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春分這日,蒼山學館破例舉行了出山禮。

春秋戰國私學大興,與官學不同者,私學大師為學育人多在山海清幽處,譬如計然家、墨家、道家、兵家、名家、農家、醫家、陰陽家等等不可勝數。故學子結業入世,便稱之為「出山」。出山禮者,學子結業辭學之禮儀也。後世私學氣候大衰,且多依附官學而靠近都會,「出山」一說便成了隱士入仕的代名詞,而不再是天下學子的通禮,這是後話。

晨曦初顯,荀子便出了執一坊,一領乾淨整潔的本色麻布大袍,一頂六寸竹皮冠,一雙厚實輕軟的青布靴,灰白的鬚髮在風中飄灑。方出山洞,早已經在洞口甬道列隊的弟子們便是一聲齊呼:「恭迎老師——!」荀子淡淡一笑:「何人司禮呵?」為首青年趨前一步拱手高聲道:「稟報我師:弟子陳囂司禮,出山兩弟子已在祭台前守儀!」說罷轉身一擺手,弟子們便兩邊簇擁著荀子出了學館庭院。

翠綠淡黃的蘭草山坡上,已經有了一座石條搭建的丈餘高台,台下香案的祭品卻不是豬頭羊頭,而是一陶罐亮晶晶的蘭膏。李斯韓非與相陪的甘羅蒙恬四人正肅然跪在台下草蓆上靜默守侯。聽得身後一聲高呼:「我師與在山弟子到——」,四人便一齊起身轉身深深一躬:「出山弟子恭迎我師!」荀子依然是淡淡一笑,對前後弟子們招招手道:「禮者,心也。你等且莫如孔門弟子,拘謹禮儀過甚而失心境也。」弟子們高興地喊了一聲萬歲。陳囂過來在荀子耳邊低語兩句,見荀子點頭,便是一聲宣呼:「出山弟子告天——李斯——」

李斯肅然舉步,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隨風捲起,露出了貼身衣褲的層層補丁與腳下簇新的草鞋。上得祭台,李斯拈香對天深深三拜,插好香柱對天拱手高聲道:「昊天在上:上蔡李斯今日出山,決明心正志,弘揚大道,張我師門之學!若有欺心私行,背我師門修身之教,願受上天懲罰!」

「李斯萬歲——」弟子們一片歡呼。

韓非舉步上台,幾個少年弟子便竊竊嬉笑。原來韓非素來不修邊幅,一領名貴的錦繡長袍揉得皺巴巴堪堪吊在小腿當間,一雙皮靴髒污得全然沒了光澤,頭頂雖是一頂四寸玉冠,長髮卻散亂得似乎根本沒有束髮玉簪,埋汰之象恰與李斯成黑白對照。也是荀子育人不究細行,若是孔子門下,此等行跡是斷然不能與禮的。饒是如此,韓非卻渾然無覺,瘦骨稜稜的身軀搖上高台,拜罷竟是憤激悲聲:「煌煌上天,危乎高哉!汝行既常,何致天下文野乖張?汝心既明,何陷韓非於敗亡之邦?嗟乎韓非,才不得伸,志不得酬,蹉跎日月,空有孤憤哉!今韓非出山,上天果有燭照,當許韓非立錐之地伸展我學!若天有幽微,人無遇合,韓非願為天囚,死亦無憾也!」悲愴吟唱在習習谷風中迴盪,弟子們卻是歡呼無由了。

陳囂惶惶然不知所措,不禁便向李斯一瞥。李斯坦然道:「禮有序,事有法,不以一己為變。」陳囂頓時醒悟,再看老師也是平淡如常,便又是一聲唱呼:「弟子告天畢。我師出山贈言——!」

便在這片刻之間,蒙恬與甘羅已經將韓非扶下了祭台。因蒙恬不是常學正名弟子,甘羅則是少學離館日後還可能再續學業,兩人皆算不得正式出山,是以不做告天。韓非雖一時悲從中來不能自已,然畢竟曠達之士,下台便對荀子一躬道:「弟子淺陋,責天悲己,愧對我師……」荀子豁達地揮手笑道:「天亦常物,責之何妨?己心有苦,悲之何妨?」弟子們一片笑聲,韓非也紅著臉呵呵笑了。

