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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咸陽。太廟。日。
高峻古樸的灰色石牌樓,中央兩個石刻大字──太廟。
太廟內中央大殿,三牲(豬牛羊)頭供在長案上,清煙繚繞。黑色岩石雕成的方框內,是嬴氏王族一代又一代祖先的木刻像。木像成「梯田」狀向上排列,最前三位是秦孝公嬴渠梁、秦惠王嬴駟、秦武王嬴蕩。三像皆坐,右手持劍,左手持簡。供奉案前排列兩排著紅色吉服的大臣。呂不韋身著紅色長袍,站在東側司禮位置。
呂不韋手持長長笏板(手板),高宣:「太子立嫡吉時到,拜謁祖先──」
太子嬴柱肥胖的身軀從朝臣夾道中走進,在香案前跪地三叩,抬頭,從袖中抽出一副竹簡展開,大聲念道:「臣,嬴氏第三十三代嫡子、太子嬴柱上告列祖列宗:為國脈昌盛,嬴氏光大,臣子嬴柱決意立嬴異人為嫡傳正子,祈求祖宗佑護,恩庇後世。」念畢,又三叩,起身站於供案一側。
「宣秦王冊書──!」呂不韋再次持笏高宣。
蔡澤手捧簡冊,從殿門而入,走到供案前展簡宣讀:「大秦王命:經查,太子庶出子嬴異人,勤勉自勵,卓有才具。今准太子所請,立嬴異人為太子嬴柱之嫡傳正子,加冠正名,以承血統。」宣畢,雙手捧簡,交於太子。
太子接過冊書,躬身置於供案中央一方紅綾之上。
呂不韋再次高宣:「嫡子嬴異人,拜謁列祖列宗──」
嬴異人身著黑色�蛌魕颩楚A長髮用黑絲束起,披於後肩。他從殿門從容而入,在供案前長跪三叩,抬頭,肅然跪地等候。
「為嫡子加冠──」呂不韋宣誦。一名內侍捧一大銅盤,來到太子身側……太子從盤中捧起那頂黑玉冠,戴到異人頭上,又為其繫好冠帶。嬴異人又再次三叩,高聲禱告:「嬴氏第三十四代嫡子異人,上告列祖列宗,祈求祖宗恩澤永在,嬴氏血統綿延無盡。」呂不韋長聲宣佈:「加冠禮成──!」鐘鳴樂動。盛大祥和的樂音在太廟迴旋共鳴。
更深人靜。太子府書房依然燈燭明亮。書房內。太子嬴柱正與兒子嬴子楚單獨密談。子楚正襟危坐,神態恭謹。
太子斜依在長几之後的坐榻上,神色鬆弛疲憊,頗為憂鬱地開口:「子楚呵,你大難不死,逃回秦國,成了我嬴氏第三十四代嫡子,實非我始料所及。但你不要高興得太早。王宮深似海,禍福總難測……你久在邯鄲,對咸陽宮廷甚為生疏,為父勸你沉下心來,仔細觀察揣摩,多多讀書,且莫急於顯山露水呵。」
子楚渾身一震,恭謹回答:「孩兒謹記在心,不敢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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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微微點頭,輕歎一聲:「為父已經四十八歲了,你也已經三十歲了,依春秋古禮,都算人到中年了。當今王祖已七十二歲了……你完全可能成為跨代君主,好自為之,好自為之。千萬莫為私情亂了方寸呵。」
子楚伏地一叩:「父親,子楚定以國家為上,王業為重,不敢怠於私情。」
「你在趙國娶的那個妻子,堪配王室麼?」太子似乎不經意提及。
子楚惶恐叩頭,額頭冒汗:「倉促間此事未及稟告父母,請恕兒不周之罪。兒臣以為……趙姬明麗賢淑,知書通樂,堪稱兒妻。況……」
「如何……有事了?」太子從斜榻坐起。
「趙姬已身懷有孕,兒臣難以割捨。」子楚鼓足勇氣回答。
太子默然,有頃,緩緩道:「雖然如此,還是先別接她來咸陽。你還年輕,一個女人對你不至於重如泰山吧。」
