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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一章】 「哲合忍耶」是中國回教的一個宗派,阿拉伯語原義是「高聲讚頌」。然而,這支高聲 頌讚阿拉的族群,卻被他們的回教同胞視為異端,在同教的陷害下,屢遭中國政府的殘 殺,為了逃避當局的獵殺,也為了保存自己的信仰,他們將自己隱藏在中國大西北那片 貧脊的黃土中。 長久以來,這群人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直到本書作者——一個漢族詩人走進了他們的庇 護所,因為詩人那開闊的胸襟,和虔敬的心情,他們向他說出了他們和祖先百年來的甘 苦,作者在感動之餘,將他聽到的故事,寫成了本書。 在本書中,讀者將會看到一群人,如何為了自己的尊嚴及信仰,甘受屠戮與誤解,並將 他們的精神,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在台灣宗教界出現諸多異象的時候,我們希望此書 能帶給讀者的,不只是滿懷的感動,更希望藉由書中人物的故事,能激發讀者有更深沉 的反省——一種對生命與人道的反省。 走進大西北之前——代前言 我站在人生的分水嶺上。也許,此刻我面臨的是最後一次抉擇。肉軀和靈魂都被撕 扯得疼痛。靈感如潮水湧來。溫暖的黑暗,貼著肌膚在衛護我。我沉默著,強忍著這種 限界上的激動和不安。但是我必須解說;因為你們密集地簇擁著,焦躁地等待出發—— 大西北雄渾蒼涼的黃土高原已經大門洞開。 我被靈感和衝動窒息了。我如此渺小;而遼闊的世界卻在爭搶著我。謎底全數公開 ,本質如擊來的大浪,救不清的人物故事熔化著又凝固成一片岩石森林。我興奮而恐懼 ,我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只想拚命加入進去,變成那潮水中的一粒泡沫,變成那 岩石中的一個稜角。然而我面臨的使命卻是描述它們。 怎麼可能呢? 煉爐中的鐵礦石是無形的。 成千上方人馬呼嘯著衝下山崗,揚起漫天黃塵時,那大場面中的人——是無形的。 心情,氣質,決意,犧牲的渴望——我必須描述的這一切,都是無形的。 而且無法用典型概括。用幾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框架;用《黃泥小屋》或者是《西 省暗殺考》,都無法承托我感受的這種巨大。 用詩麼?在我創作的末期,我曾經一瀉千里地抒情,讓意識縱橫流淌,渲染我喜愛 的那種圖畫。但是大西北交付給我的,又是一種複雜的過程;只有這複雜的過程才是抒 情的依據,而講一遍——哪怕是最簡略地講一遍這個錯綜糾纏的故事,我的私人抒發也 就消失了。 也許我追求的就是消失。 長久以來,我匹馬單槍闖過了一陣又一陣。但是我漸漸感到了一種奇特的感情—— 一種戰士或男子漢的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渴望巨大的收容的感情。 我找到了。 我要把它寫給你們,我的讀者。 那麼,它不應當僅僅是一種私人的體驗。我盼望人們能理解,至少瞭解我近年來消 失其間的大西北。 它也不是窮酸秀才的歷史。大西北由於貧瘠和主人公不識字,所謂歷史早就湮滅了 。我討厭只發現了一片樹葉,就考證說曾有一片森林的歷史。大西北是深沉的;它沉默 著,忍受著難以想像的乾旱和災難,但是一直等待著公開自己的心情。 一九八四年隆冬,完全是由於冥冥之中造物的主,我因它的安排走進了大西北。回 憶從那個冬天起至今,整整六年間我的奇遇和體驗,回憶我在這六年裡脫胎換骨般的改 變,幾乎是不可能的。 大西北,即使不說西北五省,僅僅在甘肅寧夏——世界也依然是太遼闊了。我一直 在徘徊,想尋找一個合我心意的地方,但是最終還是選中了西海固。 西海固,這是一個對我來說最響亮的名字。它是寧夏南部隴東山區西吉、海原、固 原三縣的簡稱,也是黃土高原東南角的回民山區的代名詞。 六年前的我如一粒風中的塵埃,毫無知覺地、意外地飄進了西海固,並且落在了它 的腹心地帶——沙溝。 在這裡,我結識了我人生中真正的摯友;他也說他自己好像是主安排在沙溝等著我 ——他是一個回族農民,從小窮困,沒錢唸書。但是他硬是識下了幾個字,並且啃過《 水滸》。 他的名字叫馬志文。 沙溝回民馬志文對我啟蒙的恩情,我永生不會忘記。此刻,我開始動筆寫這部書了 ,我知道他從此刻便一絲不敢鬆懈。我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像觸摸一樣,燙著我 的這只握著鋼筆的右手。從此刻直至這本書寫完,他的心情會比我更緊張更嚴肅。等到 我和出版社的編輯們談論稿子時,我知道他會在遙遠的沙溝祈求——那時沙溝四野蒼涼 的大山上,酷烈的旱風正吹黃稀疏的麥子,馬志文和他的婦人手裡正握著鐮。晴天裡, 從大山向遠處望去,西海固的溝壑峰巒茫茫無邊,像一片黃土的海。 描畫這樣一個硬壯的漢子麼? 不,任何舊文學的手段都無法奏效。 我總在琢磨,馬志文和他的鄉親們在等待著怎樣的作家和作品。他們不讀舊史書, 他們不讀舊小說,他們甚至反對學習文化反對認字讀書——然而今天如此一類人正期待 著我。 我無法盡述我的心情。 由於沙溝回民馬志文的啟蒙,我一步步靠近了本書描寫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中國回民中的一個派別,一個為了內心信仰和人道受盡了壓迫、付出 了不可思議的慘重犧牲的集體。中國有八百萬回民,哲合忍耶是其中一部分;「哲合忍 耶」一詞是阿拉伯語,意思是——高聲讚頌。 八百萬回民都是歷史上進入中國的、伊斯蘭教徒的後裔——從唐到元,西亞、北非 、中亞的信仰伊斯蘭教的商人、工匠、軍人,曾經持續地自願或被迫進入中國。有的是 舉族遷來,有的是組成商隊——廣州港和泉州港正是因為他們與中國的這種商業與移民 的關係,而成為中世紀世界上最大的港口。