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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景監送走了三十多名東方士子,又將留下的士子們的各種事務安排妥貼,才來到國府晉見秦孝公。時當正午,秦孝公正在書房外間用飯,立即吩咐黑伯給景監送來一份午飯——一鼎蘿蔔燉黃豆,一盤黑面烤餅。看看國君面前也是同樣,景監不禁眼眶濕潤起來。孝公笑道:「有何可看的?咥吧。」一句秦人土語,景監笑了起來,埋頭便吃,淚水卻滴到了熱氣蒸騰的鼎中。匆匆用完,黑伯收拾擦拭了書案,默默去了。孝公笑道:「秋陽正好,院中走走吧。」景監便隨孝公來到庭院,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院中落葉沙沙,陽光暖和得令人心醉。漫步徜徉,景監竟是不說話。孝公笑道:「景監啊,你匆匆而來,就是要跟我曬太陽麼?」景監囁嚅道:「君上,招賢館士子們,如何安置?」孝公大笑,「如何安置?昨夜不是說了?至於何人何職,還得計議一番嘛。內史著急了?」景監忙道:「不急不急。」孝公道:「不急?哪你來何事啊?」景監臉色脹紅,卻是說不出話來。秦孝公看著景監窘迫,不禁哈哈大笑,「說吧,不怪你就是。」景監吭吭哧哧道:「上次,衛鞅之事,臣,委實不安。」
「有何不安哪?」秦孝公淡漠問道。
「衛鞅對策,實在迂腐。」
「迂腐的又不是你,不安何來?」
「只是,臣斥責衛鞅,說他給國君講述亡國之道。他回了一句,臣感意外。」
「他如何回的?」
「他說,我衛鞅千里迢迢,難道就是對秦公講述亡國之道來了?」
秦孝公聞言,卻是默然良久,笑問:「內史還想如何?」
「臣斗膽,請君上再,再次聽衛鞅一對。」
「既然內史不死心,就再見一次吧。我看,明日正午吧,就這院中。」
景監深深一躬:「謝君上。」心中頓感寬慰,舒心的笑道:「君上,臣告辭。」孝公叮囑道:「見衛鞅的事不要太操心。田常的葬禮一定要辦好。」景監道:「臣明白。」便興沖沖走了。到得招賢館,景監先仔細安排了田常葬禮的細節瑣務,確定了下葬日期,然後便向渭風客棧匆匆而來。
衛鞅在招賢館目睹了田常剖腹自殺,感慨萬端,回到客棧竟是無法入睡。
他知道,招賢館波瀾皆由他的「失敗」對策引起,如果他第一次就顯出法家本色,肯定局勢要好得多,但卻試探不出秦公的本心本色,自己往前走就會不塌實。第一次雖然「失敗」,但卻切實感覺到了秦孝公絕然不會接受王道的明確堅定。更重要的是,由此引起的波瀾使秦孝公在招賢館淋漓盡致的表現出發奮強秦的心志,直是始料未及。這種用語言所無法試探的內心溝壑,在強烈的衝突面前竟是盡顯本色,無法壓抑,也無法掩飾。使衛鞅激動的,不僅僅是看到了秦孝公忍辱負重決意強國的意志,而且看到了秦孝公在驟然事變面前穩如山嶽強毅果斷的閃光。既然如此,要不要繼續試探?衛鞅凝思默想半日,心中終於明晰起來。
這時,景監匆匆而來,高興的向衛鞅講了國君的應諾。衛鞅也很高興,請景監和侯贏一起飲酒。景監和侯贏也是一見如故,三人直飲到二更時分方散。臨走時,景監反覆叮囑衛鞅,一定要拿出真正的治國長策,否則他無法再面見國君。衛鞅帶著幾分酒意,慷慨應道:「內史勿憂,衛鞅自有分寸。」景監也就放心去了。
