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小孫子蒙恬說是呂不韋,蒙驁根本不信。一個五七歲的小孩童說廳堂有個他兩歲時見過的客人,縱是分外認真,誰個又能放在心上?依蒙驁所想,來者必是蔡澤無疑。無論如何,這個老封君目下爵位最高又兼領相職,是動盪朝局中的強勢大臣之一。若從常態權力看去,丞相與上將軍從來都是最重要的兩根支柱,與國君一起構成了一個支撐國家的權力框架,在邦國危難之時,這個框架的穩定更顯得赫赫然無可替代。然則,此次朝局倉促生變,一相一將竟都沒能臨終顧命,而恰恰讓一個爵位中等又無甚事權的太子傅成了顧命大臣,在秦國竟成了史無前例的「怪局」!儘管局勢怪誕,然朝野矚目者依舊是軍政兩大臣。蒙驁相信,只要這農忙五月一過,朝野議論必然蜂起,力促將相合力穩定朝局。在老秦人眼裡,這個相不會是呂不韋這個「假相」,而是蔡澤這個老相。狡黠的蔡澤不會想不到此,能想到此便不會不與他通氣。從心底說,蒙驁對蔡澤很不服膺。這個計然派名士除了農事溝洫一班經濟事務,其餘才能實在平平,機敏有餘氣度不足總是敞著嗓子呷呷議論,無論是昭襄王暮政還是嬴柱即位的新政,蔡澤都沒有展示出總攬全局的開府領國氣象。蒙驁也知道,蔡澤對兩代秦王總派他處置無關痛癢的風光大典很是牢騷。但蒙驁更清楚,你這個綱成君也就如此擺置最適合,真要你擔綱大局,只憑你那見人便呷呷亂嚷卻總是切不准要害,你便做不得開府丞相!就實說,你也做過一年,有了甚名堂?說昭襄王雄主守勢壓了你才,純然胡話!秦孝公不強麼?秦惠王不強麼?那商君張儀為何便有聲有色權傾朝野?沒大才便沒大才,偏偏地要嚷嚷時勢耽擱了你,哼哼,便憑此點老夫也看你不入眼也!那個呂不韋雖是商人底子,然處事之沉穩言語之精當,緊要處之果決嚴厲,當真還比你這個老相強得幾分……然則無論如何,時也勢也,這個呂不韋不知根底,目下能齊心協力者還只有指靠這個蔡澤,否則國事千頭萬緒,沒個眾望所歸的丞相如何理得順了?這個蔡澤也當真懵懂,老夫倉促還都無法脫身,你究有何等要務纏身,一日一夜竟都不來找找老夫,今日才想得起來也,哼哼,好你個記性……

「上將軍,我已等候多時也。」呂不韋笑吟吟迎了出來。

「……」驟然之間蒙驁心下一片空白,使勁兒揉了揉老眼才回過神來笑著一拱手,「啊,太子傅到了,老夫眼拙,見諒見諒。」呂不韋打量一眼笑道:「老將軍這是夜宿林下了?」蒙驁不禁驚訝:「噫!你卻知道?」呂不韋道:「商旅三十年,我也是山林野宿常客。老將軍甲冑上落葉片片,臉膛一片乾澀,便不是晨功了。」「不差不差。」蒙驁呵呵笑了,「老夫夜來只說胡楊林轉悠一番,不想竟朦朧了過去,畢竟老也!」呂不韋不禁便是喟然一歎:「老將軍如此操勞,不韋慚愧也!」蒙驁目光一閃卻突然哈哈大笑:「風馬牛不相及也!八稈子打不著,你太子傅慚愧個甚來!來來來,入座說話!」