珠江因阿拉伯珠寶商人船沉珠散,江水吞下 了珍珠而得名。 雲南因元朝以這種伊斯蘭人物為行省長官,不僅從那時起永遠劃入了中國版圖,而 且至今仍然是中國回民最多的地區之一。 後來,回民在中國每一個角落都定居下來,娶妻生子,體質上逐漸與中國人混血相 融,人們不易區分他們了。一兩代人之後,在強大的漢文明同化之下,他們忘卻了自己 曾講過的阿拉伯語、波斯語及中亞各種語言——他們不僅失去了故鄉,也失去了母語, 變成了一種信仰的中國人。 人們後來覺得他們令人奇怪:穿戴語言都和漢族毫無區別,卻古怪得不吃豬肉。 中國人喜歡含糊地看待事物——時間愈長,中國對於回回民族的認識就愈糊塗。嚴 謹的一神教信仰體系、起源於猶太教的禁食原則,都被玩笑和無知曲解了。 信教——這對中國人來說,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情。雖然中國人也常常進香許願, 處處有雄偉的寺觀建築,有數不盡的神像。 外來的回國人生活在這片漢文明海洋裡,繼失去故鄉、失去母語之後,失去信仰的 歷程也一直在進行。 也許,今天的八百萬回民中,至多只有一半人還堅持著自己的信仰。 哲合忍耶就是這些人的核心;今天它大約有四十至六十萬人。 像猶太教、基督教一樣,任何世界性的大宗教,都有許許多多派別和集團。中國回 民中約有四十個不同的教派團體,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之一。 當我的《金牧場》發表時,曾經舉辦過一次朋友之間的小小慶祝會。沙溝農民馬志 文被我作為第一名貴賓,介紹給包括文化部長王蒙、美國大使夫人包柏漪在內的客人。 他滿面通紅,神情嚴肅,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裡。他不吃一口烤羊肉,不喝一 口汽水,彷彿在經受著嚴峻考驗。蒙古朋友們在瘋狂地唱歌,哈薩克朋友們在縱情地跳 舞——而馬志文頭戴白帽,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如一座山。 他一個人便平衡了我的世界。 他只等我結束、離開、隨他回家。 我總是在獨自一人時,凝眸對著混沌的視野。久而久之,我產生了一種奢望,企圖 捕捉住哲合忍耶的形象。自從在那有關金色牧場的一切結束的時刻裡結識了農民馬志文 ——我的文章便奇異地冠上了他的信仰之姓;他的名字也奇異地指示著我的文章。 我放浪於廣袤的北方。後來我放棄了職位薪俸,在以西海固荒山為中心的北方放浪 。我一遍遍地讓西北粗碩的早風撫摩我的肌膚。我讓心靈裡總是滿盈感動。向西我又走 到了伊犁;二百年前有一位哲合忍耶的婦女在伊犁河畔殉命。我終於在這樣的人面前跪 下了——那一天我有一種終於獲得了安慰的感覺。向東我一直到達松花江,一步步體味 著被流放的艱苦。我遍訪了二十多個教派,請教了許許多多潛伏在民問的偉人。我喜悅 地感覺著自己的蛻變,新生的自我如今是堅定而沉默的。 在一處處拱北——聖徒墓,哲合忍耶和其它許多教派都重視拱北和聖徒,認為聖徒 是存在於民眾和真主之間的中介——周圍,我結識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愈來愈多。馬志文 把我介紹給他們以後,一張粗糙黑紅的臉龐就變成了無數張形形色色的臉龐,爭先恐後 地向我訴說。 它們深深地吸引著我,強拉著我,誘惑著我。那最初的時刻降臨時我毫無悟性—— 我並沒有察覺:萬能的造物之主為我人生轉折安排的瞬間,已經實現了。 我沉入了這片海。 我變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個。 誘惑是偉大的。我聽著他們的故事;聽著一個中國人怎樣為著一份心靈的純淨,居 然敢在二百年時光裡犧牲至少五十萬人的動人故事。在以苟存為本色的中國人中,我居 然闖進了一個犧牲者集團。我感到徹骨的震驚。 他們如幻影在我兩眼裡閃爍。他們如波濤擁載著我。他們生動活潑,憨直淳樸,單 是想想他們已經是一種享受。他們在哲合忍耶中有一個集體名字——多斯達尼。這個詞 是中國回民常用的「多斯弟——朋友」的複數;對於我,多斯達尼就是中國底層不畏犧 牲堅守心靈的人民。 難道可能概括多斯達尼麼?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因為身在這個幾十萬人的集體裡,才強悍有力並神采照人。 他們幾十萬人,都因為正在堅持著一種精神,才可能活得震撼人心。 我只能嘗試——以這種精神,作為我這部畢生作的主人公。 文學、藝術、學問、認識——當我獨自把這些概念推溯到它們的初衷,當我苦苦詢 問著它們的原初含義時,我為自己激動。走向這樣的道路有如鑽入黑洞,走通了有一種 出獄的暈眩。讓自己的文章納入深沉的禁忌,讓自己的真誠昇華成信仰,讓自己的行為 採取多斯達尼的形式——我為自己獲得的這一切激動不已。 我下定了這最終的決心。用我以前憑預感找到的詞彙來說,我踏上了我的終旅。不 會再有更具意義的奮鬥,不會再有更好的契機,不會再有能這樣和底層民眾結為一體的 文章。回民把具有宗教意味的決定叫做「舉意」或者「舉乜貼」(乜讀捏音)——我舉 意,這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乜貼:做一支哲合忍耶的筆,寫一本他們會不顧死活保護的 書! ——有過這樣的事:在海固哲合忍耶起義失敗之後,那是在一九四○年。國民黨進 剿山區的隊伍探得起義領袖馬國瑞師傅曾經潛居在一個小山莊.在那裡讀書辦教——那 個小山莊在固原,叫雙林溝,師博住在一個叫馬天才的人家裡。馬天才投身起義,家裡 女人娃娃守著師傅常常閱讀的兩木箱書籍。後來官軍聽說了師傅曾經在這裡住著讀書, 就發兵前來馬天才家搜查。當時那女人正在切菜,見官軍一擁而入,她舉起菜刀便砍。 兵被她砍倒了一個,她也死於亂刀之下。官軍毀了她的家,但是沒有找到那兩箱書籍。 四十多年以後,哲合忍耶能夠公開了。