第二天正午,衛鞅早點兒吃完飯,特意先到招賢館等候景監用完飯,倆人一起向國府而來。進得政事堂,恰恰秦孝公也是用餐方罷,正在庭院中漫步,見二人到來,便笑道:「嬴渠梁正在恭候先生,這廂請。」來到政事堂後面的空闊庭院,只見樹下已經鋪好了一張大草蓆,案幾齊備,黑伯正在擺設茶具。顯然,秦孝公要在這露天庭院聽衛鞅第二次對策。秋日和煦,黃葉沙沙,又逢午後最少來人的時刻,院中一片寂靜清幽,正是靜心交談的大好時光。
秦孝公拱手笑道:「前次朝堂人多紛擾,先生未盡其興。今日嬴渠梁屏棄雜務,恭聽先生高論,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衛鞅從容不迫,「君上既然不喜王道,衛鞅以為可在秦國推行禮制。以禮治國,乃魯國大儒孔丘創立的興邦大道,以禮制為體,以仁政為用,仁政理民,禮制化俗,使國家裡外同心,達大同之最高境界。如此,則國力自然凝聚為一。」
秦孝公卻不像頭次那樣一聽到底,他微笑插問道:「儒家主張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其實就是要恢復到西周時的一千多個諸侯國去,先生以為可行麼?復井田、去賦稅,在方今戰國也可行麼?」
衛鞅辯駁道:「儒家行仁政禮制,不以成敗論美惡。不修仁政,雖成亦惡。修行仁政,雖敗亦美。此乃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之大理也。公當思之。」
秦孝公冷冷笑道:「大爭之世,弱肉強食,正是實力較量之時,先生卻教我不以成敗論美惡,不覺可笑麼?果真如此,秦國何用招賢?」
景監在旁,沮喪之極,只是不好插話,便大惑不解的盯著衛鞅,臉上木呆呆的。衛鞅卻是不急不躁,沒有絲毫的窘迫,竟是從容再道:「君上再容我一言。」
秦孝公笑道:「無妨,嬴渠梁願洗耳恭聽。」
「若君上痛惡仁政禮制,衛鞅以為,可行老子之大道之術。老聃乃千古奇才,他的道家之學,絕非尋常所言的修身養性之學,而是一種深奧的邦國大學問。方今天下刀兵連綿,若能行道家之學,則君上定成千古留名的聖君。」
「敢問先生,道家治國,具體主張究竟何在?」
「官府縮減,軍隊歸田,小國寡民,無為而治。此乃萬世之壯舉也。」
「還有麼?」
「道家精華,盡皆上述。其餘皆細枝末節也。」
秦孝公哈哈大笑,「先生之學,何以儘教人成虛名而敗實事?這種學問,與宋襄公的仁義道德如出一轍,有何新鮮?一國之君,聽任國亡民喪,卻去琢磨自己的虛名,一味的沽名釣譽,這是為君之道麼?是治國之道麼?」說罷站起來一笑,「先生若有精神,就去做別的事兒吧,治國一道,不談也罷。」大袖一揮,逕自而去。
景監呆若木雞,難堪得不知何以自處。想追孝公,無顏以對,想說衛鞅,又覺無趣,只有板著臉生自己的悶氣。突然,衛鞅卻仰天大笑,爽朗興奮之極。景監愕然,「你?莫非有病?」衛鞅再次大笑,「內史呵,我是高興哪。」景監上下端詳,「你?高興?有何高興處?」衛鞅向景監深深一躬,「請內史與我回客棧共飲,以賀半道之功。」景監心中有氣道:「好吧,我看你衛鞅能搞出甚個名目?走,隨你。」