呂不韋方得入座,蒙驁卻突然揉揉眼不無揶揄地驚訝道:「噫!太子傅一身布衣,不做官了?」呂不韋卻是坦然一笑:「官衣漿洗得梆硬,天熱不吸汗。左右老將軍是前輩,不韋便賣小自在一回,老將軍只管笑罵便了。」蒙驁啪地一拍掌:「前輩不敢當,話卻說得是!老夫最不喜那新官衣,又輕又硬又不貼身,上身活似一桶水,還不如這一身沉甸甸鐵甲,不穿好不穿好!」呂不韋一拱手笑道:「人說軍旅多實話,果不其然也!」蒙驁邊脫甲冑邊道:「人只本色便好,關軍旅甚事?」

「小公子進來。」呂不韋突然笑對門外一招手,「偷覷個甚?進來也。」

門外不斷伸頭的紅衣小兒大步赳赳進來,陡然站定一拱手:「我乃蒙恬是也!我大父十八個時辰沒有用飯,該當如何?」掛好衣甲的蒙驁回身一揮麻布大袖板著臉道:「小子又來鼓搗!去去去,罰練二百大字,午後交出!」呂不韋卻是連連搖手:「且慢且慢,我倒以為小公子說得有理。老將軍晝夜無吃無睡豈能熬得,該當先用飯再歇息,不韋改日再來拜訪。」蒙驁哈哈大笑:「此兒老夫長孫也!小子說叨多,聽他擺佈可要忙活死人。」轉頭厲聲吩咐,「小子去傳軍令:給老爺爺上飯上酒!」小蒙恬對呂不韋赳赳一拱手道:「先生通達,蒙恬得罪!」便提著短劍昂昂去了。

「此兒不可限量也!」呂不韋喟然一歎。

「足下通得相術?」蒙驁淡淡一笑。

「何須通曉相術?」呂不韋輕輕叩著書案,「諺雲三歲看老。此兒發蒙之期便有勃勃雄心,根兼文武,天賦神異,來日定是一代英傑!」

「那是你說也!」蒙驁卻是輕輕歎息了一聲,「此子太過聰明,時常教人無言以對。惟其如此,老夫每見此兒,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人,心下也總是一揪一揪……」

「若不韋沒有猜錯,老將軍心頭之人是趙括。」

「正是也!」蒙驁啪地拍案,「趙括五歲稱神童,十二歲與趙國諸將論書談兵,難倒其父馬服君趙奢!可後來如何?葬送了趙國六十萬大軍啊!老夫當年親臨長平戰場,那趙括實在是可惜,英風烈烈天賦過人,卻死得教人心疼……」

「老將軍多慮了。」呂不韋悠然一笑,「我對趙國尚算熟悉,蒙恬之於趙括,至少兩處不同:其一,稟性根基不同。趙括飛揚活脫,少時輒有大言,輕慢天下名將,與人論兵論戰,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縱有所短也不知服輸,過後亦從無內省之心。小蒙恬不同,極有主張卻認事理。以方才而論,本心分明是擔心大父辛勞,想要客官告辭;然老將軍執意留客,小蒙恬便向我致歉謝罪。五七歲能知事理,分辨得何為通達何為執拗何為自失,且知過而能改,此等心氣稟性,趙括幾曾有過?其二,門第之教不同。馬服君趙奢一戰傷殘,教子缺乏心力更兼盛年病逝,致使趙括少年失教,弱冠之年承襲高爵,一發張揚無可頓挫,心底便沒了沉實根基。小蒙恬則既有大父之慈教,又有父親之嚴教,及至加冠,亦絕然不會失教而流於無形。有此兩不同,老將軍大可放心。」

41

「先生此說,大是新鮮也!」蒙驁朗朗一笑,「然揣摩之下,還當真有幾分道理!」

正在此時,家老領著四名女僕提著飯籃抬著食盒逶迤進門。家老笑說不知大賓到府,未及備下客宴,便依著上將軍平日吃法上了,先生包涵。說話間四名女僕已經將食案擺好,呂不韋面前是兩盆兩碗一盤:一大盆熱騰騰肥羊拆骨肉,一大盆綠瑩瑩鮮湯,一大碗白光光小蒜蔥段,一小碗灰乎乎秦椒鹽面兒,一大盤外焦內白的切片厚餅。再看蒙驁面前大案,呂不韋不禁乍舌!一張碩大的食案,整整半隻醬紅油亮的烤肥羊雄踞一方大銅盤,兩側各是大盆大碗的綠湯厚餅小蒜大蔥摞起,堆得滿蕩蕩小山也似!