這家人的後代找到了國瑞師傅的遺腹女—— 風琴姑姑;正式把那兩木箱書還給了她。 去年,我看到並瀏覽了這兩木箱書。木箱子很舊,書籍大多霉黃了。我說不出自己 的感動。我覺得,只有這些書是幸福的。 這件事給了我極深的印象,也許是給了我強大的刺激。我無法趕開那些書的影子。 我也寫了幾本書,蘸著他人不知的心血。但是我沒有看到過讀者對我的保衛,只看到他 們不守信用地離開。 在我對自己的生命之作抉擇了以後,我不能不渴望讀者的抉擇。 當我覺察到舊的讀者輕鬆地棄我而去,到書攤上尋找消遣以後,我便牢牢地認定了 我真正的讀者,不會背叛的讀者——哲合忍耶。 一想到這部書將有幾十萬人愛惜和保護,我的心裡便充滿了幸福。這才是原初的、 作家的幸福。為了奪取它,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任何苦楚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舉了意。 大西北,尤其是哲合忍耶回民熱烈地歡迎了我。三四部一直為他們秘藏的、用阿拉 伯文和波斯文寫下的內部著作,為我譯成了漢文。悄無聲息的大規模調查開始了,近一 百六十份家史和宗教資料送到了我手裡。一切秘密向我洞開,無數村莊等著我去居住。 清真寺裡的學生(滿拉)爭當我的秘書,撇下年輕的妻子陪著我尋覓古跡。困難時,尤 其是當我退職成為一支筆以後,德高望重、八方聞名的大阿訇(禮拜寺教長)們破天荒 地用漢文寫信,給我寄來安慰鼓勵。我又一次出名——這一次是任何名人都不可能想像 、而我卻竭力追逐的出名; 從西海固到青銅峽,從甘肅到新疆,山區川地裡的農民們半准不准地傳說著我的故 事,我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活、自豪和幸福。 沒有比這更值得獻身的事了。我的心中只有這一片光明。我的抉擇,我的極致,我 的限界,都僅僅在這一件事情之中。一九八九年秋,我寧靜下來,開始了我的人生爾麥 裡。 爾麥裡,回民們一般指某種宗教功課,指的是「干」。哲合忍耶回民為著一項虔誠 的爾麥裡,哪怕是用於聖餐的一隻雞,也要拴上用淨水淨食喂一個月。二百年裡他們常 常把上陣犧牲和爾麥裡合在一起。這個概念比起一般日常的宗教生活(禮拜、誦經等) ,往往有著更沉重的份量。我提起筆,從未感到筆竟能如此沉重。 形式,我個人作為一支筆的形式,已經決定了我這部作品的形式。 一種人心的追求造成了一種凜然的人道精神。這種可以活在窮鄉僻壤可以一貧如洗 、卻堅持一個心靈世界的人道精神,造成了一種如一片岩石森林般的人民。這種人民簇 擁著他們的領袖即聖徒,稱作「穆勒什德」。幾十萬民眾把自己的故事,劃分在一代一 代穆勒什德的光陰裡。因此——我以他們的形式為自己的形式,把此書劃為七代;每一 代故事都使用哲合忍耶內部秘密鈔本作家的體例,稱之為「門」,而不稱為章或部。 一共七門,勾勒哲合忍耶回民的一半故事。當代和未來的故事,也許我沒有力量續 完了。我的這部人生之作還有一個舉意,那就是呼喚,我呼喚著四十萬哲合忍耶人民的 子弟和年輕的一代。我的心血已經將要枯竭,我的旗幟已經褪色破碎。我只能刻出這片 岩石森林的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後的事情要靠你們了,弟弟們。 還有你們——我並沒有忘記你們,我的漢族、蒙古族、以及一切我的無形的追隨者 們。我沒有在任何一個瞬間忘記你們。我用漢文寫作,我落草於北京,我遠離我的哲合 忍耶——也許直接援助我的正是你們。 你們不能夠因為看見我走進了那片黃塵瀰漫的沙溝,就以為我捨棄了你們。 不,不應該認為我描寫的只是宗教。我一直描寫的都只是你們一直追求的理想。是 的,就是理想、希望、追求——這些被世界冷落而被我們熱愛的東西。我還將正式描寫 我終於找到的人道主義;你們會在讀完後發現,這種人道主義要遠比中國那些知識階級 廉價拍賣的貨真價實。 我借大西北一抹黃色,我靠著大西北一塊黃土。我講述著一種回族的和各種異族的 故事。但是,人們,我更關心你們,我渴望與你們一塊尋找人道。 我終於描寫自己的母族了。 但是你們應當作證,這裡毫無狹隘。 這裡含有人、做人、人的境遇、人的心靈世界和包圍人的社會、人性和人道。這裡 有一片會使你感動的、人的光輝。 你並不是隨時隨地能發現這種光輝的。 一九八七年,當我訪問美國紐約的國際猶太人組織總部( B'naiB'rithInternational) 時,他們為一位中國回民來訪而奇怪。我當時曾經說過:只有猶太人的分散和受難 才和中國回民的境遇近似,或許猶大人才是中國回民的參考。 後來,我給外國的猶太人朋友寫信時,我剛剛第八次從我深愛的大西北歸來,此書 的寫作已經準備就緒。我心中堵塞著對哲合忍耶悲壯故事的感情。我寫道:也許,主為 了證明,在歐洲選擇了猶太人。主也是為著證明,在中國選擇了回民。 這些話只說明,我厭惡狹隘。 當你們在我的書中讀到一些動感情的段落時,我不希望你們古怪地產生任何隔膜。 那是因為哲合忍耶人民為著心靈世界不受侵犯而付出的太慘重了,而且他們沉默得太令 人難以忍受了。我將告訴你們的哲合忍耶的故事,其實正是你們追求理想、追求人道主 義和心靈自由的一種啟示。你們可以獲得經驗,決定未來的取捨。 對於我——對於你們從《黑駿馬》和《北方的河》以來就一直默默地追隨的我來說 ,這部書是我文學的最高峰。我不敢說——我還會有超過此書的作品。甚至我還在考慮 ,就以這部書為句號,結束我的文學。 對於我在一九七八年童言無忌地喊出的口號——那倍受人嘲笑的「為人民」三個字 ,我已經能夠無愧地說:我全美了它。這是對你們的一個約束;如今我踐約了,沒有失 信。 為了你們——哲合忍耶以外的世界能讀得通順些,我在這篇前言裡盡量介紹了一些 常識。但是,這畢竟是一種漫長的沉默在初次訴說;這畢竟是一種秘密第一次公開,閱 讀中仍會稍感晦澀。我使用了不少引文,因為它們是一些文人界外的大作家的秘密鈔本 ,不引用實在可惜。