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此後幾日,呂不韋便是沉沉大睡,日上三竿方起,用過飯便與等候在廳堂的族人們飲茶聚談。三五日過去,家主們來遍了,廳堂沒有等候者了,呂不韋便自己在莊中挨家拜會,族人完了便拜會田戶工匠與僕役,一連月餘,竟是忙碌得不沾家。進入臘月,終於將全莊人家走了一遍。大寒這日,呂不韋吩咐廚下在自己的小庭院備好了三案酒菜,特意請來了父親與相裡家老,備細說了自己走動月餘所得知的諸多隱情,末了滿腹感慨道:「呂莊生計,囿於衛國之迂腐舊制太深,與天下潮流遠矣!不韋之見,呂莊之法須得有變,否則,呂氏一族終將生出禍亂也!」

呂不韋所說之生計,便是呂莊的「田商兩分」現狀。當此之時,天下已經是戰國中後期,衛國卻依然是井田舊制悠悠不變。由於呂氏族人是「國人」,便有著一份永遠不變的「王田」——每戶三百畝,不管你是否耕耘,這份根基之田都是世代承襲的。然則,呂氏族人戶戶為商,幾百年下來,已經沒有一人耕田了。田土是根基,雖然不耕,卻也得佔著。於是,呂氏族人便各自容納了多少不等的逃亡隸農,來替代耕耘。這便是所謂的「附庸田戶」。這些田戶,原本大多是他國逃亡的奴隸,替主家耕田,自然只是求得吃飽穿暖而已,田中五穀

所收,便悉數歸於「國人」主家。若是淺嘗輒止,似乎一切都是平和的天經地義的:逃亡隸農衣食無著,呂氏族人收留了他們,他們便理當為呂氏族人無償耕耘;更何況,呂氏族人並無王族國人作威作福的惡習,善待隸農,與他們同莊而居,雖是貧富是天壤之別,卻是比濮陽城內王族國人的田戶強得多多了。然則,禍亂之根恰恰便在這裡:濮陽王族國人的田戶,大多是衛國殘留下來的公田老隸農,終生無出國門,根本不知道天下大勢潮流,認定了做牛做馬便是隸農的天命;呂氏族人容留的逃亡奴隸卻不一樣,四海漂泊而來,對各國變法潮流與新田制大體上都能說叨得一二,留在呂莊,圖得是衛國尚算太平,呂氏族人尚算寬厚;然則世事一旦有變,或起戰端,或遇天災,或是國事之亂,隸農們終究是了無牽掛抬腳便走,輕則逃亡一空,重則劫主造反入山為盜,如同楚國的盜跖軍一般。生計舊制而致滅族之難,呂不韋所說的禍亂根源正在這裡。

 

  一席話說罷,父親與老相裡竟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東說得是。」這次卻是相裡家老先開口,「族人皆商,戶戶累金百千,若果真有動盪之險,後果不堪矣!少東閱歷甚豐,必有良策。」

  父親臉色少有的陰沉著:「事雖至大,也得看辦法如何。」

  「我意只在八個字:分買田勞,除人隸籍。」呂不韋拍著書案一字一頓,「分買田勞,是一體兩事。其一,分買耕田。便是族人將耕田分出一半給田戶,以目下田價之五成折算,賣給田戶,許田戶在十年之內以穀物勞役抵消。其二,此後,族人以田戶代耕,須得出金買勞,如此兩便。除人隸籍,便是將族人所握田戶之隸籍證物悉數銷毀,將老壯田戶、隸籍僕役之身軀殘留的印記悉數醫治,不能醫治者則掩蓋,使田戶僕役與我族人同為呂莊庶民。如此做去,禍根消除,呂氏必得平安也!」

  「壯哉少東也!」老相裡拍案讚歎一句,卻又皺起了眉頭,「這除人隸籍,本是邦國之權。一莊私除,若是衛國官府追究起來,只怕難以應對。」

  「此一時彼一時,目下大勢,衛國何敢追究?」呂不韋便將路過濮陽時衛懷君的種種做作說了一遍,末了笑道,「衛國君臣,心思盡在聚斂搜刮,只要收得稅金,何管你是隸籍還是國人?再說,若衛懷君稍有異動,我族便揚言遷徙趙國,他卻捨得麼?」

