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嬴柱回宮後,蔡澤當即召六位大臣到丞相府議決。駟車庶長、咸陽內史與行人異口同聲無異議。太史令也不再堅持情勢說,申明只要朝野信服便可行。太廟令無可無不可,終歸是點頭贊同了。惟獨老太祝咬定勝而不吉的卦象,堅執認為只有龜卜才是預知天命國運的「信法」,余皆不足為國運斷!老駟車庶長三人當即憤然指斥太祝疑昭襄王郊見上帝,荒謬過甚,當交廷尉府論罪!老太祝卻是冷冷一笑:「天命不足為人道也!老夫言盡於此,論罪下獄何足懼矣!」便板著臉不再說話。太史令與太廟令卻只看著蔡澤一言不發。蔡澤本欲論說一番,然慮及一旦扯開越說越深反倒不妙,便斷然拍案道:「先王密書不期而發,秦王之意已決,我等只議如何實施,余皆擱置!天道幽微難測,一人孤見亦是常情,容當後議。」
這一決斷既顧全了事務又避免了難以爭辯清楚的糾葛,六臣異口同聲贊同,蔡澤便立即做了部署:駟車庶長與咸陽內史籌劃征發民力修建新陵,蔡澤領太史令草擬頒行金匱密書的國府說帖,並籌劃葬禮議程;太祝太廟堪定墓葬地,並卜定國葬日期;行人向山東列國發出國葬文告,並派斥候探察六國動靜。部署完畢分頭行事,蔡澤七人便大忙起來。
次日,隨著金匱密書與國府說帖的頒行,秦昭襄王雍城郊見上帝的故事便在朝野秦人中流傳開來,各種疑雲與反對改葬的議論頓時煙消雲散。老秦人終是相信了上帝,相信威烈老秦王東葬定然是秦國大出的吉兆!
卻說老太祝奉命堪定墓地,竟是大大為難起來。
華夏傳統,自古便有墓地擇陰陽的禮法。《詩??大雅??公劉》便是一篇記載周人先祖公劉以陰陽法測定豳地為周人定居地的故事。有云:「篤公劉,既溥且長。既景迺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其君三單。度其隰原,徹田為糧。度其夕陽,豳居允荒。」商周時期,陰陽堪地法已經流播天下,舉凡建造都邑城郭民居,抑或部族遷徙死者安葬,都要卜地卜宅,更講究者還要卜鄰——以陰陽法選擇鄰居。《左傳??昭公三年》記載:「非宅是卜,惟鄰是卜。二三子,先卜鄰矣!」春秋戰國之世,陰陽法便發展為諸子百家中的一個獨立學派——陰陽家。所謂陰陽,原本是相地中的說法,陰為不向陽的暗面,水之南,山之北也;陽為日照之光明面,水之北,山之南也。及至《周易》出現,陰陽一辭便由單純的明暗之喻擴展為萬物之性,進而演化為「道」論基石,此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從而成為所有神秘學派的根基學說,自然也是相地的根基學說。如此流播,後世便將堪輿者稱為「陰陽先生」。
然則,戰國之世學術蓬勃興旺,治學與實際操持已經有了區別,專一治學的名士往往未必是世俗踐行的各種師家。譬如慎到是法家治學大師,卻始終沒有實際參與任何一國的變法實踐;鄒衍為戰國陰陽家的治學大師,卻不是真正操持相地的地理師或堪輿師。其時,相地的學問根基是「地理」說。《管子??形勢解》云:「上逆天道,下絕地理,故天不予時,地不生財。」《禮記??月令》云:「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理,毋亂人之紀。」所謂地理,後世東漢的王充在《論衡??自紀篇》先給了解說:「天有日月星辰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後有唐代孔穎達注文再解:「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條理,故稱地理。」由此可見,地理者,地勢之結構條理也。地理說雖可視為操作之學,畢竟其立足點尚是治學,而不是專一的世俗操作。於是,戰國中後期便有了專一的相地操作家,這便是堪輿師。堪者,天道也;輿者,地道也。所謂堪輿,便是合天地之道以斷地勢。
戰國最有名的堪輿師,恰恰便是秦人!
