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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哈哈大笑,酣暢淋漓的笑聲在清晨的大雪中飛揚激盪。西門老總事卻只嘿嘿嘿嘿地笑個不停。拭著淚水的陳渲莞爾一笑,便飄然去了。須臾,陳渲帶著兩個女僕擺置酒菜妥當,吩咐女僕自去,便膝行案前親自打酒。呂不韋呵呵笑著拉西門老總事坐在身邊案前:「歲首清晨,只我等三人做二十年飲!西門老爹啊,記得那年我給你重金巨產,讓你自去經商,你卻甚也不要,只要跟我跋涉前行!二十年啊,老爹老矣,除了無盡風險,卻是一無所得……夫人,來!為老爹一世甘苦,幹了這爵!」呂不韋慨然叨叨。西門老總事早已是老淚縱橫不成聲,點頭搖頭又哭又笑,干下一爵大喊出一聲「值!」,竟生平第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夫人也!」呂不韋又舉起一爵,忘情地攬住了陳渲的肩膀,「可記得嫁我幾多年麼?」陳渲紅著臉咯咯笑道:「只怕你記不得,問我來也!」呂不韋兀自慨然叨叨:「你是誰人?我自知道。天意也!當年我不娶你,奈何?當年你不嫁我,奈何?人說呂不韋不知女子,不諳帳榻,一個粗鄙商旅而已!夫人啊,難為你也……」「不!」陳渲緊緊抱住了呂不韋,湊在他耳邊紅著臉哈著氣道:「夫君最好!最知女子最諳帳榻!不諳帳榻,能乘人之危救人麼?」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說得好!乘人之危而救人!好!老爹,你我為夫人干一爵!」西門老總事呵呵笑著干了,一擲爵慨然拍案:「老朽憋悶太久,今日恕我直言:夫人非但國色,更是聰慧良善;先生但能斷去昔日殘情之根,不使死灰復燃,先生今生無量矣!」「老爹啊老爹!」呂不韋哈哈大笑,「你可是杞人憂天也!我呂不韋有昔日殘情麼?縱有,又能如何?時移也,勢易也,昔日之人,今日非人也!」陳渲卻咯咯笑了:「今日非人算甚來?越是身貴,越是心空,不曉得了?」呂不韋越發地樂不可支:「好好好,左右都要打我個殘情未了也!便是未了,呂不韋還是呂不韋,夫人還是夫人,老爹還是老爹,誰奈我心何!」
「噫!天晴了?」三人大笑正酣,呂不韋卻突然望著窗外愣怔了。
蔡澤正在後園茅亭下抱著一隻葫蘆飲酒。他實在不堪烘烘燎爐在四面帳幃的廳堂釀出的那種暖熱,獨自佇立山頂茅亭,冰雪便在咫尺之外,凜冽的風夾著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竟還是燥熱得一臉汗水,瞀亂得不知所以。
「稟報綱成君:新任丞相呂不韋求見。」
「誰?你說是誰?」
「新任丞相呂不韋。」
「不見!」蔡澤猛然大嚷,「甚個丞相!奸商!」
「不見我我卻如何領罵?」便聞山腰小徑一陣笑聲,一身麻布棉袍的呂不韋雙手抱著一隻木箱喘吁吁走了上來,老僕連忙過來接手,呂不韋卻臂膊一推,「別來,有人在氣頭,當心挨罰。」說著便逕自將木箱放到茅亭下的大石案上長吁了一聲,「就風下酒,綱成君功夫見長也!」蔡澤板著臉冷冰冰一句:「自是沒有你那般功夫!」呂不韋也不理睬,只將木箱打開,搬出了一隻亮閃閃的銅匣,再搬出了一隻紅幽幽的酒桶,慨然一笑道:「秦人諺雲,有理不打上門客。綱成君要罵我便聽!只是左右得飲了這桶酒也!」蔡澤沒好氣道:「一桶酒算甚?喝便喝!怕你呂不韋不成!家老擺酒!」呂不韋哈哈大笑,看著老僕將酒肉鋪排停當,便舉起一隻大陶碗看也不看蔡澤便咕咚咚飲乾,擱下碗喟然一歎:「老哥哥心裡憋氣,就痛痛快快罵一頓何妨!這丞相,呂不韋看得鳥淡也!」
良久默然,蔡澤突然呷呷厲聲:「呂不韋!老夫有無治國之才!」
「計然大才,舉世公認。」呂不韋淡淡一笑。
「老夫謀國可有失當!」
「所謀皆當,謀無不中。」
「老夫有無荒疏怠惰!」
「孜孜勤政,躬操國事。」
