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回到府邸,嬴柱也不去甘棠苑,蒙頭大睡到暮色降臨方才起來,沐浴用膳後自覺精神尚佳,立即吩咐貼身護衛備車。正在此時,家老卻匆匆來報,說綱成君蔡澤來訪。嬴柱略一思忖,便提著馬鞭來到了正廳。不料蔡澤對著嬴柱一番打量,呵呵一笑便告辭去了。嬴柱心下疑惑,匆匆追上道:「綱成君呵呵兩聲便走,豈有此理!」蔡澤依舊是呵呵一笑:「見君便知君,何須聒噪也!」轉身搖著鴨步便悠哉悠哉走了。嬴柱無可奈何地一笑,大步回到後園鑽進四面密封的緇車,便從後門出了府邸。

旬日之後,三萬秦軍鐵騎經北地郡秘密抵達離石要塞,由於全部路徑都在秦國境內,消息沒有絲毫走漏。大軍越過離石要塞,在河東一條大峽谷隱秘紮營,日不起炊,夜不挑燈,臨近的趙國邊軍一無覺察。主將蒙武在血戰長平時已經是前軍先鋒千夫長,穩健周密有乃父蒙驁之風,機警勇猛卻是顯然過之,擔任全軍尖刀從來沒有出過差錯,軍中譽為「鐵鷂鷹」。老嬴賁點蒙武為將,除蒙武與異人篤厚,最根本處便是看中了蒙武單獨出兵的可靠及嬴柱與蒙氏一族的通家交誼。

駐定當晚,蒙武對嬴柱一陣交代,便傳下將令:由自己親自率領一萬人馬原地駐守,做各路總策應;其餘兩萬人馬分解成十路輕騎,每路專分五百人前出散開探察,千五百人則埋伏要道口專司接應;若遇趙軍追殺公子,接戰騎隊當一面死力拚殺,一面以隨帶猛火油大縱明火為號,各路馬隊見火立即馳援!軍令下達完畢,兩萬輕騎銜枚裹蹄便趁著夜色瀰漫向廣袤的河東山�T。

如此月餘已過,眼看寒風呼嘯已是臘月隆冬天氣,各路卻依然毫無動靜。這一日蒙武心下不安,便到嬴柱帳中道:「月餘無消息,末將總覺有異。各路輕騎所帶軍食有限,我欲撤回散出兵馬,專一隻在河東峽谷守侯,安國君以為如何?」嬴柱原本不諳軍事,自是贊同蒙武主張。蒙武見嬴柱沒有異議,當即下令撤軍回谷。三日之間大軍收攏,蒙武部署好各軍紮營地點,又從河西要塞調來充裕軍糧,便在河東峽谷中紮營守侯,每日輪番派出斥候游騎在百里之內耐心巡查蹤跡。匆匆又過一月,大年正月已經到了最後一日,條條路口依舊是毫無動靜。蒙武覺得蹊蹺,便與嬴柱商議準備回兵。不想便在此時,駟車庶長嬴賁卻派特使送來緊急王命:蒙武軍立即分兵一半東出離石,趕赴上黨西口同時接應!

「各將聚帳!」蒙武一聲令下,二十位千夫長與兩員副將片刻便到帳中。蒙武緊急下令最得力的千夫長王翦行副將職權,率領五千鐵騎先行趕赴上黨,後續五千人馬由自己親自率領隨後跟來。軍士拔營之時,蒙武便匆匆來到安國君大帳,想請年長體弱的嬴柱留守離石要塞巡查策應。不想未進大帳便聽帳內一片慌亂雜沓,蒙武便是一驚!

連日起早貪黑,嬴柱疲累已極,聞得軍情有變,正在思忖是跟蒙武馳驅上黨還是留守策應,卻聞帳外馬蹄如雨!嬴柱尚未起身,一個鬚髮灰白滿身髒污的老人便踉踉蹌蹌撲了進來:「主東,出,出大事了……」

「家老!你如何來了?」嬴柱忽地站了起來。

「華陽華月兩夫人被,被廷尉府突然拘拿!」

「……」

「大道無消息。老朽私下打探,也是傳聞紛紜……」

「!」嬴柱大急,悶哼一聲便轟然嘩啦地倒在了案上。

嬴異人婚禮大成,邯鄲士林一時傳為佳話。呂不韋卻是百味俱生,勉力應酬完婚禮與宴席酬酢,便匆匆回到了倉谷溪蒙頭大睡。兩個晝夜過去不吃不喝不出門不理事,竟是要永遠地睡下去一般。西門老總事大是憂心,便吩咐越劍無連夜請來了毛公商議。毛公聽完老總事一番訴說也不去呂不韋寢室,卻逕自點著竹杖搖到了跨院客寓。

