家,列那狐(Reinecke Fuchs)是辯證法家:怎麼?蘇格拉底也是辯證法家? 7 蘇格拉底的諷喻可是一種叛亂的表現?可是一種賤民怨恨的表現?他可像一個受壓迫者 那樣在三段論的刺擊中品味他自己的殘忍?他可是在向受他魅惑的高貴者復仇?——辯證法 家手持一件無情的工具;他可以靠它成為暴君;他用自己的勝利來出別人的醜。辯證法家聽 任他的對手證明自己不是白癡,他使對手激怒,又使對手絕望。辯證法家扣留他的對手的理 智。——怎麼?在蘇格拉底身上,辯證法只是一種復仇的方式? 8 我已經說明,蘇格拉底何以令人反感;現在要更多地談談他的魅惑手法。——其中之一 是他發現了一種新的競技,他是雅典貴族圈子的第一個擊劍大師。他撩撥希臘人的競技沖 動,以此魅惑他們,——他給青年男子與少年之間的角鬥帶來一個變種。蘇格拉底也是一個 大色情狂。 9 但是,蘇格拉底猜到了更多的東西。他看透了他的高貴的雅典人;他明白,他的病例、 他的病例的特質已經不是例外。到處都在悄悄醞釀著同樣的衰退,古老的雅典氣數已盡。— —而蘇格拉底知道,全世界都需要他,——他的方法,他的治療,他的自我保存的個人技 巧……本能到處陷入混亂之中;人們到處距縱慾近在咫尺:monstrum in animo1已是普遍 危險。「衝動要成為暴君;必須找一個更強有力的反暴君」……當那位觀相家向蘇格拉底揭 穿他的真相,說他是一切邪惡慾念的淵藪之時,這位偉大的諷喻家還宣佈了一句話,為我們 理解他提供了鑰匙。他說:「這是真的,但我要成為這一切的主人。」蘇格拉底怎樣成為自 己的主人呢?——他的例子歸根到底只是一極端例子,只是當時已經開始的那種普遍困境中 的最觸目的例子:不再有人是自己的主人,本能與本能互相反對。他作為這樣的極端例子有 魅惑力——他的令人害怕的醜陋使這極端例子有目共睹;當然,他作為答案、解決方法、這 一病例已獲治療的假象,有更強的魅惑力。 1拉丁文:靈魂的凶兆。 10 倘若一個不得不理性變成暴君,如蘇格拉底所為,那麼必是因為有不小的危險,別的什 麼東西已成為暴君。這時,理性被設想為救星,無論蘇格拉底還是他的「病人們」都不能隨 心所欲地成為有理性的,——這是de rigueur1,這是他們的狐注一擲。整個希臘思想都 狂熱地訴諸理性,這表明了一種困境:人們已陷於危險,只有一個選擇:或者毀滅,或者— —成為荒謬的有理性的人……自柏拉圖以來的希臘哲學家的道德主義是有病理學根源的;他 們對辯證法的重視也是如此。「理性=美德=幸福」僅僅意味著:人們必須倣傚蘇格拉底, 製造一個永恆的白晝——理性的白晝——以對抗黑暗的慾望。無論如何必須理智、清醒、明 白,向本能和無意識讓步會導致崩潰…… 1法文:嚴格規定的。 11 我業已說明,蘇格拉底靠什麼魅惑人們:他似乎是一個醫生、一個拯救者。還有沒有必 要指出他對「絕對理性」的信仰中所包含的錯誤呢?——哲學家和道德家以為,他們與頹廢 作戰,便是擺脫了頹廢,這乃是一種自欺。擺脫頹廢是他們力不能及的:他們所選擇的救援 手段本身也僅是頹廢的一種表現——他們改變頹廢的表現,卻沒有消除頹廢本身。蘇格拉底 是一個誤會;整個勸善的道德,包括基督教道德,都是一個誤會……耀眼的白晝,絕對理 性,清醒、冷靜、審慎、自覺、排斥本能、反對本能的生活,本身僅是一種疾病,另一種疾 病——全然不是通往「德行」、「健康」、幸福的復歸之路……必須克服本能——這是頹廢 的公式。只要生命在上升,幸福便與本能相等。 12 ——這個一切自欺者中的最聰明的人,他自己也領悟這個道理了嗎?他在他勇敢赴死的 智慧中終於向自己說出這個道理了嗎?……蘇格拉底但求一死:——並非雅典人、而是他自 己給自己下毒的,他向雅典人強索毒鴆……他輕輕對自己說:「蘇格拉底不是醫生,在這裡 死亡才是醫生……蘇格拉底本身只是一個久病者……」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二 哲學中的「理性」 1 您問我,哲學家都有些什麼特性?……譬如:他們缺乏歷史感,他們仇恨生成觀念,他 們的埃及主義(『毠A』gyptiB cismns)。當他們把一件事物非歷史化,sub specie aeterni1,當他們把它製作成一個木乃伊之時,他們自以為是在向它致敬。幾千年凡經哲 學家處理的一切都變成了概念木乃伊;沒有一件真實的東西活著逃脫他們的手掌。這些概念 偶像的侍從先生,當他們崇拜之時,他們是宰殺,是在剝制,——當他們崇拜之時,他們使 一切事物有了生命危險。死亡、變化、年代如同生育和生長一樣,對於他們來說是異議—— 甚至是反駁。存在者不變化;變化者不存在……他們全都(甚至懷著絕望之心)信仰存在 者。可是,他們得不到它,於是探尋它被扣壓的緣由。「必定有一種假象,一種欺騙,使我 們不能感知存在者,騙子躲在何處呢?」他們欣喜地大叫:「我們找到他了,他就是感性! 這些感官,它們一向也是如此不道德,正是它們向我們隱瞞了真正的世界。道德便是:擺脫 感官的欺騙,擺脫生成,擺脫歷史,擺脫謊言,——歷史無非是對感官的信仰,對謊言的信 仰。道德便是:否定對感官的一切信仰,否定人性的全部殘餘,所有這些全是『民眾』。做 哲學家吧,做木乃伊吧,用掘墓人的表情體現單調的一神論吧!——尤其要拋開肉體,感官 的這個可憐見兒的id�mefixe!2它帶有邏輯所指出、反駁、甚至無法反駁的一切錯誤,無 法反駁是因為它如此狂妄,儼然作為真實的存在而行動了!」…… 1拉丁文:從永恆觀點看。 2法文:固定觀念。 2 我懷著崇高的敬意對赫拉克利特之英名刮目相看。別的哲學家派別拒絕感官的證據是因 為它們顯示了多與變。他拒絕感官的證據則是因為它們顯示了事物,彷彿事物擁有持續與統 一似的。但赫拉克利特對感官也不公平。感官既不以愛利亞學派所認為的方式、也不以他所 認為的方式說謊,——它們根本不說謊。只是在我們對它們的證據進行加工時,才在其中塞 進了謊言,例如統一的謊言,物性、實體、持續的謊言……「理性」是我們竄改感官證據的 根源。只要感官顯示生成、流逝、變化、它們就沒有說謊……但赫拉克利特在這一點上始終 是對的:存在(Sein)是一個空洞的虛構。「假象」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真正的世界」 只是笥編造出來的…… 3 ——而我們的感官是多麼精緻的觀察工具呵!譬如鼻子,還不曾有一個哲學家懷著敬意 和感激談論它,它暫時甚至是我們所支配的最巧妙的儀器,能夠辯別連分光鏡也辯別不了的 最微小的移動。我們今天擁有科學恰好到了這一地步,使我們下決心去接受感官的證據,— —去學會銳化感官,武裝感官,透徹思考感官。其餘的是畸胎和尚未成形的科學,我是指形 而上學、神學、心理學、認識論;或者形式科學和符號學說,例如邏輯與應用邏輯——數 學。在這些科學中,實在性根本不存在,未嘗是個問題;就像邏輯這樣的約定符號到底有何 價值的問題未嘗是個問題一樣。 4 哲學家們的另一種特性也同樣危險,這種特性就是混淆始末。他們把最後到來的東西 (可惜!因為它根本不會到來)設置為「最高的概念」,也就是說,最普遍、最空洞的概 念,現實所蒸發的最後水汽一開始就作為開端。這又不過是他們那種崇敬的表現:高級的東 西不允許從低級的東西中生長出來,根本不允許生長而成……道德:一切第一等級的事物必 須是causasui1。來源於他物被視為異議,被視為對價值的疑義。一切最高價值都屬於第 一等級,一切最高概念,存在者,絕對者,善,真,完美——這一切不可能是生成的,所以 必須是causa sui。但是,這一切也不可能彼此不等,不可能自相矛盾……於是他們有了 「上帝」這個驚人的概念……最後的、最稀薄的、最空洞的東西被設定為最初的東西,自 因,ens realissimum2……人類一定要認真對待病蜘蛛的腦疾!——他為之已經付出過昂 貴的代價!…… 1拉丁文:自因。 2最真實的存在。 5 最後,我們來考察一下,我們(我說「我們」是出於禮貌……)以怎樣不同的方式把握 視覺錯誤和假象的問題。從前,一般來說,人們把轉化、變化、生成看作假象的證明,看作 必定有某種引我們入迷途的東西存在的標記。今天,我們反過來看,恰好至於理性的偏見驅 使我們設置統一、同一、持續、實體、始因、物性、存在的地步,在一定程度上把我們捲入 錯誤,強制我們發生錯誤;我們可以根據嚴格的核算確定這裡有錯誤。這種情形與巨星的運 行並無二致:在後者,是我們的眼睛發生錯誤,在前者,可用我們的語言替錯誤作持久的辯 護。語言就其起源來說屬於心理最退化的形式的時期:當我們意識到語言形而上學的基本假 設——用德語說便是理性——之時,我們便進入一種野蠻的拜物生靈之中了。他到處看見行 為者和行為,他相信意志是普遍的始因;他相信「自我」,作為存在的「自我」,作為實體 的自我,並且把對於「自我——實體」的信仰投射於萬物——他藉此才創造了「物」這個概 念……存在到處被設想、假托為始因;從「自我」概念之中方才引伸、派生出了「存在」概 念……在開端就籠罩著錯誤的巨大厄運,誤以為意志是起作用的東西,意志是一種能力…… 我們現在知道,它不過是一個詞兒罷了……很久以後,在一個開化一千倍的世界裡,哲學家 們驚喜地意識到理性範疇操作中的可靠性、主觀確定性,他們斷定,這些範疇不可能源自經 驗,——全部經驗都與它們相矛盾。那麼它們源自何處?——無論在印度,還是在希臘,人 們作出了相同的錯誤推論:「我們必定曾經在一個更高的世界裡居住過(而不是在一個低得 多的世界裡,那算什麼真理!),我們必定曾經是神聖的,因為我們有理性!」……事實 上,迄今為止,沒有什麼東西比存在(Sein1)的錯誤具有更為樸素的說服力量,一如愛利 亞學派所建立的那樣,因為我們說的每個詞、每句話都在為它辯護!——連愛利亞學派的對 手也受到了他們的存在概念的誘惑:德謨克利特便是其中一例,他發明了他的原子……語言 中的「理性」:一個多麼欺詐的老嫗啊!我擔心我們尚未擺脫上帝,因為我們還信仰語法…… 1在德文中,Sein又是系詞「是」,日常語言中少不了它,所以有以下說法。 6 人們將感謝我,倘若我把一種如此根本、如此新穎的認識歸納成四個命題,我以此幫助 人們理解,並向相反的見解挑戰。 第一命題。將「此岸」世界說成假象世界的那些理由,毋寧說證明了「此岸」世界的實 在性,——另一種實在性是絕對不可證明的。 第二命題。被歸諸事物之「真正的存在」的特徵,是不存在的特徵,虛無的特徵,—— 「真正的世界」是通過同現實世界相對立而構成的:既然它純屬道德光學的幻覺,它事實上 就是虛假的世界。 第三命題。虛構一個「彼岸」世界是毫無意義的,倘若一種誹謗、蔑視、懷疑生命的本 能在我們身上還不強烈的話。在後一種場合,我們是用一種「彼岸的」、「更好的」生活向 生命復仇。 第四命題。把世界分為「真正的」世界和「假象的」世界,不論是按照基督教的方式, 還是按照康德的方式(畢竟是一個狡猾的基督徒的方式,都只是頹廢的一個預兆,——是衰 敗的生命的表徵……藝術家對外觀的評價高於實在!並非對這一命題的異議。因為「外觀」 在這裡又一次表示實在,只是在一種選擇、強化、修正之中……悲劇藝術家不是悲觀主義 者——他甚至肯定一切可疑可怕的事物,他是灑神式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三 「真正的世界」如何終於變成了寓言 ——一個錯誤的歷史 一、真正的世界是智者、虔信者、有德者可以達到的,——他生活在其中,他就是它。 (理念的最古老形式,比較明白、易懂、有說服力。換一種說法:「我,柏拉圖,就是 真理。」) 二、真正的世界是現在不可達到的,但許諾給智者、虔信者、有德者(「給悔過的罪 人」)。 (理念的進步:它變得更精巧、更難懂、更不可捉摸,—— 它變成女人,它變成基督教式的……) 三、真正的世界不可達到、不可證明、不可許諾,但被看作一個安慰、一個義務、一個 命令。 (本質上仍是舊的太陽,但被霧和懷疑論籠罩著;理念變得崇高、蒼白、北方味兒、哥 尼斯堡味兒。) 四、真正的世界——不可達到嗎?反正未達到。未達到也就未知道。所以也就不能安 慰、拯救、賦予義務:未知的東西怎麼能讓我們承擔義務呢?…… (拂曉。理性的第一個呵欠。實證主義的雞鳴。) 五、「真正的世界」是一個不再有任何用處的理念,也不再使人承擔義務,——是一個 已經變得無用、多餘的理念,所以是一個被駁到的理念,讓我們廢除它! (天明;早餐;bon sens1和愉快心境的恢復;柏拉圖羞愧臉紅;一切自由靈魂起哄。) 1法文:好的(健全的)感覺。 六、我們業已廢除真正的世界:剩下的是什麼世界?也許是假象的世界?……但不!隨 同真正的世界一起,我們也廢除了假象的世界! (正午:陰影最短的時刻;最久遠的錯誤的終結,人類的頂峰;《查拉斯圖拉》的開頭 詞。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四 作為反自然的道德 1 一切激情都有一個階段,當時它們只是致命的力量,當時它們以愚昧的重負把其犧牲者 壓倒——後來,過了很久,它們才與精神聯姻,使自己「昇華」。從前,人們因為激情的愚 蠢而向激情宣戰,誓將其滅絕,——一切古老的道德巨怪都主張「il faut tuer les passions1。這方面的最著名的公式見之於《新約》的山頂垂訓,順便說說,在那裡,全然 不是從高處看事物的。例如,那裡在應用於性的問題時說:「如果你的眼睛惡意逗弄你,就 挖掉它。」