「著啊!」蔡澤猛拍石案慷慨憤激,「為何你能做丞相!老夫便不能!蒙驁與老夫故交,為何卻死力舉薦於你!連駟車庶長老嬴賁一班老匹夫也跟著鼓噪!你敢說不是周旋買通!老夫何錯,遭你等如此作踐!」
「老哥哥當真大才,罵辭也是聳人聽聞也!」
「笑甚!有理便說!」
呂不韋肅然拱手:「綱成君學究天人,不韋一事請教。」
「嘿嘿,不敢當!」蔡澤一雙通紅的眼睛亮閃閃盯著了呂不韋。
「計然派鼻祖范蠡,與文仲相比,何者更有才氣?」
「自是陶朱公范蠡更有才氣!」蔡澤不假思索,其勢不容辯駁。
「然則,何以文仲做了丞相?范蠡卻終是謀臣之職?勾踐用人不當麼?」
「錯也!」蔡澤素來爭強好勝,雖是負氣不及深思,依舊是昂昂不容辯駁,「足下莫要忘記:陶朱公范蠡原無久政之心,明智全身,與丞相之才無甚干係!」
「如此說來,范蠡若有久政之心,則可代文仲為相了?」
「范蠡之志,不在丞相!」蔡澤辭勢已見滯澀。
「其志若在丞相,又當如何?」呂不韋卻是盯住不放。
蔡澤沒好氣道:「有話便說!老夫無得閒心!」
「綱成君有容人之量,不韋便直言不諱了。」呂不韋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卻是端嚴坦誠,「范蠡文仲者,兩種不同大才也!惟其如此,兩人既不能相互替代,亦不能相互換位。范蠡之才在謀劃。文仲之才在任事。謀劃與任事,乃大有區別之兩種才能也!謀劃之才貴在奇變,料人之不能料,測人之未可測,慧眼卓識而叛逆常規,方得有奇略長策。任事之才則貴在平實,不棄瑣細,不厭繁劇,不羨奇詭,不越常理,方能圓通處事,化解糾葛,使上下同心而成事。如此區別,綱成君以為然否?」
「聒噪!老夫只吃酒!」蔡澤猛然大飲了一碗。
「好!老哥哥只管干!」呂不韋慨然拍案,「設使那般才華高揚、特立獨行、胸羅天地玄機之謀劃策士,都去做丞相郡守抑或司職大臣,日理萬機而不能神遊八荒,瑣事擾心而不能催生光華,磐磐大才卻做了碌碌之吏,毀人也?成人也?此所以蘇秦張儀各任丞相而後有敗筆,范蠡孫臏從未任相而光采爍爍之理也!同理,設使那般任事之才去做謀劃策士,以慣常事理揣摩天下,世間豈有奇變謀略哉!若文仲做范蠡,必是捉襟見肘事倍功半也。此所以越王勾踐以文仲為相,以范蠡為謀之理也!若說范蠡沒有治國之才,計然七策堪稱經典!若說范蠡有治國之才,卻從未涉足理民治國之事務。譬如綱成君者,任相年餘便被昭襄王遷相封君,從此始終未能獨領開府丞相,期間因由,果是昭襄王、孝文王不善任人乎?縱然兩王不善任人,一班老臣也顢頇得無視君之大才麼?果真如此,綱成君始終高爵封君而未得貶黜,豈非咄咄怪事也!」
「照你說,老夫倒成混眼狗子也!」
「話醜雖,卻也是老哥哥一面鏡子!」呂不韋哈哈大笑又是喟然一歎,「綱成君自感步步維艱,老兄弟看來,根由卻在不知己。知己若非難事,兵法何以將『知己知彼』並列之?上君下臣以至國人,都將綱成君做謀略之士期之待之,惟其如此,君之偏頗,君之瑕疵,君之不耐瑣細,人皆諒之也。然老哥哥卻偏偏將自己做丞相之才,便有憤懣,便有偏行,便有奔走,以致幾乎失節……」
默然良久,蔡澤長長一歎:「事已至此,老夫何言也!」轉而呷呷一笑,「你甚都知道,卻來聒噪,等不得老夫自己離開秦國麼?」
「綱成君差矣!」呂不韋慨然拱手,「不韋知老哥哥定有離秦之心,故而專來挽留,期盼你我精誠攜手,互為補正,同理秦政,共圖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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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還能做事?」
「能做事!」
「引咎不去,老夫豈非厚顏?」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好!」蔡澤一拍石案呷呷大笑,「與老兄弟共事痛快,老夫原也捨不得離開也!」