「上將軍如此食量,直追老廉頗矣!」

「老夫常量而已!」見呂不韋驚訝神色,蒙驁不禁哈哈大笑,「秦將有三猛,王齕、王陵、桓齕,每咥必是一隻五六十斤整肥羊!老夫才半隻,實在算不得甚!」

「一隻羊!五六十斤……」呂不韋第一次目瞪口呆了。

「也不希奇!」蒙驁笑道,「你只想想,戰場之上不是馳驅搏殺,便是兼程疾進,片刻歇息也只能啃塊乾肉干餅罷了,但能紮營造飯,誰個不是飢腸轆轆腹如空谷,能咥半隻羊者比比皆是,不稀奇不稀奇!先生知道不知道?武安君當年定下的招兵法度第一條,便是看咥飯多少!後生一頓咥不下五斤乾肉兩斤干餅,便不能入軍!長平大戰時武安君白起已經年逾五旬,每咥還是大半隻羊!至於老廉頗,與老夫相差無幾,軍中常量而已!」

「大秦猛士,真虎狼也!」呂不韋脫口而出,卻忽然覺得不妥,心念一閃正不知要不要圓場,卻見蒙驁拍案大笑:「秦有虎狼之師,天下之大幸也!這是誰說的?張儀!同是老秦人,孝公商君之前如何便是一盤散沙私鬥成風?孝公商君之後何以立地成了虎狼?變法之威也!六國欲抗秦,惟師秦而抗秦!不欲師秦變法,卻求滅秦之國,緣木求魚也!惟其如此,秦有虎狼之師,天下之大幸也!……呵呵,惜乎老夫笨拙,只能說個大意也!」

「天下第一利口,張儀無愧也!」呂不韋不勝感慨,「縱橫無私,大道無術,將變法強國之道明明白白倡給敵手,公然『資敵』,偏偏卻成天下第一王霸之法,神乎其智也!」

蒙驁一邊點頭一邊道:「來來來,不說虎狼了,開咥!」捋起衣袖正要上手撕扯烤胡羊,卻恍然笑道,「老夫糊塗也,還得給先生說說這幾樣粗食來歷……」

「大父但咥,我對先生說!」小蒙恬突然連跑帶走躥進來,對呂不韋一拱手又做個鬼臉低聲笑道,「大父這老三吃說法,我早背熟了。」又突然昂昂高聲,「先生請看,這是胡羊烤,匈奴戰俘傳來。這小碗是秦椒攪得鹽面兒,手抓肉塊蘸這鹹辣物事吞下,最是上口!此物頂饑耐戰,如今是秦軍大將主食!這是大秦鍋盔,長平大戰秦軍創下的硬面大烙餅,一�F厚,大磚頭也似!堅實耐嚼又頂饑,好揣好帶不易壞,如今是秦軍常食,大父每頓必咥!這是苜蓿燉羊湯,苜蓿說是蘇秦之父從西域帶回流傳開來的馬草,開春頭茬,麥熟時二茬,最是肥嫩鮮香,入得任何肉湯,老苜蓿餵馬最好!大父引進軍中,人吃馬也吃,目下是軍營主湯!蒙恬稟報完畢,先生開咥,告辭!」紅影躥動一陣風般去了。

「生子若蒙恬,夫復何憾也!」呂不韋不禁拍案一歎。

正在大嚼大吞的蒙驁揮著一隻羊腿也不看呂不韋只兀自咕噥道:「這小子,甚事都是聽一遍便是自己經過一般,老夫無意絮叨些許瑣事,嗨!他偏偏都裝了進去,還能再說出來。老夫素來不喜歡太靈光之人,嗨!偏偏有了如此這般一個孫子,沒辦法沒辦法……」獎掖中又實實在在地透著幾分隱憂與無可奈何。