  「好好好。」老相裡笑得很是開心,「少東見得透,老朽茅塞頓開也!」

  父親又呵呵笑了:「這分買田勞,未免繁瑣。呂氏族人左右不缺那幾個錢,索性將耕田送給田戶一半,也是個世代人情。」

  「父親差矣!」呂不韋認真地看著父親,「荀子有言,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田戶有勤懶良莠,若無償送田,使垂手而得,便不知珍惜,勤耕勞作之心必減。作價賣於田戶,則能激勵人人勤耕,爭相早日抵消債金,以使耕田歸己。當年齊國之田氏,正是這般『私制』崛起也。秦國獎勵耕戰,變疲民為銳士,奧秘也正在於獎勤罰懶,豈有他哉!」

  父親長吁一聲,竹杖便是一點,「相裡家老,此事你便籌劃了,宜早不宜遲,來春啟耕前便分買田土。」

  「老朽遵命!」相裡家老慨然一拱手,卻又嘿嘿笑得不亦樂乎。

「笑個甚來?」一語未了,老父親也呵呵笑了。

  「老也老也,竟經得一回『呂莊變法』,高興也!」言未落點,三人便一齊大笑起來。

  整個冬日,呂不韋便幫著老相裡奔波謀劃,將這「呂莊變法」搞得分外紮實細緻。老田戶們感奮不已,全然忘記了窩冬,整日價忙碌備耕,偌大呂莊便是一片熱氣騰騰。大年那日

,呂莊社火通宵達旦。父親與老相裡硬是被田戶們抬了出去,神靈般坐在火把簇擁的高車上在全莊周遊。呂不韋破例沒有出門,陪著母親在燎爐前守歲。

 

  「不韋呵,娘有一事,你須得有個說法。」老母親第一次這般認真。

  「娘,又是婚配事了。」呂不韋笑了。

  「婚配事小麼?」母親板著臉,「你業已三十有六,該當續絃了。老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當真,不讓娘看看孫兒了?打實說,我已托家老在濮陽物色得一女,大夫門庭,人家對你也略微知道些個,若是提親,量來沒有大礙。教娘說,這次便成親,你只要住得三月,妻有身孕你便走,娘不攔你。商旅多別,難為人丁呵……」

  「娘……」呂不韋眼睛也紅了,「娘,兒多年未得續娶,並非定要官門之女。目下世事,商旅之家已經不再卑賤了。兒若想做個大夫,立即便能做。兒對母親起誓:兩年之內,定然婚配,否則,聽娘指妻!」

  「你呵,」母親點點兒子的額頭笑了,「有可意女子麼?」

  呂不韋一點頭臉卻紅了:「只是,年歲太小,有些不當。」

  「太小?二八小女?」

  呂不韋點點頭:「若是大得幾歲,也許便給娘帶回來了。」

  「是這女子要嫁你,對麼?」

  「娘說得是。」

  「不韋呵,」母親慈和地笑著,「女小不為過。只要她家門有教,能跟你甘苦始終,縱是遲得兩年再娶,又有何妨?娘只擔心,你不用使女,身邊又沒有個女子操持衣食寒暖,終是活得不渾全呵。」

  「娘,」呂不韋勉力笑著,「夫妻為人倫之首,兒只是不甘輕率罷了。兩年之後,娘定然滿意便是。」

  「好,娘便等著了。」母親拭了拭眼角,一如既往地笑了。

  倏忽之間,冬去春來,雪消冰開,中原大地的啟耕時節來臨了。便在這耕牛點點的時刻,一騎快馬出邯鄲,渡大河,從白馬津便直下了呂莊。是夜,呂不韋小庭院的燈光直亮到東方發白。清晨時分,駕車執事越劍無便一馬去了白馬津渡口。暮色時分,邯鄲來人也飛馬離莊。呂不韋便也開始了諸多頭緒的忙碌。