衛鞅拉著景監欣然來到渭風客棧,侯贏高興得立即擺上肥羊燉和苦菜烈酒。景監悶悶不樂,衛鞅卻是滿面笑意。侯贏疑惑的看著兩人,「一喜一憂,究竟如何?」景監搖頭歎息道:「他又說了一通忒沒力氣的話,君上拂袖而去。你說你高興個甚?不是有病麼?」侯贏不禁笑了起來,「先生原本賣藥,何以自己有病?」衛鞅大笑舉爵,「來,景兄,侯兄,我等先痛飲一爵。」三人舉爵飲盡,景監低頭不語,侯贏卻笑看衛鞅,等待他說話。衛鞅微笑道:「景兄莫要沮喪,與君上今日一會,大功已成一半矣。」景監驀然抬頭,「大功?你有大功麼?」衛鞅笑道:「景兄,你久在官場,但聞國君求賢而擇臣,可曾聞臣工亦求明而擇君?」景監驚訝道:「你是說,你是在選擇明君?」衛鞅大笑道:「然也。景兄一語中的。」景監依然一臉困惑,「用亡國之道選擇明君?」衛鞅悠然道:「景兄曾扮東方大商進入魏國,想來對商道尚通。請問,今一人懷有絕世珍品,當如何尋找識貨之買主?」
景監毫不遲疑,「自當示珍品於買主,對其真實介紹,如實開價。」
「要是買主不識貨呢?」
「繼續等候,或另外尋覓識貨買主。」
「整日懷抱珍奇,沿街叫賣?」
「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不成?」景監似有不服。
「我有一法,景兄姑妄聽之。」衛鞅頗為神秘的一笑,「大凡稀世珍奇,絕不可輕易示人。首要大計,在於選擇目光如炬的識貨之人,此所謂貨賣識家也。試探買家之上乘法則,先示劣貨而後出診奇,如此則百不差一。景兄以為如何?」衛鞅的口吻,完全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商人。
景監還在回味之中,喃喃自語,「先示劣貨而後出診奇?先示劣貨?」
侯贏笑道:「不識劣貨,豈能識得絕世珍奇?鞅兄如此精於商計,佩服。」
「鞅為殷商之後,略通一二,聊做類比,二位見笑。」
景監猛然拍案,高聲道:「好!君擇臣以才,臣擇君以明,不識貨,焉得為明?鞅兄高見,景監茅塞頓開!」
侯贏道:「哪?往前的路,該如何走法?」
「這要看內史了,景兄對衛鞅還有信心否?」
景監大飲一爵,長吁一聲,「我就硬起頭皮,再來一次。」又猛然醒悟,「哎,先說好,這次是劣貨?還是珍奇?」衛鞅和侯贏同聲大笑,景監也大笑起來。
肝膽相照 衛鞅三說秦孝公
十月二十日,櫟陽城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將齊國稷下學宮的名士田常以上大夫的禮遇,安葬在城北高崗上。那一天,招賢館三十六名士子為靈車執紼輓歌,秦國下大夫以上官員全部送葬。在三丈高的墳墓堆起時,秦孝公親自在墓前祭奠,並親手為田常墓栽下了兩棵欒樹。
葬禮完畢,秦孝公沒有回櫟陽,帶著車英直接到了渭水北岸的渡口。自平定戎狄叛亂後,他還沒有視察過西部。這次,他想在嚴冬到來之前乘船逆流而上,到雍城以西看看。到得船上,秦孝公對車英吩咐,「稍等一會兒。」站在船頭的車英指著北岸�T坡,「君上,內史來了,兩個人?」孝公笑道:「就是等他們兩個。半個時辰就完,誤不了行程。」
�T坡小道上,馳馬而來的正是景監和衛鞅。
三天以前,在請准田常葬禮事宜的時候,景監由招賢館士子又拐彎抹角的提到了衛鞅。秦孝公又好氣又好笑,「我說你個景監,是教衛鞅迷住了?還是吃了衛鞅好處?這個人已經在書房裡泡迂了,表面上頗有英風,實則是老氣橫秋,你還不死心?咄咄怪事!」景監退無可退,就直說了衛鞅那一番「君試臣以才,臣試君以明」的論理和珍奇出手的比喻。秦孝公聽了,又是沉默不語。他感到衛鞅此說頗耐尋味,驀然之間,又覺此人頗為蹊蹺,何以每次都能找出讓他怦然心動的請見理由?若非有備而來,預謀而發,豈能如此?沉吟有頃,他悠然笑道:「好吧,就再見衛鞅一次,看看他揣了多少劣貨?」
