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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飄飛。天卓莊燈火輝煌,淹沒在狂熱的歡樂之中。
莊門上高掛兩盞又大又方的紗燈,燈上各書一個大字:過──年。莊前大鼓與大銅鑼排成兩行,敲得震天動地。一隊人舞著一頭布扎的怪獸,張著碩大的血口,拖著肥壯的短尾,通體紫紅,頭上頂著一個大字──年,向莊前廣場而來。廣場上的人群見「年」獸蹲躍竄跳而來,紛紛吶喊喝彩,讓開一片空地。舞「年」隊來到廣場中央,在事先設置好的石磙上竄上跳下,張牙舞爪,使得圍觀人眾如潮水般時退時進。舞得正酣時,場中一個紅袍大袖頭戴高冠的巫師高舉手中長劍,長喊:「亥時到,過年嘍──」
舞「年」隊恰恰佇立中央,正從血口中吐著長舌……鑼鼓也驟然停止,全場寂靜,只有大片的雪花在紅光中輕盈飛落。場中燃起一堆熊熊大火。紅衣巫師手中長劍指向怪獸,邊舞邊念:「年為大惡,生民大禍。食我牛羊,兒女難活。送爾上天,一堆大火──」
藏在布獸中的年輕男女們一聲吶喊,將頭上怪獸高高拋入大火中。
全場人眾齊聲唱喊:「過年嘍──,太平嘍──」
熊熊大火中,鑼鼓又起。人們繞著火堆踏步而歌:「已過斯年,又到新年,一年一度,年年如關。」
歌聲落點,紅衣巫師長喝:「新年正時到,莊主賀年──」鑼鼓停息。
天卓莊門大開,卓原老人身著大紅吉服出現在高高石階上,向場中人眾深深一躬,拱手作禮道:「卓原恭賀鄰里父老,子孫興旺,新年發財──!」
場中人眾亂紛紛大喊:「子孫興旺,新年發財……」
卓原一揮大袖,大喊:「發壓歲喜錢!」
在人們歡呼雀躍中,三十餘名紅衣壯漢從莊門內抬出十多口大木箱,在階下打開箱蓋,將箱中各式鐵錢銅錢向空拋撒……人們歡笑爭搶。
突然,一陣隱隱雷聲從天卓莊上空滾過。人們愕然佇立,只見大雪依舊。
伴著沉雷,天空一片紅光,映亮了天卓莊山原……人們驚諤失色。
一陣彷彿來自天際深處的嬰兒啼哭響起,又遙遠,又深邃,又模糊,又清晰……卓原緩緩向莊內凝望。
一位老管家大步匆匆而來,向卓原一躬:「恭喜老大人,姑娘正月正時生下貴子……」靜夜中,聲音特別清晰。
驟然,場中人眾歡呼跳躍,一片賀喜聲……
卓原又驚又喜,大步向莊內而去……庭院中紅光瀰漫。
嬰兒啼聲,強勁嘹亮,響徹天際。
【畫外音:公元前二五九年正月正日正時,一個偉大的生命在黃河環繞的萬山叢中誕生了。他就是將為中國文明定型的嬴政大帝。】��
6、天卓莊。後樓。冬日。
依舊是大雪覆蓋山原。莊中後園的一棟小樓前,懸掛著兩幅長長的紅布,在雪中分外鮮麗。
卓原老人踏雪而來,興奮而匆促地向小樓走去。
樓上屋外,老人在廊下抖雪。一名侍女掀簾出來,「老大人快請,外面冷。」
「我要把雪打在外邊,否則冷氣沖了我那小外孫。」老人邊抖雪邊說。
侍女抿嘴一笑,打起棉布簾。老人進屋。
屋內寬敞而明亮,中央兩個碩大的火盒燃著紅亮的木炭,溫暖而舒適。北面一張大臥榻,絲帳掛起,趙姬依在厚厚的靠被上,豐滿明艷。大床一側,是一張小床,一個嬰兒正在安睡。
趙姬睜開微閉的眼睛,「爹……快坐著歇息吧。」
卓原擺擺手,輕步走近小床,看著小外孫,一臉讚賞神色,不覺感歎:「好小子,不愧是王孫公子呵。」
床中嬰兒卻霍然開眼,靜靜對視著老人,眼中爍爍生光,不哭不鬧。
卓原老人訝然一笑,「我是你外公……能記住麼?」彷彿是向大人說話。