「天生其才,自有遇合,老將軍何須杞人憂天也。」

「也是!莫斯文,上手咥,筷子不給勁!」

「好!上手!」呂不韋平生第一次捋起衣袖伸手抓起大塊羊肉猛一蘸秦椒鹽面兒便吞咬起來,一時滿嘴流油手臉一片粘滑,心下卻大是快意!蒙驁素聞呂不韋衣食整肅講究,府中頗多講究,如今卻欣然與他一般本色吃相,頓時便對這個商人名士生出好感,不覺揮著一隻羊腿呵呵笑著連聲喊好。

「噫!老將軍咥肉不飲酒麼?」呂不韋恍然抬頭。

「酒?」蒙驁舉著羊腿一愣隨即恍然大笑,「糊塗糊塗!老夫是軍中不飲酒,心思竟沒轉得過來!來人,上酒!」

「老將軍喜好甚酒?」

「臨淄酒。」

「正好!不韋帶來四桶百年蘭陵酒!」

「楚酒沒勁道!老夫素來只飲趙酒秦酒臨淄酒,左右只要糧食酒!」

「老將軍有所不知也。」呂不韋也晃悠著一塊拆骨肉笑道,「這蘭陵恰在齊楚交界,沂水桐水正從齊國來,與齊酒無異也。蘭陵酒坊便在蒼山東麓沂水之陽桐水之陰,加之蒼山多清泉,輒取沂水桐水蒼山水三水以百果釀之,酒汁透亮而呈琥珀色,其味醇厚悠長,百年窖藏者更稱稀世珍品也!當世大家荀子其所以應春申君之請,屈就蘭陵縣令,所圖者便是這蘭陵酒也!」

「當年孟嘗君喜好此酒麼?」

「正是!戰國四大公子以春申君最好此酒,蘇秦亦然!」

「只怕還得再加先生一個!」

「老將軍聖明也!」呂不韋哈哈大笑。

「好!先生推崇此酒,老夫今日破例!來人,搬酒!」
 

片刻之間,一口勒著兩條銅帶的精緻大木箱抬到了廳中,兩個女僕左右端詳卻是無處開啟。呂不韋笑道我來我來,這百年蘭陵是專釀專藏專送,酒箱有專制鑰匙。蒙驁丟下光溜溜的羊腿骨不無揶揄地笑道,光看這口紅木大箱便值得一兩金,好張致!呂不韋不禁莞爾,老將軍對貨殖一道卻如呂不韋之對軍旅,這一箱四桶,要約期十年才能到手,猜猜價值幾何?蒙驁兩手一拍,百金天價!如何?呂不韋大搖其頭張開一手,五百金!若是今日,只怕我也買它不起了。天也天也!蒙驁不禁連連驚歎,只怕老夫要喝金水了也!

呂不韋一時大笑,打開嵌在箱體的暗鎖便逐一取出了四隻酒桶。蒙驁便過來嘖嘖轉悠著打量,只見這四隻酒桶一式的本色紅木,三道銅帶箍身,桶底桶蓋全是銅板鑲嵌,桶蓋刻一副似山似水山水纏繞的徽記,桶身刻著三行小字,分別是採果師釀造師儲藏師的名字。蒙驁不禁喟然一歎,向笑買櫝還珠者愚不可及,今日始知可能也!呂不韋笑道,人云世有精工,惟楚為勝。如今吳越兩地也歸了楚國,這句商諺倒是不虛了。

「好!並案!開酒!」蒙驁大手一揮,幾名女僕便在兩張滿蕩蕩的食案間又擺了兩張只有酒具的酒案,四案相連,飲者居中相挨利於對飲暢談,謂之「並案」。酒案並好,一名小女僕便要打酒,蒙驁卻道莫忙莫忙,這勞什子金貴,是否還有講究,聽先生吩咐了。

