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國

秦風低徊 
一 長平殺降 震撼天下
大戰結束了,趙軍投降了,白起心頭卻更是沉重了。
  二十餘萬趙軍將士在戰場投降,這可是亙古以來未曾有過的兵家奇跡。然則,有這二十多萬降卒,戰場善後立即就變得沉重起來。首先是這二十多萬人要吃要喝要駐紮,其次便 是最終如何處置。降卒一開出車城圓陣,白起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回到狼城山幕府,白起立即讓老司馬草擬了一份緊急戰報,然後又緊急召來穩健縝密的蒙驁秘密商議。一個時辰後,蒙驁便帶著一名白起的軍務司馬兼程趕回咸陽去了。回過頭來,白起便召來幾員大將,商議如何在戰場先行安置這二十多萬人?可說來說去幾乎兩個時辰,卻是誰也說不出一個人皆認可的辦法。也就是說,誰的辦法都有顯而易見的缺陷。趙軍素來強悍不屈,這次迫於飢餓悲於失將而降,原為無奈之舉,二十多萬活人,顯然不能編入秦軍,更不能放回趙國,剩下的便只有一個思路:在秦國如何安置?
  眼見莫衷一是,白起便先行確定了三則部署:其一,降卒駐地定在利於從高處看守且有水流可飲的王報谷,由桓齕率領十萬秦軍駐屯山口及兩側山嶺,以防不測;其二,立即從各營分撥三成軍糧,只運進谷口,交由降卒自己起炊;其三,將車城圓陣內趙軍丟棄的所有衣物帳篷,全數搜集運進王報谷,以做軍帳御寒。
  此間難處在於,秦軍糧草輜重雖可自足,但也只有三月盈餘,驟然增加二十萬人之軍食,立即便是捉襟見肘;秋風漸寒,秦軍之寒衣尚且沒有運來,更顧不上趙軍降卒了。雖則如此,秦軍既為戰勝之師受降之宗主,理當支撐降卒之衣食,是以雖然心有難堪,大將們還是默認了。
  六日之後,蒙驁與秦昭王特使車騎同歸,白起長吁一聲,便立即大會眾將接詔。特使宣讀了冗長的詔書,將士人人受賞進爵,便是一片歡呼。然則直至詔書讀完,也沒有一個字提及降卒如何處置。白起大是困惑,便忍不住在慶功酒宴上將特使拉到隱蔽處詢問,特使卻是紅著臉哈哈笑道:「武安君身負軍國大任,戰場之事,秦王何能以王命掣肘也?」白起心下頓時一沉,也不再奉陪這位特使,只向蒙驁一招手便到後帳去了。
  蒙驁備細敘說了他在咸陽請命的經過,白起越聽越是鎖緊了眉頭。
  秦王拿著白起的請命書,凝神沉思了小半個時辰,最後對著蒙驁笑道:「軍旅之事,本王素不過問。大戰之前,本王有詔:武安君得抗拒王命行事。今日卻教本王如何說法?」說罷便逕自去了。蒙驁心下忐忑,便到應侯府找范雎商議。范雎在書房轉悠了也是足足小半個時辰,才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武安君所請,天下第一難題也!戰國相爭,天下板蕩,外戰內事處處吃緊,哪裡卻能安置這二十多萬異邦精壯軍卒?關中、蜀中為秦國腹地,能安置麼?河西、上郡為邊地,能安置麼?隴西更是秦國後院,原本便得防著戎狄作亂,能再插一支曾經成軍的精壯?分散安插吧,無法監管,他們定然會悄悄潛逃回趙。送回趙國吧,這仗不白打了?將軍啊,老夫實在也是無計了。」范雎只是無可奈何地苦笑著,便再也不說話了。蒙驁思忖一陣,便將秦王的話說了一遍,請范雎參詳。范雎沉吟片刻笑道:「以老夫之見,秦王此言只在八個字:生殺予奪,悉聽君裁。」又是一聲歎息道,「將軍試想,武安君百戰名將,殺伐決斷明快犀利,極少以戰場之事請示王命。縱是茲事體大,難住了武安君,秦王之說似乎也是順理成章也。老夫之見,將軍不要再滯留咸陽了。」蒙驁驚訝道:「應侯是說,秦王不會再見我,也不會有王命了?」范雎便是呵呵一笑:「將軍以為呢?」
