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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雞鳴,一車一馬出了出了咸陽東門轔轔直向函谷關。
上將軍蒙驁對嬴柱父子的突然到來很是驚詫。秦國法度:太子不奉王命不得入軍。嬴柱是老太子了,又與蒙驁有通家之好,突兀入軍便不怕涉嫌違法麼?雖則如是想,蒙驁畢竟久經滄海,當即在狹窄簡樸的中軍幕府擺下了洗塵軍宴,四面帳門大開,雖說山谷涼風習習穿堂,伏暑燠熱之氣一掃而去,可甲士軍吏身影歷歷可見,宴席情形也便是盡人皆知。
「安國君如何知道老夫在函谷關?」一爵洗塵酒後蒙驁高聲大氣地笑了。
「不在藍田大營,上將軍能去何處?」嬴柱也是高聲大氣地笑著。
「安國君若去崤山狩獵,老夫許你三百弓馬。」
「既非狩獵,亦非出使。嬴柱此來,本是王命也。」
「早說也!」蒙驁哈哈大笑著回身一揮手,「軍吏甲士退帳,斂上幕府!」
「不須不須,我卻是受不得燠熱悶氣,如此正好。」
「也好!若不關涉機密,安國君盡說無妨。」
「這是六子傒,老將軍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也!只是多年不見,公子更顯凜凜之氣了。」
「此子好武,我欲送他軍旅歷練,老將軍以為如何?」
「入軍何消說得!」蒙驁慨然一句卻又目光一閃,「記得公子傒曾因功得簪裊爵,依照法度,便可直做千夫將,或移做軍吏,不知安國君與公子何意?」
未等嬴柱開口,嬴傒便霍然起身一躬:「稟報上將軍:嬴傒爵位並非戰功得來,今入軍旅,願效當年白起先例,直入行伍軍卒,憑斬首之功晉陞!」
「好志氣!」蒙驁拍案讚歎,立即高聲喚來中軍司馬吩咐,「依法登錄嬴傒軍籍,隱去王族名份,分發函谷關將軍麾下,即刻辦理!」
「嗨!」中軍司馬挺身一應回頭赳赳高聲道,「公子軍中姓名,秦傒!若無他事,即刻隨我去函谷關將軍幕府!」
「嗨!」嬴傒赳赳應得一聲回身便大步出帳。
「且慢!」嬴柱一招手站了起來走到帳口,解下黑色繡金斗篷默默地給兒子披在了肩頭,又解下腰中一口短劍塞在了兒子手中。嬴傒覺察到了父親的雙手微微顫抖,斑白的兩鬢竟在頃刻間蒼老了許多,心頭不禁便是猛烈地一跳!瞬間猶豫,嬴傒咬著牙關回過神來笑道:「父親,這般物事軍卒不宜。」又給父親繫上了斗篷挎好了短劍,便是深深一躬,「君父老矣!善自珍重!」猛然回頭大步赳赳地去了。
「……」嬴柱一個趔趄,卻被身後的蒙驁恰倒好處地扶住了。
「說起王族送子,還得算先祖惠文王硬氣也!」蒙驁只慨然一句便打住了。
嬴柱長吁一聲:「驁兄,我心苦矣!只無由得說……」
這一夜,蒙驁一直陪著嬴柱說到了天亮。嬴柱從來相信這位縝密沉穩的老將軍,當年將嬴異人交給蒙府與蒙武同窗共讀,而今又將嬴傒交到蒙驁軍中歷練,咀嚼箇中滋味,竟是不勝唏噓。蒙驁遇戰陣軍事縝密多思,遇人交卻是豪爽坦誠,聽嬴柱唏噓訴說便是大笑連連,說嬴柱這太子做得最輕鬆也最辛苦,輕鬆者強君在前,辛苦者不得心法也!嬴柱第一次聽蒙驁感言國事,便問何謂不得心法?蒙驁說,遠觀者清,不得心法便是賣矛賣盾猶豫彷徨自家煎熬;要得心法只十二個字,自顧做事,子孫名位順其自然!