幸虧沒有一個基督徒照此辦理。滅絕激情和慾望,僅僅為了預防它們的愚蠢以及 這種愚蠢的不快後果,這在我們今天看來,本身就只是一種極端的愚蠢。我們不再讚美那樣 的牙醫,他用拔掉牙齒的辦法來治牙痛……另一方面,很顯然,在基督教賴以生長的基礎之 上,「激情的昇華」這個觀念完全不可能形成。眾所周知,最早的教會反對「才智之士」以 維護「精神的貧困」:怎麼可以期望它打一場反對激情的理智之戰呢?——教會用不折不扣 的切除來克服激情:它的策略、它的「治療」是閹割。它從來不問:「怎樣使慾望昇華、美 化、聖化?」——它在任何時代都把紀律的重點放在根除(根除感性、驕傲、支配欲、佔有 欲、復仇欲。)——但是,從根上摧殘激情就意味著從根上摧殘生命:教會的實踐是與生命 為敵…… 1法文:必須扼殺激情。 2 這同樣的手段,切除,根除,也被那樣的人選用來與慾望鬥爭,他們的意志過於軟弱, 過於衰退,因而無能自立尺度;被那樣的天性選用,他們需要la Trappe1,用譬喻來說 (未必是譬喻),需要某種最後通牒,在自己和激情之間設一條鴻溝。過激手段僅為衰退者 所必需;意志的乏弱,確切地說,無能對一種刺激不作反應,本身只是衰退的另一種形式。 對感性懷著激烈的、殊死的敵意,始終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徵兆,籍此可以推測這位好走極端 的人的總體狀態。——此外,當這類天性不再堅強得足以經受激烈的治療、驅走身上的「魔 鬼」之時,這種敵意和仇恨才登峰造極。不妨回顧一下教士、哲學家以及藝術家的全部歷 史:反對感官的最惡毒的話並非出自陽痿者之口,亦非出自禁慾者之口,而是出自無能禁慾 者、必須禁慾者之口…… 1法文:苦修會。 3 感性的昇華叫做愛,它是對於基督教的偉大勝利。另一種勝利是我們的敵意的昇華。這 就是深深領悟擁有敵人之價值,簡言之,行動和推論一反從前之行動和推論。教會在一切時 代都想消滅它的敵人;我們這些非道德主義者和反基督徒卻以為,我們的利益就在於有教會 存在……現在,政治上的敵意也有所昇華,——明智得多,審慎得多,寬容得多了。幾乎每 個政黨都明白,為了保存自己,反對黨應當有相當力量;這一點適用於大政治。特別是一個 新的創造物,譬如說新的國家,需要敵人甚於需要朋友:在對立中它才感到自己是必要的, 在對立中它才成為必要的……我們對待「內心的敵人」並無不同,在這裡我們也使敵意升 華,在這裡我們也領悟其價值。一個人只有充滿矛盾才會多產;只有靈魂不疲沓,不貪圖安 逸,才能永保青春……沒有什麼比從前那種但求「靈魂寧靜」的願望,那種基督徒式的願望 與我們更加格格不入的了;沒有什麼比道德的母牛和良心安寧的肥膩福氣更不叫我們眼紅的 了。誰放棄戰鬥,他就是放棄了偉大的生活……在許多場合,「靈魂的寧靜」無疑只是一種 誤解,——是不會誠實地給自己命名的別的東西。不繞彎子、不帶偏見地說,有這樣一些情 形,譬如說,「靈魂寧靜」可以是一種豐盈的動物性向道德(或宗教)領域的溫柔髮洩。也 可以是疲憊的開始,是傍晚、形形色色的傍晚投下的第一道陰影。也可以是空氣濕潤、南風 和煦的標記。也可以是不自覺地為消化良好而心懷感謝(有時美其名日「博愛」)。也可以 是病癒者的沉靜,他重新品味萬物,心懷期待……也可以是跟隨在我們佔支配地位的激情的 一次強烈滿足之後出現的狀態,一次罕有的飽足的舒適感。也可以是我們的意志、我們的嗜 欲、我們的罪惡的衰老。也可以是懶惰在虛榮心引誘下披上道德的裝飾。也可以是在一種模 糊狀態的長期緊張和折磨之後,出現的一種明確狀態,哪怕是可怕的明確狀態,也可以是行 動、創造、勞作、意願之成熟和熟練的表現,是平靜的呼吸,是已經達到的「意志的自 由」……偶像的黃昏:誰知道呢?或許它也只是一種「靈魂的寧靜」…… 4 ——我制定一個原則。道德中的每一種自然主義,也就是每一種健康的道德,都是受生 命本能支配的,——生命的任何要求都用「應該」和「不應該」的一定規範來貫徹,生命道 路上的任何障礙和敵對事物都藉此來清除。相反,反自然的道德,也就是幾乎每一種迄今為 止被倡導、推崇、鼓吹的道德,都是反對生命本能的,它們是對生命本能的隱蔽的或公開 的、肆無忌憚的譴責。而且,它們聲稱「上帝洞察人心」,它們否定生命的最深最高的欲 望,把上帝當作生命的敵人……給上帝逗樂的聖人是地道的閹人……「上帝的疆域」在哪裡 開始,生命便在哪裡結束…… 5 假如一個人領悟了對於生命的這樣一種反對(這種反對在基督教道德中已經變得近乎神 聖不可侵犯了)的褻瀆之處,那麼,他因此也就幸運地領悟了一些別的東西,即領悟了這樣 一種反對的無用、虛假、荒謬、騙人之處。活著的人對於生命的譴責歸根到底只是一定類型 的生命的徵兆,至於是否有道理,這個問題完全沒有籍此而提出來。一個人必須在生命之外 有一個立足點,用不同的方式,如同已經活過的一個人、許多人、一切人那樣去瞭解生命, 方能真正觸及生命的價值問題。有足夠的理由表明,這個問題是我們不可企及的問題。當我 們談論價值,我們是在生命的鼓舞之下、在生命的光學之下談論的;生命本身迫使我們建立 價值;當我們建立價值,生命本身通過我們評價……由此可知,把上帝當作生命的對立概念 和對生命的譴責的那種道德上的反自然,也還是生命的一個價值判斷——什麼生命?什麼種 類的生命?——我早已回答:是衰退,虛弱、疲憊、受譴責的生命。道德,如它迄今被理解 的,如它最近仍被叔本華規定為「生命意志的否定」的,是把自己做成一個絕對命令的頹廢 的本能本身,它說:「毀滅!」——它是受譴責者的判斷…… 6 最後,讓我們再思量一下,說「人應當是如此這般的」這種話有多麼天真。現實向我們 顯示了令人愉快的豐富類型,過度揮霍的形式遊戲和形式變化,而某位可憐的囿於一孔之見 的道德家卻說:「不!人應該是別種樣子的。」……他甚至知道人應該是怎樣的,這個可憐 蟲和偽君子,他在牆上畫了幅自畫像,說道:「ec-ce homo1……然而,即使道德家只是 向著某一個人說:「你應當是如此這般的!」他也依然把自己弄得很可笑。個人是fatum2 的一個片斷,承前啟後,對於一切既來和將來的事物是一個法則,一個必然性。對他說「改 變你自己」就意味著要求一切事物都改變,甚至是朝後改變……然而確實有一些徹底的道德 家,他們要人變成另一種樣子,即變得有道德,他們要人倣傚他們的榜樣,即成為偽君子, 為此他們否定這個世界!不要渺小的瘋狂!不要適度的無禮!……道德倘若不是從生命的利 益出發,而是從本身出發進行譴責,它便是一種特別的謬誤,對之不必同情,便是一種蛻化 的特性,已釀成無窮的禍害!……我們另一種人,我們非道德主義者,相反為一切種類的理 解、領悟、准許敞開了我們的心靈。我們不輕易否定,我們引以為榮的是做肯定者。我們愈 來愈欣賞那種經濟學,它需要並且善於利用被教士的神聖愚昧和病態理性所拋棄的一切,欣 賞那種生命法則之中的經濟學,它從偽君子、教士、有德者等丑類身上獲取其利益,——什 麼利益?——但我們本身,我們非道德主義者,就是這裡的答案…… 1拉丁文:看這個人! 2拉丁文:命運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五 四種大謬誤 1 混淆因果的謬誤——再也沒有比倒果為因更更危險的謬誤了,我稱之為理性的真正墮 落。儘管如此,這個謬誤卻屬於人類萬古常新的習慣,它甚至在我們之中被神聖化,它冒著 「宗教」、「道德」的美名。宗教和道德所建立的每個命題都包含著它;教士和道德立法者 是那理性之墮落的始作俑者。——我舉個例子:人人知道著名的柯納羅1的書,他在這本書 裡把他的節食推薦為活得長壽、幸福(以及有德)的良方。很少書能夠如此多地被人閱讀, 直到現在,在英國每年還要印好幾千冊。我毫不懷疑,幾乎沒有一本書(當然《聖經》除 外)像這個如此好心腸的怪東西這樣,造成這麼多的禍害,縮短這麼多的生命。其源蓋出 於:把結果混同為原因了。這個厚道的意大利人把他的節食看作他長壽的原因;其實,長壽 的前提,即新陳代謝的極其緩慢,微乎其微的消耗, 1Cornaro:生於1467年,死於1566年,曾著書談自己的長壽秘訣。 才是他節食的原因。對於他來說,吃多還是吃少並非任意的,他的節儉並非一種「自己 由意志」,他吃多就會生病。但是,倘若不是這種鯉魚之軀,一個人就不僅最好、而且必須 適量進食。我們時代的學者,神經力之消耗如此迅速,使用何納羅養生法只會致自己死命。 Crede experto1。 1檢驗信條。 2 每種宗教和道德引為基礎的最一般公式是:「做這個這個,不做這個這個——你就將幸 福!否則……」每種道德、每種宗教都是這樣的命令,——我稱之為理性的巨大原罪,不朽 的非理性。在我口中,這個公式轉變為它的反面——我的「一切價值的重估」的第一個例 子:一個發育良好的人,一個「幸運兒」,他必須採取某種行動,而對別種行動本能地躊 躇,他把他生理上配置的敘序帶進他同人和物的關係之中。公式:他的德行是他的幸福的結 果……長壽、子孫興旺並非德行的報酬,毋寧說德行即是新陳代謝的放慢,除了其他結果 外,長壽、子孫興旺、簡言之柯納羅主義也是此種放慢的結果。——教會和道德說:「一個 種族、一個民族因罪惡和奢侈而滅絕。」我的重建的理性說:當一個民族衰微,在生理上退 化,接踵而至的便是罪惡和奢侈(這意味著需要愈來愈強烈和頻繁的刺激,猶如每個耗竭的 天性所熟悉的)。這個年輕人過早地蒼白萎靡了。他的朋友們說:某某疾病應負其咎。我 說:他生病,他不能抵抗疾病,這本身已是一個衰敗的生命、一種因襲的枯竭的結果。報紙 讀者說:這個政黨用這樣一個錯誤斷送了自己。我的更高的政治說:一個犯這種錯誤的政黨 原已末日臨頭——它不復有自己的安全本能。任何意義上的任何一種錯誤都是本能衰退和意 志解體的結果:差不多可以用這來給惡下定義了。一切善都是本能——因而都是容易的,必 然的,自由的。艱難是一種抗議,神與英雄屬於不同的類型(用我的話來說:輕捷的足是神 性的第一屬性。 3 虛假因果關係的謬誤。——人們始終相信自己知道何為原因,然而,我們從何處獲得我 們的這種知識,確切地說,獲得我們擁有這種知識的信念的呢?從著名的「內心事實」領 域,而迄今這類「事實」中沒有一個已經證明是事實,我們相信自己在意志的行為中是原 因;我們認為至少在這一場合當場捕獲了因果關係。 人們也不懷疑一個行為的antecedentia1,它的原因,可以在意識中尋找,並且只要 去找,就總能找到——作為「動機」,否則就不能自由地作此行為,也不能對之負責。最 後,誰會否認一個想法是有原因的,「自我」就是想法的原因?……在這三個似乎作為因果 關係的保障的「內心事實」中,第一個且最有說服力的事實是意志即原因;意識(「精 神」)即原因的觀念以及更後面的自我(「主體」)即原因的觀念純粹是派生的,是在意志 確定因果關係為既定事實、經驗之後產生的……在此期間我們已經更善於思考了,我們今天 不再相信所有這些說法。「內心世界」充滿著幻影虛光,意志便是其中之一。意志不再推動 什麼,所以也不再說明什麼——它僅僅伴隨著過程,它也不能缺席。所謂「動機」是另一個 謬誤。它純屬意識的表面現象,行為的伴隨物;與其說它體現,不如說它掩蓋了一個行為的 前項。至於自我,它已經變成了寓言、虛構、文字遊戲,它完完全全停止了思考、感覺、原 望!……結論是什麼?根本沒有什麼精神的原因!這方面的全部所謂經驗都見鬼去了!這就 是結論!——而我們業已有教養地濫用了所謂「經驗」,於是我們創造了一個作為原因世 界、意志世界、精神世界的世界。最古老悠久的心理在這裡起作用,它別無所為,對它來 說,每個事件都是一個行為,每個行為都是一個意志的結果,世界化身為許多行為者,有個 行為者(一個「主體」)悄悄潛伏在每個事件背後。人從自身投射出他最堅信不疑的三個 「內心事實」,即意志、精神、自我,——他由「自我」概念才得出「存在」(Sein)概 念,他按照他的形象、按照他的自我即原因的概念來設定「物」的存在。然後他在物之中始 終只是重新找到他塞入其中的東西,這有何奇怪呢?——再說一遍,物本身,物的概念,僅 是自我既原因的信念的一個反映罷了……甚至連你們的原子,我的機械論者和物理學家先生 們,有多少謬誤、多少退化的心理尚殘存在你們的原子裡!——更不必說「物自體」,形而 上學家們的horrendum pudendu m2了!精神即原因的謬誤被冒充為實在!被立為實在的尺 度!被稱為上帝! 1拉丁文:前項 2拉丁文:可怕可恥的東西。 4 幻想原因的謬誤。——從夢談起:例如,由於遠處的一聲炮擊而產生的感覺,卻給這感 覺追加一個原因(常常是一整部小型長篇小說,正是這夢者在其中擔任主角)。其間感覺以 一種迴響的方式延續著,它彷彿在等待,直到原因衝動准許它進入前景,——從此不再是偶 然的東西,而是「意義」。炮擊在一種因果關係的方式中,在一種時間的表面逆轉中出現。 後來的動機說明被首先感受到,還伴隨著彷彿在電光中一閃而過的成千細節,隨後才是炮 擊……發生了什麼?某一狀態所造成的想像被誤解成了這個狀態的原因。——事實上,我們 在醒時也這麼做。我們大部分通常的感覺——器官活動或受阻時的種種抑制、壓力、緊張、 爆發,特別是nervus sympathicus1的狀態——都激起我們的原因衝動:我們希望有理由 處於某某狀態——好的狀態或壞的狀態。只是簡單地確認我們處於某某狀態的事實,這從來 不能使我們感到滿足。只有當我們給這一事實提供一種動機說明之時,我們才容忍它,—— 即意識到它。