嬰兒雙眼幽幽,小嘴輕輕裂開一笑。
卓原大奇,驚訝的:「這小子才二十八天,居然能認人了?」
趙姬一笑:「爹,你不是說女兒一個月時就認得爹麼?」
卓原微笑撫鬚,站直身子:「不,這小子那雙眼睛深不可測,那眼神絕非尋常小兒所能有……此兒將來必非常人。一定的。」
「女兒懷了他十二個月,無非是重點大點罷了。」趙姬一副陶醉神色。
卓原踱步,若有所思道:「這十二個月非同小可呵。人之生身,十月懷胎為常理。數千年來,唯有上古時舜帝十二個月而生……這孩子滿年而生,千載難逢,異兆,異兆……」
「爹……你沒有兒子,見外孫就喜糊塗了。」趙姬撒嬌地笑道。
老人卻沒有理會,認真地問:「昭兒,爹問一件事,你須實說。」
趙姬認真地點點頭。
「這孩子是嬴氏血統……還是呂氏血統?」卓原坦然看著女兒。
「爹……」趙姬臉上泛起一陣紅暈,輕聲道:「如果能和呂大哥留下一個兒子、女兒倒真的一生無憾了……我與子楚共室,已有一年零十個月……與呂大哥真是冰清玉潔。不是我不想……」她眼中泛起一層淚光。
卓原點頭,「呂不韋……奇人呵。」
畫面疊印:
遼闊無垠的草原,風高草伏,一個白衣騎士騎著白色駿馬在草浪中飛馳。
白衣騎士馳入兩山夾峙的谷口。谷口石碑大書──「樓煩」。
綿延起伏的燕山。官道中一輛紅篷座車匆匆南下。道旁大石書──「燕」。
紅篷官車從一道小河駛過,停在岸邊「趙」字界碑前。車中走出一白衣人,長鬚飄拂,手持長劍,儼然一個列國遊歷的名士。
白衣人換乘一匹神駿的紅馬,向南飛馳……
7、天卓莊。春日。
一聲駿馬長嘶,白衣人在天卓莊廣場下馬。
白衣人走到莊門說了些什麼,門人將白衣人領進莊內。
莊中後山下,卓原老人正與身披軟裘的趙姬觀賞春光春草。趙姬有一種淡淡的憂鬱,不時望著遠山悠然歎息。
一陣腳步聲。老人與女兒回頭。門人領白衣人已到面前。
卓原打量白衣人,似在搜索記憶。趙姬看了一眼,又轉身望著遠山。
白衣人面上長鬚須臾不見,披風拿去……溫淳厚重的呂不韋赫然在目!
卓原驚歎一聲,爽朗大笑……趙姬回身,又驚又喜,揉揉眼睛。
「卓公別來無恙?」呂不韋向卓原深深一躬。
卓原微笑著向呂不韋點頭,又回頭看著女兒。
「呂大哥!」趙姬快步而來,抱住呂不韋放聲大哭……
呂不韋摟著趙姬雙肩,輕輕拍著她:「昭妹,別哭,我們都在……」
天卓莊正廳。卓原父女為呂不韋舉行的洗塵小宴正在進行。
卓原舉爵:「不韋,你千里輾轉而來,大義高風,老夫先敬你一爵。」一飲而盡。
呂不韋雙手抱爵一拱,一飲而盡,道:「趙國封鎖了上黨河東通道,我只有繞九原、上郡、林胡、樓煩、燕山,從燕國入趙……若非久歷商旅,還真過不來。」
「秦王既確定子楚立嫡,是否也決定接昭兒去咸陽?」卓原問。
「昭妹回秦,目下時機還不成熟……至少得秦趙邊境緩解再說。」呂不韋答。
「我根本就不想去咸陽。只要將兒子給他送去……我情願和呂大哥長留在這裡,那兒也不去。」趙姬說完,舉爵一飲而盡。
呂不韋微笑道:「別孩子氣。時機成熟時,秦國會派正式使節迎你回秦的。」
「不去!就是不去!」趙姬猛然大叫站起,「要去你自己去,我不會再被你讓來讓去了!」哭著衝進內室。
呂不韋臉色脹紅,難堪地沉默著,良久,一聲長歎。
卓原一陣沉默後,在廳中緩緩踱步問:「不韋,你可是孔孟子弟?」
呂不韋搖搖頭,「儒家禮教,一竅不通。」