初夏時節,小庭院臥在滿山花草與莽莽胡楊林中,習習谷風陣陣鳥鳴,分外的幽靜空曠。毛公推開虛掩的大門,院中竟是毫無動靜。毛公可著勁兒咳嗽一聲,一個總角小女僕不知從哪個角落便冒到了面前:「老伯何事,忒大動靜?」

「嘿嘿,動靜不大你個小姐姐能出來?找人。」

「趙姬公主成婚了,客寓沒有人了。」

「蠢!」毛公板起黑臉,「老夫要見卓昭姑娘。」

「老伯早說也!」小女僕做個鬼臉,湊近毛公低聲嚷嚷道,「姑娘一直臥榻不起,叮囑我說來人便說沒人。我說若是主東來咋說。她說這裡人早忘記了她,來人也是僕人雜事,只回沒人便是。我說那你吃飯咋辦。她也罵我一句蠢,關上門再也沒出來。」

「幾日了?」

「公主出嫁前三日便睡了,今日整整六日六夜。」

「你能開得門麼?」

「能。可姑娘沒有吩咐,不敢開也。」

「蠢!要餓死人麼!」毛公竹杖重重跺在青磚地上,「老夫奉主東之命看望姑娘,開門!且慢,開門之後,快去廚下吩咐制一盅好湯備著,半個時辰後送來。」小女僕鬼個臉答應一聲,便從裙帶上拿下一支扁扁長長的銅鑰匙,帶著毛公到了庭院最深處的一座青磚大屋前,光當光當撥開了門閂。大門推開,幽暗的廳中立即有一股異樣的沉悶氣息撲面而出。小女僕頓時慌亂,叫了兩聲姑娘竟嚶嚶哭了起來。

「蠢!拉開帷帳,打開門窗。」毛公站在門口皺起了眉頭。

明亮和煦的陽光伴著習習谷風灑過,屋中依然寂靜無聲。毛公篤篤點著竹杖繞過大屏進了隔間寢室,一雙老眼頓時瞪直了。涼幽幽的寢室整肅潔淨四面雪白,白榻白帳白案白牆,地上鋪滿了已經有些枯萎但依然潔白的山花,一個雪白絲衣的女子靜靜仰臥在白榻白帳之中,枕旁一束火紅的山茶花將女子臉龐的微笑映得分外明艷!

倏忽之間,毛公眼眶溢滿了淚水,白頭瑟瑟顫抖著大盤腿匍然坐地,兩掌對著白榻筆直推出又緩緩收回,口中卻是悠長地呼喚吟誦:

天祐佳人魂兮歸來——

幼清以廉潔兮

逢離亂而未泯

入歧路守節義兮

長離殃而愁苦

魂兮歸來——

南方炎炎不可以止也

西方流沙不可以駐也

北方冰雪不可以留也

東方流金不可以居也

上天雷淵者危矣

土伯幽都者寒矣

魂兮歸來——

天地四方返故居也

共獻歲以發春兮時不可以淹

同飲盡歡兮路不可以漸

佳人歸來兮春不可以殘

魂兮歸來——

天祐汝以白芷芳蘭

嘶啞悠長的吟誦在空谷迴盪,悠悠蒸騰的白氣在廳中瀰漫,便在毛公大汗淋漓之時,白榻上一聲細微的呻吟,游絲般的聲音竟飄蕩了過來:「上蒼無處,我回來也。」

「公主金玉之身,何須如此也!」不知何時,呂不韋站在了寢室門口。

「嘿嘿,累煞老夫也!」毛公大袖拭著額頭汗水站了起來,「你老兄弟終是來了,老夫去也。」轉身對廳中捧著食盒的小女僕使個眼色,「小姐姐有功,扶老夫回去有賞。」小女僕頑皮地一笑,將食盒放到案中便攙扶著毛公去了。

呂不韋捧著湯盅走到榻前道:「公主既已醒來,便請飲了這盅靈芝麋鹿湯。毛公的方士之術只管得一時,固不得根本。」女子朦朧著雙眼淡淡道:「往事不堪,我早已不是公主,先生叫我本名好了。」呂不韋尷尬笑道:「趙姬之名已經被替代了,不韋慚愧,尚請見諒。」女子依然淡淡漠漠:「趙姬原非我名,我本名叫陳渲。」呂不韋不禁一驚:「如此說來,姑娘是故陳國公主?」女子輕輕一聲歎息,卻閉上了眼睛,一絲淚水滲出眼簾爬上了蒼白的臉頰。呂不韋心中猛然一顫,便上前扶起女子靠在大枕上,捧過湯盅一勺一勺地喂女子喝下。

「謝過先生。」女子睜開眼睛,臉上泛出了一片紅暈。

「陳渲姑娘如此自殘,不韋殊為痛心也!其中因由,能否明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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