記憶在這種場合無需我們知道就自動工作,喚來相似的既往狀態以及與它們連 合併生的因果說明(不是它們的因果聯繫)。當然,認為觀念、伴隨著的意識過程是原因, 這種信念也是記憶造成的。某種因果說明的習慣由此形成,它實際上阻礙甚至杜絕了原因的 研究。 1拉丁文:交感神經。 5 對此的心理學說明。——把某種未知的東西歸結為某種已知的東西,這使人輕鬆、平 靜、滿足,此外還給人一種權力感。未知之物使人感到危險、不安、憂慮,——第一個衝動 便是要消除這種令人痛苦的狀態。第一原理:隨便哪個解釋總比沒有解釋好。因為事情本質 上只涉及要擺脫壓迫人的觀念,至於採用什麼方法擺脫它們倒不太嚴格。未知之物藉以解釋 為已知的第一個觀念幹得如此出色,以致人們把它「當作真理」。快感(「力量」)的證據 是真理的標準。——所以原因衝動是由恐懼感決定和引起的。「為什麼」的問題、只要可 能,就不會是為原因而提供原因,相反是提供一定種類的原因——一種令人平靜、解脫、輕 松的原因。某種已知的、經歷過的、銘刻在記憶中的東西被設定為原因,乃是這種需要的第 一個結果。新的、未經歷過的、陌生的東西則被拒絕承認為原因。——所以,被找來當作原 因的不僅是一定種類的解釋,而且是一種精選的、受偏愛的解釋,籍之可以最迅速最及時地 消除陌生、新奇、未曾經歷之感,——是最通常的解釋。——結果,一定種類的原因設定愈 來愈佔據優勢,匯成體系。終於取得支配地位,也就是說,排除了其他的原因和解釋。—— 銀行家立刻想到「生意」,基督徒立刻想到「罪惡」,少女立刻想到她的愛情。 6 整個道德和宗教領域都屬於幻想原因的範疇。——通常的不快感的「解釋」。它們是由 與我們敵對的生靈造成的(邪惡的幽靈:最著名的事例——歇斯底里患者被誤解為女巫)。 它們是由不能允許的行為造成的(把:「罪惡」感、「犯罪」感強加於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人們總是找得到不滿意自己的理由)。它們是作為對我們似乎不應當做、我們似乎不應當 是的某種東西的懲罰和一個報應(叔本華以厚顏無恥的方式歸納為一個命題,在其中,道德 顯出真相,顯現為生命的毒害者和誹謗者:「每種巨大的痛苦,不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 的,都證明我們罪有應得了;因為如果我們並非應得,它就不會降臨我們。」見《作為意志 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它們是作為輕率不慎行為的後果(激情和官能被設定為原因,被 設定為「有過失的」;生理的痛苦加上別的痛苦被解釋為「罪有應得的」)。——通常的愉 快感的「解釋」。它們是由相信上帝造成的。它們是由行為端正的意識造成的(所謂的「良 心清白」,一種生理狀態,有時候消化良好與之如此相像,幾乎難以區分)。它們是由事業 的成功造成的(天真的錯誤推論:事業的成功完全不使一位憂鬱症患者或一位帕斯卡爾產生 通常的愉快感)。它們是由信仰、愛、希望等基督教美德造成的。——實際上所有這些冒牌 的解釋都是後繼狀態,彷彿是把愉快感或不快感翻譯成了一種虛假的辯證法。一個人希望, 是因為生理上的基本感覺依然強大充實;一個人相信上帝,是因為充實感和強壯感使他寧 靜。——道德和宗教完全屬於錯誤的心理學:在每一場合都混淆了因果;或者把真理同信以 為真的東西的效果相混淆;或者把一種意識狀態同該狀態的原因相混淆。 7 自由意志的謬誤。——我們對「自由意志」概念不再同情,我們太知道它是什麼了—— 它是神學家們所擁有的最臭名昭著的手腕,其目的是使人類按照他們的意思來「承擔責 任」,也就是使人類依賴於他們……我在這裡只談談一切要人擔責任的做法的心理實質。— —無論何處,凡有要人承擔責任的意圖,往往可以發現那裡有懲罰欲和審判欲的本能。如果 某某狀況被追溯到意志、目的、承擔責任的行為,人就被剝奪了他的無罪的生成。意志學說 實質上是為了懲罰,即為了尋找罪惡的願望,而被發明的。整個古代心理學,即意志心理 學,其前提是它的創始人即古代社會上層的僧侶想要給自己造成一種給人以懲罰的權利—— 或者說想要給上帝造成這種權利……人被認為是「自由」的,以便可以加以判決和懲罰,— —以便可以成為有罪的。結果,每件行為必須被看作自願的,每件行為的根源必須被看作有 意識的(心理學中最基本的偽幣製造藉此而被樹為心理學原則本身……)今天,我們投入了 相反的運動,我們非道德主義者尤其竭盡全力從世上清除罪與罰的概念,力求使心理、歷 史、自然、社會機構及其制裁純潔化,當此之時,我們沒有見到比神學家們的反抗更激烈的 反抗了,他們繼續倚仗「世界道德秩序」的概念,用「懲罰」和「罪過」來玷污生成的無 罪,基督教是劊子手的形而上學…… 8 我們的學說只能是什麼呢?——沒有誰能把人的特性給予人,無論是上帝,社會,他的 父母和祖先,還是他自己(這裡最後所否定的觀念的荒謬性,作為「知性的自由」,已為康 德、也許還為柏拉圖所教導過)。沒有誰可以對以下情形負責:他存在了,他是被造成如此 這般的,他處在這樣的情形和環境之中。他的天性的宿命不能從一切已然和將然之物的宿命 中解脫出來。他不是一個特別意圖、一個意志、一個目的的產物,不能用他去試驗實現一種 「人的理想」,或一種「幸福的理想」,或一種「道德的理想」,——想要按照某一目的鑄 造他的天性是荒謬的。我們發明了「目的」概念,實際上目的缺如……某人是必然的,某人 是命運的一個片斷,某人屬於全,某人在全之中,——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判決、衡量、比 較、責難我們的存在,因為這意味著判決、衡量、比較、責難全……然而在全之外只有虛 無!——沒有誰再要對存在的種類不可追溯到一個causa prima1承擔責任,對世界是一個 既非作為知覺、又非作為「精神」的統一體承擔責任,這才是偉大的解放,——生成的無罪 藉此才重新確立起來……迄今為止,「上帝」概念是對生存的最大異議……我們否認上帝, 我們否認上帝所意味的要人承擔的責任:我們藉此才拯救了世界。 1拉丁文:第一因。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六 人類的「改善者」 1 人們知道我對哲學家的要求,即站在善惡的彼岸,——超越道德判斷的幻想。這一要求 源自一種見解,我首次把這見解歸納成一個公式:根本不存在道德事實。道德判斷與宗教判 斷有一共同點,即相信不存在的實在。道德僅是對一定現象的闡釋,確切地說,是一種誤 釋。和宗教判斷一樣,道德判斷屬於無知的一個階段,此時連實在的概念、實在與幻想的區 別尚付之缺如,以致在此階段上「真理」僅僅是指我們今日稱為「想像」的東西。就此而 言,道德判斷從未被認真看待,作為這樣的東西,它始終只包含著悖理。但它作為徵候學卻 總是價值非凡:它(至少對有識之士來說)顯示了文化和內心世界的珍貴實在,這一實在不 太懂得「理解」自己。道德只是記號,只是徵候學,一個人必須業已知道自己為何行動,才 能從道德中獲得益處。 2 我舉第一個例子。在一切時代,人們都想「改善」人,道德首先是這個意思。然而,在 同一個詞眼下卻隱藏著迥異的傾向。野蠻人的馴化和一定人種的培育都被稱為「改善」。正 是這些動物學術語才表達了實在——當然,典型的「改善者」即教士對此實在一無所知,並 且寧願一無所知……把馴化一頭野獸稱作對它的「改善」,在我們聽來近乎一個玩笑。凡是 瞭解馴獸場情況的人,都會懷疑動物在那裡得到了「改善」。它們被削弱了,它們被弄得不 太有害了,恐懼的沮喪情緒、疼痛、創傷、飢餓使它們變成了病獸。——教士所「改善」的 馴化之人的情形與此毫無二致。在中世紀早期,教會事實上首先是一所馴獸場,人們到處捕 獵「金髮野獸」最美麗的標本,——例如,人們「改善」高貴的日耳曼人。可是,在這之 後,這樣一個被「改善」了的,被帶入修道院的日耳曼人看上去怎麼樣呢?像一幅人的漫 畫,像一個怪胎。他成了「罪犯」,他蹲在籠子裡,他被關在許多十分可怕的觀念之間…… 他躺在那裡,有病,虛弱,對自己懷著惡意;充滿對生命衝動的仇恨,充滿對一切仍然強壯 幸福的事物的猜忌。簡言之,一個「基督徒」……用生理學的語言說,在與野獸鬥爭時,使 它生病可以是削弱它的唯一手段。教會懂得這一點,它敗壞人,它削弱人,——但他自命 「改善」了人…… 3 我們來看看所謂道德的另一種情形,即一定種族或類型的培育。這方面最重大的例子是 印度道德,作為《摩奴法典》而具有宗教效力。其使命是同時培育四種種姓,即僧侶、武 士、農商和僕役(首陀羅)。在這裡,我們顯然不是置身於馴獸者之中了,必須有一種百倍 溫柔理智的人,才能哪怕只是構想出這樣一種培育的計劃。一個人從基督教的病房和牢獄的 氣氛轉而步入這個更為健康、高貴、廣闊的世界,不禁要深吸一口氣。與《摩奴法典》相 比,《新約》是何等可憐,它的氣味是何等難聞!——但是,這種制度同樣必須是可怕 的,——這一回不是為了對付野獸,而是為了對付它的反面,不可培育的人,雜種的人,賤 民,而除了使他們生病之外,它又沒有別的使他們軟弱無害的辦法,——這是在對付「多 數」。也許沒有比印度道德的這種防護條規更與我們的情感相牴觸的東西了。例如第三諭 令,「關於不潔的蔬菜」,規定允許賤民食用的唯一食物是大蒜和洋蔥,與此有關的是,神 聖的經文禁止給賤民穀物或含有種子的水果,以及水和火。該諭令還規定他們所必需的水不 能從河流、泉源、水池中吸取,而只能取之於沼澤入口處或牲口踩出的坑穴。同時,他們被 禁止洗衣物和洗澡,恩賜給他們的水只可用於解渴。最後,禁止首陀羅婦女幫助賤民產婦, 也禁止賤民婦女生產時互相幫助……——這樣一種保健警察機關倒不無成效:可怕的瘟疫, 醜惡的性病,因而又有「刀法」,即規定男孩行割禮女孩切除小陰唇。——摩奴自己說: 「賤民是通姦、亂倫和犯罪的產物(——這是培育概念的必然結論)。他們必須僅以屍布為 衣,以破罐為食具,以�覂K為飾物,僅以惡精靈為膜拜對像;他們必須不得安寧地到處飄 泊。他們不准從左往右寫字,不准用右手寫字;使用右手和從左往右僅是為有德者和有種姓 者保留的權利。」 4 這些規定是富有教益的,我們在其中看到了完全純粹、完全本原的雅利安人性,——我 們懂得了「純粹血統」概念是與一個無害的概念相對立的。另一方面,也明白了在哪個民族 中,對於這種「人性」的仇恨,賤民的仇恨,得以永恆化,變成了宗教,變成了天才……從 這個觀點來看,《福音書》是頭等文件;《以諾書》更是如此。1——基督教出於猶太根 基,當然也僅是這片土壤上的作物,它體現了對於培育、種族、特權的反動:——它是卓越 的反雅利安宗教:基督教鼓吹一切雅利安價值的重估,賤民價值的勝利,窮人和卑賤者的福 音,是一切被踐踏者、不幸者、失敗者、被淘汰者對於「種族」的總暴動,——是作為愛的 宗教的不朽的賤民復仇…… 1《福音書》:《聖經·新約》的第一部分,包括《馬太福音》、《馬可福音》、 《路加福音》、《約翰福音》四卷。《以諾書》:《舊約外傳》的一種,藉以諾之口講述世 界末日的異象和比喻。 5 培育的道德和馴化的道德在貫徹自身的方法上彼此都堪稱完美。我們可以確立一個最高 命題:為了創造道德,一個人必須有追求其反面的絕對意志。人類」改善者「的心理學,這 是我探究得最長久的重大而令人不安的問題。一個小小的、本質上很樸素的事實,所謂pia fraus1,在這個問題上給了我第一個啟發:pia fraus是一切「改善」人類的哲學家、牧 師的遺產。無論是摩奴、柏拉圖、孔子,還是猶太導師和基督教導師,都從不懷疑他們說謊 的權利。他們不懷疑所有其他的權利……用公式來表達,不妨說:迄今用來使人類變得道德 的一切手段歸根到底都是不道德的。 1拉丁文:盡職的欺騙。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七 德國人缺少什麼 1 如今在德國人中,擁有精神已經不夠了,還必須把它佔為己有,濫用精神…… 也許我是瞭解德國人的,也許我可以哪怕向他們說一些真理。新德國代表大量遺傳的和 習得的才幹,以致它可以長達一個時代地揮霍積聚的力量財富。這裡並沒有靠了它而佔據統 治地位的高級文化,更沒有講究的趣味,一種高貴的本能之「美」;卻有較之任何歐洲國家 所具備的更男子氣的德行。許多美好的勇氣和自尊,交往和彼此承擔義務時的許多信義,許 多勤奮,許多毅力,——以及一種遺傳的節制,這種節制與其說需要障礙不如說需要刺激。 我補充一句:這裡人們仍然服從,而服從並不使人感到屈辱……沒有人蔑視他的對手…… 人們看到,我願意對德國人公正:在這一點上我不想對自己不忠實,——所以我也必須 向他們提出我的異議。獲取權力要付出昂貴的代價:權力使人愚蠢……德國人——一度被稱 為思想家民族,如今他們究竟還思索嗎?——德國人現在厭倦精神,德國人現在猜疑精神, 政治吞噬了對於真正精神事物的任何嚴肅態度——「德國,德國高於一切」,1我擔心,這 已是德國哲學的末日……「德國有哲學家嗎?德國有詩人嗎?德國有好書嗎?」在國外有人 問我。我感到臉紅,但以我即使在失望時也具有的勇氣回答:「有的,俾斯麥!」——我豈 能也承認今天人們在讀什麼書呢?……該死的中庸本能! 1第二帝國時期德國國歌中的一句歌詞。 2 誰不曾憂傷地沉思過德國精神能是什麼的問題啊!可是,將近一千年來,這個民族卻任 意使自己變得愚蠢了,沒有一個地方,歐洲兩大麻醉劑——酒精和基督教——像在這裡這樣 罪惡地被濫用。