此人號稱青烏子,一部《青烏經》被天下堪輿師奉為相地經典,一旦得之便視為不傳之密。舉凡天子諸侯豪士貴胄,但能得青烏子相地而葬,便是莫大慰籍!秦人風傳,這青烏子隱居南山,皓首青衣深居簡出,無弟子亦無家室,更無人知其年歲,直是半神之人!然則,更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這位半神半人的大師從來沒有人能請動其出山,準確地說,是根本無從尋覓。多少大國之王生前都想請這青烏子相地造墓,偏偏都是無法探察其蹤跡。魏惠王篤信陰陽之學,曾經封陰陽家鄒衍為丞相,晚年更是殷殷不忘尋覓青烏子為其相地定墓,派出三百名精幹斥候秘密進入秦國,將南山與毗鄰的崤山、陝原、桃林高地搜尋三年,也終歸沒能如願。有時,這青烏子卻是不請自到,但來便說一句:「天意當出,不得不出也!」當年齊桓公田午死,幾名堪輿師為三處墓地爭執不下,一個皓首青衣者陡然現身,只一句「齊公葬陽龍,後必勃興焉!」便倏忽離去。堪輿師們恍然驚歎,再無一句爭執。後來齊威王鐵腕變法,齊國果然富強而稱雄天下。齊人萬般感慨,從此篤信陰陽,方士之風大盛,齊國竟成了戰國方士的淵藪。
說到底,青烏子之奇,便在於他自己不來則任你踏破鐵鞋也難覓蹤跡。這便是老太祝的難處。秦有青烏子,太祝府的堪輿師便微不足道,不得青烏子相地,非但秦國朝野疑雲重重,更要惹得列國一番嘲笑,然則要請得此人出山卻是談何容易。
思忖間心念陡然一閃,老太祝立即吩咐卜人占卦,以確定青烏子方位。老卜人躊躇一陣,終是進了太廟卜室起卦鑽龜。不想燒紅的竹錐剛一觸及龜甲,龜甲便「嘎!」地一聲裂為無數碎片!老卜人倏然變色,老太祝也是驚愕萬分,對著卜室大鼎撲拜祈禱良久,心頭兀自突突亂跳。然職司所在,相地大事總是不能耽延。老太祝與幾個精幹吏員再三商議,決意派府中主書與六名堪輿師帶一班熟悉南山的吏員進山尋覓青烏子。正在行將上路之際,門吏匆匆來報說綱成君蔡澤到了。
老太祝立即趕到府門迎接,臉上卻是一副無奈的苦笑。
「老太祝知道了青烏子所在?」蔡澤皺著眉頭揶揄地笑著。
「惟盡人事也,豈有他哉!」
「可遇不可求者,聽其自然便是上上章法。」蔡澤悠然一笑,「收回人馬,但聽老夫部署便是。」說罷逕自進了廳堂。
「綱成君有應對之法,本祝謹受教。」老太祝肅然便是一躬。
「老太祝治學有術,人事卻失之古板也。」蔡澤不失時機地嘲笑了這個高傲的老人一句,叩著書案問,「府下幾名堪輿師?」
「九名。」
「秦中可相之地幾何?」
「王者之葬,大體五六處。」
「將九名堪輿師並全部吏員分做六隊,大張旗鼓相地,爭執愈多愈好。」
「這……期限在即,工匠三萬朝夕等候,自起紛爭如何收場?」
「你只如此去做,有事老夫擔承。」
「嗨!」老太祝頓時塌實,精神陡然振作,當即便召來所有吏員一番部署。一個時辰後,九隊人馬便各自打著三丈高的白色大纛旗出了咸陽南門,匆匆趕赴渭水沿岸的山水勝地。老太祝敬事,也親自帶領一隊進了渭水之南的山�T。
如是三日,這九隊相地人馬便將整個關中攪得沸沸揚揚。時當冬閒,「為王相地」的白色大纛旗召來了四野三鄉的萬千人眾終日圍觀。堪輿師們也不避諱,但有歧見便逕自高聲嚷嚷,經好事者一番解說,圍觀人眾自然也跟著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各種消息不斷流淌,旬日之間,「國府相地大有爭執」便成了朝野皆知的明事。
終於,九隊堪輿人馬齊聚渭水南岸的陰鄉樗裡,開始了會商議決。