  蒙驁還是等了兩日,兩次進宮求見,長史都說秦王不在宮中。此時各種封賞事務早已經辦妥,特使也來相催上路,蒙驁無奈,也就回來了。
  「豈有此理!」白起黑著臉啪的一拍帥案,「這是尋常軍務麼?這是戰場決斷麼?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君王無斷,丞相無策,老夫卻如何處置!」
  「武安君莫急。」蒙驁第一次見白起憤然非議秦王丞相,連忙壓低聲音道,「一路揣摩,我看秦王與應侯之意,只有一個字。」
  「一個字?」
  「殺!」
  「殺?殺降?」白起眉宇突然一抖。
  「正是。否則何須遮遮掩掩,有說無斷?」
  白起頓時默然,良久,粗重地喘息了一聲:「切勿外洩,容老夫想想再說了。」
  蒙驁去了。白起思忖一陣,便漫步到了狼城山頂。時下已是九月末,白日雖有小陽春之暖,夜來秋風卻已經是蕭瑟涼如水了。天上星斗璀璨,山川軍燈閃爍,旬日之前還是殺氣騰騰的大戰場,目下卻已經成了平靜的河谷營地。若非目下這揪心的難題,白起原本是非常輕鬆的。他率領著五十多萬大軍,業已鑄就了一場亙古未聞的大功業——一戰徹底摧垮趙國五十八萬大軍,斬首三十餘萬,受降二十餘萬!曠古至今,但凡兵家名將,何曾有過如此煌煌戰績?假如不是這突如其來的火炭團,他本當要與三軍將士大醉一場,而後再原地築營休整,來春便直逼邯鄲。滅趙之後,他便要解甲歸田了。自做秦國上將軍以來,他年年有戰,一年倒有兩百餘日住在軍營裡,以致荊梅每次見了他都要驚呼:「天也!一回一變老!你白起非老死軍營麼?」多年以來,他內心便只有一個願望:但滅一國,便是他白起離軍之時!這願望眼看便要變成事實了,白起心頭便常常湧動出一種遠道將至的感喟。眼見趙括湮沒在箭雨之中時,白起心田的那道大堤便轟然決開了!可目下這降卒之難,卻又在心頭猛然夯下了一錘,竟使他煩躁不能自己了。
  王命不干軍,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自是歷來為將者所求。秦王在戰前也確曾將白起的兵權與戰場決斷權擴大到了無以復加,也就是說,本當掌握在國君的那部分兵權都一併交給了白起,還加了一句「得抗拒王命行事」,當時連范雎都大為驚訝了。即或在長平大戰之前,白起事實上也從來沒有就兵事與戰場難題請命過秦王,那時若秦王對戰場事亂命,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奉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準則行事。然則,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打仗,為了戰勝敵國。如今戰事結束,降卒處置關涉諸方國政,秦王與丞相卻是不置可否,讓他全權獨斷,豈非滑稽?可是,秦王與丞相何等明銳,為何要如此含糊其辭呢?自己又為何對此等含糊大是煩躁惱怒呢?
  漸漸的,白起完全清楚了,清楚了秦王,清楚了范雎,也清楚了自己。說到底,這二十多萬大軍一進降營,一個誰也不願觸及的字眼就在隱秘閃爍了。毋寧說,一開始這個字眼就已經在秦國君臣的心頭跳動了。戰國大勢誰都清楚,秦國無法萬無一失地融化一支如此巨大的成軍精壯人口,也是明擺著的事實。自己快馬急報請命,是害怕觸及那個字眼。秦王不置可否,也是害怕觸及那個字眼。范雎虛與委蛇,同樣是害怕觸及那個字眼。自己一聽蒙驁回報便煩躁惱怒,更是害怕觸及那個字眼。幾員大將莫衷一是,便不是害怕那個字眼麼?