弟子們在祭台下的草地上圍著荀子坐成了一圈。老師對出山弟子做臨別告誡,是傳統風習,也是出山禮中最要緊的一環。春秋以來,每每有大師對弟子的臨別告誡便是立身箴言,甚或成為讖語。所以非但出山弟子極為看重,在館弟子也是人人上心。弟子們都知道,老師非但學問淵深,且通曉陰陽相法,雖寫了《非相》篇專門批駁相人之術,然識人料人卻是每每有驚人之語。今日兩位大弟子出山,也是蒼山學館第一次行出山禮,老師必有非常告誡,更是不敢輕慢疏忽。
 

李斯肅然起身一躬:「弟子出山,請我師金石針砭。」

荀子緩緩道:「李斯呵,老夫送你十六字,但能持之,必達久遠也。十六字云:恃公任職,恃節謀事,心達則成,志滑則敗。」

「敢請老師拆解一二。」

荀子既淡漠又凝重:「子乃政才,然關節不在持學持政。為政生涯,才具一半,人事一半。明乎此,大道可成矣!」

「我師教誨,李斯銘刻在心!」

韓非起身一躬:「弟子出山,敢請我師箴言藥石。」

「子乃性情中人也!」荀子輕輕一歎,「但能常心待事,衡平持論,為政為學,皆可大成矣!」見韓非還是愣怔怔看著自己,荀子思忖間又補一句,「屈原者,子之鑒戒也!」

「謝過我師。」韓非似乎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

陳囂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老師,兩師兄該上路了。」

「好!」荀子站起一揮手,「老夫與你等一起出山!」

弟子們一聲歡呼,便簇擁著老師,簇擁著李斯韓非,在花草爛漫的山道上逍遙而下。到得山口,望著山下一線官道,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止住了腳步望著額頭已經是涔涔細汗的老師。荀子不禁笑道:「出山終須一別,老夫便歌得一曲,為你等四人壯行如何?」李斯韓非兩人尚在愣怔,從來沒有聽過老師歌聲的少年弟子們已經萬歲聲大起了。執事的陳囂卻頗是尷尬地笑道:「可惜也!沒有抬老師古琴來。」「我有陶塤!」蒙恬從皮袋摸出一隻黝黑的物事舉著高聲笑道,「老師,是否楚風格調?」荀子慨然一笑:「好!楚風招魂曲了。」

蒙恬答應一聲,雙手捧定陶塤一沉心氣,深遠高亢而又略顯淒楚的塤音便在山風中嗚咽飄蕩起來。楚歌自成一格,與中原歌詠大是不同。首先,楚歌詞句長短自由,韻腳亦可有可無,不若中原大多四字一歌,韻腳也大體整齊;其次,楚歌旋律起伏迴旋極大,不若中原吟唱調式相對平直。由孔子刪定的《詩經》所收歌辭三百餘首,文華諸侯各有一章,連孔子不甚喜歡的秦國都有《秦風》一章,卻惟獨沒有收入楚風之歌。屈原死後,《離騷》流播中原,楚歌的獨特風韻終於漸漸為中原人所熟悉。荀子學無軒輊心無畛域,一篇《樂論》,開首便道:「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將音樂首先當作快樂,當作人情之所必須,實在是戰國大家的獨特之論!對自由灑脫的楚歌,荀子喜愛有加,向弟子們講述天下歌樂,嘗慨然拍案:「雅、頌之聲雖齊,終不如楚歌之本色也!」

隨著悠長嗚咽的塤音,一聲蒼邁的詠歎驟然迴盪山谷——

河有中流兮天有砥柱!

我有英才兮堪居四方!

天行有常兮,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地載有方兮,不為冬雪,不為秋霜

列星隨旋兮,日月遞炤

四時代謝兮,大化陰陽

人道修遠兮,惟聖賢不求知天

天不為人之惡寒兮

地不為人之遼遠

君子之道以常兮,望時而待,孰制天命而用之!

嗚呼——

我才遠行兮,天地何殤

吾心悠悠兮,念之久常

蒼沙激越的歌聲在山巒迴盪,弟子們卻連歡呼都忘記了。但為戰國士子,誰都知道楚風招魂曲的淒厲悲切,今日荀子唱來,卻是情境大異,使人平添一股烈烈感奮之情懷,弟子們一時竟是肅然默然。及至荀子轉過身來,李斯便是深深一躬:「我師賜歌,辭意深遠,鼓蕩人心,李斯謹受教!」韓非也是一躬:「老師發乎《天論》,出乎《離騷》,過屈原之《天問》多矣!弟子當銘刻在心:制天命而用之!」荀子慨然一笑:「韓非呵,子能以老夫之歌與《天問》相比,頗近大道也!屈子者,烈烈有識之士也。然士子盡如屈子者,天下亦難為矣!」

