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暑大署一過,立秋便接踵而至。立秋之日,最大的忌諱是雷、雨、風。中原三諺說得便是這三樣禁忌。一云:「立秋一雷,晚禾折半。」二云:「雨打立秋,多澇不收。」三云:「秋日一風,田土干底。」年年歲歲立秋日,朝野臣民盼得便是個風和日麗。
今歲立秋恰是如此,清晨太陽上山,天空便是萬里碧藍,邯鄲城便平添了三分喜慶。卯時剛到,通往信陵園的大道便是車馬如流,服色各異的士子們從邯鄲的大街小巷淙淙流入此時已顯得狹窄的六開間大門,流入湖邊那片金色的胡楊林,人頭攢動,衣袂相聯,熱鬧得大市一般。胡楊林的空闊處早已辟成了一個方圓百十丈的大會場,正北中央一座竹木高台,十二個斗大的鮮紅木字高懸在台額與兩側,台額是「立秋掄材」,東手是「論戰無道」,西手是「文野有法」。高台西角矗立著一座丈餘高的木架,架上一面牛皮大鼓,兩名紅衣司鼓雄赳赳立在兩旁,竟與當年稷下學宮的論戰大會一般無二。
鼓報辰時,司禮薛公走到台中高聲一呼:「秋日辰時,掄材開典,士子明誓——」隨著話音,大場中的千餘名士子從木敦整齊站起,肅然拱手向天高誦:「昊天在上,違心之言,天地誅之!」便齊刷刷落座。薛公又是長聲一呼:「祭酒入席——」便見鬚髮灰白清�幫楨籅滲�子從大屏後穩步走出,被信陵君的執事門客引入中央大案前就座。
祭酒者,原本是遠古時期饗宴時酹酒祭神的長者。舉凡村社大宴,必公推一位年高望重的老人在天地神位前代村社眾人灑酒祭拜,此人便呼作「祭酒」。進入春秋,「祭酒」便漸漸成為各業團體領頭人的稱謂,儘管還不是官府職爵,卻是行業團體公認的威望長者。戰國之世,士人大起,士林聚宴之「祭酒」便成為最引人關注的人物。此人未必一定要年歲最大,卻一定要是自成一家且為士子們服膺的學問大師。一旦做了「祭酒」,也不再僅僅是宴會祭酒而已,而是事實上的士林領袖。荀子之學問、見識、人品盡皆為人稱道,在稷下學宮時曾三為「祭酒」,齊國將其等同於上大夫職爵,事實上便是稷下學宮的學宮令 。因了荀子在稷下學宮的巨大聲望,自然便毫無爭議地做了這次大論戰的祭酒,坐鎮論壇,仲裁可能出現的糾葛,掌控論戰進程。
荀子入座,場中變肅靜了下來。薛公便又是一聲高呼:「東君入席——」隨著呼聲,便有執事門客領著信陵君與平原君走出,在高台東側的兩張大案前入座。
「祭酒宣題——」
荀子從座中站起高聲道:「諸位同人 ,今秋掄材論戰,議定論題為:天下多難,當否弭兵息戰?在座士子或以邦國為本位,或以學派為本位,出一人闡發;邦國學派但有持論不同者,盡可單獨上台駁論。高下文野,惟任天下士子公議也!」
「掄材論戰起——」
薛公一聲高呼,兩名鼓手便隆隆擂動牛皮大鼓。三通鼓罷,前排便有一個三綹長鬚大紅長袍的中年士子走上了高台,一拱手高聲道:「諸位同道,在下環淵,稷下學宮法家士子,師從慎子門下。我等稷下士子以為:今秋論題荒誕虛妄,實為不著邊際之空談!弭兵之論,自春秋宋國之華元、向戍奔波首倡,至今已經三百餘年,何曾有過一日弭兵?便是華元向戍的弭兵之會,也是晉楚爭霸兩敗俱傷,尋求喘息而已!息兵止戰未滿一年,晉國便恢復四軍;未滿三年,楚國便大攻鄭、衛兩國,次年晉楚便是舉國大戰!三十年後,諸侯不堪刀兵連綿,便有十三國弭兵大會。然便在弭兵八年之後,天下戰端再起 ,弭兵終成空文!春秋尚且如此,方今戰國大爭之世,舉國大戰如火如荼,我等士人不思變法圖強之道,卻來空談息兵止戰,匪夷所思也!兩位東君名重天下,荀夫子更是當今大家,三為稷下學宮之祭酒,竟能點此議題以為掄材,實乃滑稽笑談也!我等不屑此等海外奇談,告辭!」說罷大袖一揮逕自下台,連台上三老看也未看一眼。