子楚咬牙含淚,默然不語。
子楚在太子府庭院中匆匆而行,來到偏院一座大屋前,拍門。
門輕輕開啟,屋內燈光照著一位白髮老人,恭敬向子楚拱手道:「公子,呂公不在府中。」
「呂公何處去了?今夜回來麼?」子楚急促問道。
「不知道……呂公沒留話。」老人回答。
「是遠出還是近訪?」
「實在不知……呂公沒有告訴下人。」老人再度拱手。
子楚默然站立,黑暗中一聲長歎,轉身沉重的走了。
【子楚畫外音:呂公呵呂公,我不能沒有你做主心骨。你到哪裡去了……父親不讓我接趙姬,這該如何是好?我離不開她,離不開她呵……】��
4、邯鄲北部。天卓莊山原。日。
天卓莊外的山原,一片秋色。落葉鋪滿山道,草木遍野枯黃。雖然天高氣爽,陽光明麗,卻難以掩蓋山野天地間的蕭瑟之氣。那一片紅牆綠瓦的天卓莊,在充滿秋色的山谷環抱中,像一座遠離塵世的天宮。
山道中,一位身材高大的紅衣白髮老人與一位身著紅衫的女子漫步向山頂而去。可以看出,白髮老人是趙國巨商卓原,紅衣女子是趙姬。
「昭兒,你還想著呂不韋麼?」老人問話中帶著關切的笑意。
「常常想起……但他確實和我不是一種人,難以長期共生。」趙姬走得很慢,看得出,她的腹部已有明顯隆起。
老人只是看著女兒,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他的功業之心太重,權力慾望太強,我受不了那種沒有自我的生活。」
「子楚不也是權力中人麼?甚至可能成為一國之王。」
「不一樣的,爹。子楚的權力位置是血統的,先天的,不需要他花費全部生命去拚去奪。他可以將生命的熱力與激情投入給我。呂大哥不行,他的權力目標要依靠他的全力奮爭。他沒有時間,沒有精力,也沒有激情愛我……而愛,沒有激情就沒有光彩,沒有魅力,而只有枯燥的奉獻與犧牲。」
金黃肥碩的樹葉,在她秀美的紅足下一片又一片碎了……
「如果你愛呂不韋,也不願犧牲?」老人對女兒像一個朋友。
「爹,我是你這個大商人的女兒嘛。」趙姬撒嬌的一笑,卻又認真地說:「我願意犧牲,可我更要求回報。沒有回報的犧牲是不等價買賣。」
卓原老人哈哈大笑,「唉呀呀,昭兒若生身男子,一定能將卓氏變成天下第一富豪……你比爹更像一個商人呵。」
「我才不做商人呢。商人重利,做官重權,這兩種人最沒有味道。」
老人笑猶在面,搖搖頭:「那可真是不幸。昭兒生於商家,嫁給官家,豈非終生要和沒味道的人在一起?」
趙姬笑著點點頭,「這是我的命,有什麼辦法?」
「是呵,人各有命。可有人信命,有人就不信命。我欣賞呂不韋這個人,就是看重他不信命,不信邪,非自己闖人生不可的勁頭。」老人極目遠望,似在思念呂不韋。
趙姬眼中似有淚光,低頭輕聲道:「爹……你對得起他了。」
「昭兒,一個優秀的男人,不在於從業的選擇。一個卓偉的人物,不在乎情感的犧牲……你雖然適合於子楚,但你內心更懷念呂不韋,是麼?」
「爹……別說了。」趙姬淚水溢滿眼眶。
老人一歎,又面帶笑意:「你也別想得太多,先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再說……老爹至少還有保護女兒外孫平安的能力。」
趙姬點點頭,「不知道他們回咸陽怎麼樣了,我真擔心。」
老人一笑,拍拍女兒肩膀:「難道對呂不韋沒信心?」
趙姬認真搖搖頭,「要對他沒有信心,女兒豈會被他讓給子楚?」
「這就是了……回家吧。」老人摟著女兒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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