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此時霜霧已散,西門老總事正在側舷擺動著白旗調遣船隻。華月夫人向下看去,便見自己的黑帆小舟旁泊著一艘打造得極為精巧的白帆輕舟,似乎比自己的五人小船還小了些許,便問:「這輕舟可有水手?」莫胡笑答:「沒。我自個駕船了,採茶買菜都是它。」華月夫人驚訝道:「採茶?哪裡採茶?」莫胡笑答:「每年開春,我都隨大商船南下楚吳,駕著這只輕舟上震澤東山島採茶呢。」華月夫人不禁脫口讚歎:「喲!沒看出還當真楚姑一個了!」呂不韋便是微微一笑:「夫人,不韋或可有謀,然卻無假也。」華月夫人明朗笑道:「只要是個真人,老身決然不負先生。」

 此時兩艘小舟並行靠近大船,莫胡攙扶著華月夫人下了側舷板橋,在黑帆船頭深深一躬:「母親慢行,女兒駕舟隨後了。」便輕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側旁丈許的白帆輕舟之上。大船側舷的呂不韋向黑帆小舟遙遙一拱手,大船便是一聲高呼:「送我大賓,其利斷金!」呼聲落點,西門老總事白旗揮動,兩艘小舟便悠悠去了。

  「起錨。」呂不韋輕輕一聲吩咐。

  大商船悠悠然漂離碼頭順流東下,出咸陽過櫟陽再過下邽,一天晚霞的時分,便進入了林木蒼莽的陝�T河道 。呂不韋站在船頭,白衣飄飄極目遠望,便見陝陌山�T萬木秋色,浩浩大河在山�T東盡頭鋪開,兩岸葦草茫茫起伏,抖動著一片無邊無際的粼粼錦紅。

  這個華月夫人實在是個人物,既幹練實在又撲朔迷離,一時竟是難以揣摩得透。實在說,托付探聽嬴異人,原是正中下懷,呂不韋自然不會拒絕。然則,呂不韋心下總是飄蕩著一絲不安——華月夫人似乎隱隱約約地揣測到了什麼,似乎料定了呂不韋不會拒絕,既是明晰托付,又是隱約防範,拋出一個「黑冰台族侄」便是最大的玄機!呂不韋久做兵器鹽鐵大宗生意,在商旅道也是最需要防範各國暗劫的。為此,呂氏商社對天下七大戰國的「秘兵」歷來探聽得一清二楚,趙國黑衣、魏國蒼獒、韓國鐵士、燕國虎騎、齊國海蛟、楚國吳鉤、秦國黑冰台。對秦國黑冰台雖然不如對山東六國「秘兵」那般瞭如指掌,卻也是大體熟悉。比較而言,秦國對秘兵掌控最嚴。自秦惠王與張儀創製黑冰台,便嚴令黑冰台只隸屬丞相府行人署 ,只涉外事,嚴禁干政。黑冰台之調遣,以開府丞相奉秦王秘密兵符為準,其餘任何權臣不得介入。目下,連蔡澤這般已經是封君開府的丞相,尚不能得秘密兵符調遣黑冰台,一個華月夫人,竟能以族中長輩名義調遣一個黑冰台武士?呂不韋相信,這個精明的夫人不會是故弄玄虛無中生有,然則果然屬實,這其中便大有文章!驀然之間心下一抖,呂不韋便覺得雲霧之中似乎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遙遙俯視著一切……

  正在兀自出神,呂不韋卻聞前方一陣似吟似唱的歌聲遙遙傳來:

  大道將成兮  天地無情

  陶朱泛舟兮  其心難平

  隨著一聲激越的長吟,便見北岸茫茫葦草中倏然蕩出一隻獨木小舟,舟頭一人紅衣散發斗笠長槳,橫在河面竟是厲聲一喝:「呂不韋!爾竟不辭而別!」

  呂不韋拱手一陣大笑:「綱成君,做截道生意麼!」

  「老夫要事,你只下來!」蔡澤的聲音尖亮地迴盪在河面。

  呂不韋轉身下令:「放下輕舟,大船如舊行進。」片刻之間,大船側舷漂下一葉小舟,呂不韋攀著繩梯下到水面處躍上小舟,逕自操槳便蕩了過來。靠近蔡澤小舟,呂不韋高聲笑道:「綱成君,我這裡有兩罈老酒,過來如何?」說話間兩隻小舟併攏,呂不韋已經用長鉤搭住了獨木舟,蔡澤黑著臉道:「我船漂走了你卻賠麼!」呂不韋哈哈大笑:「這叫兩頭鉤,卡住船幫,兩船便是一體,只過來便是。」蔡澤嘿嘿一笑:「商人畢竟有門道。好!老夫過來也。」縱身大步跨越,卻是一個趔趄坐到了呂不韋對面,兩人不禁一陣大笑。