台下頓時嘩然一片!自來論戰再烈,卻也從來沒有過對論題本身大加撻伐。今日第一人便直指論題發難,且直名指斥信陵君平原君與荀子,確實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局面。發難者又是赫赫大名的稷下學宮元老級法家大師慎到門下的老弟子,更見非同尋常。這環淵名望雖遠不如荀子,卻與荀子是同輩學者,也算得是天下名士了。稷下學宮士子們兩三百人都在會場中心,若當真隨他退場,豈非未曾論戰便是一場「虛席」醜聞?一時之間,士子們便亂了起來。
「諸位同人,我有異議!」場中一個身著寬大黑衣者霍然站起,一聲高喊場中便靜了下來,正在騷動猶豫的稷下學宮士子們也頓時站住不動了。依著論戰傳統形成的習俗,但有敵手提出異議,發論方便須應戰,若要脫身,便得先行認輸表示折服,否則便會被公認為不堪禮儀之人,為士林所不齒。黑衣士子高喊異議,便是公然宣戰,稷下士子豈能就此便走?
「在下秦士子楚。」黑衣人也不上台,只站上座墩向四週一拱手,「弭兵之題,當初由
在下動議。東君與各方磋商採納,子楚以為,極是妥當!春秋戰國以來,刀兵不斷,息兵呼聲也從來未斷。兵爭愈演愈烈是事實,非兵之論接踵而起也是事實!老子以兵為不詳之器,惡之。墨子大倡兼愛非攻,呼籲天下太平。吳子列暴兵逆兵,指斥兵災。孟子說,春秋無義戰。尉繚子直言,兵為凶器,戰為逆德。司馬穰苴則說,國雖大,好戰必亡。更有諸如華元向戍一班志士仁人奮勇奔波,大呼弭兵不止!凡此種種,弭兵何錯?至於方才環淵所言,弭兵之論荒誕虛妄不著邊際,大謬也!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何謂自然?生民性命,萬千家園,世人大同,向善安樂也!敢問環淵:法家變法圖強,所為何來?不為庶民康寧,不為邦國富庶,不為天下太平,何人要爾等變法!至於能否弭兵,如何弭兵,正賴我等熱血士子為天下謀劃:或以戰止戰,或以義兵蕩暴兵,或以我等熱誠奔波弭兵之會。總歸是要天下弭兵,庶民太平。稷下環淵身為赫赫法家名士,束手無策倒也罷了,反來指斥弭兵之論荒誕虛妄,倒是當真令人汗顏也!」
「子楚之論,居心叵測!」環淵直指高高站在人海中的子楚,「爾為秦士,分明要借弭兵之論迷惑山東,使六國息兵偃戰,聽任秦國宰割,何其陰鷙也!」
「論戰誅心,非正道也!」子楚遙遙一指環淵,「弭兵息戰,包容天下,秦國何能自外?敢問環淵:子楚說過秦國不在弭兵之列麼?除非夫子自甘陋習,依然將秦國看作中原異類,否則,斷無次等推理。」
「吾觀子楚,終是為秦國說話!」稷下士子群中霍然站起一人,「環淵學兄雖有偏頗,終不為過。長平大戰後秦趙俱弱,譬如當初之晉楚兩霸也。當此之時,子楚出弭兵之議,分明是要為秦國爭得喘息之機!」
「我等贊同!」稷下士子一片附和。