最近竟然又添上了第三樣,單憑這一樣就足以扼殺精神的一切精緻勇敢的敏 捷性,這就是音樂,我們的被噎且又噎人的德國音樂。——在德國智力中有多少令人沮喪的 笨重、拖沓、潮濕、睡衣,有多少啤酒!獻身於最高精神目標的青年男子竟然缺乏精神性的 第一本能,精神的自我保存本能——並且大飲其啤酒,這怎麼可能呢?……博學青年的酗酒 也許並沒有給他們的博學打上問號,因為基至一個大學者也可能沒有精神,但是在別的一切 方面都打上了問號。——在哪裡看不到啤酒給精神造成的慢性墮落!在一個如今已經眾所周 知的事例中,我曾提及這樣的墮落,我們德國第一位自由思想家的墮落、聰明的大衛·施特 勞斯,變成了酒座福音和「新信仰」的作者……他在詩中並非向「褐色的美人」空發誓願 的——他效忠至死……。 3 我說過德國精神變得更粗鄙、更淺薄了。這麼說夠嗎?——透徹地說,它是一種使我驚 駭的面目全非的東西,在精神事物中的那種德國的嚴肅、德國的深刻、德國的熱情正在每況 愈下。不但知性,而且激情也在發生變化。——我在各地接觸德國的大學,學者中盛行怎樣 的風氣,當今的精神何其荒蕪,何其滿足和冷漠!倘若有人舉出德國科學來反對我,那實在 是一大誤解——並且還證明他不曾讀過我的一個字。十七年來,我不知疲倦地揭露我們當代 科學追求的非精神化的影響。科學的巨大範圍今日強加於每一個人的嚴酷的奴隸狀態,是秉 賦更完滿、更豐富、更深刻的天性找不到相應的教育和教育者的首要原因。我們的文化之苦 於虛無,更甚於苦於自負的一孔之見者和片斷人性的過剩;我們的大學與願相違地是這種精 神本能退化的地道工場。而整個歐洲業已具有一個觀念——偉大的政治不欺騙任何人……德 國愈益被視為歐洲的窪地1——我仍在尋找一個德國人,與他一起我可以按照我的方式嚴肅 一下,——更急切地尋找一個德國人,於他一起我可以快活一下!偶像的黃昏:啊,如今誰 能領悟,一位隱士正以一種怎樣的嚴肅態度在這裡休養!—— 快活是我們身上最不可理解的東西…… 1。原文為Flachland,雙關語,又可譯為淺薄的國家。 4 倘若估算一下,不但德國文化的衰落瞭如指掌,而且也不乏這方面的充足理由。任何人 的花費歸根到底不能超過他所擁有的,個人如此,民族也如此。一個人把自己花費在權力、 大政治、經濟、世界貿易、議會、軍事利益上,一個向這些方面付出了理解、認真、意志、 自我超越的能量(他就是這種能量),那麼,他在其他方面就必有短缺。文化和國家——在 這一點上不要欺騙自己——是敵對的:「文化國家」純屬現代觀念。兩者互相分離,靠犧牲 對方而生長。一切偉大的文化時代都是非政治的,基至是反政治的。——歌德的心靈為拿破 侖現象打開,卻對「解放戰爭」關閉……正當德國作為巨大力量興起之時,法國作為文化力 量獲得了一種不同的重要性。在今天,精神的許多新的嚴肅、許多新的熱情已經遷往巴黎; 例如,悲觀主義問題,瓦格納問題,幾乎所有的心理學問題和藝術問題,在那裡比在德國得 到無比精微透徹的思索,——德國人基至無能於這種嚴肅。——在歐洲文化史上,「帝國」 的興起首先意味著一件事:重心的轉移。無論何處,人們都已經知道:在主要的事情(這始 終是文化)上,德國人不再值得一提。人們問道:你們可要為歐洲提供哪怕一個夠格的思想 家、就像你們的歌德、你們的黑格爾、你們的亨利希·海涅、你們的叔本華那樣?——不再 有一個德國哲學家了,這實在令人驚訝不已。 5 整個德國高等教育已經丟失了主要的東西:目的以及達到目的的手段,人們忘記了教 育、文化本身(而不是「帝國」)是目的,忘記了達到這個目的所需要的是教育家(而不是 文科中學教師和大學學者)……亟需自我教育的教育家,有卓越、高貴的靈魂,每時每刻以 身教言教體現日趨成熟、甜美的文化,——而不是文科中學和大學今日作為「高級保姆」提 供給青年的那種博學的粗漢。除了極少數例外,缺少教育家,教育的這第一前提:德國文化 的衰落由此而來。——我的可尊敬的朋友、巴塞爾的雅可布。布克哈特1是極少數例外之 一,巴塞爾在人性方面的優越首先歸功於他。——德國「高等學校」事實上所做的是一種殘 忍的馴練,以求花費盡可能少的時間使無數青年男子適宜於、徹底適宜於為國家效勞。「高 等教育」和無數——兩者從一開始就是彼此矛盾的。一切高等教育僅僅屬於例外者,一個人 必須是特許的,才有權享有如此高級的特權。一切偉大事物、一切美麗事物從來不是公共財 產:Pulch-rum estpaucorum hominum2——什麼造成了德國文化的衰落?「高等教育」不 再是一種特權——「普及的」、通俗化的教育之民主主義…… 1Jokob Burckhardt(1818—1897):瑞士文化史學家,尼采的好友。 2拉丁文:美屬於少數人。 不要忘記,軍事特權死板地強求高等學校過高的入學率,而這就意味著高等學校的衰 落。——在今日德國,任何人都不再能夠自由地給他的孩子以一種高貴的教育,我們的「高 等學校」,包括其教師、課程、教育目標,全都安排好了一種最曖昧的中庸。到處盛行著一 種無禮的匆忙,倘若二十三歲的青年人還沒有「作好準備」,還不知道「主要問題」——從 事什麼職業?——的答案,便好像會耽誤什麼似的。——請允許我說,一種更高類型的人不 喜歡「職業,正是因為他懂得召喚自己……他擁有時間,他支配時間,2拉丁文:美屬於少 數人。 他完全不去考慮「作好準備」的問題,——在高級文化的意義上,一個人三十歲時還是 一個起跑者,一個孩子。——我們的擁擠的文科中學,我們的被造就得及其愚鈍的眾多文科 中學教師,乃是一個醜聞,試圖保衛這種狀態,如海德堡的教授們最近之所為,也許是有原 因的,——但並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6 我的本性是趨向於肯定的,它作出反對和批判僅是間接的、不情願的,為了不失我的本 性,我立即提出三項任務,為完成這些任務起見,一個人需要教育者。一個人必須學習看, 一個人必須學習想,一個人必須學習說和寫:三者的目的都是一種高貴的文化,——學習 看,就是學習使眼睛習慣於寧靜、忍耐、讓事物靠近自己;學習不急於作判斷,從各個角度 觀察把握個別事例。對一個刺激不立刻作出反應,而是具備一種阻礙、隔離的本能,這是走 向精神性的第一個預備教育。學習看,按照我的理解,接近於非哲學術語稱之為堅強意志的 東西,其本質的東西恰好不是「願意」、而是能夠作出決定。一切非精神性、一切鄙俗性都 基於無能抵抗一種刺激——他勢必作出反應,他順從每個衝動。在許多場合,這樣一種「勢 必」已經是病態和衰落,是枯竭的徵兆,——幾乎被非哲學的粗略用語名之為「罪惡」的一 切,都純屬這種生理上無能不作出反應。——學會看有一種收益:作為學習者,一個人將會 變得遲緩、猜疑、牴觸。最後,他將帶著一種敵意的平靜聽任每種陌生、新奇的事物靠近 他,——他將對它們袖手旁觀。洞開一切大門,猥褻地沉溺於每件瑣屑的事情,隨時投身 入,衝入他人懷抱和他物之中,簡言之,著名的現代「客觀性」,是一種惡劣的趣味,是典 型的卑賤。 7 學會想:在我們的學校裡不再有這個概念。甚至在大學裡,在真正的哲學學者之中,作 為理論、實踐、手藝的邏輯已經開始絕跡。人們閱讀德國書籍,不再依稀記起思考需要一種 技術,一種教程,一種獲得技巧的意志,——不再依稀記起要學會思考就像要學會跳舞一 樣,思考是一種舞蹈……在德國人中,誰還體驗得到精神的輕捷的足帶給全身肌肉的那種微 妙的顫慄!——神態的僵硬呆板,動作的笨拙,已經成為德國人的特徵,以致在國外人們完 全把這看作德國人的天性。德國人沒有觸摸nuance1的手指……德國人也贍養了他們的哲 學家,尤其是那個史無前例的畸形的概念殘疾人,偉大的康德,這一點絲毫也不能表明德國 人的優雅。——因為不能從高貴的教育中排除各種形式的舞蹈,用足、概念、文字跳舞的才 能;是否還要我來說,一個人也必須能夠用筆跳舞,一個人必須學習寫?——可是在這方 面,對於德國讀者來說,我恐怕完全是一個謎…… 1法文:細微差別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八 一個不合時宜的漫遊 1 我不可能做的事。——塞涅卡:或德行的鬥牛士。—— 盧梭:或inimpuris naturalibus1回到自然去。——席勒:或薩金(sackingen)的 道德喇叭手。——但丁:或在墳墓上作詩的鬣狗。——康德:或cant2,作為只能憑理性 去瞭解的性格。——維克多·雨果:或荒謬之海上的法魯斯島3。—— 李斯特:或熟練的課程——關於女人。——喬治·桑:或lactea ubertas4,用德語 說:具有「美麗風格」的乳牛。——米什萊(Michelet):或脫掉外衣的慷慨激昂……卡萊 爾:或悲觀主義,作為放棄了的午餐。——約翰·斯圖亞特·密爾:或令人不快的清晰。— —龔古爾兄弟:或與荷馬作戰的兩個埃阿斯。5奧芬巴赫的音樂。——左拉:或「散發惡臭 的樂趣」。 1法魯斯島(Pharus):在埃及亞歷山大港附近,以其上燈塔聞名。 2英文:假正經。 3拉丁文:在自然的污穢中。 4豐富的牛乳。 5埃阿斯(Ajax):臘神話中兩個同名英雄,以勇敢著稱。 2 勒南(Renan)。——神學,或由「原罪」(基督教)造成的理性的毀滅。勒南的證 詞,他一旦冒險要作出更普遍類別的肯定或否定之時,就立刻謹小慎微,四平八穩。例如, 他想把lascience1和lanoblesse2合為一體:但lasscience 屬於民主政體,這卻是顯而易見的。他毫無虛榮心地想要表現一種精神的貴族主義,但 他同時又向相反的學說——卑賤者的福音——跪拜,而且不僅僅是跪拜……假如一個人骨子 裡仍然是基督徒、天主教徒乃至牧師,所有自由思想、現代觀念、諷刺本領和左右逢源的隨 機應變又於事何補!勒南完全像耶穌會教士和懺悔神父一樣,在誘惑方面頗有發明才能;他 的精神不乏教士的那種準備好的微笑,——就像一切牧師一樣。當他愛的時候,他才變得危 險了。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用一種致命的方式崇拜……勒南的精神,一種使人神經衰弱的精 神,對於貧困、患病、意志患病的法國更是一個厄運。 1法文,科學 2法文,高貴 3 聖佩甫1——毫無男子氣;滿懷對一切陽剛精神的渺小怨恨。四處遊蕩,纖細,好奇, 無聊,好探聽,——根本是女性人格,具有女人的復仇欲和女人的官感。作為心理學家,是 一個流言的天才;這方面的手段層出不窮;沒有人比他更善於攙和毒藥和諛詞。在至深的本 能中極為粗鄙,與盧梭的憤懣一脈相承:所以是個浪漫主義者——因為在一切浪漫主義背後 都有盧梭的復仇本能在嘟噥和渴求。一個革命者,但可惜被恐懼控制住了。在一切有力量的 事物(公眾輿論,科學院,法院,甚至Port Royal2)面前毫無自由。激烈地反對一切偉 大人物和偉大事物,反對一切自信者。一個詩人和半女人,尚足以感覺到偉大的威力;不停 地蠕動,就像那條著名的蟲子,因為它老覺得自己被踐踏。像一個沒有準則、立場和脊椎的 批評家,以不信教的世界主義者的口吻談論種種事物,卻沒有勇氣承認他不信教。像一個沒 有哲學、沒有哲學洞察力的歷史學家,——所以在一切重要問題上拒絕下判斷,拿「客觀 性」遮掩自己。在一種更纖細、更有利的趣味佔據支配地位的地方,他對萬物的態度有所不 同,在那裡他確實有面對自己的勇氣和樂趣,——在那裡他是大師。——在某些方面,他是 波德萊爾的一個雛型。 1Sainte Beuve(1804—1869):法國文學評論家。 2法文:皇家服飾。 4 《傚法基督》1屬於那種我拿在手裡不能不起生理反感的書,它散發出一種永恆女性的 芳香,一個人必須是個法國人——或瓦格納分子——才能聞得慣……這個聖徒有一種談論愛 的方式,甚至使巴黎女人也覺得新奇。——有人告訴我,那位最聰明的耶穌會教士A·孔 德,他想帶領他的法國人繞道科學開往羅馬,他在這本書上獲得了靈感。我相信它:「心靈 的宗教」…… 1中世紀基督教修養讀物,托馬斯·厄·肯培著。 5 G·艾略特1。——他們失去了基督教的上帝,從而相信現在必須更加堅持基督教的道 德:這是一種英國的首尾一貫性,我們不想因之而責怪艾略特身上的道德小女子。在英國, 為了每一次小小的擺脫神學的解放,人們必定作為道德狂熱分子以可怕的方式重新給自己貼 金。這是那裡的人們付出的賠償費。——對於我們另一種人來說,情況就不同了。如果一個 人放棄了基督教信仰,那麼,他因此也就把他對於基督教道德的權力棄之腳下了。基督教道 德決不是自明的,必須不顧那些淺薄的英國頭腦而不斷地揭露這一點。基督教是一個體系, 對於事物的一種通盤考慮過的完整的觀點。倘若破除了其中的一個主要觀念——對上帝的信 仰,也就粉碎了這個整體,不再有任何必要的東西留在手中了。基督教的前提是,人不知 道,不可能知道對他而言孰善孰惡,他信賴上帝,唯有上帝知道。基督教道德是一個命令; 它的根源是超驗的;它超越於一切批評、一切批評權之外;唯有當上帝是真理之時,它才具 有真理性,——它與對上帝的信仰同存共亡。——如果英國人事實上相信他們自發地、「本 能地」知道孰為善惡,如果他因而誤以為不再必須有基督教作為道德的擔保,那麼,這本身 也只是受基督教價值判斷支配的結果,是這種支配的強大和深刻的表現,以致英國道德的根 源被遺忘了,以致這種道德的存在權的嚴格條件性不再被感覺到了。對於英國人來說,道德 還不是一個問題…… 1G·Eilot(1819—1880):英國女作家。 