  呂不韋輕輕扶櫓,又將小舟蕩進了茫茫葦草,便坐下來提過兩罈酒打開:「綱成君,呂氏老家酒,一人一壇了。」蔡澤接過揚起脖子咕咚咚喝得幾大口,說聲好酒,便喘息著道:「那個華月夫人,有托於你了?」呂不韋一笑:「綱成君此話何意?」蔡澤卻只黑著臉:「你只說,是有是無。」「有。」呂不韋一副坦然,「私事相托,有違秦法麼?」蔡澤便是嘿嘿冷笑:「遴選儲君,好大私事也!」呂不韋笑道:「夫人所托,捎書問事而已,並非教不韋遴選儲君。綱成君,有事直說便了。」蔡澤鎖著眉頭冷冷道:「今日我被急召章台,老秦王只一句話:異人之事,宜私不宜公,君可徐徐圖之。你只說,此話何意?」

 呂不韋思忖道:「綱成君之意,是老秦王密令?」

  「說不得。」蔡澤又是冷冷一句。

  「便是老秦王密令,與不韋何妨?」呂不韋笑道,「為各國捎帶傳書問事,商旅道上比比皆是。便是綱成君,又何至如此不安?」

  「商旅之道,怎知其中奧秘!」蔡澤喟然一歎,「你只想,『徐徐圖之』其意何在?還不是要老夫撒手!既要老夫撒手此事,便當重新開府領政,可又沒有明詔,丞相府還在太子嬴柱手裡。你便說,老夫不是分明被閒置了?你自是不急!」

  「事中迷矣!」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連連搖頭,「不韋遠觀,這卻與綱成君事權無關,無非目下稍閒而已。若無意外,一年半載間,綱成君依舊是開府丞相。」

  「何以見得?」蔡澤立即追上一句。

  「帝王執掌公器,事理之心卻於常人無異。」呂不韋侃侃道,「綱成君但想,老秦王旦夕無定,何嘗不想看看這個老太子處置政務之才幹?若僅僅鎮國,下有丞相,上有秦王,太子便是優哉游哉!借立嫡之機閒置丞相,一肩重擔壓給太子,老秦王所圖謀者,便是要看太子能否擔得繁劇國務。足下爵位擢升反而閒置,看來不可思議,實則卻是老秦王暗伏的一著妙棋:權臣淡出,但有國亂,便是安邦砥柱也!」

  「噫——!」蔡澤奮然中透著狐疑,「老秦王何不明言?」

  一陣默然,呂不韋生生嚥下了衝到口邊的一句話,只是淡淡一笑:「權謀之心,鬼神難明,不韋何能盡知?」

  蔡澤遙望著西天晚霞,兀自喃喃道:「莫非也不放心老夫,要試探老夫臨危應變之擔魄?然則讓老夫自己揣摩,也不怕諸事不備臨危抓瞎?老秦王,說不清說不清也。」呂不韋看著蔡澤又是淡淡一笑,依然沒有說話。

  「不韋啊,」蔡澤歎息一聲,「老夫看來,你似商非商,倒是從政之才也!」

  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就事論理罷了,綱成君折殺我也。」

  蔡澤突然正色道:「餘事不說,老夫截你,是有事托你。」

  「噢——?」呂不韋大感意外。

  「請在邯鄲著實查勘,有無近期秘密接回異人公子之路徑?」

  「秦有黑冰台,何須我做秘密斥候?」

  「黑冰台?」蔡澤冷冷一笑,又恢復了慣常口吻,「趙國還有黑衣!再說,黑冰台要老秦王秘密兵符兼手詔,方能啟動。老夫卻只想動用屬下之力,秘密了結此事。只要異人公子回秦,這番立嫡糾葛便告完結,老夫便只安心做丞相治國了。」