為了此書,哲合忍耶拿出了所有秘藏——甚至魯迅在世時他們也沒 有拿出來;甚至顧頡剛住在甘肅他們也沒有拿出來;甚至范長江訪問了他們的家他們也 沒有拿出來。 我和哲合忍耶幾十萬民眾等待著你們。我們把真正的期望寄托給你們——漢族人、 猶太人、一切珍視心靈的人。發掘出被磨鈍的感性,回憶起消逝了的神秘瞬問,正視著 你們經常說到的愛心和人道——理解我們吧。 茫茫的黃土高原和大西北向你們洞開了。歡迎你們。膚淺和旅遊就要消失,你們會 覺得抓住了一種真知灼見。走進來吧,習慣乾旱和酷烈的風景,忍受鍛煉的艱苦。你們 一直懷著的那個願望會實現的,你們將是有血有肉的人。 以我的這部書為地圖,當你們也八次從大西北、十次從西海固歸來時,你們會感到 你們已經參加了我的創作。我相信,當你們擦掉額上的汗鹼和黃塵,重新細細品味我的 著作時,你們會發現它因你們的參與而完美了。 ——那時,你們不僅覺得自己觸著了我的心,也覺得自己觸著了大西北的心。我的 感情,你們的感情,死去的烈士們的感情——會彼此衝撞。那一刻的震撼將無法形容。 我堅信那千金難買的一刻一瞬。我崇拜它。未來的人類將因此而羨慕我們。他們會覺得 :在人世間,再也沒有一份比這更珍貴的感情了。 張承志一九九○年六月二十日 第01章 什麼是哲合忍耶 如果從西安城北上,或者從河套、長城、蒙古南緣的沙漠這一系列天然邊界西行, 遠離中亞新疆浪漫主義風土而首先映入人的視野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無盡的,貧瘠的 黃土高原。 不用所謂深入。只要凝視著它,只要你能夠不背轉身而一直望著它,這片焦黃紅褐 的裂土禿山就會灼傷你的雙目。在恐怖的酷日直射之下,眼睛會幹澀、皺裂、充血,一 種難以形容的旱渴會一直穿透肺腑,讓人永遠渴水。 雖然有一些乾涸的河床,雖然有一些地方也有泉有井,但在這片天地裡聞名的是窖 水。 用膠泥把一口大窖底壁糊實,冬天鑿遍一切溝汊的堅冰,背盡一切山窪的積雪—— 連著草根土塊干羊糞倒進窖裡——夏日消融成一窖污水,養活一家生命。娶妻說媳婦, 先要顯示水窖 存量;有幾窖水,就是有幾份財力的證明。 莊稼是無望的指望。 天旱的年頭,種出去不僅顆粒無收而且割不回一堆麥草。人可以逃荒,牛只能餓死 ——災年裡人們更要花高價去買草;來年牛才能幫著人把犁施工高高的遠山坡地。 學生們個個發憤讀書,為的是逃離家鄉。 女人們嫁不出去,她們窮得往往沒見過鄰村,沒有一身衣褲。 不用說古代,就說一九六○年前後的「自然災害」期間——沙溝莊子,這個我將在 這部書中一再提及的村子,共四十戶、二百零幾口,就有過餓死七十多人的慘劇。 那時村子裡都吃苦苦菜。有家人的孩子進山挖苦苦菜,進了山就沒有再回來。他連 挖開地皮的力氣也沒有了,死在能救命的野菜旁。 天天都吃苦苦菜,身子逐漸就透明了。沙溝人含著淚對我說,當日他們可以看見別 人肚子裡的苦苦菜疙瘩。 兒子死在山裡,同伴嚇得跑回村,告訴那孩子的母親。可是她剛剛弄來一碗糊糊湯 ,正打算等兒子挖回苦苦菜,給兒子喝,一聽說兒子的死訊,這位母親猛地抓起碗,只 顧自己急急喝起來! 我的啟蒙人、沙溝農民馬志文忿忿地說:苦苦菜救活了沙溝人。他的父親不堪苦難 ,在一個夜晚逃向青海——兒子回憶說:我那時,只想著吃俺大(父親)放下的一塊饃 !父親背並離鄉之際,奶奶、母親都哭著送父親出溝——兒子卻偷了那塊饃,幾口吞了 下去。 那時的沙溝——狼和狐狸在一家家屋裡串竄。有一個女人病在炕上,狼進了屋。而 人們卻以為是狗,睬也不睬。 ——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的天地。 在這樣的天地裡,信仰是唯一出路。 一連幾年,在哲合忍耶百姓的土炕上,和他們擁著一床棉被,聞著他們燒炕的樹葉 和牛糞的嗆味,我聽著。我聽得很多但我似聽似睡。我的傾聽像是吸收。那不休止的山 風一樣的,那濃烈的炕煙一樣的故事,沒有留在我的記憶裡,只是溶進了我的血液。 信仰,我一連幾年思索著這個詞。 沙溝有過這樣遙遠的故事:有一戶人,弟兄四個,窮得只有一條破棉褥子。為著信 仰,官府把這弟兄四人捕走了兩人——老大不堪獄卒用豬肉凌辱冒死越獄,後被捉回殺 死。老四服刑,一直被監斃。留在沙溝家鄉的老三老二,年長些的老二餓死在一次饑荒 裡——空空的家裡一人二條破褥子,那條爛棉褥子也被偷了。這完全是一件真事。存活 下來的那個孤兒一族後來見到了我,給我講了這個故事。 與這四兄弟的宗教迫害中毀家的同時,還有一段關於兩兄弟的故事。官府平毀了清 真寺,禁絕了信教,捕人時把弟弟關進了黑牢。 久了,有消息傳來說,那弟弟已經在大牢裡被折磨死了。他的哥哥聽說後,舉意要 使為教獻身的弟弟埋進聖潔的拱北(聖徒墓;下文將多次提及這個詞)——於是向遠方 的大牢出發。 到了監獄,官府見有親屬認屍,便指給了他地方。隆冬季節,那屈死的人容顏不改 ,他哥哥便背起屍體(回民叫「埋體」),向著沙溝,踏上千里路途。背著屍體的人不 敢走大路;他白天潛伏在荒地裡,夜裡朝著沙溝趕路。 就這樣,這個漢子背著屍體回到了沙溝,死者從被捕到這一天,已經十五年了。他 那二十歲的年輕媳婦等著他,這一年已是三十五歲。看見屍首的當刻,女人便哭得暈倒 了。千里背埋體,這是沙溝最著名的歷史故事。犧牲的人被埋進了拱北(而不僅是故鄉 ),人民的精神便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和平衡。但是,故事還沒有完。 背屍的漢子因為悲痛過度,再也不願活了。他掩埋了兄弟以後,也在沙溝拱北裡為 自己挖了一個墳穴。他自己舉了意,絕了食,躺進了那墳裡。滿村的人在找他,但不見 蹤影。後來有人突然想到拱北,於是發現了他。已是第七天,他僅存一口氣。人們把他 掐回家,他被救活後卻大罵救他的人。村裡人為他跪下了,求他吃一口湯水——這個故 事後來我聽不下去了,我憤怒已極,決不聽也不問一句了。 在那一天夜裡,我在沙溝下定了決心寫這本書。那一天是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代表 大會閉幕的日子——後來我在雜誌上讀到某作家諷刺另一作家是舞星、而他自己卻陪「 大會工作人員」跳了兩圈的文章。 