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初五日,王城北松林的太廟一派肅穆。秦王嬴異人親自主持了王子政的認祖歸宗禮,向列祖列宗翔實稟報了王子政出生邯鄲的經過,親手將有隨同王后的老內侍老侍女押名見證的生辰刻簡嵌入王子政輩分的銅格之中。王子政衣冠整齊,對列祖列宗焚香九拜。老駟車庶長嬴賁鄭重唱名,史官當場登錄,「嬴政」這個名字便被納入了秦國史冊。
次日,駟車庶長府文告頒行各官署並張掛咸陽四門。文告曰:「王子政歸秦,適逢兩王國喪交替倥傯,認祖歸宗與正名大禮延宕至今,以致王子政以『趙政』之名居國數年,駟車庶長府之過也!今承王命,已於四月初五日為王子政於太廟行正名大禮,自此認祖歸宗,復其『嬴政』之名!特告之朝野。駟車庶長嬴賁。」
文告一出,咸陽國人欣欣然奔走相告——王子政老秦人也!沒錯!一時人人彈冠家家慶賀,無不對天禱告這個神異王子早日成為王儲。四月初八日那天,咸陽國人空巷而出湧向校軍場要爭相一睹神異王子的風采。
就實而論,咸陽校軍場很少用於校軍。戰國之世大戰多發,各大戰國的大軍一般都屯駐在要塞或真正可以展開野戰訓練的大本營,而極少如後世朝代那般專門的拱衛京師。譬如秦國大軍屯駐地除了藍田大營,便是函谷關、九原郡兩處重地;趙國大軍則是武安大營與雲中、陰山、雁門關等要塞。便是咸陽守軍,也是駐紮在北阪與章台兩地,不奉兵符是從來不會進入咸陽城的。如此一來,咸陽校軍場除了王城守軍的禮儀性操演,實際上便多用於諸多慶典聚會,一如大年社火、將士出征與班師之犒賞、每年授民耕戰爵位等等大典,都在這校軍場舉行。真正的校武,倒還真沒有過幾次。在咸陽國人的記憶中,當年司馬錯攻滅巴蜀班師後便在校軍場舉行大典,那個王子嬴蕩在這裡第一次展示神力震驚天下,似乎是惟一的一次。倏忽六十餘年,今次校武又是王子嬴政,校軍場之會豈非天意也!
各方就緒,紅日堪堪東昇。
武考不若文考,秦國君臣悉數公然露面。北面高台正中央是莊襄王王座,王座下一字排開三張長案,中間丞相呂不韋,右側上將軍蒙驁,左側綱成君蔡澤;平台兩側大紅氈上,文武大臣以文左武右之式坐成縱兩個長方形;中間一片十丈見方的空場擺著兩張書案,右角是手握大筆的史官,左角是駟車庶長老嬴賁。顯然,文考之後朝野情勢為之一變,秦人對立儲的關注之情大為高漲,此前對秦王多病的隱憂也隨之淡化;秦國君臣為之一振,索性全數出動,欲借立儲之機以扭轉戰敗後的沉悶之氣。
司禮大臣宣讀詔書任命主考之後,校武便在一陣隆隆鼓聲宣告開始。
鬚髮雪白一領繡金黑絲斗篷的主考官上將軍蒙驁霍然站起,大步走到前出三丈的中央司令台捧起一口銅�蚽Z駁的青銅劍肅然高聲道:「蒙驁受命穆公劍,職司武考,任何一方不遵號令或滋事干擾,立斬不赦!」武校不若文考,歷來法度森嚴,然卻也從來沒有請出過只有大軍征伐才斟酌賜予大將的穆公劍。國人未免一陣哄嗡議論,頓時覺得這場校武定是非同尋常,紛紛揣摩間便聽蒙驁又道:「校武兩考:一為涉兵見識,二為武技體魄。應考三公子入場——」
六面戰鼓隆隆響起,三騎從南面入口飛馳進場。到得司令台前驟然勒馬,三匹駿馬嘶鳴咆哮間一齊人立而起,滿場人眾便是一聲喝彩。三公子利落下馬大步走到蒙驁案前做禮報名,蒙驁一指右手三張長案,三公子便各自赳赳到案前肅然佇立。