6 喬治·桑——我讀過《旅行書簡》第一卷,就像盧梭寫的一切東西,虛假,做作,詐 呼,誇張。我受不了這種花哩胡哨的糊牆紙風格;就如同受不了賤氓想顯示慷慨情感的虛榮 心一樣。當然,最糟糕的還是女人用男子氣、用頑童舉止來賣弄風情。——她在這麼做時必 定是多麼冷靜,這讓人受不了的女藝人!她像鐘錶一樣上緊發條——並且寫作……冷靜得像 雨果,像巴爾扎克,像一切浪漫主義者,只要他們在創作!而她會如何自我欣賞地躺在那 裡,這條多產的寫作母牛,她身上具有某些壞的德國素質,就像她的師傅盧梭一樣,並且無 論如何只有在法國趣味衰敗時她才可能出現!——可是勒南崇拜她…… 7 心理學家的道德。——不要製作廉價兜售的心理學!絕不為觀察而觀察!這會造成一種 錯覺,一種斜視,一種勉強而誇張的東西。抱著體驗的願望去體驗,這是不行的。在體驗時 不允許凝視自己,否則每一瞥都會變成「邪魔的眼光」。一個天生的心理學家本能地提防為 看而看;這一點也適用於天生的畫家。他從不「依照自然」而工作,——他讓他的本能、他 的camera obscura1去篩選、壓搾「事件」、「自然」、」經歷」……然後他才意識到一 般的東西、結論、結果;他不會從個別事例中武斷地抽像出什麼。——倘若換一種做法,譬 如說,像巴黎大大小小的小說家那樣製作廉價售兜的心理學,會怎麼樣呢?這好像是在伏擊 現實世界,每晚帶一把稀奇玩意兒回家去……但是,人們只看到最後的出產是——一堆亂塗 亂寫的東西,充其量是一件鑲嵌細工,反正是某種堆積、紛擾、俗艷的東西。其中,龔古爾 兄弟做的事情最糟、他們不把三句話聯在一起,儘管這三句話並不刺痛眼睛、心理學家的眼 睛。——用藝術的觀點看,自然不是樣板。它誇張,它歪曲,它留下漏洞。自然是偶然物。 「依照自然」研究在我看來是一個壞的徵象,它暴露了屈服、軟弱、宿命論,—— 膜拜petits faits2是一個完全的藝術家所不屑為的。看看有什麼東西,這是另一種 靈魂所做的事,是反藝術的、務實的靈魂所做的事。一個人必須知道他是哪種人…… 1法文:攝影機暗箱。 1法文:瑣事末節。 8 論藝術家心理。——為了藝術得以存在,為了任何一種審美行為或審美直觀得以存在, 一種心理前提不可或缺:醉。首先須有醉提高整個機體的敏感性,在此之前不會有藝術。醉 的如此形形色色的具體種類都擁有這方面的力量:首先是性衝動的醉,醉的這最古老最原始 的形式。同時還有一切巨大慾望、一切強烈情緒所造成的醉;酷虐的醉;破壞的醉;某種天 氣影響所造成的醉,例如春天的醉,或者因麻醉劑的作用而造成的醉;最後,意志的醉,一 種積聚的、高漲的意志的醉。——醉的本質是力的提高和充溢之感。出自這種感覺,人施惠 於萬物,強迫萬物向已索取,強姦萬物,——這個過程被稱做理想化。我們在這裡要擺脫一 種成見:理想化並非如通常所認為的,在於抽掉或排除細枝末節。把主要特徵聲勢浩大地動 員起來,這毋寧說是決定性的因素,以致其他特徵這時便消失了。 9 在這種狀態中,人出於他自身的豐盈而使萬物充實:他之所見所願,在他眼中都膨脹, 受壓,強大,負荷著過重的力。處於這種狀態的人改變事物,直到它們反映了他的強力,— —直到它們成為他的完滿之反映。這種變得完滿的需要就是——藝術。甚至一切身外之物, 也都成為他的自我享樂;在藝術中,人把自己當作完滿來享受。——誠然,還可以設想一種 相反的狀態,本能的一種特殊的反藝術家類型,——即這樣一種類型,它使萬物貧乏,黯 然,患上癆病。事實上,歷史充斥著這樣的反藝術家,這樣的生命饑饉者。這便是真正的基 督徒的情形,例如是帕斯卡爾的情形:一個兼為藝術家的基督徒並不存在……請不要太天 真,抬出拉斐爾或隨便哪一些十九世紀同種療法的基督徒來反對我:拉斐爾說著肯定,拉斐 爾從事肯定,所以拉斐爾不是基督徒…… 10 我引入美學的對立概念,日神的和酒神的,二者被理解為醉的類別,究竟是什麼意思 呢?——日神的醉首先使眼睛激動,於是眼睛獲得了幻覺能力。畫家、雕塑家、史詩詩人是 卓越的幻覺家。在酒神狀態中,卻是整個情緒系統激動亢奮:於是情緒系統一下子調動了它 的全部表現手段和扮演、模仿、變容、變化的能力,所有各種表情和做戲本領一齊動員。本 質的東西依然是變形的敏捷,是不能不做出反應(類似情形見之於某些歇斯底里病人,他們 也是因每種暗示而進入每種角色)。酒神狀態的人是不可能不去理會任何一種暗示的,他不 會放過一個情緒標記,他具有最強烈的領悟和猜測的本能,猶如他握有最高度的傳達技巧一 樣。他進入每個軀體,每種情緒:他不斷變換自己。——音樂,如同我們今天所理解的,既 是情緒的總激發,又是情緒的總釋放,然而只是一個完滿得多的情緒表現世界的殘餘,是酒 神頌戲劇碩果僅剩的一種遺跡。為了使作為特殊藝術的音樂成為可能,人們悄悄阻止一些官 能,首先是肌肉的官能(至少相對如此,因為一切節奏在某種程度上都還是訴諸我們的肌 肉):於是,人不再立刻身體力行地模仿和表演他所感覺的一切。然而,這畢竟是真正的標 准酒神狀態,無論如何是原初狀態;音樂則是以最相近的能力漸漸加工成的新產品。 11 演員、伶人、舞蹈家、音樂家、抒情詩人在其本能上是一脈相通的,原本是一體,但逐 漸地專門化和分化了——直至竟然彼此衝突。抒情詩人和音樂家的聯合,演員和舞蹈家的聯 合,持續最久。——建築師既不表現酒神狀態,也不表現日神狀態:這裡是偉大的意志行 為,是移山的意志,是偉大意志的醉,這醉渴求著藝術。最強有力的人總是給建築師以靈 感;建築師始終受到力的啟發。建築物應當顯示出驕傲、對重力的勝利和強力意志;建築風 格是強力的一種能言善辯的形式,它時而循循勸誘,甚至阿諛逢迎,時而只是威嚴下令。具 有偉大風格的建築,表達了最高的力感和安全感。強力不再需要證明;它不屑於討好;它嚴 詞作答;它不感到周圍有見證;它生存著,對於與它對立之物的存在懵然無知;它立足於自 身,宿命,法則中的一個法則:這便是偉大風格的自由。 12 我讀過托馬斯·卡萊爾的生平,這場不知不覺的鬧劇,這篇對於消化不良狀態的英雄道 德詮釋。——卡萊爾,一個大言不慚的傢伙,一個迫不及待的雄辯家,不斷被對於一種強大 信念的渴望和無能為之的感覺攪擾著(這便是一個典型的浪漫主義者的特點!)。對於一種 強大信念的渴望並不是一種強大信念的證據,毋寧說適得其反。如果一個人具有這樣的信 念,那麼,他可以允許自己享受一下懷疑論的奢華,因為他足夠安全,足夠堅定,足夠自 制。卡萊爾對具有強大信念的人物大唱崇拜高調。對不太單純的人大發雷霆,以此麻痺自己 心中的某種東西:他需要喧囂。對自己不斷持有一種熱情奔放的不誠實態度——這就是他的 proprium1,他因此是並且始終是令人感興趣的。——當然,他在英國正是因為他的誠實而 大受讚賞……好吧,這是英國式的;考慮到英國人是地道cant2的民族,就不但可以理 解,甚至是理所當然的了。卡萊爾本質上是一個英國無神論者,但他卻以不是無神論者為榮。 1拉丁文:特色 2英文:假正經。 13 愛默生。——比卡萊爾開明、逍遙、複雜、精巧得多,尤其是幸運得多……是這樣一個 人,他純粹本能地向精美食物靠攏,而把消化不了的東西留在事物中。與卡萊爾相比,他是 一個有鑒賞力的人。——卡萊爾很喜歡他,儘管如此,還這麼說他:「他不給我們足夠的東 西來啃。」這話說得公正,但無損於愛默生。——愛默生有一種寬厚聰慧的快活性情,足以 消解一切認真態度;他全然不知道他已多麼年老以及他們將多麼年輕,——他可以用維迦1 的一句話來說自己:「Yo mesucedo a mi mismo2。」他的靈魂總是能找到滿足甚至感激的 理由;他有時達到了那個老實漢子的快活的超然境界,這個漢子從一次情人幽會tamguam re bene gesta3返回,他感激地說:Ut desint vires,tamen eot lau-danda volu- ptas4。。」 1lope de Vega(1562—1635):西班牙戲劇家。 2我是我的繼承者。 3心滿意足地。 4拉丁文:雖然尋歡作樂是值得和稱讚的,但是能力已經消失。 14 反達爾文。——關於著名的「生存競爭」,我目前認為,與其說它已被證明,不如說它 是一種武斷。它發生過,卻是作為例外;生命的總體方面不是匱乏和飢餓,而是豐富。奢華 乃至荒唐的浪費,——凡有競爭之處,都是為強力而競爭……不應當把馬爾薩斯與自然混為 一談。——不過,假定真有生存競爭——事實上它發生著——那麼,可惜其結果和達爾文學 派的願望相反,和人們或許可以同他們一起願望的相反,也就是說,對強者、優秀者、幸運 的例外者不利。物種並不走向完善:弱者總是統治強者、——因為他們是多數,他們也更精 明……達爾文忘記了精神(這是英國式的!),弱者有更多的精神……一個人需要精神,才 能獲得精神。——當他不再需要它之時,他就失去它了。誰強大,誰就放棄精神(在德國人 們現在這樣想:「精神滾蛋吧,但帝國必定仍是我們的」……)。人們知道,我所說的精神 是指預見、忍耐、狡計、偽裝、巨大的自我克制以及一切是mimicry1的東西(所謂德行的 大部分都屬於這最後一項)。 1英文:模仿。 15 心理學家辨析。——這是一位知人行家,他究竟為何要研究人呢?他想在他們頭上謀取 小利,甚至是大利,——他是一個政客!……那一位也是個知人行家,而他對他們說,他不 想借此獲取任何利益,這是一位偉大的「無私者」罷。仔細看看吧!也許他是想獲取一種更 可惡的利益,即感到自己比人優越,可以俯視他們,不再把自己和他們混淆。這位「無私 者」是一個蔑視人類者;而前面那位卻是人類,這是憑觀察可以斷定的。至少他把自己擺在 平等的地位,他把自己擺進去…… 16 我由一系列例子而發現,德國人的心理節奏頗成問題,我的謙虛阻止我展示這些例子的 清單。有一個例子對我卻很有誘惑,使我要去論證我的命題:我怨恨德國人在康德及其「後 門哲學」(如我所命名的)的問題上弄錯了,——這不是智性正直的典型。——我不堪聽的 另一樣東西是聲名狼藉的「和」:德國人說「歌德和席勒」,——我擔心他們說「席勒和歌 德」……難道人們不瞭解這個席勒?——還有一個更糟的「和」;我親耳(不過只是在我們 的大學教授中)聽到過叔本華和哈特曼1…… 1K·Hartmann(1842—1906):德國哲學家。 17 最富精神性的人們,他們必首先是最勇敢的,也在廣義上經歷了最痛苦的悲劇。但他們 正因此而尊敬生命,因為它用它最大的敵意同他們相對抗。 18 論「良知」。——在我看來,今日沒有什麼比真正的虛偽更為罕見了。我很懷疑,這種 植物受不了我們文化的溫馨氣氛。虛偽屬於有強大信仰的時代,在那時,人們甚至在被迫接 受另一種信仰時,也不放棄從前的信仰。今日人們放棄它;或者更常見的是,再添上第二種 信仰,——在每種場合他們都依然是誠實的。毫無疑問,與過去相比,今日能夠有數目大得 多的信仰,所謂能夠,就是說被允許,就是說沒有危險。由此產生了自我寬容。——這種自 我寬容許可有好多信仰,它們和平共處,——它們謹防自己丟醜,就像今日全世界都在做的 那樣。今日一個人怎樣才丟醜?在他矢志如一的情況下。在他一條路走到底的情況下。在他 不模稜兩可的情況下。在他秉性純正的情況下……我很擔心,對於有些罪惡而言,現代人簡 直是過於懶散了,以致這些罪惡正在滅絕。一切以堅強意志為前提的惡(也許不存在無堅強 意志的惡)在我們的溫暖空氣中正在蛻化為德行……我所知道的少數幾個虛偽者是在模仿虛 偽,他們就像當今幾乎所有十歲兒童一樣是戲子。 19 美與醜。——沒有什麼比我們對美的感覺更有條件,毋寧說更受限制的了。如果試圖離 開人對人的愉悅去思考美,就會立刻失去根據和立足點。「自在之美」純粹是一句空話,從 來不是一個概念。在美之中,人把自身樹為完美的尺度;在精選的場合,他在美之中崇拜自 己。一個物種捨此便不能自我肯定。它的至深本能,自我保存和自我繁衍的本能,在這樣的 昇華中依然發生作用。人相信世界本身充斥著美,——他忘了自己是美的原因。唯有他把美 贈與世界,唉,一種人性的、太人性的美……歸根到底,人把自己映照在事物裡,他又把一 切反映他的形象的事物認作美的:「美」的判斷是他的族類虛榮心……一個小小的疑問或許 會在懷疑論者耳旁低語:人認為世界是美的,世界就真的因此被美化了嗎?人把世界人化 了:僅此而已。然而,無法擔保,完全無法擔保,人所提供的恰好是美的原型。誰知道人在 一位更高的趣味判官眼裡是什麼模樣呢?也許是膽大妄為的?甚至也許是令人發笑的?也許 是稍許專斷的?……「啊,狄奧尼索斯,天神,你為何拉我的耳朵?」在拿克索斯的一次著 名對話中,阿莉阿德尼1這樣問她的哲學情人。「我在你的耳朵裡發現了一種幽默,阿莉阿 德尼,為何它們不更長一些呢?」 1希臘神話中克里特王彌諾斯的女兒,後嫁給酒神狄奧尼索斯。 20 沒有什麼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在這一簡單的真理上建立了全部美學,它是美學的第 一真理。我們立刻補上美學的第二真理:沒有什麼比衰退的人更醜了,——審美判斷的領域 就此被限定了。——從生理學上看,一切丑都使人衰弱悲苦。它使人想起頹敗、危險和軟弱 無能;在它旁邊,人確實喪失了力量。可以用功率計測出醜的效果。只要人在何處受到壓 抑,他就可估出某種「丑」的東西近在身旁。他的強力感,他的求強力的意志,他的勇氣, 他的驕傲——這些都隨醜的東西跌落,隨美的東西高揚……在這兩種場合,我們得出同一個 結論:美和醜的前提極其豐富地積聚在本能之中。