  這一日,正是清明節氣,夾道楊柳在紛紛細雨中濕漉漉的嫩綠,族中商人的車馬也在細雨中急匆匆的上路了。清晨起來,呂不韋去莊外祭掃了祖先陵園,回來收拾好車馬便要向父母道別。正在此時,卻見相裡家老走過來低聲道:「老朽送少東上路吧,兩位老人從後山去祭祖了。」呂不韋癡癡一陣,對著父母親的庭院深深一躬,回身又對家老深深一躬:「相裡老爹,拜託了。」老相裡頓時老淚縱橫:「少東毋憂,天祐呂氏,老主家平安大吉。代老朽給西門老兄弟道個好……」呂不韋認真一點頭,轉身便大步出門去了。

  緇車轔轔出得莊門,呂不韋卻愣怔了——吊橋內外的大道兩邊,男女老幼齊刷刷夾道而立,處了族中的晚輩少年,竟全數都是呂莊田戶,細雨濛濛之中,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驟然之間,呂不韋兩眼酸熱,淚水竟盈眶湧出,一個挺身便站上車轅拱手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不韋告辭了!不韋不會忘記故土,不韋還會回來——」

  「少東恩公,萬歲——」綠濛濛原野便是一聲春雷般的吶喊。

  「後生們上!抬恩公上路——」一個蒼老的聲音喊了一聲,吊橋裡邊的大群精壯便是一聲呼喊,黑壓壓圍過來抬起緇車牽走三馬,一聲「萬歲!」吶喊,便聽嗨地一聲虎吼,一輛足足兩千斤重的青銅緇車便忽悠上了肩頭!

細雨濛濛,號子聲聲,雨水夾著淚水,呂不韋顫慄的心田湮沒在了無邊的綠野之中。

  這是公元前二百六十年的春天,呂不韋踏上了西去秦國的漫漫官道,開始了一條亙古未聞的謀國之路,低谷時期的戰國歷史,轟轟然翻開了新的一頁。

17

 

一進四月,長史與給事中屬下的兩大官署,便隨著老秦王悉數搬到了章台。

  戰國之世,中原大河流域的氣候與今迥異,林木蒼蒼,潮濕炎熱,大象犀牛鱷魚劍齒虎等諸般叢林熱地動物尋常可見。號稱金城湯池的大咸陽,雖佔盡兵家地利,然在氣候上卻正好窩在渭水一個臂彎裡,背後是高聳的北阪,東西是構成巨大河彎的林木山�T,惟余南面來風,卻有遠處的南山(秦嶺)巍巍然橫亙數百里。大風口不利,咸陽的夏日便分外濕熱。時人諺云:「金城無風,湯池多水,逢夏流火,燎爐烤背。」說得便是這大都咸陽,逢夏便是火爐一座,整日價揮汗如雨。商鞅建造咸陽之初,便在南山風口為孝公建了避暑的章台,可見選定咸陽城址並非不知其弊,只是利害權衡更重安危罷了。

  年年入夏,秦昭王都要在章台住得三兩個月,輕車簡從,一有大事便立即趕回咸陽。然則今年卻是不同,非但興師動眾地遷去了王室直屬的所有官署,且明詔朝野:太子嬴柱鎮國,丞相蔡澤晉爵綱成君,開府總攝政事。詔令一發,咸陽老秦人便是紛紛揣測,然懾於「不得妄議國事」的法令,只能是私相竊竊罷了。

  國事不明,國人議論不安,春秋戰國謂之「國疑」。尋常多見者,大多是「主少國疑」,說得是幼主在位,國人便對朝局動向多有疑惑揣測。如秦昭王這般雄強君主在位,而使國中撲朔迷離者,卻是當真少見。究其竟,在於秦昭王在位五十餘年,目下已經是年逾七旬,如此明詔朝野,便大有臨終善後的意味。大爭之世,一代君王便是一代國命,其對庶民生計的作用無論如何估計都是不過分的,更兼太子的平庸孱弱朝野皆知,國人難免疑竇叢生。