蒙驁蒼老的聲音迴盪起來:「慮及公子正在少學,涉兵見識由老夫軍務小司馬執考,可相互應對以明涉獵,亦可相互辯駁以明見識;三問錯其二,一考告罷;應對辯駁若多,老夫令行禁止!三公子明白否?」
「明白!」
「好!第一場公子騰——」
「嬴騰在!」排在第一案的年輕公子赳赳三步,恰恰站在了草蓆中間的白圈中。他是三公子中惟一年及加冠且已經從軍者,一身甲冑一領斗篷分外的英武幹練,便是這掐尺等寸的三步到圈,立即便知絕非庸常士卒。幾乎與此同時,蒙驁大案後走出一人,身著司馬軟甲,頭盔上卻垂下一方厚厚黑布遮住了面容,站到大案前便有一個清亮而不失鏗鏘的聲音在場中響起:「本司馬奉命執考,公子騰應對。」
「嗨!」
「第一問,三代以來,傳世兵書幾何?」
「五部:《太公兵法》、《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孫臏兵法》、《司馬法》!」
「第二問,成而毀之者,兵書幾何?」
「……」公子騰愣怔片刻忿忿道,「既已毀之,人何知之?無對!」
「兩公子可有對?」蒙面者的清亮聲音似乎有些笑意。
「成蛟有對:范蠡兵書成而毀,趙武靈王兵書成而毀,信陵君兵書成而毀!」
「可見有對。」清亮聲音悠然道,「第三問,當年戎狄攻佔鎬京,晉齊魯皆五千乘之大諸侯,周平王何以捨近求遠,千里迢迢深入隴西,搬我秦族東來與戎狄大戰?」
「……」公子騰又是愣怔忿忿然,「陳年老賬,與兵事何干?無對!」
清亮聲音似乎微微冷笑:「與將士也許無干,與君王卻是有關也。」肅立台後的蒙驁沉著臉淡淡一揮手:「公子騰考罷,退場。」有備而來的公子騰大覺窩火,對著蒙驁便嚷:「校武不校武!只這般三言兩語聒噪算甚?校武!武場見分曉!」蒙驁冷冷一笑:「公子少安毋躁。選儲君並非選銳士,知道麼?退場!」公子騰看看蒙驁案上那口銅�蚽Z駁的穆公劍,咳的一聲便腳步騰騰地砸出了場外。
「公子成蛟應對。」
「成蛟在!」
「第一問:自有華夏,最早大戰為何戰?」
「成蛟有對:炎黃二帝阪泉大戰。其時黃帝族人勢長大河之南,炎帝族人勢長大江之北,兩大勢力碰撞於河內阪泉之地,因而大戰。黃帝勝而炎帝敗,華夏大地始得一統。」
「第二問:春秋四百年,何戰最大?」
「成蛟有對:春秋車戰,晉楚城濮之戰最大。時為周襄王二十年,晉文公五年,楚成王四十年。其時楚為霸主,出動兵車萬乘有餘,聯兵陳蔡曹衛四國。晉國出兵車六千餘乘,聯兵秦宋滕三國。楚軍大敗,晉國稱霸天下。此戰之特異,在於首開車戰以弱勝強之先河!」
「第三問:樂毅滅齊,挾萬鈞之力而六年不下即墨,因由何在?」
「成蛟有對:六年不下即墨,乃樂毅義兵也,非戰力不逮也!若樂毅不遭罷黜,田單必降無疑!奈何陰差陽錯而使豎子成名,義兵之悲也!」
「敢問公子,何謂義兵?天下曾有兵而義者乎?」
「聖王之兵,載道載義。宣而戰,戰而陣,不擄掠,不殺降,是為義兵。春秋義兵,宋襄公可當。戰國義兵,惟樂毅攻齊大軍可當!」
「敢問公子,樂毅攻齊,可曾宣而後戰?」
「……不曾。」
「可曾戰而列陣?」
「不曾。」
「樂毅大軍掠齊財貨六萬餘車天下皆知,可算不擄掠?」
「……」
「進入臨淄前,樂毅兩戰敗齊大軍四十萬。二十萬戰俘全數押回燕國做苦役刑徒,路途饑寒死得大半,其餘未過三年,悉數凍餒死於遼東,可與殺降有異?」