隆冬時節,正陽道中段的丞相府靜悄悄開府了。
依新秦王嬴異人與蒙驁等一班老臣之意,丞相開府當行大典,等到孟春月與啟耕大典一起舉行方顯新朝新政之隆重。呂不韋卻不以為然,特意上書新君,一力主張「不彰虛勢,惟務實事,三冬之月綢繆,孟春之月施政。」嬴異人思忖一番,一班老臣感慨一番,也就都贊同了。依照月令,三冬之月是十一月、十二月與一月,十一月為孟冬,十二月為仲冬,一月為季冬,是為三冬。這三冬之月正值大雪歲寒,向為窩冬閉藏之期,朝不行大政,野不舉大事,在呂不韋看來,卻正是紮實綢繆的好時光。
從歲首中旬開始著手,兩個多月中,呂不韋細心地做了兩件事:一是逐一查勘了蔡澤留下的屬官班底,除了保留兩個為人端方又確有才幹的大吏,其餘全部遷為郡縣吏員,不願赴郡縣的楚燕吏員,賜金許還故國。呂不韋特意告知了蔡澤,說此等未經政事的貴胄子弟不宜做實務大吏,該當從郡縣吏開始磨練才是正途,留在相府實則是害了他們。蔡澤大是感激,連說呂不韋將這個爛攤子收拾得太寬厚了,當心引來無端攻訐。呂不韋卻只笑笑了事。第二件,呂不韋親率一班新任大吏清理了典籍庫全部政務卷冊,理出了自秦惠王以來八十餘年懸而未決的遺留事項近千件,其中六百餘件竟是各郡縣報來的「冤民」請於昭雪的訟書。所有這些遺留待決事項,絕大部分都發生在秦昭襄王的五十六年,尤以宣太后攝政魏冉領國「四貴」顯赫的昭襄王前期為多。更有甚者,各級官署的法令原件與副本竟然查出了一百三十多起文字錯訛,呂不韋不禁大為驚訝!
及至開春,呂不韋對新政方略已經胸有成算了。
季冬將罷地氣漸暖,呂不韋的一捲上書展開在了嬴異人案頭——
臣呂不韋頓首:我王新朝,實施新政當決絕為之。臣反覆揣度,以為
當持二十四字方略:先理沉痾,再圖布新,不厭繁難,不棄瑣細,惟求扎
實,固我根基。三冬之月,臣領屬吏徹查政務,積弊可謂觸目驚心!朝野
皆敬秦法,是故五代無修,百年無查,以致積重難返,無人敢言糾錯修法!
長此擱置,大堤潰於蟻穴,山陵崩於暗隙,雖有霸統之圖亦徒然空言哉!
惟其如此,臣欲先從細務入手:力糾冤訟,特赦冤犯;明正法令,整肅法
吏;昭雪誣詞,修先王功臣;開放苑囿,褒厚親戚,平宮室積怨。若得如
此,新政可圖也!諸事雖小,做之卻難。蓋秦法嚴峻,素無寬政,今開先
河,我王須秉持恆心不為四面風動,方期有成。期間但有差錯,臣願一力
擔承,伏法謝罪以無使國亂也!
「備車!丞相府!」嬴異人一聲吩咐,抬腳便出了暖烘烘的東偏殿。
呂不韋正與一班新任大吏清點開列首期事項並逐一商討,簡冊如山,有人翻查有人錄寫有人誦讀有人爭辯,平日倍顯寬敞的政事堂熱氣騰騰哄哄嗡嗡竟顯得狹小了許多。嬴異人獨自進來,一時竟看不見呂不韋身影何在?滿堂吏員各自忙碌,竟也無人覺察有人在門內巡�憛C搜尋片刻,嬴異人終於發現屋角一座簡冊山前呂不韋正與幾個吏員各拿一卷邊看邊議論,還時不時用大袖沾拭著兩鬢的汗水。
便在這驀然之間,嬴異人真切地看見了呂不韋兩鬢的斑斑白髮,兩眼不禁驟然潮濕了。從心底說,嬴異人感激呂不韋,但也同樣從心底裡嫉妒這個永遠都是滿面春風永遠都是一團生氣的商人;他既沉穩練達又年青得永遠教人說不准年齡,他活得太灑脫了,想甚有甚,做甚成甚,天下好事都讓他佔盡了!因了這種嫉妒,嬴異人「搶奪」了他的心上女子才絲毫沒感到歉疚,河西要塞看到呂不韋驟然瘋心衰老也沒有真正地悲傷;是也,惟其如此,上天才是公平的。然而,今日的嬴異人看見呂不韋的斑斑兩鬢時,內心卻莫名其妙地酸楚了震撼了……
嬴異人默默地走了,一句話也沒說。
當晚二更,老長史桓礫到了丞相府,捧出了一卷秦王特詔。那是一幅三尺見方的玉白蜀錦,上面竟是八個拳頭大的血字——惟君新政,我心如山!呂不韋良久默然,淚水奪眶而出。不想老桓礫一招手,門廳外老內侍又捧來了一口銅�蚽Z駁的青銅短劍。老桓礫慨然一歎:「此乃穆公鎮秦劍也!百年以來,惟商君與公領之。公當大任,秦王舉國托之,朝野拭目待之,公自珍重矣!」呂不韋肅然拜劍,眼中卻沒了淚水,及至桓礫走了,尚凝神佇立在空蕩蕩的廳堂。