人們聽說了我,絡繹不絕地來找我。我每天傾聽著這洶湧的苦難,覺得自己的這顆 心像醃泡在苦海裡。 大雪紛飛,院裡玩耍的孩子們赤著腳。我心裡難受,問大人為什麼不弄雙襪子。馬 志文笑著說:以前還沒見過棉褲哩! 夜裡,我走出他家的黃泥小屋。天上星斗燦燦,漆黑而清澄。我抬頭凝望,等著啟 示。 這是什麼地方? 什麼是哲合忍耶? 有人說話。黑暗中兩頂黯淡的白帽在閃動。又是一家人來找我——講古代故事。 中國人中,只有這一支人能諳熟歷史,代代不失傳地記憶。我忙迎上去,問好,進 屋,上炕前謙讓。故事是相像的——官府來滅咱的教,咱們提起斧頭,上。俺家先人, 咳,老的領上三個兒子,和官軍拼命。後來麼?後來又來了一夥官兵,俺家又是老子兒 子一搭上。敗給啦,沒吃的,一家十五口人死了六口。奶奶餓毀了。官兵捕了走的,去 尋找時找不到。那城邊大渠水裡流的人骨頭多得很。官家正法插個牌牌子麼,找不上那 牌牌子,只能找見一個人骨架子,跪下念個索勒(古蘭經斷章),上個墳就回來了。被 抓的人給打腫了頭;後來越獄跑回家,不敢說,只說是蚊子咬腫的。大城南門外,人正 平地,見了些死囚牌子,都是哲合忍耶回民。沒法可想。 背個大包想揀些骨殖回來.揀不上,哭著回了沙溝。回來進村,人們以為揀回了骨 殖,哭著迎上來接,其實是空著袋子回來。唉,哲合忍耶麼,前定的這麼個口喚(命令 )。 我送走來人,夜深了。夜夜如此。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在召開憶苦會,還是農民們 在辦歷史系。 什麼是回族? 什麼是哲合忍耶? 我望著深遠的夜空,一連六年,我一直在這樣問。荒山無語。這貧困得幾近絕境的 黃土高原腹心小村,彷彿要逼迫我自己解答。 我只能感受;這是一個全新的地域。 熾天使書城
【第02章 聖域】 這裡是真正的窮鄉僻壤,風景淒厲,民性硬悍。除開神秘主義(即蘇菲主義)外, 沒有什麼力量能適合於這裡。 風土是不可思議的——我只能用散文或詩對它抒發一時的聯想;我洞徹不了它。知 識人對它的無能力,是這種宗教的黃土高原一直不為人瞭解的原因。 它不可理解,你只能崇拜它——無水區窖雪度夏;但是卻村長三里,騾牛成群,千 人大村彼此毗連,他(它)們喝什麼?——文盲區識字人很少;以前因為一種遠見和狹 隘,這裡回民不主張兒童讀方塊字,但他們卻精熟二百年歷史。你知道乾隆年、嘉慶年 、同治年或者是民國二十八年的歷史事件麼? 這裡充滿了神秘的傳說。人在這裡非常容易碰上奇異。有一個伊斯蘭教術語——克 拉麥提(奇跡),在這片天地裡極其流行。不信麼?當你真的眼睜睜地看見了,當奇跡 因你私藏心底的原因真地降臨在你身上時,你會只想崇敬,你會滿心畏懼。 我和馬志文之間,就有過奇跡。 哲合忍耶的讀者們人人都會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們都多少感受過、遭遇過奇跡。 放浪於這片男人的荒野之中,你的世界觀會潛移默化。 東半個甘肅。南北全部寧夏——銀色大川和西海固山地。青海一角和天山兩麓的大 半新疆綠洲——這世界會誘惑住一個孤獨生命,會征服舊知識,會打垮輕狂,使人只能 崇拜它。 統治中國的孔孟之道,在這裡最薄弱。舊中國的主人——大地主階級在這裡數量質 量皆差。很少有那種鐘鳴鼎食藏書萬卷的文化家庭,也很少有儒將宰相名人大師降臨。 在正統士大夫文化落後的環境裡,土著的俗文化很難壓制和歸化宗教的精神,特別是神 秘主義精神。 回民像漢人一樣,無望地在這片窮山惡土中迎送生涯。一般來說,他們沒有必要羨 慕那些可能比他們活得更卑賤的鄰人。半飢餓的狀態使伊斯蘭教禁食規定顯得更聖潔。 他人的幾近摧殘人道的性壓抑和骯髒的衛生狀況,使實行割禮的男性和遮羞蔽體的女性 獲得某種神秘的滿足。無水鄉村窖雪度夏,而堅持宗教沐浴的回民卻家家以水的清潔為 首要大事;那些盛一瓢泥湯髒水下鍋的漢族人不能理解——為什麼要留著那麼乾淨的水 洗澡。最重要的是勞碌之餘,當教外人除了上炕吹燈一覺昏睡之外,再也尋不出一星半 點事情時,清真寺裡悠揚有致的念誦在黑夜裡傳揚。世界不僅止於此,做人尚有更美好 的希望,——這種現象,就在荒涼得裸著石脈、幾千里滾滾無邊的一望焦黃中,不可思 議地成了現實,成了主宰。 何止孔孟之道和官府告示,在這裡連科學也是軟弱的。無論誰,只要他尚未泯滅最 後一絲感性,他就會在自己的生涯中遭遇神秘。由於這片土地從根本上說是不適於生存 的,被迫在這裡生存的人就只有依靠另一種邏輯。加上血統的傳遞,由於血這種人體中 最難瞭解的部分的作用,回民漸漸養成了獨有的一種認識習慣。 這種肅殺的風景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殘忍的苦旱災變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滾滾幾千 里毫無一星綠意只是乾枯黃色的視覺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活不下去又走不出去的絕境是 不能理解的——大自然的不合理,消滅了中國式的端莊理性思維。穆斯林們在一代代繁 衍生息中,用蘇菲主義的新鮮邏輯平衡了自己痛苦的心。 感官的具體知覺磨鈍了,八股文般起承轉合的推理消失了,人云亦云的規矩方圓被 懷疑,通俗的科學知識被打破——蘇菲各教派的信徒們只相信神秘感,只相信自己的想 像力和直覺,只相信異變、怪誕、超常事物,只相信俗世芸芸眾生不相信的靈性,只相 信克拉麥提奇跡。 尤其是以隴山為中心的地區,風土呈著極度哀傷和恐怖的面象。在那種荒野山間走 著,人心被恐怖和敬畏的感覺所籠罩,一絲異常的靈感漸漸出現。理解這片風土,特別 是承認隴山周邊風土的神秘氣氛,對於理解本書描寫的哲合忍耶教派很重要。甚至應當 認為:正因為這裡已經喪失了俗世經濟文化的起碼生機,所以慈憫的造物主才把彼世的 神性優先降於此地。 