「今日不講究!」呂不韋爽朗笑道,「原是還有荊山玉爵兩尊、長柄鑲珠酒勺一支,今日全免,只用這大碗木勺,否則如何與猛士咥法匹配!」

「好!便是這般。先生入座,打酒!」

桶蓋叮噹開啟,一股濃郁醇厚而又不失凜冽的奇特酒香頓時瀰漫整個大廳!蒙驁情不自禁地深深一個吐納兀自閉目喃喃愜意之極。驀然睜眼,卻見呂不韋也是默默閉目吐納,打酒侍女卻是滿臉紅潮氣息急促,長柄木勺正要伸出便嚶嚀一聲軟軟倒地。當真好酒也!蒙驁不禁拍案,家老快來,換人打酒!

白髮蒼蒼的家老聞聲趕來,卻在廳門「噫!」的一聲驚歎止步。蒙驁聞聲出門,卻見小蒙恬蜷臥在門廳大柱下滿臉通紅暈呼呼睡了過去,不禁大樂,好小子!偷覷卻成醉鬼,該當!及至呂不韋醒神出來,小蒙恬已經被一名使女抱走,蒙驁卻依舊在廊下兀自呵呵長笑。呂不韋笑道,沒料到這百年蘭陵如此厚力,竟能聞醉侍女小公子也!蒙驁一拍掌,老夫何嘗不是頭一遭聞酒則喜!走!開飲!

酒入陶碗,盪開一汪琥珀色澄澈透亮,長柄酒勺上點點滴滴細絲飄搖,旁邊家老直是嘖嘖驚歎:「世間何有此酒?分明蜂蜜也!」蒙驁大笑道:「好!便做蜂蜜飲它一回!」慨然舉起陶碗,「老夫初嘗此酒,權且做個東道,干!」呂不韋舉碗笑道:「我好蘭陵,卻也是頭一遭飲這老百年,便借此酒為老將軍添幾分軍威!干!」兩隻陶碗當的一碰,兩人便咕咚咚一氣飲乾,及至哈出一口長氣,兩人臉色竟同時一片殷紅!

蒙驁不禁拍案讚歎:「醇和厚力,貫頂沁脾,絕世美酒也!」呂不韋笑道:「委實好酒!只我這腹中火熱,須得邊咥邊來!」說罷連忙轉身在自己的食案上抓起一大塊拆骨肉便吞了下去,「來,再干!」蒙驁哈哈大笑:「好好好!許你邊咥邊來。此等美酒,不勝酒力者少飲也罷!」呂不韋笑不可遏連連搖頭:「東道主勸客少飲,未嘗聞也!不行不行再干!」一碗飲下,呂不韋又連忙抓肉,額頭已經泛起了豆大汗珠。蒙驁也兀自驚訝道:「噫!兩碗酒便渾身發熱?來,脫了大衫再干!」說罷扯下麻布長袍,抓開束髮玉簪,一身粗布短衣一頭灰白散發一臉殷殷紅光,活脫脫一個威猛豪俠。呂不韋大是心癢,二話不說也扯去大袍散了長髮,頓時英風飛揚,竟與平日的醇和持重判若兩人。

再連干三碗,兩人便都是滿面紅光大汗淋漓一臉一身熱氣蒸騰。蒙驁連連驚歎,人如蒸餅竟是不醉!奇哉快哉!鳥!精身子干!便一把扯去粗布短衣赤膊打坐當廳。呂不韋身子輕快得要飄將起來,一股大力在體內升騰不息,直覺自己無堅不摧,便也一把扯去貼身短絲衣與蒙驁赤膊相對。驀然赤膊對面,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同時縱聲大笑——蒙驁是油汪汪汗漬漬疤痕纍纍,粗壯結實的身軀便如嵯峨古巖凜凜銅柱!呂不韋卻是紅光光白生生水淋淋,胸口惟一的錢大傷疤反倒襯得一身肌肉分外晶瑩,直是一條出水紅魚!