丑被看作衰退的一個暗示和表徵:哪怕極 間接地令人想起衰退的東西,都會使我們作出「丑」這個判斷。每種枯竭、笨重、衰老、疲 憊的徵兆,每種身不由己,不論痙攣或癱瘓,特別是解體和腐爛的氣味、顏色、形狀,哪怕 最終弱化為一個記號——這一切都引起同樣的反應,都引起「丑」這個價值判斷。在這裡, 一種憎惡之情油然而生:人憎惡什麼呢?毫無疑問,憎惡他的類型的衰落。他出於至深的族 類本能而憎惡;在這憎惡中有驚恐,審慎,深刻,遠見,——這是世上最深刻的憎惡。因為 這,藝術是深刻的…… 21 叔本華。——叔本華,這最後一個值得注意的德國人(如同歌德、黑格爾和亨利希·海 涅,他是一個歐洲事件,而不僅僅是一個本地事件,一個「民族」事件),對於心理學家來 說是一個頭等課題:他是一個惡作劇式的天才嘗試,為了虛無主義地根本貶低生命,卻把正 相反對的判決,「生命意志」的偉大的自我肯定,生命的蓬勃形態,引出了場。他依次把藝 術、英雄主義、天才、美、偉大的同情、知識、求真理的意志、悲劇都解釋為「否定」或渴 望否定「意志」的產物——除了基督教,這便是歷史上有過的最大的心理學的偽幣製造行 為。仔細考察,他在這方面只是基督教解釋的繼承者,不過他尚知道把基督教所拒絕的東 西,即人類偉大的文化事業,仍然在一種基督教的也就是虛無主義的意義上加以贊成(即作 為通向「解脫」之路,作為「解脫」的前奏,作為激起「解脫」慾望的刺激劑……)。 22 我舉一個例子。叔本華以一種憂傷的激情談論美,——歸根到底是為什麼?因為他在其 中看到了一座人們在上面繼續走下去或渴望繼續走下去的橋樑……在他看來,它便是從「意 志」的暫時解脫——它吸引人們追求永久解脫……尤其是他把它評價為使人擺脫「意志的焦 點」即性慾的救星,——他在美之中看到生殖衝動被否定……奇怪的聖人!我怕自然會借隨 便哪個人之口來反駁你。在大自然裡,聲音、顏色、氣味、有節奏的運動等等的美究竟為何 存在?是什麼促使美顯現?——幸而反駁他的還有一位哲學家。不亞於神聖的柏拉圖(叔本 華自己這樣稱呼他)的一個權威認為另一種意見是正確的:一切美都刺激生殖,——這正是 美的效果的propriB um1,從最感性的到最精神性的…… 1拉丁文:特性 23 柏拉圖走得更遠。他帶著一種無罪感——為了具有這種無罪感,一個人必須是希臘人而 不是「基督徒」——說,如果沒有如此美貌的雅典青年,就根本不會有柏拉圖哲學:他們的 流盼使哲學家的靈魂情意纏綿,蕩漾不寧,直到它把一切崇高事物的種子栽入這片美麗的土 壤裡。又一個奇怪的聖人!——人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要假定他們相信柏拉圖。 他們至少會猜到,在雅典,是以不同的方式,特別是公開的方式從事哲學的。沒有什麼比一 個隱士編織的蛛網,比斯賓諾莎式的amor intel lec-tualis dei1更不是希臘的了。按 照柏拉圖的方式,哲學毋寧可以定義為一場情慾的競賽,對古老的性顛狂及其前提的深究和 沉思……從柏拉圖的這種哲學情慾裡,最終生長出了什麼呢?希臘競技的一種新的藝術形 式——辯論術。——我還想起一個反對叔本華而支持柏拉圖的事實:古典法國的全部高級文 化和文學,都是在性興趣的土壤上生長起來的。在其中人們隨處可以尋找獻慇勤、性感、性 競爭、「女人」,——決不會徒勞地尋找的…… 1拉丁文:神的知性之愛 24 為藝術而藝術1——反對藝術中的目的的鬥爭,始終是反對藝術中的道德化傾向、反對 把藝術附屬於道德的鬥爭。為藝術而藝術意味著:「讓道德見鬼去吧!」然而,這種敵視仍 然暴露了受成見的支配。如果把道德勸誡和人性改善的目的從藝術中排除出去,那麼,不用 多久就會產生一個後果:藝術完全是無目的、無目標、無意義的,簡言之,為藝術而藝術— —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蛔蟲。「寧肯全無目的,勝於有一個道德目的!」——純粹的激情如 此說。一位心理學家反問:全部藝術何為?它不讚美嗎?它不頌揚嗎?它不選擇嗎?它不是 提拔嗎?它以此加強或削弱某種價值評價……這只是彫蟲小技?只是細枝末節?藝術家的本 能全然不參與其事?或者相反:這豈非藝術家之所能的先決條件?藝術家的至深本能豈非指 向藝術,更確切地說,指向藝術的意義——生命?指向生命的熱望?——藝術是生命的偉大 興奮劑:怎麼能把它理解為無目的、無目標的,理解為為藝術而藝術呢?——還有一個問 題:藝術也表現生命的許多醜的、嚴酷的、可疑的方面,——它豈非因此也好像詬病生命 了?——事實上,有的哲學家就宣揚藝術的此種意義:叔本華把「捨棄意志」說成藝術的全 部目的,把「生產聽天由命的情緒」奉為悲劇的偉大功用。——但是,我早已闡明,這是悲 觀主義者的光學,是「邪魔的眼光」——:必須訴諸藝術家本身。悲劇藝術家傳達自身的什 麼?難道不正是在他所顯示的可怕可疑事物面前的無所畏懼的狀態?——這狀態本身就是令 人熱望的;凡瞭解它的人,都對它懷有最高的敬意。他傳達它,他不得不傳達它,只要他是 藝術家,一個傳達的天才。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面對一種巨大的不幸,面對一個令人恐懼 的問題,而有勇氣和情感的自由——這樣一種得勝的狀態,被悲劇藝術家選中而加以頌揚。 在悲劇面前,我們靈魂裡的戰士慶祝他的狂歡節;誰習慣於痛苦,誰尋求痛苦,英雄氣概的 人就以悲劇來褒揚他的生存,——悲劇詩人只是為他斟這杯最甜蜜的殘酷之酒。 1原文為法文:L』art pour L』art 25 偏愛一個人,為他的心靈敞開大門,這是慷慨的,但只是慷慨而已。人們發現有些心靈 嫻於高貴的好客,其上有許多遮嚴的窗戶和緊閉的百葉窗板,卻讓其最好的房間空著。為什 麼呢?——因為它們等待著無人「偏愛」的客人…… 26 當我們傳達自己時,我們便不再充分地評價自己。我們真正的體驗全然不是饒舌的。它 們儘管願意,也不能夠傳達自己。因為它們缺乏語詞。當我們把某種體驗形諸語詞時,我們 已經失落這種體驗了。在一切言談中都有一點兒蔑視。語言似乎只是為平均的、中庸的、可 傳達的東西發明的。說話者業已用語言使自己平庸化。——從聾啞人和別的哲學家的一種道 德出發。 27 「這幅美麗的畫像多麼迷人!」……這個女文人,不滿,激動,心靈和內臟一片荒涼, 每時每刻懷著痛苦的好奇心傾聽從她機體深處低聲發出的命令:「autliberiautlibri 1。」這個女文人,有足夠的教養領悟自然的聲音,哪怕它說的是拉丁語;另一方面又有足 夠的虛榮和愚蠢,哪怕在私下也用法語對自己說:「jemeverrai,jimelirai,jem』 extasiera ietjedirai:Possible,quej』aieeutantd』esprit?」2…… 1拉丁文:孩子或作品。 2法文:「我將觀看我自己,我將朗讀我自己,我將迷戀我自己並且我將說:也許我真 有如此的聰慧吧?」 28 「無私者」發表高論。——「對於我們來說,沒有比智慧、忍耐、冷靜更容易的事了。 我們浸透了寬容和同情的油膏,我們以一種荒謬的方式而合理,我們寬恕一切。正因此我們 應該更嚴格地堅持一點什麼,正因此我們應該不斷培育一小點兒情緒的衝動,一小點兒情緒 衝動的罪惡。這對我們並非快事;在我們之間,我們也許會嘲笑我們因此所提供的方面。可 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再也沒有別的自我克服的方式:這是我們的禁慾主義,我們的贖 罪」……變成自私的—— 這是「無私者」的德行…… 29 出自一次博士考試。——「一切高等教育的任務是什麼?」——把人變成機器。—— 「用什麼方法?」——他必須學會厭倦自己。——「怎樣做到這一點?」——通過義務觀 念。——「誰是他在這方面的榜樣?」——教人死記硬背的語言學家。——「誰是完 人?」——國家官員。——「什麼哲學提供了國家官員的最高公式?」——康德哲學:作為 自在之物的國家官員審判作為現象的國家官員。 30 做蠢事的權利。——疲憊而呼吸遲緩的工作者,目光親切,對事物聽其自然:在現在工 作的(以及「帝國」的!)時代,這種角色在社會各階層中都可以遇到,如今他們也要求享 有藝術了,包括書籍尤其報刊,——甚至美麗的自然,意大利……這些遲暮之人,有著「長 眠的野蠻本能」(浮士德語),需要避暑、海水浴、滑冰、拜洛伊特……在這樣的時代,藝 術有權做純粹的蠢事,——作為精神,詼諧和情感的一種休假。瓦格納懂得這一點。純粹的 蠢事使人復元…… 31 又一個養生問題。——尤里烏斯·凱撒用來防止疾病和頭痛的辦法:長途行軍,簡樸的 生活方式,堅持住在戶外,不停的操勞——一般說來是對付那種精緻的、在最高壓力下工作 的機器的極端易損性的保養措施,這種機器名叫天才。 32 非道德主義者的話。——沒有什麼比願望著的人更違背一個哲學家的趣味了……當他僅 僅在人行動時看見人,當他看見這最勇敢、最狡猾、最堅忍的動物迷失在迷宮般的困境中 時,他覺得人是多麼值得讚歎!他還鼓勵他們……可是,哲學家蔑視願望著的人和「願望 中」的人——以及一般來說一切願望中的事物、人的一切理想。如果說一個哲學家可能是虛 無主義者的話,那麼他便是,因為他在人的一切理想背後發現虛無。甚或不是虛無,——而 只是毫無價值、荒謬、病態、懦弱、疲憊的東西,從飲乾的人生酒杯中倒出的各種渣滓…… 現實中的人如此值得尊敬,為何他一旦願望,就不值得尊重了呢?他必須為他在現實中如此 能幹而受罰嗎?他必須在虛構和荒謬的東西中放鬆四肢,以此補償他的行動以及一切行動中 的大腦和意志的緊張嗎?——迄今為止的人的意願史是人的partie honteuse1,應當謹防 太久地讀它。為人辯護的是他的現實,——它永遠為他辯護。與隨便哪個純粹願望中的、夢 想中的、卑鄙地捏造出來的人相比,與隨便哪個理想的人相比,現實的人何其有價值?—— 而只有理想的人才違背哲學家的趣味。 1法文:可恥部位(陰部) 33 利己主義的自然價值。——自私的價值取決於自私者的生理學價值:它可能極有價值, 也可能毫無價值、令人鄙視。每一個人均可根據他體現生命的上升路線還是下降路線而得到 評價。確定這一點之後,他的自私有何價值的問題也就有了一個標準。如果他體現上升路 線,那麼事實上他的價值是異乎尋常的,——而為了那個憑藉他而繼續邁進一步的總體生命 的利益,可以極端地關心他的最佳條件的保持和創造。個人,「個體,」按照民眾和哲學家 迄今為止所理解的那樣,肯定是一個錯誤。個人決非自為的,不是一個原子,不是「鏈中之 一環」,決不僅僅是過去的遺傳物,——他還是到他為止人的一條完整的路線本身……如果 他體現下降、衰落、慢性的蛻化、疾病(疾病大多已經是衰落的結果而非原因),那麼他甚 無價值,而且最高公正要求他盡可能少向發育良好者挪用。他純粹是後者的寄生蟲…… 34 基督徒和無政府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是衰落的社會階層的喉舌,當他們義憤填膺 地要求「權利」、「公平」、「平等」之時,他們僅僅受著他們的愚昧的支配,不知道他們 究竟為何受苦,——他們缺乏什麼,缺乏生命……他們身上追根究源的衝動十分強烈:必須 有人對他們處境不好負責……甚至「義憤填膺」本身就已使他們感到愉快,罵人對於一切窮 鬼來說是一種滿足,——它提供了一種小小的權力陶醉。即使抱怨和衷歎也能賦予生活一種 魅力,使人可以忍受它。在任何抱怨中都有一種精巧的復仇,人們因為自己的壞處境、有的 甚至因為自己的壞品質而責備與他們不同的人,就像責備一種不公正、一種不能容許的特權 一樣。「如果我是混蛋,那麼你也應該是混蛋」:人們根據這樣的邏輯鬧革命。——衷歎在 任何場合都無用,它源自軟弱。一個人是向別人衷歎還是向自己衷歎(前者如社會主義者, 後者如基督徒),並無真正的區別。兩者的共同之處,依我們看也是無價值之處,便是應當 有人對他受苦負責——簡言之,便是受苦者為自己開一付解苦的復仇蜜糖。這種復仇需要是 一種對於快樂的需要,其對象是可能的原因:受苦者到處尋找用來發洩其渺小復仇欲的原 因,——再說一遍,如果他是基督徒,他就在自己身上尋找它……基督徒和無政府主義者— —兩者都是頹廢者。——可是,當基督徒譴責、誹謗、誣蔑「世界」之時,他這樣做是出於 一種本能,社會主義工人出於這同一種本能而遣責、誹謗、誣蔑社會:「最後審判日」仍是 甜蜜的復仇安慰——革命,就像社會主義工人所期待的革命一樣,只是被設想得更遙遠一些 罷了……「彼岸」——倘若它不是一個手段的話,為何彼岸總要誣蔑此岸呢? 35 頹廢道德批判。——一種「利他主義」道德,一種使自私萎縮的道德,在任何情況下都 始終是一個壞徵兆。這一點適用於個人,這一點絕對適用於民族。一旦沒有了自私,也就沒 有了最好的東西。本能地擇取對己有害的東西,受「無私的」動機吸引,這差不多為頹廢提 供了公式。「不謀私利」——這純粹是一塊道德遮羞布,用來掩蓋一個完全不同的事實,即 「我不再懂得找到我的利益」這一生理事實…… 本能的崩潰!——當一個人變得利他之時,他也就完了。——頹廢者口中的道德謊言不 是質樸地說:「我不再有任何價值」;而是說:「沒有什麼東西有價值,——生命毫無價 值」……這樣一種判斷歸根到底總是一種巨大危險,它有傳染性,——在整個社會的病態土 壤上很快就滋生為茂盛的熱帶觀念植物,時而作為宗教(基督教),時而作為哲學(叔本華 主義)。