卓原點點頭,「我們趙國,崇尚胡風。男女之間,沒有虛情假義者的地位。愛得熱烈,愛得奔放,愛得真實,這就是邯鄲女兒的特點。一個趙國姑娘要愛上一個男人,她可以為你犧牲一切,包括她自己的門第婚姻。但她卻絕不委屈自己的靈魂,絕不允許你像對待路人一樣對待她的真愛……就是說,她可以嫁給別人,但她卻永遠愛著你。她寧可失去婚姻,也不願失去愛……這就是趙國女人。」
呂不韋在沉思,在沉默,抬起頭來,廳中已不見卓原老人。
天卓莊後園。燈火闌珊的春夜。
山亭中,一個身著披風的女子亭亭玉立。一個白衣男子走進亭中……
兩個近在咫尺的剪影緩緩接近,猛然擁抱在一起。
後園小樓上那間豪華的寢室,紗燈柔和,帳幔低垂。
帳中傳來男女禺禺低語與歡悅笑聲。
女人熱烈而動情的:「呂大哥,我永遠都是你的。」
男人微有喘息的聲音:「昭妹,我的心從來就沒有離開你……」
帳中,兩個身影驟然重疊。
山莊響起嘹亮的雞鳴。寢室中依舊細語汩汩如流。
8、天卓莊。正廳。日。
大紅地氈上,一雙兒童小腳穩穩移動……響起一陣笑聲與鼓勵。
一個紅衫幼兒,走向兩張書案擺成的「山門」。廳中是家人與賓客,人們圍成一圈,看這個小兒將從「山門」中拿出什麼。
小孩兒腳步晃動欲倒……呂不韋走近,「來,我扶你。」
將進「山門」,小孩兒甩開呂不韋雙手,自己走進「門」中……響起一片讚歎聲。
「山門」後的地毯上,擺了一大片各種器用之物,物物分離,腳步可穿行其中。
小孩兒剛進「山門」,腳步卻踩上一隻木輪,晃動欲倒。呂不韋與趙姬同時上前欲扶……小孩兒已雙手撐地,自己站起,目光掃視面前器物。
眾人驚訝,全場靜默,注視「山門」中小孩兒。
小孩兒穿行幾步,抓起很難發現的一方木印……人們一片驚歎與笑聲。
小孩兒左手提那方陶碗大小的木印,右手持尺餘長的鐵劍,從「山門」中走出,竟沒有費力搖晃之感……
卓原笑著叫道:「來,到外公這兒來。」
小孩移步……有人輕聲數數,「一,二,三……十,十一」
小孩兒右腳在「十二」聲中抬起,卻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卓原老人笑著扶起小孩兒……小孩兒卻扯著老人的衣服,指著地面。
一輛小小玩具木車,已被小孩兒踢翻,赫然倒在紅色地氈上。
卓原老人拍著小孩兒:「不怪政兒,呵,政兒本來還能走,呵。」
人們一片驚歎,卻連恭喜道賀的話也忘了。
呂不韋向趙姬豎起大姆指:「政兒必成大器。」一副讚賞神色。
趙姬卻不屑地撇嘴一笑:「不就是掌點權嘛,不定還殺你呢。」
呂不韋爽朗大笑。趙姬也笑起來。
白幡如林。盛大的送葬方陣向西部推進。
咸陽城西門城樓,遍插白幡,兵士皆白衣白甲。門兩側垂下兩幅白布,直落地面。北幅大書「王霸如鐵」,南幅大書「國法如山」。
【字幕:公元前二五一年,秦昭襄王逝世,在位五十六年。】��
雍城外秦陵區。依山展開的壯闊陵園,一座座大墓松柏長青。
陵園入口處,橫跨大道的石牌樓正中石刻大字——「秦王陵區」。
送葬方陣在長號哀鳴中緩緩開進雍城陵區。
【畫外音:戰國時期,秦昭王與魏惠王是兩個執政最長的大國國王,前者五十六年,後者五十二年。然其作為卻截然相反。魏惠王使魏國在手中一天天萎縮,最終失去大國地位。秦昭王卻使秦國在自己手中一天天強大,成為戰國末期無可抗爭的超級霸主,號稱西帝。秦昭王逝世,使戰國格局再次發生變化,一個短暫的回流時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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