「昨日今日,物是人非也!」一陣大笑,蒙驁眼中驟然溢出了滾燙的淚水。

「赤膊吃酒,老將軍還有過一回?」呂不韋興味盎然。

「生死酒,老夫豈敢忘也!」蒙驁喟然一歎,「那是長平血戰的生死關頭,我軍與趙軍在上當相持三年未決勝負。趙軍以趙括換廉頗為將,對我軍轉取攻勢,要一戰滅秦主力大軍。武安君秘密趕赴軍前統帥大決,也要一戰摧毀趙國主力大軍。當此之時,兩軍浴血大戰勢不可免。便在部署就緒之後,武安君下了一道異乎尋常的軍令:各營一夜痛飲,將士各留家書,從此不滅趙軍不許飲酒!此令一下,上黨的溝溝���繷ㄙm騰了起來!誰都知道,這是大戰前的生死酒,是老秦人的安魂酒……各個營寨都悉數搬出了藏酒,燃起篝火開懷痛飲!夜半時分,人人都打赤膊精身子舉著粗陶碗摟著抱著唱著那支軍歌,代寫家書的軍吏挨個問將士們最後的心事,竟然沒有一個人理睬,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漫山遍野只有笑聲歌聲吼叫聲……刁斗打到四更,武安君派出的中軍司馬分路奔赴各營收集家書,各營交上來卻都是一面面『秦』字軍旗,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指印。那一夜,老夫生平第一次精身子,生平第一次喝下了整整兩壇烈酒,吼唱得喉嚨都啞了……」
「不吼不唱不過勁,該當如此。」

「你可知道秦軍的『無衣』歌?」

「知道。」

「來!一起唱他一回!」說罷,蒙驁操起紮在烤胡羊身上的那支青銅短劍拍打著大案便唱了起來,沙啞激越的嗓音直盪開去:「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長歌方落,呂不韋感慨萬端:「重弦急管,慷慨悲歌,秦風也!」

「噫!你如何沒唱?」蒙驁甩著汗水氣喘吁吁。

「素聞同唱此歌皆兄弟。我,只怕當不得也!」

「豈有此理!」蒙驁赳赳拍案,「精身子相對,蒙驁當不得你老哥哥麼?」

「好!」驀然之間呂不韋大是感奮,慨然拍案一拱手,「老哥哥!且聽兄弟唱他一回!」掄起案上銅柄湯勺敲打著長案便放聲唱了起來,一時蕩氣迴腸,竟是比蒙驁還多了幾分渾厚與悠長……兩句方過,廳外突然秦箏之聲大做,叮咚轟鳴其勢如風掠萬木秋色蕭蕭,竟將這壯士同心的慷慨豪邁烘托得分外悲壯蒼涼。呂不韋精神大振,一口氣唱罷歌聲尚在迴盪便對著蒙驁肅然一拱:「老哥哥府下高人何在?敢請當面賜教!」

家老卻匆匆進來做禮:「稟報先生:小公子只說感念先生情懷,故而伴箏,容日後討教。便去了。」呂不韋驚愕萬分:「如何如何?彈箏者是小蒙恬?老哥哥,當真麼!」蒙驁卻皺起了一雙雪白的長眉連連搖手:「莫提這小子,天生便是個兵癡加樂癡!三歲操箏,去歲又將秦箏加了兩弦,變成了十弦,叮咚轟鳴聒噪得人坐臥不寧。改便改矣,老夫又不是樂正,也懶得操那閒心去管他。只是這小子但彈秦箏便莫名透出三分悲傷,聽得老夫揪心也!諺雲,樂由心生。小小孩童出悲音,你說這這這……」

「關心則亂,老哥哥又做憂天者矣!」呂不韋哈哈大笑,「回頭我找小公子,給他引見一個秦箏大家,陶陶他性子,保他亦師亦友亦知音!」

「好!老兄弟給勁!來,再干!」

「干便干!來,為那支『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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