  那個可怕的字眼,便是殺降!
  從古至今,「殺降不祥」都是深深烙印在天下人心頭的一則軍諺。雖然不是律法,卻是比律法更為深入人心的天道人道。自從大地生人,三皇五帝開始,人世便有了殺伐征戰,為了土地為了牛羊為了財貨為了女人為了權力,人們總能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做你死我活的相互殘殺。然則,不管如何征戰殺伐,有一點卻始終都是不變的,這便是不殺已經放棄任何抵抗的戰俘。戰勝一方讓戰俘做奴隸做苦役,以種種方式虐待戰俘,人們固然也會譴責也會聲討,然則僅此而已。弱肉強食是人間永恆的法則,人們對戰勝者總是懷著敬畏之心,便也在道義上給予了更多的寬容。然則,人世間的事也總是有極限的,一旦你跨越了這道極限,即便強力不能將你立即摧毀,那驟然齊心的天道人道也會將你永遠埋葬!諸多的人間極限之中,戰場不殺降,便是最為醒目的一條。自春秋以來,兵爭無計其數,進入戰國,更是大戰連綿。然則也是這春秋戰國之世,反戰非兵之論也隨之大起,天下對殺伐征戰的聲討竟形成了史無前例的大潮。春秋有「弭兵」大會,要天下息戰。戰國之世對兵爭的聲討更是其勢洶洶。儒、墨、道三家顯學可謂殺伐對征戰深惡痛絕。「春秋無義戰」,「善戰者服上刑」便是老孟子的警世之論。老子則說「兵者不祥之器。」「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更有墨家兼愛非攻之說風靡天下,大斥兵爭之不義,倡行以「義」為兵戰之本。
  凡此等等,對征戰尚且洶洶咒罵,況乎殺降?
  果真殺降,且一舉便是二十餘萬之眾,天下便會祭起天道人道的大旗,將你永遠埋葬在可怕的詛咒之中,如此而已,豈有他哉!那時名將將變做猙獰的屠夫,戰神將變做萬劫不復的惡魔!千古功業安在?青史聲譽安在?然則不走這一步,便是君臣失和國家動盪後果不堪設想,白起倒是有了青史盛譽,誰卻來管邦國興亡天下一統?
  夜空還是那般碧藍如洗,星星卻漸漸少了,山下竟傳來了一陣消失已久的雄雞長鳴。起霧了,落霜了,遍野軍燈隱沒在無邊霜霧之中,撕扯成了紅濛濛的河谷紗帳,天地萬物都是一片混沌了。太陽漸漸從漫無邊際的混沌中拱了出來,山川河谷也漸漸清晰了。
  狼城山頂的「白」字大纛旗左右三擺,一陣急促的牛角號響徹了長平山谷。
  白起拄著長劍,看著大將們冰冷得石雕一般:「立即,對趙軍降卒放開乾肉鍋盔米酒,讓他們盡情吃喝。」
  「武安君,趙軍斷糧四十餘天,會撐死的!」蒙驁大是驚訝。
  「這是戰場。撐死,總比餓死強。」
  闊大的山洞中一片寂靜,大將們情不自禁地一陣顫抖!誰都明白了,那個令人心悸的時刻正在一步步的迎面逼來。蒙驁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要說甚了。
  只有白起沙啞的聲音在山洞中飄蕩著:「王齕王陵,率所部軍馬並全軍火器弓弩,秘密開入包圍王報山谷地兩側山嶺,不能讓降卒覺察,不能發生任何意外。桓齕部封堵山口。蒙驁部外圍二十里設防,不許任何人進出山谷。今夜三更開始。」