有時候,這種長自腐爛中的有毒植物的氣體會久遠地、數千年地毒害生命…… 36 醫生的道德。——病人是社會的寄生者。在一定情形下,更久地活下去是不體面的。在 生命的意義和生命的權力業已喪失之後,卑怯地依賴醫生和醫術苟活,理應在社會上招致深 深的蔑視。而醫生應當是這種蔑視的媒介,——給他的病人開的不是藥方,而是每天一服新 的厭惡……賦予醫生一種新的責任,凡是生命、上升生命的最高利益要求無情排斥和扼殺衰 敗生命的場合,都要他負責任——例如決定生育權、出生權、生存權……當不再能驕傲地活 著時,就驕傲地死去。自願選擇的死,適時的死,心境澄明而愉悅,執行於孩童和見證之 中,因而能在辭別者還在場的情形下作一個真正的告別,同時也對成就和意願作一個真正的 估價,對生命作一個總結——這一切同基督教在彌留時刻演出的可憐復可怖的喜劇正好相 反。千萬不要忘記,基督教是在濫用臨死者的軟弱以強姦良心,濫用死的方式判定人及其一 生的價值!——在這裡,尤其要反對一切怯懦的成見,確定所謂自然死亡的真正價值即生理 價值:它歸根到底也只是一種「非自然」死亡,一種自殺。一個人絕非死於他人之手,而是 死於自己之手。只不過這是在最可蔑視的條件下的死,一種不自由的死,一種不適時的死, 一種懦夫的死。一個人應當出於熱愛生命而希求另一種死。自由,清醒,並非偶然,並非猝 不及防……最後,向悲觀主義者先生們和其他頹廢者進一言:我們不能阻止自己的出生,但 是我們能夠改正這個錯誤——因為有時這是個錯誤。當一個人除掉了自己,他便做了世上最 值得尊敬的事情,他因此差不多不枉活了這一生……社會(我說什麼呀!)、生命本身由此 獲得的利益要比靠隨便哪種聽天由命、貧血或其它德行的「生活」所獲得的更多,因為他使 別人擺脫了他的景象,他使生命擺脫了一種異議……純粹的、嚴格的悲觀主義只有通過悲觀 主義者先生們的自我反駁才得到證明:一個人必須把他的邏輯推進一步,不是像叔本華那樣 僅僅用「意志和表象」否定生命,——他必須否定叔本華……順便說說,儘管悲觀主義如此 富於傳染性,畢竟沒有增加整個時代、整個世代的疾病,它只是這種疾病的表現。一個人屈 服於它,正如屈服於霍亂一樣,他業已病弱得不能不屈服了。悲觀主義本身沒有增添一個頹 廢者;我想起了統計結果:在霍亂流行的年份,死亡總數與別的年份並無不同。 37 我們是否變得更道德了。——正如所預料的,道德愚化的全部殘忍性(眾所周知,這在 德國被視為道德本身)拚命起來反對我的《善惡的彼岸》的觀點了,我要談談這方面的有教 養的歷史。人們要我深思我們時代在道德判斷方面的「無可否認的優越性」,我們在這方面 實際作出的進步:和我們相比,一位Ce-sare Borgia1確乎不能看作一個「更高尚的 人」,一種我所說的「超人」……一個瑞士人,《聯盟》的 1十五世紀一紅衣主教。 編輯,走得如此之遠,在對從事如此冒險的勇氣略表敬意之後,竟「理解」我的著作的 意義在於,我要用它來廢除一切正派的情感。十分感謝!——作為答覆,請允許我提出這個 問題,我們是否變得更道德了?全世界都相信這一點,本身即已令人對之發生異議……我們 現代人,極其脆弱,假其敏感,互相關懷備至,千思百慮,便在事實上產生了錯覺,以為我 們所體現的這種脆弱的人性,在愛護、幫助、互相信任方面所達成的這種齊心協力,似乎是 一種積極的進步了,藉此我們似乎遠遠超過了文藝復興時代的人們。然而,每個時代都這麼 想,也必定這麼想。確實,我們不能置身於、甚至不能深入設想文藝復興狀態:我們的神經 受不了那種現實,更不用說我們的肌肉了。但是,這種無能所證明的不是進步,倒是一種不 同的、一種晚期的狀況,一種更軟弱、更脆弱、更敏感的狀況,從中必然產生出一種顧慮重 重的道德。如果我們想像一下沒有我們的脆弱和遲暮,我們生理上的老化,那麼,我們的 「人性化」的道德也就立刻喪失了它的價值(沒有一種道德自在地具有價值),我們自己就 會蔑視它。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要懷疑這一點:我們現代人的裹著厚棉被、經不起一點碰撞的 人性,在Cesare Borgia的同時代人眼中必是一個笑死人的喜劇。事實上,我們的現代「德 行。使我們不由自主地顯得極其可笑……敵對本能和猜疑本能的減弱(這就是我們的所謂 「進步」)只是生命力普遍減弱的結果之一:要苟延一個如此附有條件、如此遲暮的生命, 必須付出百倍的努力和審慎。在這裡,人們互相幫助,每個人某種程度上都是病人,又都是 護士。這就叫做「德行」;在生命尚能有所不同的人們中,在生命更豐滿、更揮霍、更洋溢 的人們中,它的名稱也有所不同,也許叫做「懦弱」、「可憐」、「老太婆道德」……我們 習俗的柔化是衰退的一種結果——這是我的命題,如果願意,也可說是我的革新;相反,習 俗的嚴峻和可怕可能是生命力充沛的一種結果,因為如此才可以有很多冒險、很多挑戰、很 多浪費。從前是生命的作料的東西,對於我們卻是毒藥……淡漠也是堅強的一種形式,而我 們是過於老邁、過於遲暮了,同樣無能為之;我們的同情道德(我是第一個要人們警惕它的 人),人們不妨稱它為1』impres-sionisme morale1,它是一切頹廢者固有的生理過敏 的一種表現。那個試圖借叔本華的同情道德賦予自身以科學形態(一個極不成功的嘗試!) 的運動,乃是道德領域的真正頹廢運動,作為這樣的運動,它與基督教道德深深地一脈相 通。堅強的時代、高貴的文化把同情、「鄰人愛」、缺乏自我和自愛看作某種可鄙的品 質。——時代是按照自身的積極力量而得到估價的——因此,那個如此揮霍和多災多難的文 藝復興時代乃是作為最後一個偉大時代而出現的,而我們,我們現代人,卻因為我們膽怯的 自我操心和鄰人愛,我們的勤勞、謙虛、公正、科學的美德(熱衷於搜集,節儉,刻板), 而成為一個衰弱的時代……我們的德行是由道德印象主義。 1法文:道德印象主義。 我們的衰弱所決定、所要求的……「平等」,一種事實上的雷同化,所謂「平權」理論 僅是其表達方式,本質上屬於衰落。人與人、階層與階層之間的鴻溝,類型的多樣化,自我 實現、自我提高的意志,我稱這一切為莊嚴的距離感,它們是每個堅強時代所固有的。如 今,極端之間的張力和跨度日益縮小了,——極端本身終於消失而成為雷同……我們的一切 政治理論和國家憲法,「德意志帝國」絕非例外,都是衰落的必然結論和後果;頹廢的無意 識影響竟至於支配了個別科學部門的理想。我對整個英國和法國的社會學府一直存有異議, 它們從經驗中只瞭解到社團的衰敗形態,並且完全不知羞愧地把自身的衰敗本能用作社會價 值判斷標準。衰落的生命,一切組織力即分離、挖掘鴻溝、使人服從和指揮的力量的喪失, 被今日的社會學公式化為理想……我們的社會主義者是頹廢者,但赫伯特·斯賓塞先生也是 一個頹廢者,——他在利他主義的勝利中看到了某種值得盼望的東西!…… 38 我的自由觀。一件事物的價值有時候並不在於靠它所獲得的,而在於為它所付出的,— —它使我們所花費的。我舉一個例子。自由主義機構一旦建立,就立刻不再是自由主義的 了,此後沒有比自由主義機構更加嚴重和徹底地損害自由的東西了。人們誠然知道它們做了 些什麼:它們暗中損害強力意志,它們拉平山嶽和溝壑,並將此抬舉為道德,它們渺小、怯 懦而又沾沾自喜地行事,,——畜群動物總是靠了它們而高奏凱歌。直截了當地說,自由主 義就是使人類畜群動物化……這同一種機構只要它們還將以戰鬥爭取什麼,就會發生迥異的 作用;它們就在事實上以一種強有力的方式促進自由。仔細看來,發生這種作用的是戰爭, 為自由主義機構而進行的戰爭,它作為戰爭而使非自由主義的本能得以延續。而戰爭則導致 自由。因為,什麼是自由?就是一個人有自己承擔責任的意志。就是一個人堅守分離我們的 距離。就是一個人變得對艱難、勞苦、匱乏乃至對生命更加不在意。就是一個人準備著為他 的事業犧牲人們包括他自己。自由意味著男性本能、好戰喜勝本能支配其他本能,例如支配 「幸福」本能。自由人有著何等自由的精神,踐踏著小商販、基督徒、母牛、女人、英國人 和其他民主分子所夢想的可憐的舒適。自由人是戰士。——在個人抑或在民族,自由依據什 麼來衡量呢?依據必須克服的阻力,依據保持在上所付出的努力。自由人的最高類型必須到 最大阻力恆久地被克服的地方去尋找:離暴政咫尺之遠,緊接被奴役的危險。這一點在心理 學上是真實的,因為一個在「暴君」統治下領悟了無情的、可怕的本能,它要求最大限度的 權威和自我訓練(尤里烏斯·愷撒是最光輝的典範);這在政治上也是真實的,只要回顧一 下歷史就可以了。曾經有過一定價值、變得有一定價值的民族決不是在自由主義機構下變得 如此的,巨大的危險把它們造就成令人敬畏的東西,危險教導我們開始認識我們的救助手 段,我們的德行,我們的盾和矛,我們的精神,——危險迫使我們堅強……第一原理:一個 人必須有必要堅強,否則決不會堅強,——那些培育堅強、最堅強類型的人的偉大溫室,羅 馬和威尼斯類型的貴族社會,深知我所理解的含義上的自由:它是一個人所具有而又不具有 的東西,一個人所想望的東西,一個人所贏得的東西…… 39 現代性的批判,——我們的機構已經毫無用處,對此大家都有同感。但是責任不在它 們,而在我們。在我們丟失了機構由之生長的一切本能之後,我們也就丟失了這些機構,因 為我們不再適合於它們。民主主義在任何時代都是組織力衰退的形式,我在《人性的,太人 性的》第一卷第三百十八節中業已把現代民主政治及其半成品,如同「德意志帝國」一樣, 判為國家的沒落形式。凡有機構,就必有一種意志、本能、命令、反自由主義到了惡毒的地 步;必有要求傳統、權威、世紀以上的責任、無限延續的世代的團結的意志。如果有了這樣 的意志,那麼,類似羅馬帝國的東西就有了根基;或者類似俄國,它是今日有肉體活力、能 夠等待、尚可許諾一點東西的唯一權力,——俄國是歐洲可憐的渺小政治和神經過敏的對立 概念,它隨著德意志帝國的建立而進入了一種批判狀態……整個西方不再具有機構從中長 出、未來從中長出的那種本能,也許沒有什麼東西如此不合它的「現代精神」了。人們得過 且過,活得極其倉促,——活得極其不負責任:卻美其名曰「自由」。把機構造就成機構的 那種東西遭到蔑視、憎恨、排斥,只要聽到「權威」這個詞,人們就認為自己面臨新的奴役 的危險。我們的政治家、我們的政黨的價值本能中的頹廢已達到如此地步:他們本能地偏愛 造成瓦解、加速末日的東西……證據是現代婚姻。現代婚姻顯然喪失了一切理性,但這並非 要反對婚姻,而是要反對現代性。婚姻的理性基於男人的法律責任,婚姻因此而有重心,今 天它卻是雙腿跛行。婚姻的理性基於它原則上的不可解體性質,它因此而獲得一種音調,面 對情感、激情和機遇的偶然事件,這種音調懂得為自己創造聽覺。婚姻的理性也基於家誕所 承擔的選種責任。由於對愛情結婚的癖好持愈來愈寬容的態度,形成了這樣一種對婚姻基本 狀況:最初把婚姻造就成一種機構的那種東西已經消失。人們決不在一種過敏反應的基礎上 建立一個機構,如上所述,人們不在『愛情」的基礎上建立婚姻,——而是把它建立在性沖 動、財產衝動(女人和孩子是財產)統治衝動的基礎上,最後這種衝動不斷為自己組織最小 的統治單位——家誕,它需要孩子和後嗣、以便也在心理上保持權力、影響、財富的一個已 達到的尺度,以便為長期使命、為世紀之間的本能團結預作準備。婚姻作為機構業已包含著 對最偉大、最持久的組織形式的肯定,如果社會本身不能作為整體為自己向最遙遠的世代作 出擔保,那麼婚姻就毫無意義。——現代婚姻已經喪失其意義,——所以人們廢除它。 40 工人問題。——愚昧,透底地說,作為今日一切愚昧的原因的本能之退化,就在於存在 著一個工人問題。不對確定的事物發問,本能的第一命令。——我完全看不出,自從人們把 歐洲工人當作一個問題提出來以後,究竟想拿他們幹什麼。他們情況相當好,用不著愈來愈 多、愈來愈放肆地提出問題。他們終究是多數。在這裡,一種淳樸知足的人、一種中國人類 型本來會形成為階層,這本來是合理的,簡直是必然的,但這個希望已完全消逝。人們在做 什麼?——在竭力把這方面的條件毀於萌芽狀態,——人們以不負責任的馬虎態度根本毀壞 了一種本能,憑藉這種本能,工人才能形成為階層,才能獨立。人們使工人能武善戰,給他 們結社權和政治投票權。倘若工人如今已經覺得他們的生活乃是一種困境(用道德語言說即 不公正),這又有什麼奇怪呢?然而再問一遍,人們想要什麼?如果一個人想要一個目標, 那麼也就必須想耍手段,如果一個人想要奴隸,卻又去把他們教育成主人,那麼他就是一個 傻瓜。 41 「我指的不是自由……」——在今天這樣的時代。放任本能更是一種災難。這些本能彼 此矛盾、干擾、破壞;我業已把現代定義為生理上的自相矛盾。教育理性要求,至少應使這 些本能系統中的一個在鐵的壓力下癱瘓,以便允許另一個變得強大有力,起支配作用。在今 天,也許只有對個人進行修剪,才能使個人成為可能,所謂可能也就是完整……事實卻相 反:正是那些條條韁繩都已鬆馳的人,在最激烈地要求獨立、自由發展、laisser aller 1——在政治領域是這樣,在藝術領域也是這樣。但這是頹廢的一個徵兆,我們現在的「自 由」觀念更是本能退化的一個證據。 1法文:自由放任。 42 何處必須有信仰。——在道德家和聖人中,沒有什麼東西比誠實更為罕有了;也許他們 說的、甚至信仰的都是相反的東西。因為當一種信仰比自覺的虛偽更加有利、有效、令人信 服之時,本能的虛偽立刻變得無辜了:理解大聖人的第一原理。在另一種聖人即哲學家那裡 也有一整套手藝,他們只容許某些真理,即那種使他們的手藝獲得公眾批准的真理,——用 康德的方式來說,就是實踐理性的真理。