「弟子謹受教!」李斯韓非甘羅蒙恬四人同聲一拱。

「日當正午,離學弟子出山——」

隨著陳囂的宣呼聲,少學弟子們齊喊一聲師兄出山嘍,挽手成圈踏歌起舞,唱得卻是依荀子《勸學》篇編得一支歌兒:「青成藍兮藍謝青,冰寒水兮水為冰。積跬步兮成千里,十載學兮做礪繩。出山行兮路修遠,學之大兮終得成。」

歌聲漫漫,蘭草青青。李斯韓非四人終是依依不捨地去了。峰頭的荀子如一尊雕像般臨風佇立默默遠望,眼見四人身影漸漸出了山口,漸漸變成了綠色山巒中的悠悠黑點,漸漸消失在通向北方的官道。

蒙恬驚訝地發現,渭水南岸變得熱鬧了許多。

咸陽建成百餘年,一直背依北阪橫亙在渭水北岸的巨大河灣裡,都會的風華繁盛便也全部集中在了渭水北岸。南岸平川多有山�T,水流皆從南山奔出進入渭水,道短流急,農耕艱難,由來是未曾開墾的荒莽之地。當年遷都咸陽,秦人聚居渭水北岸,孝公商鞅將幾乎無可耕之田的渭水南岸劃做了秦國公室的園囿。禁耕禁工百餘年,渭水南岸林木成海禽獸出沒,無邊蒼莽直接巍巍南山,竟化成了一片天下難得的陸海。除了一條通往藍田大營的備用車道,一座南山北麓的章台,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官署建築。然造物神奇,在這茫茫陸海的北部,也就是與咸陽遙遙相對的渭水南岸,有一條叫做灞水的河流從莽莽南山入渭,兩岸生得大片大片柳林,蒼茫搖曳覆蓋百餘里,但逢春日,柳絮飄飄如飛雪漫天,北岸咸陽遙遙望去竟是茫茫如煙,秦人蔚為奇觀!便在這灞渭交匯柳絮如煙的地帶,不知何年何月積起了一片方圓數十里的清澈大湖,周邊花草蔥蘢林木茂盛,人云有芝蘭幽香,秦人便呼為蘭池。

一池如鏡,兩水如帶,柳絮如煙,松柏成海,背依南山,遙望北阪,渭水南岸直是風物天成,於是也漸漸成了國人游春踏青的勝境。然因是王室苑囿,農工百業卻始終不能涉足這片亙古荒莽之地。尚商坊的六國商旅無不歆慕蘭池灞柳,紛紛上書王室,請准在此開設百工作坊與商舖酒肆。蔡澤為相時,也曾經提出「渭南開禁,興建溝洫,拓展農田,以為山東移民墾荒之地」的方略。然其時正逢秦昭王晚年守成以對六國,諸事不願大興,山東商旅的上書與蔡澤的拓展方略都做了泥牛入海。蒙恬離開咸陽時,渭水南岸還是清幽荒莽如故,目下卻大是不同了。

蘭池與渭水之間的柳林地帶,工匠紛紜人聲鼎沸,兩座大碑赫然矗立,東碑大刻「文信學宮」,西碑大刻「文信賢苑」。顯然,都是以呂不韋封號命名!兩片工地之間,一道石條大橋直通北岸咸陽,與西面的渭水老白橋遙遙並立,成為滔滔渭水的兩道臥波長虹。咸陽南門原只有兩座城門:正對白橋的是正陽門,南向與南山主峰遙遙相對,故為南正門;西側兩里一道側門,因直通西去故都雍城的石港碼頭,故曰雍陽門。如今卻又在南正門以東新開了一道城門,叫做櫟陽門。櫟陽門正接新橋,東側又新建了一座石港碼頭。蒙恬揣摩,必是在碼頭登船便可東下故都櫟陽,所以才叫了櫟陽門,與西側門之名實正相呼應。文信學宮與天下賢苑之南的蘭池岸邊,也有了幾家已經開張的商舖酒肆,更有許多正在修建的喧鬧工地,車隊人流紛紜交錯,一片繁忙熱鬧。