  沒有一個人高聲應命,大將們的臉色驟然便是一片蒼白。白起一點長劍:「此乃軍令,盡在老夫一人,毋得戒懼猶疑。」說罷轉身便走,卻又突然回過身來低聲補了一句,「都是勇士,讓他們走得痛快些。」便轉身大步去了。
  是夜三更,沒有金鼓之聲,狹長的王報谷便驟然燃起了漫山遍野的熊熊大火,大石滾木酒桶肉塊鍋盔,隨著密集箭雨一齊傾瀉進山谷!谷中翻騰著海嘯般的慘嚎吶喊,瘋狂奔竄的降卒們混成了汪洋人浪……直到此日大霧消散,山谷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十月初寒之時,長平戰場的紅色營地徹底消失了,只留下隨山�T起伏的黑色營帳與戰旗,號角悠揚戰馬蕭蕭,秦國大軍恢復了整肅狀態。便在第一場大雪即將來臨之前,白起下令秦軍退出上黨山地,進入河內野王駐紮休冬。白起的謀劃是:野王乃秦軍在河內的總後援要塞,糧草輜重極是便捷,強如駐軍上黨長途運糧多矣;退入河內休整一冬,來春便是秦軍便可分兵兩路,北路進上黨出滏口陘,南路北上出安陽,便如一把大鐵鉗夾擊邯鄲,做大舉滅趙的最後一戰!
  然則,便是在這個寒冷多雪的冬天,秦軍「坑殺趙軍四十萬降卒」的消息竟風暴般席捲天下,各國無不驚恐變色!按照春秋以來的傳統,秦國取得了如此曠古大勝,以「市道」為邦交準則的天下大小諸侯便當爭相派出特使慶賀,洛陽周天子更會「賞賜」天子戰車戰服與諸般「代天征伐」的斧鉞儀仗,咸陽便當是車馬盈城之大慶氣象。但這次卻是奇特,咸陽城竟沒有一家特使前往慶賀,邯鄲道卻是車馬絡繹不絕,非但原本在長平大戰之時拒絕援助趙國的楚國、齊國派出特使去了趙國,連從來在趙國身後搗亂的燕國都去了邯鄲!
  驟然之間,山東列國的脊樑骨都發涼了!
  春水化開河冰,白起正要大舉北上滅趙之時,接到了秦昭王的快馬特詔:大勢有變,武安君立即班師!白起憤然將詔書摔在了帥案之上,便是一聲長歎:「老夫承擔一錯,何堪君王再錯也!」良久思忖,終是下令全軍班師了。   
二 心不當時連鑄錯
  秦昭王大費躊躇,竟是無法權衡范雎與白起誰對誰錯了。
  處置降卒之事最是棘手,白起卻再也沒有請命便斷然做了,秦昭王自是如釋重負。按照本心,對白起一鼓作氣連戰滅趙的方略,他也是毫不猶豫便贊同了,事先也徵詢了范雎謀
劃,范雎也是贊同了的。可就在二三月之間,范雎卻突然上書,歷數列國之變,斷言「若連續滅趙,有逼成山東合縱之險!」反覆思慮,秦昭王最後還是下詔白起班師了。但白起回到咸陽之後進宮一次晉見,秦昭王卻又頓時覺得大軍班師太輕率了。白起畢竟是戰無敗績威震天下的名將,對戰場大勢的洞察從來都是沒有失誤的。那天白起說的話至今都在他耳邊轟轟做響:「天下惶惶,趙國震恐,征發成軍尚且不及,何有戰陣之力?列國空言撫慰,卻無一國出兵力挺,談何合縱抗秦?」不能說白起有錯,若是連戰,秦國實在是勝算極大也。而一舉滅趙,那卻是何等煌煌功業!