嬴柱聽過許多人謀劃開導,但要他對子孫順其自然者,還只有蒙驁,一時不禁大是感慨,送嬴傒入軍的傷懷之情減輕了許多,便興致勃勃地問起了蒙驁的軍爭謀劃,是否要重新與六國開打了?蒙驁卻是一陣沉吟而後反問,安國君若是秉政,軍爭大略將如何擺佈?嬴柱頓時吭哧囁嚅,父王如日中天,秉政之事從來沒想過。蒙驁歎息一聲,終究還是忍不住直言責難,既為邦國儲君,便當光明正大地思謀國事,老王縱是萬歲亦終有謝世之日,若嬴氏子孫盡如安國君之心,秦國豈非下坡路也!嬴柱自感慚愧,便坦誠地向蒙驁請教。蒙驁說得老實,目下蜀巴兩郡已成富庶之地,秦國已經緩過勁來,他謀劃在三年之內新成軍二十萬,五年內再成軍二十萬,使秦國總兵力恢復到長平大戰前的六十萬。蒙驁啪啪拍著粗大的軍案:「老王歇兵,一則是等待邦國恢復元氣,一則是等待盛年新君!若非如此,大軍成勢如何按兵不動?不爭而預爭,風癱而綢繆身後,老王聖明也!」嬴柱大是驚訝:「老將軍是奉詔擴軍?」蒙驁神秘兮兮地搖頭一笑:「老夫何曾奉詔擴軍?說得是謀劃,謀劃!」「啊——」嬴柱恍然大笑,「明白明白,只是謀劃,只是謀劃也!」
說著說著天便亮了,趁著清晨涼爽,嬴柱與白髮蒼蒼的蒙驁告別了。但乘輜車上路便忽忽大睡的嬴柱這次卻無論如何也沒了睡意,一路看著綠沉沉的原野車馬行人川流不息的官道,嬴柱扎扎實實地嗅到了秦國土地上蒸騰而起的勃勃生機,多日鬱悶的心緒第一次舒暢了明亮了。
寬闊的長街北側。一座高大壯美的府邸。門廳為四開間,紅柱綠瓦。門額中央鑲有三個大銅字──太子府。兩排六名甲士持戈挺立,森嚴肅穆。兩輛官車駛入府前廣場。前車銅頂繡簾,兩匹黑馬駕拉,頗為豪華。後車木頂布簾,白馬駕拉,較為平常。車子緩緩停穩,前車跳下一人,黃色長衫,寬袍大袖,腰間絲帶異常寬闊,頭上一頂高高竹冠,卻是子楚。後車跳下一人,白衣白巾,樸實穩健,卻是呂不韋。官車之後,又有兩輛敞篷車駛到,車廂中整齊碼滿銅箱、皮箱與竹箱,侍從們從車上將箱子一個個搬下列隊。
子楚、呂不韋,一前一後,向太子府正門而來。侍從們抬箱隨後。
到門廳石階下時,呂不韋從左側前出,向帶劍門吏拱手報號:「公子子楚拜謁父母。」
門吏雙腿一併,長劍高舉,高聲長宣:「公子回府,拜謁父母──!」
門內站班侍從,一聲一聲向裡傳去……
子楚面色凝重地跨階而上,進入門廳……他深深一躬,長跪三叩,站起緩步再進……到第二進門廳時,他再次長跪三叩,起身緩進……第三進門廳,他依然鄭重跪地叩頭……呂不韋始終緩步跟隨。
門廳內遙遙傳來一聲女子哭喊:「子楚我兒,你在哪裡……」華陽夫人踉蹌而來,太子嬴柱緊隨其後。
子楚聞聲抬頭,悲喜交加,哭喊一聲:「娘……子楚回來了。」
華陽夫人抱住子楚,放聲痛哭:「姐姐……子楚回來了……回來了呵。」
太子在旁邊拭淚。呂不韋遠遠站立著。
太子府正廳。太子與呂不韋已分賓主入座。
華陽夫人卻在廳中扯著子楚的衣服,前後打量:「楚兒,人說你在趙國整日想娘,就穿上楚國衣服……沒想到,你回咸陽還穿楚服……真是娘的好兒子……」眼中含淚,嘖嘖感慨,又悲又喜,「為了你,大姨被殺,小舅被趙國抓起,娘又吃廷尉之獄……我們母子,何其艱辛呵。」
子楚深深一躬:「孩兒不孝,連累娘親受苦,兒心不安。」
華陽夫人拭淚:「快別說了,我兒異國為質,也吃苦了……」