一旦說開,九名堪輿師還當真是歧見百出爭辯不休。整個秦川中東部的形勝之地被一一羅列,最後還是各有所長難分軒輊。有人說,東部桃林高地的潼山被山帶河,為虎踞龍盤之象,昭襄王葬此秦必大興。有人說,華山為飛龍之勢,雁騰鷹舉雙翼飛張,其北麓為最佳王陵。有人說,驪山背依南山群峰,形勢高遠如仰天大壺吞吐大河,為騰龍四海之象,其勢最佳。跟隨老太祝的兩個堪輿師卻說,渭水之南,南山之北的麓口形勢磅礡,脈理隱延如浮排鋪氈,王葬最宜。然此說卻遭到其餘堪輿師的紛紛指斥,說渭南之地鋪排無序,平野難聚天地之氣,充其量是回龍之勢,實在是下下之選!一時各執己見,爭執得不可開交。
老太祝不禁大皺眉頭。他原本看好這陰鄉樗裡的山�T形勝,此地緊鄰章台,非但山清水秀,且更有未來「帝運」。惠文王時的上卿樗裡疾通曉陰陽之學,生前便將自己的墓地選在了這裡,死時曾對家人言及:「我死後百年,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百年後為天子宮室,豈非秦國帝運?當然,此時的老太祝不可能知道,百年之後的「夾墓天子宮室」已經是西漢長安的長樂宮與未央宮了。這是後話。老太祝召堪輿師們到這裡會商,實則是想提醒堪輿師們關注此地。不想這幾個堪輿師爭得面紅耳赤,卻沒有一個人提及面前這方山水。反覆思忖,老太祝終究還是沒有開口明說。自己畢竟不是堪輿家,這些「專學」之師高傲非常,個個自視通靈知天,相互尚且全然不服,如何能贊同他這等術非專攻的俗見?對於相地這等術有專攻之學,縱然自己是權力上司,也無法使這些「屬吏」聽命。說到底,這既是「專學」之特異使然,亦是戰國自由爭鳴的奔放風習使然。譬如那個專司占卜的老卜人,你若要在鑽龜解卦中提出與他不同的見解,除非你當真是占卜大家且說得確實有理有據,否則縱是君王也難以使他改口。老太祝屬下「專學」吏員甚多,很是熟悉此等吏員的秉性,所以從來不在「專學」們面前抒發己見,如此方統領得這些能才異士,若自己事事都有高明見識,只怕太祝府早已經亂成了一鍋藿菜羹。然今日這等爭執卻讓老太祝頗煩。歷來相地最多半月之期,眼看已是十三日,相地聲勢鋪排得驚天動地,非但沒有引來青烏子,自己一班人馬也是莫衷一是拿不出定見,此事卻是如何收場?
時當日暮,帳中嚷嚷不休。老太祝心下煩亂揮手陡然一喝:「散議造飯!」
堪輿師們正在愣怔,卻聞帳外吏員連聲驚呼:「山口!山口!」
眾人聞聲出帳,只見一人遙遙站在山口峰頭,皓首青衣大袖飄飄,身披七彩晚霞隱隱然仙人一般!老太祝與堪輿師們頓時警悟,當即一齊拜倒高呼:「懇請青烏子賜教解惑!」
峰頭傳來沙啞蒼勁的聲音:「堪輿之術,順天成人而已。若以汝等之心,天命國運盡在堪輿,天下何有正道也!」
老太祝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遙遙一拜高聲道:「我等愚魯,容當自省。懇請青烏子指點秦王墓地,以解朝野疑惑,以安國人之心。」
「天意也!老夫只有了了這樁繁難。」峰頭老人大袖擎著一支竹杖遙遙向天一劃,「秦地多形勝,非一人能獨佔,因人因時因地耳!昭襄王背祖制而東遷,此為孤葬也。孤葬者,非於大山之下,必於廣川之上。秦之南山乃崑崙東來,為中國三大干龍之首。秦之渭水,注河入海,吞吐天地,向為天下廣川。如此看去,南山之北渭水之南,便是大形勝也。然兩處皆陰,須得陽勢補之。」老人竹杖陡然直指東北,在晚霞中劃出了一個大弧,「涇水渭水交匯處有芷�T盤踞,芷陽之地照大山而過廣川,�T勢光肥圓潤勢雄力足,平野鋪展厚重萬綠為蓋,實是氣脈灌注之佳穴也。涇水之南,渭水之北,芷�T之南,南山之北,兩陰兩陽,相濟相生,合秦國之陰平水德,承干龍之大陽充盈,正當王者孤葬之地也。」
「敢問青烏子,既為孤葬,預後如何?」
「孤葬得勢者勃興焉!」一語方罷,山口峰頭的老人倏忽不見了蹤跡。晚霞瀰散,沉沉暮靄籠罩了蒼黃的原野,眾人癡癡站在曠野寒風之中,卻無一人說話。