由於追求神聖的人總是努力追求神聖的環境,同在大西北,甚至同屬回族,哲合忍 耶及諸蘇菲派與別人的見解就大不相同。懷著宗教感情、特別是懷著強烈的殉教感情與 渴望奇跡的哲合忍耶常常不為人理解。然而沒有哲合忍耶式的體驗,大西北就是一片醜 惡難看的棄土。這種命題具有普遍意義:缺乏宗教式的素質情感的人,他們的世界只是 失去聖潔的物的堆積而已。 對於俗界的或稱世俗的中國人來說,空間是均勻的,僅有鄉土之別,人也如此。居 於其中的他們,在情感上是一種中性人。 而對於聖界的或稱宗教的中國人,尤其是哲合忍耶這個回族集團的人來說,空間並 不均勻。這黃土大海裡,地點大不相同。有些最是貧得驚人荒得稀罕的山溝坡坎,據哲 合忍耶看來那是真境花園。 所以,生活又能夠容忍了——因為至少在這裡有相互知根知底的多斯達尼(哲合忍 耶民眾),有輩輩相傳的烈士傳說,有領導大家而且時刻準備殉命的穆勒什德(導師、 聖徒、領袖),最重要的是有安息著數不清的烈士遺骨的拱北墳園。信仰追求是安身立 命的一項最重要的保障,宗教和生活在這裡水乳難分。 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生活的環境。也許你去一次走馬看花,會覺得那環境並不太貧 苦; 也許你小住幾天又覺得那裡不能生存——其實你應當做的,只是傾聽;帶著一份尊 重,在那片風土中等候啟示。 哲合忍耶在自己居住的一切地區,都實行了這種主觀精神的「場所淨化」。他們已 經從俗世被趕進了隴山周邊這種荒涼得不忍目睹的絕境,於是他們就在這種人世的絕境 營造了精神的淨土,井在這信任的土地上生息。他們熱愛自己的土地,就像提煉了中國 人熱愛自己祖國的感情一樣。 不同的僅僅是:中國人只有在強寇入侵之際才可能奮起,而哲合忍耶卻時刻處於被 迫害被侮辱的境遇之中,因而也時刻準備著反抗與殉命。 他們熱愛的家鄉永遠是他們的流放地。 他們的流血像家鄉草木一樣,一枯一榮。 熾天使書城
【第03章 聖徒出世了】 窮苦的人群掙扎在邊緣上,只要有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旱,只要冬天不下大雪無法填 滿那種不可思議的水窖,只要夏天在遍野稀疏的莊稼地上落一場冰雹——就會跌下邊緣 ,由苟活墜下死亡的邊緣。 大西北的回民,就像一個棲居在黃土崖邊泥屋裡的盲人,墜向深淵的危險悄無聲息 地伴著生活。 人們只有熱烈地誠信,只有托靠主。粗野散漫的生活,一邁進清真寺的門檻就驟然 一變,呈現出嚴肅虔敬的神色,男人仍莊嚴地洗淨每一寸肉體,女人們如訴如泣地喚主 ,孩子們挾著一本厚書,稚氣十足成群結隊地上學——只是他們的小學是經堂教育,不 是要念會幾句文化而是為著念來一點靈魂。 老人們則幾乎拋盡了現世一切生計,終日徘徊在寺裡。我在沙溝的夜裡曾遠遠眺望 那寺,天是黑紅色的,山影是黑紅色的,寺的建築輪廓隱藏在夜的黑紅裡——只有洞開 的大門充盈著桔黃的明亮。我看見一些老人的背影,起伏仰落,正在專心致志地行禮。 男女老幼都在等待。 容許吧。 為我們出世吧。 我覺得,整個村莊和這暗紅的山巒夜影都在歎息。似是祈求,似是痛苦地忍耐。 我們再也沒有能力了。我們衰弱如羊。我們污濁不潔。我們無法戰勝。我們沒有橋 樑。 我們已經被拋棄,住在這種家鄉。我們已經被降生在活的火獄。容許吧。我們此刻 剛剛洗過烏斯裡(大淨),我們日日身帶阿布黛斯(小淨),我們趁這一刻潔淨向您伸 出雙手。阿米乃(容許吧)!我們愚鈍無力,我們別無出路。把金橋架給我們,把道路 在荒山裡顯現吧,容許我們吧。帶領我們走向純淨,允許我們接近主,接受我們來世做 天堂住民。阿米乃,阿米乃,看在我們輩輩人流血的求情上,容許吧。看在我們為眾犧 牲的導師的求情上,容許我們的乞求吧。 但是,在全世界的信仰者中,都有一個共同的大問題:人怎樣接近主。 在猶太教神秘主義派別、天主教、伊斯蘭教蘇菲(神秘主義)派,都提出過「聖徒 」這一存在,做為人與主之間的中介。最著名的聖徒和聖徒傳說,當然還要數基督教和 《聖經》。但是,伊斯蘭教中的聖徒——由於往往是真人真事,尤其是真地犧牲死難— —對民眾的震撼和感動,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哲合忍耶更鮮明地把聖徒和中國貧瘠邊地 的苦難底層民眾徹底結合,讓每個衣衫襤褸的窮人都認識聖徒——導師本人,都直接跟 著他堅持人的心靈世界。這一點,給予像我這樣的人的感動,是永遠也不會泯滅的。 我一連數年,沒有一刻不在心裡懷念著他。他和我逐漸習慣了的渾身襤褸的農民那 麼相像。我為一種親切感而震驚。我以我的形式,一直企圖尋找一種真的人道主義。我 嘗夠了追求理想在中國文化中的艱辛。然而大西北的哲合忍耶老百姓不僅嘗遍了艱辛而 且流盡了鮮血,這使我欣喜若狂,我心甘情願地承認了他們。 然而,他們追隨著一個人。 我把目光對準了他。 人們對他至死不渝地追隨著。幾年裡,我已經能夠作證:哲合忍耶的幾十萬人,即 他們親切地互相稱為多斯達尼的同胞們,為了他,每一刻都準備赴死。 我想像著他。 這個人名叫馬明心。在我描寫的這個世界裡,你再也找不到比這三個宇更響亮的名 字了。而且這個姓名的響亮,在於它只是轟鳴在幾十萬人的心裡,而不是被人用嘴訴說 。馬明心這三宇因為受著極度的崇敬,所以被純樸的民眾避諱——沒有人稱呼這個名字 。 他像一塊被風雨漫漶已經失去了細節的巨大的岩石雕像。我只覺得他如一座岩石頂 峰,屹立於我熱愛的哲合忍耶剛強的岩石森林正中。他又如莽莽無邊的黃土高原上的一 座石碑,身上密密刻著風雨割據的痕跡。 信仰的黃土高原,因他而有了唯一的說明和解釋。這片廣袤數千里令人只有絕望的 滾滾黃色波濤,因為他矗立起來,而獲得了方向。 當然這都是後世對他的追認。 他是從童年啟程的。 那時他九歲。 他是一個孤兒。 活在這片天地裡,降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頓亞(人世間、信仰世界以外的社會世 界) 對於他毫無指望。 馬明心的童年,無疑只是受苦。