「掩耳盜鈴,今日始聞也。」子楚一陣哈哈大笑,「長平大戰秦國勝,合縱救趙六國勝。結局並非秦趙兩弱,而是七國俱弱。若論實情,只怕秦國之疲弱,尚稍好於山東六國也。秦國固需喘息,六國便不需喘息麼?審時度勢,此時縱然六國合縱攻秦,依然是無分勝負兩不奈何。更有甚者,若內政不修而致庶民饑荒離亂,不定哪國便有滅國之禍!當此之時,縱有爭雄之心,何如各方先行息兵止戰休養生息,恢復國力之日,再堂堂正正決戰疆場?」
「如此說來,弭兵終是虛妄!」
「稷下名士,何多迂腐也?」子楚冷冷笑道,「弭兵者,天下自救之道也。兵爭者,天下王霸之道也。一張一弛,輪迴不止,人世之鐵則也。子楚倡弭兵,不敢聲言永世弭兵,卻依然力主目下弭兵。爾等稷下名士,既不敢面對生民苦難而主目下弭兵,又不敢正視將起之兵爭而指斥弭兵虛妄。譬如人之肚腹,吃了瀉,瀉了吃,永無休止也。以君之論,吃了又瀉,何如不吃?瀉了又吃,何如不瀉?果真如此,安得人世生生不息也!」
「彩——」整個會場可勁兒一聲喝彩,趙國士子群猶為響亮。
環淵面色頓時張紅,思忖片刻昂昂拱手道:「今日之論,算我等敗君一合!」說罷一擺大袖落座,稷下士子群也紛紛落座,會場頓時整肅下來。
「我有一說,求教諸位。」會場中心的趙國士子群中走出一人大步上台,拱手高聲道:「在下毛遂。我等趙國士子以為:弭兵之論,當看時勢,時也勢也,可也不可也!今日時勢,七強傷痕纍纍,列國萎頓不堪,天下生民苦若倒懸。再起兵爭,便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我等士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亂世開太平!弭兵之會,此其時也!趙國士子呼籲:今秋掄材論戰,天下士人當大倡休戰,力促七國行弭兵會盟,解民倒懸,天下生息!諸位以為如何?」
「彩——」趙國士子群排山倒海般呼嘯一聲。
合縱敗秦之後,毛遂大名早已隨著「脫穎而出」的成語與劍逼楚王盟約出兵的故事傳遍了列國,山東士子們都知道他做了平原君的門客總管,為平原君斡旋一應大事,與當年孟嘗君的門客總管馮驩一般模樣。今日毛遂出面以趙國士林的名義倡言,顯然便是代平原君說話,也就是代趙國說話。目下趙國是山東屏障,趙國倡行息兵,他國如何能有爭議?戰國士子們都與本國權力層盤根錯節,對本邦利益心中有譜,一看趙國士林拿出定見,便不再猶豫,齊齊地喝了一聲彩,到邯鄲遊歷的散士們也紛紛呼應,場中便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叫好聲。
此時惟有稷下學宮的士子群沉默著。稷下學宮雖已衰落,但仍然是各種純學問派別的淵藪之地,保持著疏離仕途而專心治學的百年傳統。今歲稷下士子們大舉入趙,原本也是提出了一個大大的文明論題——人性善惡,要為天下廓清一個最根本的界限。然則幾番論戰,他們的學問心法已經被攪得鬆動了根基。尤其是祭酒環淵被那個子楚問得無言可對,儘管內心不服,畢竟承認了失敗。如今趙國士林出面呼籲,天下士子盡皆響應,稷下士子群能佯裝不睬麼?再說,弭兵之論若能形成聲浪,總是人心所向,素來有天下胸懷的稷下學宮士子群如何能漠然置之?聲浪掀起之時,士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向了環淵。環淵目光一掃,見士子們紛紛點頭,便跳上座墩向主台遙遙拱手高聲道:「弭兵之議,稷下士子贊同!」
「我等贊同——」稷下士子群一片呼應。