  「綱成君,還是水到渠成者好。」呂不韋少有的正色一句。

  「你自不急!」蔡澤張紅著臉,「名士當國,陷在此等泥沼雲霧中成何體統?百年以來,計然派唯一為相者,便是老夫!若不能治理出一個富強之邦,計然派聲譽何存?李冰已經修成了都江堰,蜀郡大富!若不能在關中大興水利,縱立得一個好秦王,老夫卻有何顏面做這個丞相!」

  良久默然,呂不韋淡淡一笑:「綱成君如此想,不韋便受托一試了。」

  「好!」蔡澤哈哈大笑間一拱手,「老夫去也。」

  秋日的晚霞消逝,獨木小舟倏忽融進北岸黝黑的陝�T,一輪明月便悠悠然掛在了山頭。呂不韋望著秋月愣怔良久,方放舟而去,在三門大峽追上大船揚帆東下了。

 22

 

每年立秋,都是邯鄲最紅火熱鬧的日子。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是為孟秋。孟者,排行之大也,以時令論,便是四季之首月。正月、四月、七月、十月皆為孟月。七月為孟秋之月,第一個節氣便是立秋。陰陽家云:「立秋之日,盛德在金。天地始肅,不可以贏。」也就是說,從七月開始,天地之氣轉為肅殺(縮),人之言行亦當順天應時,由飽滿伸張轉為收縮內斂。於是,邦國決獄訟論有功,農家收五穀入倉廩,商旅清貨倉盤收支,士人論學問推賢能。舉凡朝野百業之言行,都圍著大收穫轉向大收斂這一主旨,在熱氣騰騰地進行著一年中最後的大忙碌。

  立秋掄材是趙國士林一年一度的大典,也是邯鄲孟秋月最大的盛會。

  戰國之世,士人領潮流之先,挾長策以遊說諸侯,不鑽營,不苟且,不出違心之論,不為違心之行,合則留,不合則去,邦國擇士,士擇邦國,其人格之獨立,其精神之自由,雖千古之下亦令人神往!治國名士如此,治學名士亦如此——或投學宮以立身修學,或居山林以收徒教人,或游天下以傳佈信仰,或專藝業而躬行實踐,恆專恆信,矢志不移,代代傳承,遂成大家。如工師之技,如農家之藝,如醫藥之道,如營國之學 ,如格物之辯,如堪輿之術,如音律器樂,如私學育才,盡成亙古之奇偉高峰!於是,天下便有共識:一國能否強盛,根本處便在聚士召賢。

  戰國諺云:「得士人者得天下。」說得便是戰國士人的潮頭風光。

  中原士林之盛,原本以魏國大梁、齊國臨淄居先。戰國口碑云:「經邦名士多出魏,天下學問盡在齊。」說得便是當年魏國齊國的士林盛況。李悝、樂羊、吳起、白圭、商鞅、孫臏、張儀、范雎,這些赫赫名士即或不是魏人,也是先入魏國成名而後出走。而齊國臨淄之稷下學宮,則匯聚了除墨家之外的天下幾乎所有的學派,學問大家一時蔚為奇觀:儒家孟子、法家慎到、儒法兼具的荀子、陰陽家的鄒衍、縱橫家的魯仲連、名家淳於髡、黃老學派的田駢、宋鈃、伊文、環淵,雜家的田巴、接子等等等等。惜乎魏齊兩家好景不長,自魏惠王后期,魏國大梁便失去了中原文華中心的地位。自齊宣王之後,齊國經六年抗燕大戰而全面衰落,稷下學宮士子紛紛流失,臨淄也風光不在了。

  如今,中原士林的中心轉到了趙國邯鄲。

  趙國尚武之風最為濃烈,士風原本尋常。然自趙惠文王起,趙國成為唯一能與秦國抗衡的山東強國,加之齊魏兩國衰落,名士便爭相流向邯鄲。數十年間,趙國官署的文吏大多被山東士子取代,王族貴胄的門客大大增多,各種學館也雨後春筍般遍佈邯鄲。六國合縱敗秦後,更有一變數推波助瀾,使邯鄲士風不期然蔚為大觀,一時居天下之冠。