次日清晨,老太祝將一卷刻寫整齊的《青烏子相地辭》呈到了新君嬴柱的案頭,並附上對國葬日期的占卜結果,又特意說明這是青烏子相地的最長說辭,實乃秦國之幸也!嬴柱看得興致勃勃,特意在「孤葬得勢者勃興焉」一句旁劃了一道粗大的紅槓,並當即下詔蔡澤「依青烏子所相,於芷陽修建墓室,依占卜吉日大行國葬。」
蔡澤接詔,立即會同駟車庶長與咸陽內史,率領三萬餘徭役民眾趕修墓地。其時君王墓葬遠非後世皇帝那般宏大奢侈,只是規模較大的一座墓室外加地面一座陵園而已。祭祀宗廟則可葬後補建,無須同時動工。以戰國風習,秦昭王陵墓成「中」字形,中央墓室合「九五」之數:長九百步,寬五十步;東墓道長三百步,寬六十步;西墓道長百步,寬二十步;墓深十丈,中央墓室分三級台階達於正室;東墓道陳列殉葬臣僚與軍陣陶俑,西墓道與南北兩墓道陳列各種大型殉葬品;葬後地面起一座土山,便是「陵」,陵外築砌一圈石牆,石坊為門,便成一座陵園。與後世相比,如此工程遠非浩大,但在戰國之世卻也是一等一的宏大陵墓了。秦人感念昭襄王大功,無分是否徭役之期,凡是田間無農活者竟一律湧來幫工,一座大墓陵園竟在月餘之間建得停當。行人署便依據老卜人卜定的葬期,向山東大小三十二個邦國一齊發出了國葬文告。秦王的國葬詔書也同時頒行朝野,都城咸陽與各郡縣當即大肆舉哀,未及三日,秦國朝野便淹沒在一片白色汪洋之中。
冬至這日清晨,三萬白甲鐵騎隆隆開道,舉國朝臣與王族男女護衛著秦昭襄王的靈柩緩緩地出了咸陽東門。東門外的沿途原野擠滿了秦國民眾,人們在清晨的寒風中肅然佇立,默默護送著這位大長秦人志氣的威烈之王走向命運的盡頭。從咸陽到芷陽的八十里大道原野上,白茫茫黑壓壓人群連綿不絕,各種香案祭品擺成了無邊無際的長廊,老秦人捶胸頓足嚎啕長哭,伴著在風中斷續嗚咽的無數陶塤秦箏,瀰漫出一種撼天動地的悲愴!
秦國靈柩大陣之後,便是山東六國、周王室以及二十餘諸侯國的各色與葬方陣逶迤尾隨,連綿旌旗白幡長達三十餘里。這次,山東六國都派出了極為隆重的與葬使團,或太子或丞相做特使,一色的「百乘」車隊,一色的萬騎馬隊。百乘戰車拉著「貢」給秦昭襄王的殉葬禮品,萬騎馬隊則意味著與葬國對死者靈魂的隆重尊崇。在列國與葬使團中,韓國最為「顯赫」,韓桓惠王親自帶領一班大臣入秦,下葬之前全副衰絰,專程到秦昭王的宗廟靈位前隆重祭祀,今日自然也緊緊跟著秦昭王的靈車,引得列國特使人人側目。
這是春秋戰國之世最為講究的邦交禮儀——會葬。
無論如何征戰攻伐,但凡一國君主國葬,各國都要派出特使會葬,然隆重繁簡程度卻是因人因國大有不同。戰國初期,趙武靈王為其父趙肅侯國葬,中原大小諸侯悉數會葬,秦楚燕齊魏五大國各出百車萬騎,其餘小國車騎不等。葬儀之日,邯鄲郊野旌旗蔽日白幡如林人馬蕭蕭,號為戰國最大葬禮。此後百年不乏雄主謝世,如齊威王、秦惠王、楚威王、燕昭王、齊宣王、趙武靈王、趙惠文王,然此等會葬大禮卻是未曾再現。
說到底,時也勢也。秦昭王之前,七大戰國尚在最後一波變法強國浪潮之中,攻殺征戰互有勝負,內政功業各見短長,天下遠未形成強弱定勢。其時秦國與山東六國的合縱連橫纏繞攻擊勢成水火,七國敵友倏忽無定,各國忙於實打實大爭,邦交來往與征戰恩怨盤根錯節,誰也沒精力應酬邦交虛禮,會葬禮儀自然也成虛文。然則經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國橫掃六國如卷席,一世奠定了一強對六弱的天下定勢:先大敗六國聯軍於河內;再將土地最廣袤潛力最大的楚國一舉擊跨,奪取彝陵、攻佔郢都、設置南郡,逼楚國倉皇北遷,最有迴旋餘地的一個大國終於成了二流戰國;然後強攻老底子最雄厚的魏國,捎帶侵消已經軟成了一攤爛泥的韓國,一舉奪取河東河內三十餘城,設河東河內兩郡,迫使魏國龜縮河南之地,終於也成了二流戰國;期間燕齊兩國六年興亡大戰,最終兩敗俱傷,一齊成了二流戰國;最後,秦結舉國之力與新崛起的最強大對手趙國大決,長平一戰三年,摧毀趙軍全部主力五十餘萬,牢牢佔據上黨天險,若非秦國君臣歧見致白起憤然罷兵,秦軍完全可能一戰滅了趙國!