高台上的荀子看看信陵君與平原君,三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23
白露時節,呂不韋回到了邯鄲。
一過朝歌河段,各種傳聞便紛至沓來,最多最活的便是有關子楚的故事。呂不韋大是振奮,立即吩咐鼓帆快槳,兩三個時辰便到了白馬津渡口。拋錨停泊,呂不韋上岸登車,便於當夜初更時分進了邯鄲的胡寓雲廬。未曾沐浴梳洗,呂不韋立即吩咐越劍無駕車去接嬴異人。不想一個時辰過去,越劍無才匆匆回來,稟報說公子出去與一班士人夜飲了,他等候得半個時辰,那名老內侍卻來說公子可能不回來了。呂不韋呵呵笑道:「成名士了,應酬多了,好事呵。走,去看看毛公薛公。」
毛公正在薛公家飲茶閒話,突見呂不韋風塵僕僕而來,不禁便是喜出望外。薛公喊出夫人一番吩咐,片刻之間便是滿蕩蕩三案接風酒菜擺上了廳堂。三碗熱騰騰甘醪下肚,毛公便繪聲繪色地說起了子楚論戰的情景,薛公時而打幾個補丁,未過片時,便將年來子楚發奮的諸般情形說了個八九不離十。呂不韋大是感慨,一拍案舉起大碗道:「兩公樹人於落拓不濟之時,發才於平庸萎縮之日,真義士也!不韋敬兩公一碗!」大碗一揚,便汩汩飲了。薛公慨然道:「我等避禍他鄉,自甘市井風塵,若非呂公宏圖大謀,何得重入士林也!」毛公晃著空碗笑道:「嘿嘿,我等何足掛齒。要說還得說嬴異人那小子可造!一教便會,一點便透,錦衣玉食,高車駟馬,嗨嗨,還當真有一番氣象,成了個人物也!」呂不韋哈哈大笑:「好!只怕此子不是個人物,是個人物便好說。」薛公向毛公一搖手:「先別亂岔,聽呂公說說咸陽情形。」呂不韋悠然一笑,便將大半年來在咸陽的諸般周旋大體說了一遍,末了道:「歸總說,咸陽時勢仍在兩可之間。以我揣摩,老秦王對嬴異人已經上心,然不會拿一個身在敵國的人質公子做孤注一擲。也就是說,秦國宮廷必定同時在其他王子中遴選儲君。嬴異人能否成事,還需我等全力周旋。」薛公沉吟道:「以老夫忖度,老秦王明知嬴異人安然在趙,而不以邦交途徑索回公子,無非便是顧忌趙國開價過高。若是別國,定然早就軟硬兼施了。老秦王不動聲色,委實老辣也!」毛公拍案笑道:「老辣個鳥!秦趙血海冤仇,老嬴稷敢提索回人質,只怕平原君叔侄便要提割讓崤山函谷關!嘿嘿,趙勝這老小子不怕嬴異人成名,分明便是要喂一口肥豬好要高價!老哥哥說得也是,老嬴稷是老辣,寧可不要這個王子,也不尿趙國這一壺。鳥!這便是君王,生生的鐵石心腸也!」「粗也粗也。」薛公皺著眉頭搖搖手,「老夫以為,此事要害在兩處:一則是公子成名成事以增身價,二則便是如何返秦?目下看來,成名成事不難,只怕後來最大的難處便在回秦。」
「兩公所言極是。」呂不韋思忖道,「回秦事我來謀劃。兩公只管讓公子借弭兵之議,有所作為便了。」
「嘿嘿,老夫還得說一句。」毛公聳動著一雙白眉,「這小子近日來可是有些神不守舍,老夫給他擬的新說辭,三日還不順溜。」
「你是說嬴異人?」薛公驚訝了。
「不是這鳥人還能是我!」毛公一瞪眼便紅了臉。
「毛公可人也!」呂不韋哈哈大笑,「十年落難,一朝成名,招搖分心也是再所難免也。不韋明日便找他說話。」
「如何?異人公子不知道呂公回來?」薛公又驚訝了。
「我是晝夜兼程,他如何知道。」呂不韋一拱手笑道,「業已四更,告辭。」起身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