哲合忍耶民眾因為都一模一樣地只有一種形式的童 年,因此對導師的童年毫無記憶。淡漠痛苦是大西北的特點,淡漠流血是哲合忍耶的特 點。他是一座岩石,這岩石的形象是模糊的; 感贊萬能的主,後來哲合忍耶中間出現了一位大作家,名叫阿布杜·尕底爾,人稱 關裡爺(祖籍關裡風翔、甘谷、伏羌一帶)。關裡爺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創造了一種中 國文學的新形式——第一是秘密,不外傳也不使用外人能讀的漢文;第二是散文體兼以 神秘主義。關裡爺留下的這部偉大著作是我最崇拜的作品,書名叫《熱什哈爾》,意為 「滲出的露珠」。 我的弟弟楊萬寶是一位哲合忍耶阿訇世家的青年;學經十年,經漢兩通。他是我知 道的中國回族中最優秀的滿拉(經學生)。為著我寫這部著作,也為著他自己對哲合忍 耶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同學馬學凱剛剛譯完了秘密的《熱什哈爾》。 關裡爺的《熱什哈爾》隨著我的作品一塊介紹給你們了,讀者們。我盼你們珍惜; 因為哲合忍耶一直不敢信任。這部書寫成於一百多年以前,哲合忍耶原來是打算永遠拒 絕閱讀的。 《熱什哈爾》中當然不稱呼「馬明心」三字。一般用他的傳教道號「維尕葉·屯拉 」,意為「主道的捍衛者」。行文多稱為「臥裡」、「沙赫」,意為「長者」、「聖徒 」;有時稱「毛拉」,意為「引路人」、「聖徒」。或者乾脆稱「太爺」。這一切,我 希望我的非回族朋友一定要習慣。 大海潮動時滲洩的露珠——《熱什哈爾》記載了馬明心(為行文方便,本書使用這 個稱呼)的道路。這條道路是掙脫絕望的西北中國,到回民們傳說的真理家鄉——阿拉 伯世界去。 楊萬寶等譯《熱什哈爾》這樣講述了馬明心九歲時跋山涉水遠走異國的故事:維尕 葉·屯拉(願真主淨化他的心靈)的兒子、我們稱之大爺的穆罕默德·阿布杜拉講道, 他以前曾聽過父親這樣說:「——我們原是階州(今武都)的馬姓。後來遷到了鞏昌府 (今隴西)。在那裡,我們一些親戚住在內官營,一部分在這裡。隨後又遷到了河州城 ,住在大西關。祖母歸真後,人稱呼為二爺的我爺爺的弟弟,他領著孤苦伶仃的九歲父 親去朝覲。拋下了他三弟和兩個孩子。兩個人,離鄉背井。嘗受著旅途艱險,朝荊棘之 地、荒無人煙的雲南路走去。他們進了不通言語的阿佤國,越過了九條洶湧的底格里斯 河。一天,當他倆尋水找柴,想燒些飯吃時,狂風掀動了。塵砂在瀰漫,漆黑降臨眼前 。太陽隱形,災難驅逐了吉慶。維尕葉·屯拉看不見叔父,哭泣著,但哪裡也不見叔父 形影。他驚愕地獨身一人,在那個清晨失去了方向。多麼渴望能見到叔父啊,多麼悲哀 。 奢望的禾苗結不下果實。封齋的夜晚見不到月亮。但願——這分離的詭異中藏著聰 穎。 叔侄二人永別了。 就這樣,一個名叫馬明心的中國窮孩子,踏上了無法考查也無法想像的、連終點都 不知道但只相信那裡有出路和真理的茫茫長旅。這個人後來征服了一批最剛強最硬悍的 中國人。 在他逝世之後第二百零三年,我突兀地撞在他的形象上——至今我還在回味著自己 的心被他征服時的感受。 誰也不敢臆測當年的馬明心。後來,民間的大作家關裡爺終於鼓足了勇氣描寫這位 開創的導師,我猜關裡爺一定是覺得自己心靈中出現了某種奇異感覺與他有了神交。 這種一絲脈息般的飄忽不定的相知感,也曾經在沙溝、後來又在松花江畔的船廠、 在新疆焉耆的北大渠、在甘肅會寧的關川窯洞、在黃河灌區的洪樂府——幾次輕輕地拂 過我的心。我一直強烈地盼望見見他本人。我從每一位他的後裔的眉宇相貌之間,默默 地猜測品味。我無法想像他的少年孩提——他統率著半個大西北,支使著西北中國的真 正悍民。誰能想像九歲的他呢?誰能想像在中東、在阿拉伯沙漠中一步一陷地前行的那 個孩子呢? ——哲合忍耶的聖徒故事,就此開始了。 他跟著叔父,想去西方尋求出路。他走過了「九條底格里斯河那樣的大江」。他在 沙漠中渴得暈倒,幻視了美麗的端水碗的女人。長途中他失散了叔父,只剩孤單一身。 在大沙漠中他終於盼來了奇跡:一個老人給了他一串葡萄吃,並把他引領進了也門道堂 。那裡是一個伊斯蘭蘇菲派的傳道所,他住下來,動輒坐靜百天,一學就是十幾年。他 悄無聲響地走近了他的契機關口。他放牧過的四十隻黑山羊,他講話時使用的阿拉伯語 ,他忍耐過的飢餓,他拾回的那些圓圓的石子,都已經無法鉤尋了。 十五年後,他滿二十五歲。受也門導師(不識字、不念地理書的百姓們稱呼為「也 門太爺」)指令回中國傳教。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回到了甘肅,從那一年起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這裡。幾年來我 奔波於黃土高原,總覺得還能再找到他。我看見了一條異樣新鮮的路,他的遙遙背影永 遠在我眼前搖曳。其實他的境界已經超越了中國回民,甚至超越了任何原教旨的宗教。 但是陶醉使得回民們癡癡地想念著他;那種真摯使我流連忘返。我寫詩了,因為我從哲 合忍耶農民那裡受到了太強烈的刺激——我也開始像農民們一樣,無心去解釋如此陶醉 如此感動的原因。 ——原因很快就會一一講清。 乾隆十年之前,馬明心回國。哲合忍耶,這種底層賤民也要爭心靈自由的精神,突 然進入了貧瘠的甘肅。 毫無指望地打發日月的西北回民,如同乾柴遇上了火苗,猛烈地掀起了一場求道熱 ——用農民的話來說,是「另找了君主,另找了終身,一切心血,都只在教門身上」。 蘇菲主義(即伊斯蘭神秘主義)的濃烈、出世、真摯、簡捷,不可思議地與大西北的風 土人事絲絲入扣,幾乎在第一個瞬間就被大西北改造成了一面底層民眾的護心盾。 文化上的不平等和無形壓迫,在一天裡就被推翻了:如毛附皮的中國知識階級不懂 阿拉伯——波斯文;面對這種回民,秀才舉人變成了文盲。襤褸的飢餓的底層受苦人有 了思想武器,今天早晨的他們,已不是昨夜的他們了。 沙赫,毛拉,穆勒什德——這些詞都可以譯成導師,都可以譯成引路人。那個人來 了,他出世了。