原本已經孱弱的韓國,經長平大戰丟上黨、失宜陽與野王,更是滑入了三流戰國;至此,作為山東屏障的最強大趙國雖然依舊是山東最強,然卻與秦國再也無法對等抗衡了。秦國雖然也在長平大戰後兩敗於山東聯軍,但實力元氣卻遠未損傷,經秦昭襄王晚年勵精圖治,巴蜀變成了秦國又一個「陸海」,財貨民眾已經更為殷實。天下有識之士都看得明白:若非秦國大軍暫無一流名將擔綱,秦昭王也痛感後繼者乏力從而主動採取守勢,山東六國當真便是岌岌可危了!
39
這便是秦昭襄王的一世滄桑,在位五十六年使天下混戰局勢劇烈傾斜——秦成超強大國,山東六國全部成為二三流戰國!當此大勢分明之際,山東六國一派頹然疲憊,竟隱隱然認了這個令人窩心的事實,見秦國十餘年不再攻伐,後繼新君與新太子子楚也並非雄主氣象,便漸漸不約而同地認為秦國王霸之氣已去,只要撐持得十數二十年,戰國必將重回群雄並立的老格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山東六國便不期然生出了與秦結好之心。畢竟,與秦國之所以糾纏惡戰百年,起因還是六國不接納秦國為戰國一員蔑視秦國要瓜分秦國,如今秦國已經無可阻擋地成了最強戰國,也無可阻擋地溶入了中原文明,明是不敵,又何須死死為敵?此等想頭雖未明確形成國策,六國已經在邦交之道中對秦國有了異乎尋常的敬重。明白了這番根底,六國隆重會葬秦昭襄王,便是題中應有之意了。
卻說旬日之後,葬禮與一應周旋俱已完畢,六國特使們便各各上路歸國。行至函谷關外分道處,趙國特使司空馬卻見楚國車馬停在道邊,錦繡斗篷蒼蒼白髮的春申君正在笑吟吟向他招手,不禁大是驚喜,利落下車趨前一躬:「在下見過春申君!」
「老夫等候多時,假相無須多禮了。」
「若君有暇,敢請露營共酒一醉!」
「噢呀,出關便飲卻是不妥,日後再說了。」春申君搖搖手一聲歎息,「楚國多事之秋,老夫多年不曾涉足中原也!今見足下敦誠厚重,欲問兩事,盼能實言相告了。」
「但凡不涉決策,在下知無不言。」
「平原君氣象如何?」
「門庭若市,佳賓周流不絕晝夜。」
「信陵君如何?」
「深居簡出,飲酒論學,悠遊無狀。」
春申君臉上沒了一絲笑意,默然良久,從腰間佩袋中拿出了一支泥封銅管,「老夫想托假相帶給信陵君一書,不知方便否?」
司空馬雙手接過銅管突然低聲道:「秦國葬禮氣象大非尋常,前輩可有覺察?」
「噢呀!老夫倒要請教了。」春申君老眼驟然一亮。
「如此國葬,秦軍大將卻只有上將軍蒙驁一人與禮,王齕王陵桓齕嬴豹張唐蒙武等一班戰將,還有國尉司馬梗,竟然均未與葬!更令人不解者,連那個從趙國脫逃的新太子傅呂不韋也沒與葬!春申君但說,如此之多的文武高爵不與王葬,豈非咄咄怪事!」
「吾輩老矣!」原本漫不經心姑且聽之的微笑一掃而去,春申君不覺緊緊皺起了眉頭,喟然一歎便是憂心忡忡,「如此看去,六國縱是揖讓,強秦卻未必放手了。一旦刀兵再起,天下卻是何以了結!」
司空馬驚訝地盯著春申君,眼中期待的光焰倏忽熄滅,嘴角抽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前輩果然老矣!戰國累世大爭,刀兵如影隨形,一時勝負何以便滅了志氣?秦國縱是再度東出,夫復何懼!敗而再戰,英雄也!一敗塗地而成驚弓之鳥,何以立足戰國!」
「後生可畏了。」春申君淡淡地讚歎了一句,對司空馬的慷慨激昂以及對自己的譏諷卻是不置可否,只一拱手道,「假相好自為之,後會有期了。」說罷便登上華貴的青銅軺車逕自轔轔去了。年輕的司空馬怔怔地望著黃色的車馬遠去,竟是久久回不過神來。
春日踏青之時,藍田大營驟然沸騰起來!