太子嬴柱在座中輕輕一聲歎息,看著呂不韋,似有所請。
呂不韋會意,起身向華陽夫人深深一躬:「夫人不必傷悲,公子安然歸秦,實屬不幸中之大幸。有公子在府,夫人就有了根基。目下,還是先辦大事要緊。」
華陽夫人擦淚還禮:「多謝先生提醒……楚兒,快坐。」自己坐到太子身旁。
子楚坐到太子對面的長几前。
太子嬴柱顯得神色疲憊,努力打起精神說道:「楚兒歸來,我深感欣慰。呂卿總管太子府,更使我放心。自士倉歸山之後,太子府事務混亂,須費神整理一番。有勞呂卿了。」
呂不韋拱手:「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太子又吩咐:「三日後在太廟給楚兒加冠,就由你總理吧。」
「臣下遵命。」呂不韋拱手受命。
10、咸陽王宮。大殿。日。
大殿內。百官排列整齊,黑衣冠帶,凝重肅穆。西側文臣中可見蔡澤靠近班首,呂不韋接近班尾。東側武臣列,蒙驁居於班首。
中央高高紅階上,巨大的王座虛位以待,側立紅衣司禮大臣。
司禮大臣高宣:「新王即位大典開始──」
王座階下兩側席地而坐的樂隊奏起宏大詳和的黃鐘大呂,悠揚渾厚。
太子嬴柱身著王服,頭頂無流蘇的黑色天平冠,移動肥胖的身軀,在兩名侍從扶持下,從大屏風後走出。將及王座,他盤腿入坐王幾,氣喘吁吁,面色蒼白。略有恢復,他向司禮大臣輕輕點頭。
司禮大臣高宣:「新王昭告國中臣民──」
嬴柱展開王几上的一卷竹簡,緩緩念道:「大秦王昭告臣民:老王已逝,謚號昭襄。新王承業,恪守祖制,宣化法統,安定朝野。茲爾昭告,順應天心。大秦王嬴柱元年宣。」念得頗為費力,聲音黯啞。
司禮大臣又宣:「新王制命──」
一老內侍於殿階前展簡宣道:「秦王元年首命:為固國本,冊立王嫡子嬴子楚為太子。特此昭告國中臣民。」
全殿臣僚拱手齊呼:「恭賀我王冊封太子,河山永固!」
老內侍又展開竹簡宣佈:「秦王書命:特任蔡澤為丞相,蒙驁為上將軍,呂不韋為太子傅兼領太子府丞。」
被封三人出班作禮:「謝過秦王。」
王座中嬴柱一陣眩暈,伏身王幾……蔡澤忙向司禮示意。
「典禮完成──,散班──!」
一名白髮太醫連忙從後廳走來,為新王把脈……
殿外。朝官三三兩兩出殿,下階。均有不安神色。
一人悄對同僚道:「這呂不韋何許人?升得真快。」
「客卿閒職,身無實權,快有何用?」同行者不屑地一笑。
「差矣。看這新君氣象……可知這太子傅必閒不了多久。」前者頗為鄭重。
「別說了,快走吧。」同行人左右觀望,匆匆向前走去。
嬴柱斜倚坐榻,書案上空空蕩蕩,燈光照著他腫脹疲憊的臉。
蔡澤、蒙驁、呂不韋三人坐於對面。蔡、蒙面有焦慮,目顯憂鬱。呂不韋肅然端坐,神色平和。三人與王座間,那位白髮太醫手按藥箱,正襟危坐。
嬴柱睜開眼睛,頗有些許迷惘的:「都說吧,該如何辦?」
蔡澤清清嗓子,拱手道:「臣以為,我王新政,應有一番寬鬆和順的新氣象。先王治秦五十六年,法制森嚴,為政略顯苛猛。我王若能稍事鬆弛,則民眾生計將大有起色。」
「如何鬆弛?」嬴柱問,平淡無力。
「其一,赦免一批罪人。先王法行過猛,卅縣冤獄累積已多。若能赦免一批冤犯,則民心大安。其二,為先王功臣修祠,封賞其後代與親屬,以安臣民之心。此事當以穰侯、白起、范睢為先。其三,開放萬畝王室園林,分配給庶民耕種,以示我王重農之心。此三令若行國中,則國人幸甚。」蔡澤胸有成竹。