  便在秦昭王第一次為自己的決斷後悔之時,范雎進宮了。
  這次范雎帶來了鄭安平從列國快馬發來的所有急報:趙國任用樂乘、樂閒為將,緊急征發新軍防守邯鄲;魏國信陵君復出,楚國春申君復出,齊國魯仲連復出,以趙國平原君為大軸,正在連結合縱;山東戰國都在加緊成軍,預備抗秦自保。
  「應侯之意,便當如何?」秦昭王笑了。
  范雎侃侃道:「老臣以為,秦國當持重行事,毋得急圖滅國之功也。趙國雖遭大敗,民氣猶在。以趙國之強,一敗不致全盤瓦解。更有一則,長平戰罷,我糧秣空虛,士卒傷亡過半,兵員不足補充。當此之時,宜於養精蓄銳再待時機。」
  「也是一理也。」秦昭王點點頭卻又恍然笑了,「這個鄭安平還頗有才具嘛,三五年總領斥候密事,功勞不小。大戰已罷,毋得屈了應侯恩公,召他回來,應侯以為何職妥當?」
  「鄭安平唯知軍旅。」
  「好!便做藍田將軍,與蒙驁王陵等爵!」
  「謝過我王!」
  之後的整個夏天,秦昭王都在章台琢磨范雎白起的各自主張。七月流火的酷暑時節,他終於忍耐不住,在一個雨後的晚上趕回了咸陽,卻沒有進王宮,而是徑直進了武安君府。想不到的是,白起已經病了,榻邊圍著一圈大冰,荊梅出出進進的忙碌著,滿庭院都是草藥氣息。秦昭王大吃一驚,一邊下令宣召太醫,一邊將荊梅叫到旁邊詢問。荊梅說,白起自班師回來便常常一個人在後園「小天下」轉悠,有一晚便在「大河」岸邊躺了一夜,此後便斷斷續續發熱,這次已經發熱三日不退了,醫家也斷不出甚病,便開了一些養息安神之類的藥,同時叮囑以大冰鎮暑。
  說話之間,白起已經醒來,見秦昭王在廳,竟是散衣亂髮的下榻過來參見。秦昭王連忙叮囑他躺到榻上說話。白起笑道:「不妨事,可能山洞住長了寒熱不均。老卒了,撐得住!」便請秦昭王到正廳就座。一時飲得兩盞青茶,秦昭王便笑道:「武安君,不記我恨吧。」白起拱手笑道:「我王何出此言?國事決斷,誰保得事事無差,老臣只可惜失去了一次大好戰機。如今老臣已經想開,失便失了,不定過幾年又來了。」秦昭王突然壓低聲音道:「武安君,今秋再度發兵如何?」白起愕然,一時竟回不過神來,好大一陣愣怔才恍然醒悟過來,搖頭苦笑道:「我王何其如此驟變?老臣始料不及也。」
  「你只說,病體尚能撐持否?」秦昭王卻是認真急迫,顯然不是隨意說來的。
  「我王且聽老臣一言。」驟然之間,白起臉上大起紅潮,額頭汗珠竟是涔涔而下,「非關老臣病體也。若果有戰機,老臣便是讓人抬著走,也是要去的了。惜乎流水已去,戰機已逝,再度發兵,已經是對我不利了。」
  「滅國之戰,不在一時。大半年而已,如何便失了戰機?」
  「我王差矣!」白起一抹額頭汗水,粗重地喘息著,「時光雖只半年,軍勢卻已大變也。軍駐上黨之時,趙國朝野震恐,我軍士卒則人懷一鼓而下之心,雖只有三十餘萬大軍,卻是泰山壓頂之勢。大軍一旦班師,士卒之氣大洩,須得休整補充方能恢復。全軍士卒五十餘萬,在上黨征戰四年未歸,將士家小望眼欲穿,方得短暫桑田天倫之樂,今非國難而急驟召回,何有戰心?再則,長平大戰,我軍士卒傷亡四成,一鼓作氣猶可,若班師而後出,便得以尋常戰力計。如此我軍縱能開出三十萬大軍,以趙國之力死守邯鄲,我軍若急切不能下,山東戰國便必然來援,其時我軍進退維谷,便是大險!萬望我王勿存此念也。」