二月開春,在紅火隆重的啟耕大典中,呂不韋的新政靜悄悄地啟動了。
新政第一步,從最沒有爭議的糾法開始。
糾法者,糾正法令文本之錯訛也。要清楚糾法之重要,便先得說說先秦法令頒布、傳播的形式演變。遠古夏商周之法令,只保存於官府,不對庶民公開法令內容。從保存形式說,無論是王室還是諸侯以及下轄官署,法典都與其他卷冊一起保存,沒有專門的官吏與專門的府庫保存。其時,社會尚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傳統習俗道德來規範,法令很少,條文也極其簡單,官吏容易記憶容易保存;見諸糾紛訴訟或獎賞懲罰,官吏說法令如何便是如何,庶民根本無從知之。如此狀況,官吏是否賢明公正,便對執法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從實際上說,官吏完全決定著法令的內容與執法的結果。此所謂「人治」也。遠古民眾之所以極其推崇王道聖賢,深層原因便在於這種人治現實。
春秋之世,庶民湧動風習大變,民求知法成為新潮。一些力圖順天應人的諸侯國便開始了向民眾公佈法律的嘗試。公元前五百三十六年,依當時紀年是周景王九年,鄭國「執政」(大體相當於後來的丞相)子產首開先河,將鄭國法令編成《刑書》,鑄刻在大鼎之上,立於都城廣場,以為鄭國「常法」。其時天下呼之為「鑄刑書」。其後三十餘年,鄭國又出了一個赫赫大名的掌法大夫,叫做鄧析。此人與時俱進,對子產公佈的法律做了若干修改,刻成大量簡冊在鄭國發放,氣勢雖不如堂皇大鼎,實效無疑卻是快捷了許多。其時天下呼之為「竹刑」。緊接著,最大的諸侯晉國的執政大臣趙鞅,將晉國掌法大夫范宣子整理的《刑書》,全文鑄在了一口遠遠大於鄭國刑鼎的大鼎上,立於廣場公諸於世,天下呼為「鑄刑鼎」,是春秋之世公佈法令的最大事件。
進入戰國,在法家大力倡導與實踐之下,公佈法律已經成為天下共識。魏國變法作為戰國變法的第一高潮,非但李悝的《法經》刻簡傳世,魏國新法更是被國府著意廣為傳播,以吸引民眾遷徙入魏。其後接踵而起的各國變法,無一不是以「明法」為第一要務,法令非但公然頒布,而且要竭盡所能的使民知法,從而保障新法暢行。也就是說,戰國之世不斷湧現的變法浪潮,事實上正逐漸擺脫久遠的人治傳統,正逐漸地靠近法治國家。
雖則如此,然由於傳播手段、路徑阻塞等等諸般限制,要確保法令在輾轉傳抄流播之後仍能一如原文,實在是一件難而又難的事情!就實說,法令在民間傳播中出現訛誤並不打緊,畢竟,民眾對法令既無解釋權又無執行權。這裡的要害是,官府的法令文本若出現錯訛,無論是官吏不意出錯、疏忽忘記還是意曲解,對民以錯糾錯,以訛傳訛,便難保不生出種種弊端,導致執法混亂,法令之效必然大打折扣!正因了這種事實上很難避免的弊端,各國變法中的「明法」便成為最繁難瑣細政務。見諸變法實踐,各國變法為精準法令想出的辦法很多,但都沒有制度化,時間一長,好辦法也變得漏洞百出形同虛設。譬如,當時幾個大國都沿襲了古老的「謗木」之法以為明法手段:在大道兩邊每隔一二里樹立一根平面刨光的大木,路人若有法令疑難,或遭惡吏錯告法令,都何在大木上或刻或寫的做質詢做舉發,此謂古老的「誹謗」制;吏員定期抄錄謗木上的誹謗文字,供官府逐一處置。然則,謗木過於依賴官吏的公正賢明,又無制度法令具體規定其操作細節,加之戰事頻仍耕耘苦累庶民識字者極少等等原因,謗木實際上成了流弊百出而僅僅顯示官府明法的象徵性物事而已。傳之後世,這種謗木越立越高,越立越堂皇,以致成了玉石雕琢的「華表」,歷史之萬花筒當真令人啼笑皆非!
只有秦國變法,只有商鞅,徹底地解決了這一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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