蒙驁面色脹紅,「綱成君,我大秦自孝公商君變法以來,新君即位,可從來沒有鬆弛法制之說。赦免罪犯,則人無畏懼之心。開放園林,則懶漢彈冠相慶。法行如山,國人自安。望我王三思。」向嬴柱拱手。
嬴柱望望呂不韋,平板肥大的臉上沒有可否之色。
「綱成君持計然之學,素來主張治民以寬,治國以富。與法家之學有互補之用。」呂不韋平靜恬淡,語中餘地極大,不知是支持抑或反對。
蒙驁大聲抗辯:「正因綱成君不以法家為尊,先王方罷其丞相之職的!」
氣氛驟然緊張。呂不韋神色如常。
蔡澤微笑道:「文武之道,一張一馳。此乃老子治國精華之說。法制再好,不能應勢而變,依然要失敗的。」
「蔡澤,你敢以道家之學反對商君?反對先王?」蒙驁威壓之意顯然。
嬴柱擺擺手,又淡又緩的:「不要爭了。丞相理民治國,自有全局謀劃,就以丞相三令發出,錯了再改嘛……上將軍,你以為應如何對付關東六國?」
蒙驁慨然拱手:「臣以為長平大戰後攻趙失利,先王停止對關東用兵,使六國得以苟延殘喘。我王即位,應振作國威,以攻擊三晉為第一要務。」
場中短暫的沉默。
呂不韋溫和地開口:「臣以為,對山東用兵應慎重從事。」並無激烈反對。
「臣以為,根本就不宜對六國開戰。秦國目下尚須恢復民力元氣。」蔡澤明確反對。
蒙驁憤怒拍案:「文臣不諳軍旅,竟然滅我軍威?」
嬴柱又擺擺手:「別爭別爭。六國事務以上將軍謀劃為斷。如何用兵?請上將軍全權調遣。」
「臣定然攻破三晉都城!」蒙驁雄心勃勃。
蔡澤與呂不韋緘口不言。
12、秦國。上郡黃河邊。日。
清清大河,滔滔南下。河兩岸是雄峻的青山密林。
西岸大山下,是一片廣闊的採石場。大群身包麻片或破衣的男子,背著石頭沿河北上。山邊用鐵錘鐵釬打磨石塊者,多為衣衫稍整的壯漢工匠。石場周圍的高地、河邊,均有甲士嚴密防守。場中有一黑衣吏手搭嘴邊,長聲大喊:「多背快走嘍──,多背一石,減刑一天嘍──!」
背石隊伍在緩慢移動……間或有老人跌倒道邊,無人救護。
石場外。一輛軺車在一隊甲士護衛下轔轔而來,高高傘蓋分外引人注目。
場中黑衣吏望見車馬傘蓋,匆匆而來,跪於道邊。
車側騎白馬的呂不韋大聲向黑衣吏:「太子奉王命查糾冤獄,即刻集中人犯。」
黑衣吏一叩站起,長喊:「放下石頭──,河邊聚隊──!」
隊伍放下石頭。人們卻一齊癱倒在路邊……
呂不韋向車中太子示意。二人下車下馬,向癱倒人群走來。
黑衣吏大喊:「太子來到,跪拜迎接!」
太子擺手制止,掃視有氣無力,骯髒瘦弱的犯人們……
【子楚畫外音:不想我大秦國竟有如此冤獄之災?不赦冤獄,法制豈非變成苛政猛虎?王孫公子,誰能想到人間有如此苦楚?】��
子楚從身後隨行書吏手中接過黑絹展開,大聲宣讀:「查上郡採石場人犯三百五十六人,均系二十年累積之冤獄。今奉王命查緝清楚,全部赦免,返回故居。郡縣官吏若有作梗,唯法是問!」……
子楚的聲音在河谷共鳴迴響……人們始而困惑,繼而愕然。
驟然間,破衣爛衫的隊伍神奇地沸騰起來,歡呼雀躍,聲震河谷。
呂不韋眼中淚光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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