他們知道,他們必須證明什麼,在這方面他們是實 際的,——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他們就「真理」達成協議。——「你不應說謊」——直截了 當地說:您,我的哲學家先生,要謹防說真理…… 43 說給保守黨人聽。——人們過去不知道什麼,人們現在知道、能夠知道什麼——任何意 義和程度上的退化、倒退都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少我們生理學家知道這一點。然而,所有牧 師和道德家都相信那是可能的,——他們想把人類帶回到、擰緊在一種過去的道德規範上。 道德始終是一張普洛克路斯忒斯1之床。連政治家們在這方面也模仿道德傳教士:今天還有 些政黨在夢想萬物象螃蟹一樣倒行,以此為自己的目標。但是,沒有一樣東西可以隨意變成 螃蟹。毫無辦法,人們必須前進,也就是說,一步步頹廢下去(這是我給現代「進步」下的 定義……)。人們可以阻礙這個進程,通過阻礙,堵塞和積聚最後的蛻變,使之來得更猛 烈、更驟然,他們不能做得更多了。 1希臘神話中的強盜,所開旅店裡有一張鐵床,旅客投宿時,他把身材高的截短, 矮的拉長,使之與床等長。 44 我的天才觀。——偉大如同偉大時代一樣,是積聚著巨大能量的爆炸物;其歷史的和生 理的前提始終是,他們身上長久地搜集、積累、節省、保存著能量,——長久地不發生爆 炸。如果緊張度過高,那麼,最偶然的刺激就足以把「天才」、「事業」、偉大命運喚入世 界。與環境、時代、「時代精神」、「公眾輿論」有何相干!以拿破侖為例。革命時期的法 國,以及革命前的法國,原可以產生與拿破侖是相反的典型,但也產生了拿破侖。而因為拿 破侖是另一種人。是一個比法國的發展於蒸汽和戲劇中的文明更強大、更悠久、更古老的文 明的後裔,所以在法國他成了主人,在法國只有他是主人。偉大是必然的,而他們出現於其 中的時代是偶然的;他們之所以幾乎總是成為時代的主人,只是因為他們更強大、更古老, 他們身上的積聚過程更悠久。天才與其時代的關係,猶如強與弱,年老與年輕的關係,比較 之下,時代總是年輕、單薄、未成年、不可靠、稚嫩得多。——關於個問題,如今在法國 (德國也一樣,不過無足輕重)人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在那裡,一種真正的神經症患者理 論,即milieu1理論。變得神聖不可侵犯,近乎是科學的,甚至還頗得生理學家的信奉, 這種情形「散發著臭味」,令人產生哀思,——在英國,順應天才和「偉人」只有兩條路: 巴克爾(Buckle)的民主方式或卡萊爾的宗教方式。——偉人和偉大時代的危險是異乎尋常 的;種種耗竭、貧瘠尾隨著他們。偉人是一個終結;偉大時代例如文藝復興時代是一個終 結。天才(創作天才和行動天才)必然是一個揮霍者。耗費自己便是他的偉大之處……自我 保存的本能似乎束之高閣;洶湧的力的過強壓迫禁止他有任何這種照料和審慎。人們把這叫 做「犧牲精神」;人們讚美他的「英雄主義」,他對自身利益的漠不關心,他的獻身於一個 理想、一個事業、一個祖國:全是誤解……他奔騰,他氾濫,他消耗自己,他不愛惜自 己,——命定地,充滿厄運地,不由自主地,就像江河決堤是不由自主的一樣。但是,由於 人們在這種易爆物身上受惠甚多,所以他們也多多回贈,例如贈予一種高尚的道德……這誠 然是人類感恩的方式:他們誤解他們的恩人。 1法文:環境。 45 罪犯及其近親。——罪犯類型是處於不利條件下的強者的類型,是一種病態的強者。他 缺少荒原,缺少某種更自由更危險的自然和生存方式,在其中,凡屬強者本能中進攻和防衛 的素質均可合法存在。他的德行被社會拒之門外;他的最活躍的衝動只要在他身上出現,就 立刻與壓抑的情緒、猜疑、恐懼、恥辱交織在一起。但這幾乎是促成生理退化的藥方。誰必 須秘密地做他最擅長、最愛做的事情,懷著長久的緊張、謹慎和詭譎心情,他就會貧血;而 由於他從他的本能那裡總是只得到危險、迫害和災禍,他的情感也轉而反對這些本能了—— 他宿命地感受它們了。這就是社會,我們的馴良、中庸、閹割過的社會,在其中,一個來自 山嶽或海洋冒險的自然生長的人必然墮落成罪犯。或者近乎必然。因為在有些場合,一個這 樣的人證明自己比社會更強有力,科西嘉人拿破侖便是最著名的例子。對於這裡所提出的問 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證詞具有重要意義——順便說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我從之學到一點 東西的唯一心理學家,他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幸遇之一,甚至要超過我之發現司湯達。這個 深刻的人有十倍的權利蔑視膚淺的德國人,他長期生活在西伯利亞囚犯中間,發現這些被斷 了回到社會的歸路的正直的重罪犯與他所期待的十分不同——他們差不多是用俄羅斯土地上 生長的最好、最堅硬、最有價值的木材雕成的。讓我們把罪犯的例子推而廣之,設想那一種 天性,由於隨便哪種原因,他們得不到公眾贊同,他們知道他們不被視為有益有用,——懷 著一種賤民的感覺:人們不是平等待之,而是把他們看作被放逐、無價值、起污染作用的東 西。所有這些天性在思想和舉動上都有地下生活者的顏色;他們身上的每樣東西都比生活在 日光中的人們蒼白,可是,幾乎一切我們今日所讚揚的生存方式,從前都曾經生活在半墳墓 的氣氛中:科學家,藝術家,天才,自由思想家,演員,商人,大發明家……只要教士被看 作最高的類型,每種有價值的人就會遭到貶值……我預言,這一時代正在到來,那時教士被 看作最低的類型,看作我們的賤民,看作人的最不真實、最不體面的類別……我注意到,即 使是現在,對於風俗的管理是地球上,至少是歐洲有史以來最溫和的,在這種條件下,每種 怪僻,每種長久的、太長久的隱私(Q1nterhalb),每種不慣常、不透明的生存方式,都使 人接近罪犯所完成的那種類型。所有的精神革新者都有一個時期在他們額上烙印著賤民的蒼 白宿命的標記,並非因為他們被如此看待,而是因為他們自己感到有一條可怕的鴻溝,把他 們同一切傳統分離開來,置於恆久的光榮中。幾乎每個天才都知道,「卡提利納1式的生 存」,對於已經存在、不再生成的一切的仇恨感、復仇感、暴亂感,是他的一個發展階 段……卡提利納是每個凱撒的前生存方式。 1Catilina:古羅馬貴族,其暴亂陰謀被西塞羅發現和挫敗。 46 這裡眺望自由無障。——如果一位哲學家沉默,可能是心靈的高潮;如果他反駁自己, 可能是愛;說謊可能是認知者的一種禮貌。人們不無優雅地說:i1est indigne des grands coeurs dere』pandre le trouble,q u』ils ressentent;1不過必須補上一句:不害怕 無價值的事同樣可能是心靈的偉大。一個愛著的女人奉獻她的敬意;一個「愛」著的認知者 也許奉獻他的人性;一位愛著的上帝變成猶太人…… 1法文:偉大的心靈去傳播他們所感受到的顫粟是不值得的。 47 美非偶然。——即使一個種族或家族的美,他們全部風度的優雅和親切,也是人工造就 的,是世代努力積累的結果。人必須為美奉獻巨大的犧牲,必須為之做許多事,也放棄許多 事(十七世紀的法國在這兩方面都令人讚歎),對於社交、住地、衣著、性滿足必須有一個 選擇原則,必須愛美甚於愛利益、習慣、意見、懶散。最高原則:人獨處時也不能「馬馬虎 虎」」——精美的東西是過於昂貴的,而且下述規律始終有效:擁有它的人和謀求它的人不 是同一個人。一切財產都是遺產,凡非繼承來的,都是不完善的,都只是開端……在西塞羅 時代的雅典,西塞羅對男人和少年遠比女人美麗感到驚奇,可是,數百年間,當時的男性為 此美麗付出了怎樣的艱苦努力!——在這裡,不要弄錯了方法,僅僅訓練感情和思想是無濟 於事的(德國教育的巨大誤解就在於此,它全然是幻想的),人必須首先開導軀體,嚴格維 持有意味的、精選的姿勢,一種僅僅同不「馬馬虎虎」對待自己的人共處的約束力,對於變 得有意味和精選是完全足夠了:兩、三代裡,一切業已內化。決定民族和人類的事情是,文 化要從正確的位置開始——不是從「靈魂」開始(這是教士和半教士的致命的迷信):正確 的位置是軀體、姿勢、飲食、生理學,由之產生其餘的東西……所以,希臘人始終是歷史上 第一個文化事件——他們懂得,他們在做必須做的事情;蔑視肉體的基督教則是人類迄今最 大的不幸。 48 我所理解的進步。——我也談論「復歸自然」,雖然它其實不是一種倒退,而是一種上 升——上升到崇高、自由甚至可怕的自然和天性,這樣一種天性戲弄、並且有權戲弄偉大的 使命……打個比方來說,拿破侖是一段我所理解的那種「復歸自然」(例如在rebus tacticis1方面,尤其如軍事家所知在戰略方面)。——然而盧梭——他究竟想回到哪裡? 盧 梭,他集第一個現代人、理想主義者和canaile2於一身;他為了能忍受他自己的觀 點,必須有道德「尊嚴」;由於無限的虛榮心和無限的自卑感而生病。連這個躺在新時代門 檻上的畸胎也想「復歸自然」——再問一遍,盧梭究竟想回到哪裡?——我之憎惡盧梭還在 於大革命,它是這個理想主義者兼canaille的雙料貨的世界歷史性表現。這場大革命所表 演的流血鬧劇,它的「不道德」,均與我無關,我所憎恨的是它的盧梭式「道德」——大革 命的所謂「真理,」它藉此而始終仍在發生作用,並把一切平庸的東西勸誘過來。平等學 說!……但是決不會有更毒的毒藥了,因為這個學說貌似出於公正本身而被鼓吹,其實卻是 公正的終結……「給平等者以平等,給不平等者以不平等」——這才是公正的真正呼聲,由 此而推出:「決不把不平等者拉平。」——圍繞著這個平等學說發生的恐怖和流血事件,給 這個卓越的「現代理念」罩上了一種光輝和火光,以致革命如同奇觀一樣也吸引了最高貴的 靈魂。歸根到底,繼續尊崇它是沒有理由的。——我只看到一個人對它感到厭惡,就像必定 會感到的一樣——歌德…… 1法文:迷陣戰術。 2法文:賤氓 49 歌德——不是一個德國事件,而是一個歐洲事件:一個通過復歸自然、通過上升到文藝 復興的質樸來克服十八世紀的巨大嘗試,該世紀的一種自我克服。——他本身有著該世紀的 最強烈的本能:多愁善感,崇拜自然,反歷史,理想主義,非實在和革命(革命僅是非實在 的一種形式)。他求助於歷史、自然科學、古代以及斯賓諾莎,尤其是求助於實踐活動;他 用完全封閉的地平線圍住自己;他執著人生,入世甚深;他什麼也不放棄,盡可能地容納、 吸收、佔有。他要的是整體;他反對理性、感性、情感、意志的互相隔絕(與歌德意見正相 反的康德用一種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煩瑣哲學鼓吹這種隔絕);他訓練自己完整地發展,他自 我創造……歌德是崇尚非實在的時代裡的一個堅定不移的實在論者:他肯定在這方面與他性 質相近的一切,——他沒有比那所謂拿破侖的實在論更偉大的經歷了。歌德塑造了一種強 健、具有高度文化修養、體態靈巧、有自制力、崇敬自己的人,這種人敢於把大自然的全部 領域和財富施予自己,他強健得足以承受這樣的自由;一種不是出於軟弱、而是出於堅強而 忍受的人,因為在平凡天性要毀滅的場合,他們懂得去獲取他的利益;一種無所禁忌的人, 除了軟弱,不管它被叫做罪惡還是德行……這樣一個解放了的精神帶著快樂而信賴的宿命論 置身於萬物之中,置身於一種信仰:唯有個體被拋棄,在全之中萬物得到拯救和肯定——他 不再否定……然而一個這樣的信仰是一切可能的信仰中最高的:我用酒神的名字來命名它。 50 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十九世紀也是追求歌德作為個人所追求過的一切東西:理解和 肯定一切,接納每樣東西,大膽的實在論,崇敬一切事實。何以總的結果卻不是歌德,而是 混亂,虛無主義的悲歎,不知何來何往,一種在實踐中不斷驅迫人回溯十八世紀的疲憊的本 能?(例如情感浪漫主義,博愛和多愁善感,趣味上的女性主義,政治上的社會主義。)莫 非十九世紀,特別是它的末葉,僅是一個強化的野蠻化的十八世紀,即一個頹廢世紀?那麼 莫非歌德不但對於德國,而且對於歐洲,僅是一個意外事件,一個美好的徒勞之舉?——然 而,如果從公共利益的角度來看偉人,就曲解了他們。一個人懂得不向偉人要求利益,也許 這本身就屬於偉人…… 51 歌德是使我肅起敬的最後一個德國人,他大約感受到了我所感受到的三件事,——我們 對於「十字架」的意見也一致……常常有人問我,究竟為何要用德文寫作,因為我在任何地 方都不像在祖國這樣糟糕地被人閱讀。可是終究有誰知道,我是否還希望在今日被人閱 讀?——創造時間無奈其何的事物,為了小小的不朽而致力於形式和質料——我還從未謙虛 得向自己要求更少。格言和警句是「永恆」之形式,我在這方面是德國首屈一指的大師;我 的虛榮心是:用十句話說出別人用一本書說出的東西,——說出別人用一本書沒有說出的東 西…… (周國平譯)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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