  秦昭王聽得眉頭大皺,臉上卻是呵呵笑著:「武安君,你也說得太過了吧。」說著一揮手,廳外一名老內侍便捧著一個大木匣走了進來放在案上,「武安君,這是列國斥候密報,還有商人義報,你看看,山東無甚大變也。」
  「無須看。」白起搖搖頭,「老臣對戰場兵事,只信心頭之眼。」
  「心頭之眼?」秦昭王苦笑搖頭,「武安君莫非當真老了?也信得鬼神之說了?」
  「心頭之眼非鬼神,乃是老臣畢生征戰之心感也。我王明察。」
  相對無言,秦昭王便默然去了。回到王宮,秦昭王立即急召范雎入宮,說了一番自己的再度起兵謀劃,要范雎參商定奪。范雎聽得雲遮霧障,好容易才弄清了秦昭王謀劃的來龍去脈,竟是一時默然了。然則,范雎畢竟急智出色,思忖間拱手笑道:「老臣以為,大戰之事最當與武安君共謀,多方權衡而後定。」
  「應侯何其無斷也?」秦昭王目光閃爍著笑了,「當初應侯獨主班師,本王斟酌贊同,其時武安君何在呵?」
  驟然之間,范雎心下便一個激靈,臉上卻呵呵笑道:「原本也是。老臣不諳軍爭,平日斷事便多以列國之變化為據。目下列國之變雖向趙國而動,然則滅國之戰畢竟以軍力為本。老臣魏人,對我軍戰力委實不詳,我王若對軍力有本,何慮之有!」
  「然也!」秦昭王哈哈大笑,「老秦人國諺,『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放眼天下,最是老秦人耐得久戰,連打兩仗而已,有何難哉!」
  進入九月,秦昭王親自巡視藍田大營,下詔命五大夫將軍王陵為大將,統兵二十萬攻趙。王陵大是意外,便在向各郡縣發出緊急召回士卒的軍令後,夜入咸陽拜會武安君。誰知白起的熱病又驟然轉做畏寒,捂著三層絲綿大被猶是嘴唇發青,根本無法說話。王陵本意是來探詢武安君不為將統兵的因由,若是秦王生疑或大臣攻訐殺降之事,王陵便要找個由頭辭了這統兵大將。如今見白起病勢沉重,便以為秦王在軍中選將事屬自然,身為大將,自不能畏難退讓。回到藍田大營將武安君病勢一說,眾將竟是心急如焚,次日立即進咸陽探視,不想卻又逢白起正在發熱,守侯得一個時辰便只有忐忑不安地告辭了。
  進入十月,王陵率領大軍東出函谷關重新北進上黨。秦軍班師後,趙軍雖然無力搶回上黨十七座關隘,更無力在上黨全面佈防,但卻也迅速將石長城、壺關、滏口陘這三處通往邯鄲的要塞佔領了,在修復營壘城防之後駐軍三萬防守。王陵大軍激戰三場,在大雪紛飛的冬月攻下了滏口陘,大雪一停立即東進,終於在秦昭王四十九年的正月突破武安,進逼到邯鄲城下。不想新成之趙軍卻是異常頑強,趙王與平原君親自上城坐鎮,趙國朝野一心死拼,三月之久竟是奈何不得邯鄲城。王陵終於大急,入夏後連續猛攻,竟死傷了五校人馬。秦軍之校,乃千人隊以上之單元,每校八千到一萬人,折去五校,便等於喪失了將近五萬人馬!