「怪也哉!呂不韋要在秦國興辦私學麼?」

念頭一閃,蒙恬無心回家了,略一思忖便打馬直奔了南岸山�T的那座隱秘莊院。可進山一看,面目已然大非原來,一條丈餘寬的黃土碎石大道直通山頭,山下一座石碑竟赫然刻著「鴻台」兩個大字。猶豫片刻,蒙恬終究還是登上了坡頂。山頭莊院倒是無甚變化,只是莊院外新起了一座頗有格局講究的小庭院,時有內侍侍女進出。蒙恬說找王綰,便有一個中年侍女出來,打量得一眼便問他是否蒙恬公子?蒙恬點點頭,中年侍女將他領進了庭院正廳,問也不問便吩咐小侍女上大罐涼茶與醬肉鍋盔。風塵僕僕的蒙恬正在飢渴之際,二話不說便是痛飲大咥。堪堪咥罷,王綰匆匆趕來,帶著蒙恬下山,登上一輛垂簾緇車,便轔轔進了咸陽王城。

「果真是你!」嬴政驚喜地拉住了蒙恬,「黑了瘦了!」

「蒙恬參見秦王。」

「嗄!」嬴政不屑地抬住了蒙恬兩隻胳膊,「嬴政還是嬴政。走,這裡有密室。」回頭又吩咐,「王綰,你在書房守著。只要不是仲父,便說我去太后處了。」說罷拉著蒙恬便推開了了東偏殿深處厚重的木門。

一邊啜茶一邊急切說話,兩人都是如饑似渴地傾聽著對方的倏忽滄桑,直到趙高輕手輕腳進來點亮了銅燈,才不約而同地叫出一聲:「呀!黑了!」喝下趙高捧來的兩盆羊骨湯,兩人又是精神大作。嬴政思緒奮然道:「只要李斯入咸陽,便是秦國人才!至於那個韓非,日後再行設法便是。哎,你說,這李斯會直奔王城見我麼?」蒙恬思忖道:「以目下情勢,李斯極可能投奔文信侯門下。試玉尚須七日,我以為這是好事。」「大是也!」嬴政慨然接道:「再說,我這秦王距親政之期尚遠,既不能任事考功,又不能護其風險,擱在身邊也是徒然。」蒙恬道:「我也如是想,所以始終沒有顯露真身,也沒有陪李斯入函谷關。」嬴政笑道:「然絕不能教『魯天』從此消遁形跡,要聯住李斯。一旦時機在即,便要能召得此人。」蒙恬道:「沒錯!我已經說了大父在咸陽有商舖,我會時不時來咸陽遊學,來了便去找他聚酒!」「好!」嬴政拍案道,「只要有人,萬事可成!你也眼見,文信侯的新政方略已初見成效。我無實事,只每日在東偏殿守株待兔,遇得國事聽一聽,說不說無所謂也!當此之時,我只一個心思:熟悉國政,把定可用之才!」蒙恬恍然道:「哎,王翦大哥不在咸陽了麼?」「天意也!」嬴政一歎道,「上將軍大軍攻韓,老將軍王齕脫力死了。王翦被晉陞為前軍副將,正在中原鏊兵,我也近一年沒見將軍了。」蒙恬便是大皺眉頭:「我這老大父越老越急兵,零打碎敲竟沒個盡頭。照我看,中原有洛陽郡為根基便好生經營,一朝富強便是秋風掃落葉!整日打小仗,老糊塗也!」嬴政釋然笑了:「打便打,有甚法?文信侯一力支撐,將相同心,大約也不會再有小戰大敗。此等小戰要止,除非天災。人,目下不能止也。」蒙恬目光驟然一閃:「是否,有人想拓展洛陽封地?」嬴政肅然搖頭:「蒙恬切記:不能非議文信侯!我不能,你也不能,誰都不能!」蒙恬立即恍然拱手:「嗨!蒙恬明白!」