秋霜已起,渭水兩岸草木枯黃。渡口停泊著一條高桅黑帆的官船,遙遙可見甲板上涼棚狀的船亭中有長案木幾。景監和衛鞅來到岸邊,將馬拴好,走向官船。景監低聲道:「鞅兄,我再說一次,君上所以在船上見你,是想到西地查訪民情。這次不行,你就只有回魏國了。」衛鞅笑著點點頭,倆人便踏上寬寬的木板上船。
車英在船口迎候,拱手笑道:「內史、先生,這廂請。」將兩人讓到船亭坐定。
秦孝公見二人上船,便從船艙來到船亭,景監衛鞅一起做禮,「參見君上。」
秦孝公笑道:「不必多禮,我等邊走邊談吧。」轉身對車英吩咐,「開船西上。」
車英令下,漿手們一聲呼喝,「起船——」,官船便悠悠離岸,緩緩西上。
渭水河面寬闊,清波滔滔,水深無險,端的是罕見的良性航道。要是在魏國,這樣的水道一定是檣桅林立船隻如梭。可眼下的渭水河面卻是冷冷清清,偶有小船駛過,也只是衣衫破舊的打魚人。茫茫水面,竟然看不到一隻裝載貨物的商船。
衛鞅凝視著河面,發出一聲喟然長歎。
秦孝公道:「先生兩次言三道,雖不合秦國,然先生之博學多識,我已感同身受。嬴渠梁意欲請先生任招賢館掌事,職同下大夫,不知先生肯屈就否?」
衛鞅彷彿沒有聽見秦孝公的話,他望著清冷的河面,緩緩說道:「渭水滔滔,河面寬闊,在秦境內無有險阻,乃天賜佳水也。何以秦據渭水數百年,坐失魚鹽航運之利?關中川道,土地平坦,沃野千里,天下所無,何以在秦數百年,卻荒蕪薄收,民陷饑困?」
景監一怔,生怕衛鞅又迂闊起來,仔細一聽,都在實處,便不再言語。秦孝公則不動聲色的沉默著,他想聽聽這個蹊蹺的博學之士還能說出什麼來。衛鞅也似乎並沒有注意秦孝公和景監的沉默,他繼續面河問道:「秦地民眾樸實厚重,又化進戎狄部族盡百萬,尚武之風深植朝野。秦國卻何以沒有一支攻必克、戰必勝的精銳之師?」
景監高興插話:「先生所問,正是君上日夜所思之大事。先生大計何在?」
秦孝公目光銳利的盯住衛鞅背影,向景監擺擺手,示意不要打斷他。
衛鞅轉過身來正視著秦孝公道:「方今天下列國爭雄,國力消長為興亡根本。何謂國力?其一,人口眾多,民家富庶,田業興旺。其二,國庫充盈,財貨糧食經得起連年大戰與天災饑荒之消耗。其三,民眾與國府同心,舉國凝聚如臂使指。其四,法令穩定,國內無動盪人禍。其五,甲兵強盛,鐵騎精良。有此五者,方堪稱強國。而目下之秦國,五無其一。地小民少,田業凋敝;國庫空虛,無積年之糧;民治鬆散,國府控韁乏力;內政法令,因循舊制;舉國之兵,不到十萬,尚是殘破老舊之師。如此秦國,隱患無窮,但有大戰,便是滅頂之災。君上以為然否?」
秦孝公微微一笑,「如此一無是處,卻如何改變?王道?無為?仁政?」
景監看話題已經入港,正在高興,卻聽國君話音不對,著急道:「不行不行,那都是亡國之道,先生豈能再提?」
秦孝公擺擺手道:「請先生繼續說下去。」
衛鞅神色肅然,「治國之道,強國為本。王道、仁政、無為,盡皆虛幻之說,與強國之道冰炭不能同器。君上洞察深徹,不為所動,鞅引以為慰。」
「然則如何強國?嬴渠梁卻沒有成算。」
「強國亦有各種強法。魏國、齊國、楚國,君上以為哪一國可堪楷模?」
秦孝公聽此一問,精神陡然一振,目光炯炯道:「先生此言,大有深奧。嬴渠梁平日只為強國憂心如焚,心念尚不及此,敢請先生指教。」
「魏國乃甲兵財貨之強,齊國乃明君吏治之強,楚國為地廣人眾之強。目下正在變法崛起的韓國與齊國相類。」
秦孝公喟然長歎,「與三強不相上下,嬴渠梁此生足矣。」
衛鞅笑道:「然則上述三強,皆非根本強國,不足傚法。」