  老秦人竊竊私議,尚商坊卻是響動大起。這尚商坊,是咸陽建城時特辟的山東六國商賈區,也是六國商人與游士學子在秦國聚居的坊區,赫赫然十餘萬人,超過了任何一個大都會的外國商旅,只有戰國初期的魏國都城安邑與齊宣王時期的臨淄可與之比肩。這尚商坊大商名士雲集,議論國事全然戰國奔放之風,火辣辣熱騰騰以切中要害為能事。秦國每有大舉,尚商坊便是一片議論一片忙碌。議論之要,便是傳播消息辯駁根由論爭對策。忙碌之要,卻是向本國急發「義報」,警告預為應對。秦昭王明詔一發,尚商坊便有了一個驚人傳聞——老秦王風癱了!秦國要亂了!無論是酒肆客寓,還是行商坐賈,到處都是一片慷慨高聲,話題也是驚人地一致:秦國勢必衰落,山東該當如何?

  風聲很大,咸陽官府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既沒有依秦國律法追查六國商人「妖言惑眾」,也沒有加強商旅關卡的盤查,更沒有尚商坊傳聞的大舉動——封鎖函谷關,課六國商人以重稅,而後盡行驅趕六國商旅,從此閉關自守。如此旬日過去,六國商旅們雖大惑不解,卻也不敢造次生事,竟是漸漸平靜了下來。

  便在這主老國疑國人惶惶之中,一支馬隊擁著一輛青銅傳車出了咸陽,直向南山而來。尚商坊便又是一則傳聞:謁者方車非時出城 ,老秦國必有異動!

  卻說這謁者傳車進得南山河口,谷風習習涼爽宜人,湮沒在遍山林木中的章台,更是一片清幽靜謐。傳車從林間大道進入章台石門,穩穩停在了長史官署廊下。長史大臣桓礫迎了過來,與謁者低聲交接得幾句,從謁者手中接過一隻兩尺見方的銅箱,便匆匆向秦王書房去了。方到長廊盡頭,桓礫便見白髮白鬚的老給事中向他搖了搖手,示意稍候片刻。兩人都是老臣子了,只此一個手勢便清楚:老秦王正在午眠。桓礫一句話不說,便肅立在廊下靜候。

  過得片時,便見書房大門無聲滑開,一個少年內侍走出來向老給事中一點頭便去了。給事中又向桓礫一招手,接著便是長聲一呼:「長史桓礫晉見——」

  書房隱隱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桓礫抱著銅箱便走了進去。

  章台的王書房原本寬大簡約,除了高大聳立的紅木書架,便是幾張厚重宏闊的書案。而今,這王書房卻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了:兩進連環,裡間做寢室,外間是書房,中間立著一面黑沉沉的大木屏;縱然寢室近在咫尺,書架環立三面的中央空闊處,還是有一張可坐可臥的特大木榻;木榻前一張長大的書案,案上竹簡碼成了一道連綿「文山」。隱隱之間,竟說不清是寢室還是書房。自進章台,古稀之年的秦昭王便始終半臥在那張長大木榻上,時睡時醒,一切都是斷斷續續沒有任何定准,桓礫與老給事中的弓弦便始終繃得緊緊的。

國君的隨行官署有兩大系統:一為長史署,是國君處置國務及直屬財政的官吏系統,後世一度演變為中書省;二為給事中署,是以內侍機構為中心的國君生活官署。不管國君走到哪裡,這兩套人馬都是隨行跟進的。所不同的是,秦昭王往年出巡或章台避暑,都只帶兩署的幾名幹練吏員,主管大臣長史與給事中倒未必跟隨。這次卻是不同,非但兩套官署全數隨行,且事先對章台做了一番大大的修葺改建。這修葺改建,卻是王室尚坊直奉老秦王詔令秘密進行的,長史與給事中兩位貼身大臣都未曾預聞。便是悉數官署隨遷章台,桓礫也只是在

臨行前三日,才從老秦王口詔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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