  緊急戰報傳回咸陽,秦昭王大怒,決意拿下邯鄲震懾天下,立即到武安君府敦請白起統兵出征。這時白起病體雖然見輕,卻依舊是瘦骨稜稜行走艱難。秦昭王雖則於心不忍,終於還是說出了王陵受挫的消息,雖然沒有下令,但希望白起帶病赴軍的心意卻是明明白白的。白起卻依舊是一番沉重歎息:「老臣死不足惜也!何我王偏要在此時滅趙?」秦昭王板著臉只不做聲,白起便是深深一躬:「我王聽老臣一言:目下之勢,我軍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糧草輜重難以為繼,無法長圍久困也。況長平殺降,天下諸侯恨秦深也,必對邯鄲一力救援,其時我軍危矣!老臣願王權衡,撤回王陵之師,以全秦軍實力也。」
  秦昭王聽白起說到長平殺降,心中便老大不悅,冷冷一笑便道:「武安君之意,若不殺降,列國便不恨秦國了?」說罷便拂袖去了。白起木然站在廳中,竟是不知所措了。荊梅過來扶住白起笑道:「你有病便有病,不說病體不行,偏說人家謀劃有錯,瓜不瓜你?人家親政多少年了,都成老王了,不興自己做主還聽你的了?」白起一甩大袖生氣道:「這是打仗,不是賭氣,胡說個甚來!」荊梅還是笑著:「胡說?目下秦王不是昔日宣太后,知道不?走,吃藥了。」走著走著白起不禁便是長歎一聲:「有太后在,秦國何至於此也!」荊梅眼圈便紅了:「一戰之敗,太后便自裁了……」
  回到王宮,秦昭王越想越不是滋味。再度滅趙是本王決斷,如今看來,若不攻下邯鄲,竟是騎虎難下了。秦昭王也不再召范雎商議,立即車駕奔赴藍田大營,特下詔書任命左庶長王齕代王陵為將,立率十萬步騎北上,再攻邯鄲!
  這年秋天,王齕二十六萬大軍再度包圍了邯鄲。驚駭之下,山東戰國終於出動了。魏國信陵君與楚國春申君各率二十餘萬大軍,合力從河內入趙,猛攻秦軍後背。邯鄲守軍趁勢殺出,秦軍大敗潰退。後撤到上黨清點兵馬,竟有十餘萬軍士傷亡逃散!消息傳到咸陽,秦昭王大急,立即召范雎商議應對之策。范雎思忖一陣,心知此時秦國已無大軍可調,便提出派鄭安平帶領藍田大營最後兩萬多鐵騎馳援接應王齕,能攻趙則攻,不能攻則退回河內野王設防。
  「此其人也!」秦昭王當即拍案:「鄭安平在趙掌密事斥候四年,熟悉趙國,便是如此!」立刻緊急下詔:鄭安平率軍兼程北上。
  這鄭安平原本是個武士百夫長而已,少年時便在大梁市井浸泡遊蕩,精細機警,領著一班密探斥候在邯鄲倒是得其所長,花錢買消息,傳播范雎謀劃的種種流言,倒實在是為秦國立了不小功勞。然則,鄭安平畢竟無甚正幹才具,沒有一次提大兵統帥戰陣的閱歷,更不說兵家之才了。一出函谷關,鄭安平便暈了,不知道走那條路馳援。鐵騎將領建言:王齕部秦軍最有可能沿上黨退回,當從野王入上黨接應。將領不說還則罷了,將領一說,鄭安平頓時有了主張:「上黨入趙為弓背,安陽入趙為弓弦,近便一半路程!傳令三軍:從河內安陽直插邯鄲!」不想一過安陽,便被正在回師的邯鄲守軍與信陵君大軍迎面包抄,圍困旬日,鄭安平率軍投降趙國。
  倏忽兩年,大勢竟是急轉直下!
  原本赫赫震懾天下的秦國,頃刻之間竟是大見艱難。秦昭王與范雎晝夜周旋,親自到函谷關坐鎮,派出函谷關守軍接應王齕十餘萬大軍班師,方才鬆了一口氣。然而剛剛喘息方定,便有快馬急報傳來:信陵君春申君統率六國聯軍攻秦!河內郡與河東郡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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