秦孝公感到驚訝了。他在《求賢令》中已經申明,圖強的目標就是要恢復穆公時代的霸業,與東方諸侯一爭高下。按照這樣的目標,達到魏齊楚韓四國的強盛,應當就是滿足了。而衛鞅居然說上述三國不足傚法,口氣之大,當真是蔑視天下。是這個衛鞅不知治國之艱難,還是真有扭轉乾坤的大才?他在驟然之間弄不清楚,不妨先虛心聽之,於是謙恭的拱手道:「先生之言,使人氣壯,尚請詳加拆解。」
衛鞅面色肅然,侃侃而論,「前三種強國範式之根本弱點,在於只強一時,不強永遠,只強表面,不強根本。魏國在文侯武侯兩代是蒸蒸日上,真正強盛,自魏罌稱王,魏國便每況愈下。齊國是這一代齊王強盛,之後必然衰弱。楚國則自楚悼王以後,一直是外強中乾,不堪真正的一擊。即或以目下正在變法之中的韓國而言,也是一代之強,甚至不出一代便會逞衰落之勢。此中根源何在?其一,變法不深徹。李悝助魏文侯變法,以廢除井田、獎勵農耕、興旺田業為主,疏忽了軍制、吏制、爵制、國制、民制之全面變法。齊國韓國則更是粗淺的整軍治吏之變法,沒有深徹的再造翻新。楚國之變法,因吳起慘死而中途夭折,對舊世族只有些須觸動,更休提深徹二字。其二,法令不穩定,沒有留下一個國家應當長期信守的鐵律。前代變法,後代復辟,根基不穩,必然是興也忽焉,亡也忽焉。有此兩大缺憾,豈能強大於永遠?又豈能成大業於千秋?惟其如此,三強四國不足以傚法,秦國要強大,就要從根本上強盛!」
秦孝公被這一番江河直下的理論強烈震撼!陡然覺得往昔那籠罩心田的沉沉陰霾,竟是頃刻消散,身心枷鎖頓時開脫,心明眼亮,堅實舒坦。他站起身向衛鞅深深一躬,「先生一番理論,當真是高屋建瓴,勘透天下,使嬴渠梁撥雲見日,憂心頓去。敢問先生,根本強大,將欲如何?」
景監高興的不知所以,興奮的用秦人土語喊道:「君上,該咥飯了!咥了再談如何?」
秦孝公醒悟,爽朗大笑,「對,咥飯。黑伯,上酒菜,與先生痛飲一番!」
此時已經是黃昏夕陽,深秋的河風蕭瑟寒涼,與君臣四人異常的興奮熱烈全然不同。最開心的是景監,他忙不迭的幫黑伯上菜上酒,害得一向整肅利落的黑伯竟是手忙腳亂,車英說他幫倒忙,景監卻高興得哈哈大笑。片刻之間,船菜上齊:四個大黑色陶盆,一盆肥羊燉,一盆清燉魚,一盆生拌蘿蔔,一盆生拌野苦菜,另有一壇秦國的鳳酒。君臣四人坐定,秦孝公親自為衛鞅斟滿一爵,而後端起自己面前的大爵,「先生高才深謀,胸中定有強秦奇計。嬴渠梁敬先生一爵,望先生教我。」說完,舉爵一飲而盡。衛鞅坦然受了一禮,舉爵痛飲,慨然道:「國有明君如公者,何愁不強?」
秦孝公歎息道:「君無良相,孤掌難鳴。常盼管仲復生,不期而遇。」
「茫茫中國,代有良才,強國何需借代而興?」衛鞅慷慨傲岸。
景監興奮道:「君上,管仲強齊一代,衛鞅要強秦於永遠,氣魄何其大哉!」
孝公大笑,「說得好!來,再與先生痛飲。」向衛鞅拱手相敬,一飲而盡。
衛鞅一爵飲盡,慨然道:「治秦之策,鞅已謀劃在胸。這是我訪秦歸來擬就的《強秦九論》,請君上評點。具體謀劃,待君上西巡歸來再行陳述。」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羊皮紙書恭敬遞過。
秦孝公雙手接過,未及翻閱便高聲命令,「車英,掉船回櫟陽,改日西巡。」轉身對衛鞅拱手道:「請先生隨我回宮,嬴渠梁與先生一抒胸中塊壘,做競夜長談如何?」
「君上嘔心瀝血,衛鞅自當披肝瀝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