「雖如此,終非殺降……」成蛟低聲嘟噥著。
「縱然如此,可算義兵?」
「……」成蛟終於滿面張紅不說話了。
便在著最後一問之時,校軍場萬千人眾靜得幽幽峽谷一般。老秦人已經知道了這位公子是生於秦長於秦的正宗王子,心裡便比對那個雖然已經復歸嬴姓畢竟曾自稱趙姓的王子政親近了幾分,對成蛟前面兩答更是十分讚許一片喊好,然及至成蛟最後一答開始,滿場老秦人便是鴉雀無聲臉色鐵青了。若依得此等義兵之說,秦國大軍豈非強盜麼?武安君白起豈非不義之屠夫麼?依此蔓延,獎勵耕戰、斬首晉爵等等秦法,還有個甚意思來?遠處不說,便是戰國兩百年,秦人變法強國之前,秦國財富被山東擄掠了多少?秦人降卒被六國活活殺了多少?老秦人誰家無兵,是人皆知秦人寧可死戰而不降,與其說是悍勇,毋寧說是被山東六國殺降殺怕了。殺便殺,老秦人只怨自己也不說甚,可只許你殺我不許我殺你是個甚理?一個義兵便搪塞了?鳥!萬千百年誰個有義兵了?周武王滅商殺得血流成河,還將殷商朝歌燒了個叮噹光,義兵何在?當年秦國窮弱,六國搶佔了秦國整個河西將大軍壓到了驪山,將關中搶掠一空,其時義兵何在?要在天下立足,不圖強國血戰,卻去念叨歆慕甚個義兵,直娘賊出息也!
「秦人只知有戰,知道甚個義兵啊!」一個老人高喊了一聲。
「只知有戰!不知義兵!」全場竟是震天動地一片吼聲。
北面高台上一陣騷動,片刻間蔡澤站起高聲喊道:「秦王口詔:考校之論不涉國事,未盡處容當後議,國人少安毋躁,考校續進!」
「老臣奉詔!」蒙驁慨然一躬轉身一揮手,「成蛟退場,待後校武。」
夢面司馬高聲接道:「王子嬴政應對。」
「嬴政在。」一直佇立不動的戎裝王子跨前三步,從容到了中間圈內。
「第一問:戰國以來,何戰敗於不當敗,勝於不當勝?」
此問奇詭!清亮聲音一落,滿場人眾便是驚愕議論,如此問一個少年王子,這個司馬也忒是狠了一些!便是北面的君臣座區也是一片寂然,相互顧盼間直是搖頭。
「問得好!」少年王子嬴政卻是由衷讚歎一拱手高聲答道,「嬴政有對:長平大戰後,秦國大將王齕、王陵相繼率軍二十萬猛攻邯鄲欲滅趙國,遭六國聯軍夾擊,敗於不當敗;其時信陵君竊符救趙,聯兵六國大勝泰軍,勝於不當勝!」
「敢問其故?」清亮聲音緊追一句。
「長平大戰後秦國耗損甚大,實不具備一舉滅趙之實力。既已自上黨班師,便不當復攻趙國。先祖昭王不聽武安君白起之斷而執意起兵,連遭兩敗。此敗非秦軍戰力不敵也,而在廟算之失也,故雲敗於不當敗。信陵君以一己威望奇詭之謀,強奪兵權力挽狂瀾,勝秦軍於措手不及。此戰之勝,既非六國政明民聚,亦非聯軍戰力強大,實為奇謀以救衰朽,終不過使山東六國苟延殘喘也!故雲不當勝而勝。」
「好——!」秦人大是興奮,全場一聲齊吼。待場中聲浪平息,蒙面司馬狠狠咳嗽一聲道:「第二問:春秋之世,一公慣行蠢豬戰法。所謂蠢豬,大要如何?」此問實在離奇,話音落點全場轟然一陣笑聲便迅即平息,都全神貫注要聽王子如何回答。
「有得此問,足見司馬見識過人也!」少年嬴政罕見地笑了笑,竟對這位蒙面考官讚賞了一句,「司馬所指,當是宋襄公無疑。此公偽仁假義欺世盜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