正在此時,趙高匆匆進來對嬴政低聲幾句。嬴政歉然笑道:「王綰有話:文信侯在正廳等我。小高子,從密道送公子出王城。」站起身便匆匆去了。

呂不韋空前地忙碌了起來。

自從山居勸回少年秦王,呂不韋心頭始終沉甸甸不能釋懷。少年秦王顯然不是隨遇而安的庸才,而是極有主見極有天賦的少年英傑。藉著太子傅與仲父之身,呂不韋幾乎是每三五日必與秦王晤面一次,說完國事便也必然要說到修學。半年下來,見事深徹的呂不韋便有了一個鮮明印象:少年嬴政惟法家至上,對其餘諸子百家都是不屑一顧!儘管嬴政從來沒有激烈地非議過任何一家學說,也沒有醉心地推崇頌揚過法家,但呂不韋依然可以從一個少年難以掩飾的對前者的漫不經心與對後者的瞭如指掌中敏銳覺察到了其中要害。若是嬴政鮮明激烈地推崇法家,反倒是好事了。一則,推崇法家原本便是秦國正道。二則,堅持秦法也是歷代秦王的為政準則。對於呂不韋,既可直言相向地指出法家治國之缺失,亦可用新政事實來證實:修補這些缺失是國人所期許的。然而,嬴政卻分明不是如此。這個少年秦王顯然在壓抑自己對法家的激情,顯然有意對「仲父教誨」不做任何辯駁地只管聆聽。這是嬴政的秉性麼?面對既行秦法又改秦法的呂不韋新政,凡事都有主見的少年嬴政卻從來不置可否,這便是呂不韋的心病。呂不韋曾經推測,嬴政內心可能以為:呂不韋不斷推出的新政不是法家正道,自己若公然推崇法家,則與目下秦國新政相背,所以便要匿形匿心,不能與呂不韋有任何歧見。呂不韋記得清楚,第一次想到這裡,自己幾乎是嚇了一跳!果真如此,其心難測也!呂不韋曾有意無意地對太后趙姬說起此事,趙姬親暱笑道:「小子自幼便強橫,外公教他讀書,總是折辯不斷。但做甚事,不管我如何說法,小子都要悶頭想一陣子。也有一樣好處,有錯便認,從不纏夾。你是仲父也,他一個毛孩子明得甚治國大道?」那以後,呂不韋又秘密召來王綰備細詢問嬴政諸般行止秉性,終於認定這只是少年才子的偏執通病而已,只要誘導得法,必能改弦更張而成泱泱器局。
 

此等心事,只與綱成君蔡澤有得一說。

一個細雨霏霏的黃昏,呂不韋的青銅軺車進了蔡澤府邸。

在秦國,蒙驁、呂不韋、蔡澤都是當世入秦的外邦人,老秦人謂之「外臣」。三人之中,惟蒙驁是孩提時隨家族入秦,然畢竟不是生在秦國,算不得名副其實的秦人,故在「外臣」眼裡依然是同樣的伴當。目下,三人又恰恰是秦國三個職爵最高的權臣,一相一將一上卿,幾乎便是秦國的全部實權事權。若再將太后趙姬這個趙國女子與有著一半趙國血統的秦王嬴政算在內,秦國廟堂幾乎便是外邦天下了。當今之世,也只有秦國有這種罕見的外臣聚權之象了。誠然,戰國時代各國任用外邦名士為權臣者,可謂舉不勝舉。然則都有一個共同處:一代名君所為,名君之後終是斷斷續續,最後必然是越孱弱越猜忌外邦名士。秦國大大不同,自從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開始,百餘年來歷經六代七君,始終是外臣當國,英才薈萃,從無間斷!大體說來,秦國的外臣有五種人:一是名士而成權相者,如商鞅、張儀、甘茂、范雎、魏冉、蔡澤、呂不韋以及後來的李斯;二是基於縱橫需要而入秦任相的外邦大臣,如曾經短暫做過秦國丞相的孟嘗君等;三是移民入秦而成大將者,如司馬錯、蒙驁與軍中的胡族將領;四是被永不過時的求賢令吸引入秦,而成為郡守縣令與各官署大臣者;五是嫁給秦君而成氣候的外邦公主,以及隨公主入秦而立功封爵的外邦貴胄,如宣太后以及華陽君、陽泉君等。如此連綿不斷的外臣氣候,山東六國可謂望塵莫及也!就實而論,一個久居西部邊陲數百年的半農半牧部族,一旦崛起,竟有如此襟懷氣魄,不能不說是天下異數。令呂不韋深為感慨的是,秦國朝野從來沒有覺得有甚反常,更沒有無端的戒懼猜忌。雖說老秦人有時也因不滿某事某人而對外臣罵罵咧咧一陣,然終究從未釀成過疑外風潮。這便是秦國,一個令天下俊傑才子無法割捨的施展抱負之地。

「四海胸襟,秦人王天下小矣!」英雄感喟者不知幾多。

惟有此等氣候,呂不韋與蔡澤、蒙驁以及所有「外臣」之間的相互來往,從來沒有忌諱。外臣聚相謀國,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百餘年來,除了范雎舉薦的鄭安平戰場降趙,不計其數的外臣盡皆耿耿襟懷忠心事秦,從來沒有過「二心」之人,更沒有過背叛秦國的事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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