雖然在朝會遇到意料不到的反對,蒙驁卻始終沒有放棄來春起兵的謀劃。武安君白起時的秦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們一班老將自然也成了六國聞之變色的赫赫名將。然則白起死後,秦軍卻是連續三次大敗,不得不縮回函谷關採取守勢。此等奇恥大辱,非但一班老將怒火中燒,蒙驁更是耿耿與懷。畢竟蒙驁是上將軍,無論按照秦國傳統,還是按照秦國法度,連續三次大敗的將軍都是不赦之罪。雖說那三次大戰都是王命強令出兵,兵敗後沒有問罪於任何一員大將,而是秦昭王向朝野頒行罪己書承擔了全部戰敗之責,然敗仗終究是將軍們自己打的,心下卻是何安?蒙驁記得很清楚,在武安君與秦昭王發生歧見之時,他們一班大將都是站在武安君一邊的。但就心底裡說,當時一班久經戰陣的盛年老將都以為武安君是過分謹慎了。為此,他與王齕還私回咸陽專門勸了武安君一次,主張不要與王命對抗,只奉命出兵便是,以當時六國的渙散驚慌,獲勝當毫無疑義。武安君卻冷冰冰回道:「戰機在時不在勢。戰機一過,縱有強勢亦無勝機。趙國已成哀兵,舉國同心惟求玉石俱焚,為將者豈能不察!」兩人當時都沒有說話。出得咸陽,王齕嘟噥了幾句:「甚說法?論兵還是論道?疏離戰陣太久了。」蒙驁素以穩健縝密著稱,與這位秦軍頭號猛將卻是至交,當時雖沒有呼應王齕,心下卻並不以為王齕有錯。蒙驁尚且如此,況乎一班馳騁征殺所向無敵的悍將?至於真正疏離戰陣的秦昭王,更是以為秦軍任何時候都可以對山東六國予取予奪!
正是因了廟堂君王與陣前大將的這種揮之不去的驕兵躁心,在武安君拒絕統兵出戰時,秦昭王竟聽從范雎舉薦,派出了誇誇大言的鄭安平將兵攻趙,結果是秦軍三萬銳士戰死,鄭安平率餘部兩萬降趙。消息傳來,舉國嘩然!秦軍將士怒斥鄭安平狗賊窩了秦軍,發誓報仇雪恥。由是,王陵慨然「被迫」出戰再攻趙國,結果又是兵亡五校,幾乎無法回師。第二次大敗,將軍們依然沒有清醒,反倒是求戰復仇之心更烈。王齕當即「被迫」代王陵為將,率大軍二十萬第三次攻趙,結果遭遇信陵君統領的五國救趙聯軍,導致秦軍前所未有的慘重敗績。至此,一班老將羞憤難當,竟嗷嗷吼叫著要做最後血戰!還得說秦昭王有過人處,三戰敗北頓時清醒,嚴令秦軍只取守勢再不許出戰。漸漸平靜下來的一班大將們痛定思痛,這才對武安君把握戰機的洞察力與冷靜明徹的秉性佩服得五體投地,再沒有了輕躁之心。
雖則如此,秦軍將士的復仇之心卻是刻刻縈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