  這個變數,便是「戰國四大公子」之首的信陵君魏無忌客居邯鄲,與平原君趙勝互為呼應,使邯鄲士風大盛。戰國四大公子者,信陵君魏無忌(魏國)、孟嘗君田文(齊國)、平原君趙勝(趙國)、春申君黃歇(楚國)也。四人當年與蘇秦張儀斡旋於合縱連橫,從此成風雲之士,天下呼為「四大公子」。四公子以信陵君才具最高,知兵善戰而通曉政務。秦趙對抗後期,信陵君又統率六國聯軍救趙敗秦,堪稱名重天下。其餘三人則因種種因由,此時已經黯淡了許多。孟嘗君田文俠風過甚,柔韌不足,治國領政也是尋常,罷職後心志頹唐,在燕齊六年對抗中匿居封地,鬱悶病死。春申君黃歇,善於斡旋廟堂,軍政才能卻盡皆平庸,隨著楚國衰落便淡出中原邦交,小心翼翼地固守著自己最後的封地與權力。平原君趙勝,雖歷經危難而矗立領政之位,然卻因治民乏力、長平大戰贊同去廉頗用趙括、合縱敗秦後對信陵君魯仲連多有不當等諸多瑕疵,名望一時大損。

  於是,信陵君便如一株參天老松,巍巍然矗立中原。

  盛夏之時,信陵君與一班門客便開始了大典謀劃。本心而論,信陵君並不想在邯鄲張揚過甚。畢竟,趙國離魏國太近了,自己在趙國的一舉一動都會立即傳到大梁,生出種種難以預料的議論。議論越多名望越大,回到魏國的可能就愈加渺茫。審時度勢,信陵君便抱定了一個方略:布衣客居,常道交士。就前者說,在趙國不受封地不任官爵,只做布衣游士般客居。如此,既可向魏國昭示自己依舊是故國之身,又可使趙國覺得自己沒有野心圖謀,而減少對自己的猜忌。就後者說,與士子們常態交往,便是向天下昭示信陵君還是信陵君,本色無改!危難之時,自己能竊取兵符誅殺大將一呼百應而奪兵救趙,靠得還不是平日的信義威望?若過分收斂,做成一副苟且行狀,信陵君還是信陵君麼?

 心中底定,信陵君便一如既往地與賢能之士多方結交,布衣入市井,覓得了薛公毛公做座上賓。昔日星散的門客得信,也紛紛從大梁與各國都城來到邯鄲重新投奔門下。對於去而復返的眾多門客,信陵君沒有孟嘗君那種「士態炎涼」之怨,一概的慨然接納。縱是平原君的門客改主來投,他也是毫無顧忌地接納。如此三五年,信陵君的門客士子便蕩蕩乎三千餘人,竟超過了昔年養士最多的孟嘗君,成為戰國養士之最!

  戰國養士之要,首在權臣的封地根基。沒有封地,士子來投便衣食無著,自然談不上接納門客。門客士子三千,其衣食住行之費用比同等數量的軍兵卻是大了數倍!沒有百里以上封地的尋常貴胄,根本無能為力。此養士之難也。

  信陵君在趙國沒有封地,尋常看去便無法養士。然則,一切難題竟都是水到渠成般化解了。其時信陵君救趙敗秦,功勞聲望名重山東。趙孝成王因不敢兌現原先對救趙功臣的封地承諾,已經使天下議論紛紛,此時便做出了分外慷慨的姿態,非但將邯鄲最大的一片王宮園林撥給了信陵君做府邸,號為「信陵圓」,且月支千金以為衣食。山東各國惟恐不能結交信陵君這般救亡名臣,此時風聞其招士納賢,便紛紛贈金贈物。列國巨商大賈為昭示義舉,也各各慷慨解囊。倏忽一年,信陵君財力反倒是比在大梁還要充盈,足堪蕩蕩三千門客了。

  自然而然地,信陵圓便成了每年立秋掄材大典的不二會場。

  掄材者,遴選木材也。《周禮·地官》規範其山林土地官員之職責云:「凡邦工入山林而掄材,不禁。」也就是說,邦國工匠在特定時節進入山林挑選木材,是法度允許的。進入春秋戰國,掄材一詞流變為考校遴選人才的專用語。雖說百業都有掄材之說,都有掄材之舉,然最引國人關注的,還是士子們的掄材大典。

  這種掄材盛會,並不是為某國某郡實際選拔賢能,而是以大聚會大論戰的形式,切磋探究天下大勢,一年一個主旨議題,各家各派暢所欲言,個中翹楚便一舉成為天下名士,周遊列國便是身價百倍。如此功效,非但士子們人人視為一舉成名之盛典,便是各個邦國也是深為關注,紛紛派出秘密特使或各種形式的斥候到會踏勘,以求有用之才。

  依著傳統,掄材大會的主旨議題由東道主會同公認的名士大家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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