追求歸宿的路通了,接近真主的橋架上了,沒有指望的今世和花園般的 來世都清楚了,天理和人道降臨眼前了。阿米乃,請容許吧。都哇爾(祈求)應驗了, 那個搭救咱們的人來了。煎熬人的現世要崩垮了,大光陰要成立了,聖徒出世了。 乾隆八年到十年之間,當那個在遙遠神秘的「也門道堂」裡長大的人,兩腳又踏上 了甘肅堅硬的黃土山道時,在空曠蒼涼的黃土高原上,性情硬悍而毫無出路的回民們, 已經把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04章 窮人宗教 有一個名叫麻臉滿拉的人,投在了剛剛回國不久的傳教者馬明心門下。他窮得四方 出名。一天天忍著饑寒。麻臉滿拉有一個表弟兄,是位窮阿訇。看著親戚窘迫的日子, 這人對麻臉滿拉說:「主啊,我沒有見過比你再窮的人!伏羌的多斯達尼多呢,跟我去 伏羌走走吧。」 到了伏羌,當地的回民唏噓著,施散給他衣服、鞋和錢。得到了施散,麻臉滿拉高 興地回來了。他求見導師馬明心時,被拒之門外。 麻臉滿拉驚惶得苦苦央求,糾纏了好久後,馬明心見了他。劈臉第一句,導師問道 :「你的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麻臉滿拉說:「是伏羌的多斯達尼散給的。」 馬明心說:「你是用我們的教門索取財物。你遠遠跑一趟,心意只在財物!快去把 東西都退給人家。」 麻臉滿拉脫了衣服,打著赤膊,滿面羞傀。 馬明心說:「如果真主沒有告訴人遮蔽羞體,我就叫你把褲子也脫掉。你走吧,不 再進我們哲合忍耶的門。」 麻臉滿拉哭了起來。門徒和百姓也都紛紛為他求情。眾人都說,原諒他吧,這是我 們大家都有的缺點。馬明心最後才留下了他,並且對眾人說:「從今以後,誰也不許為 施散走坊!」 在這個入口,我猛地被牢牢吸引住了。窮人,這是個在中國永不絕滅的詞。朦朧的 貧寒記憶,放浪世界的滿目瘡痍,一戶戶一村村的襤褸——使我一直在尋找著。我偏執 地堅持,中國的一切都應該記著窮人,記著窮苦的人民。對於我來說,如此的一些故事 極其重要——有一戶住在村角的農民,家裡只有半塊爛席鋪炕。以前他是從來不上寺禮 拜的,他躲著鄰里親戚,避著回民的一切節日。每逢到了自己父母忌日,他總是借口外 出,離開村子。人們為悼念親人、為履行信仰者的義務——都有各自的一些爾麥裡(干 辦、集聚誦讀《曼丹夜合》這部經)——而他是孤獨一人,院裡沒有一隻雞,缸裡沒有 一點細糧。赤貧的人不單念不起書,也信不起教。他呆滯地坐在高高的荒山坡上,熬過 自己不敢正視的日子。 馬明心來了,帶來了哲合忍耶。 他半信半疑地聽著。 村裡每個角落都在議論——這位老人家,傳的是窮人的教門!真的不要海地耶(施 散),真的! 村莊裡,每天都有人家的泥屋裡傳出悠揚美妙的《曼丹夜合》之聲。幹過爾麥裡的 人,臉上浮著滿足喜悅的紅潤,上山受苦時精神十足。他的心跳了。 深夜裡,輾轉在爛席炕上,他鳴鳴哭了。 他想起自己被官府殺害的父親,想起餓死在這個土炕上的母親,獨自哭得淒慘。 幾天後,他鼓足勇氣,請了那位年輕的神秘哈只(曾去麥加朝覲過的人)。馬明心 點點頭,訂下了日子。 來人圍成一個圈子,肅穆地跪在那土炕上。人人洗過大淨,個個是有名的阿訇。悠 揚的誦詞念起來了,帶著聽說是來自「也門」的奇妙音調。他癡癡聽著。時間在行進。 信仰和孝道,被實踐了。 枯乾的心裡滲進了濕潤的安慰。 他站起來,走出半塌的黃泥小屋。院裡拴著一隻他朝鄰居借來的雞。他又用一隻大 粗碗借來兩碗白面,準備給剛念完的人做飯。爾麥裡之後的飯,是聖餐——這是起碼要 花費的。 馬明心攔住了他。 院裡有一棵棗樹,馬明心命令他搖下棗子來。幾個棗子,在碟子裡一一擺好。馬明 心說,哲合忍耶的聖餐就是這個果碟。窮人不必為了信仰宰雞宰羊,只要擺放果碟時記 住提念真主。爾麥裡靠的不是經濟力量,而是真誠的意念。 在半張褐黑的破席上,唸經人們嚴肅地拾起棗子吃著,隨後一片歡笑。 他哭了。 馬明心帶給中國的哲合忍耶,是一種窮人宗教。大西北沒有預料到,它興奮得不知 說什麼,於是又在興奮中沉默。外人以前沒有從這沉默中看到喜悅,今天也沒有從這沉 默中看見懷念。 任何一處爾麥裡,任何一個省份,人們都在忙著擺果碟。我在半個北方數不清多少 次看見這果碟。人們莊重地擺著——如今能擺進各種各樣的乾果和鮮果了;但是人們仍 然那麼不善訴說。「這果碟子,是咱們哲合忍耶最尊貴的東西」——他們說。這是窮人 的聖餐,我心裡補充說。 關於馬明心為窮人辦教的美好傳說,多少年來一直在哲合忍耶內外流傳。傳說他為 教民干爾麥裡,教民奉贈的乜貼(宗教舉意、費用),他一律轉手散給窮人。甚至在齋 月裡人送來兩塊白麵餅,他也隨手散給乞丐。為人送葬,相傳他只取幾十個麻錢;人人 皆知哲合忍耶不是為了佈施。他住舊窯,住泥屋,家裡沒有一頭毛驢——他的妻子以一 生推杵磨面而聞名。他有一件妻子手織的毛衫,後來進監獄時,他就穿著這件衣裳上路 ,直至犧牲。 這是一件羊毛織的衣衫。起源於中西亞的伊斯蘭神秘主義叫做蘇菲主義。蘇菲,意 即羊毛衫。古代那些神秘的行吟詩人、修煉者、追求著愛主接近主的私人體驗的隱士, 都穿一件羊毛衫袍。 馬明心有兩位夫人。一位是不孕的撒拉族夫人,一位是通渭草芽溝的張夫人。不清 楚是哪一位女人為他織了這件羊毛衫褂。官軍後來血洗關川,抄馬明心的家時,寒窯中 一貧如洗,院裡一盤磨、半窖水。撒拉族夫人為丈夫自殺在窯外。張夫人被五花大綁押 走充軍。官軍刨地三尺,翻了又翻,一共發現了半串小麻錢。 從甘肅到寧夏,老人們著重指點我說:「那半串麻錢有個來歷。不是銅元,是小麻 錢。 家裡窮得掀不開鍋蓋了,哪位夫人就包上了羊毛衫袍,走了郭城驛。有一家當鋪開 在郭城驛街上,夫人給掌櫃的說:當件衣裳。郭城驛開當鋪的掌櫃接下一打開,只覺得 ,光芒閃閃; 滿屋香氣。掌櫃的心裡暗暗知道了。他取來一串麻錢,兩手恭敬托著:『這串錢, 算是我給自家求饒恕。衣裳不敢留,您快快包起來!』這就是那半串小麻錢的來歷。花 費了半串,剩下的半串子公家抄上走了。」 ——老人們說完又沉默了。 他們能講清馬明心家裡一文錢一粒米。 深邃的哲學進入了泥屋窯洞。心靈獲得的平衡,使風景柔和了,使痛苦輕緩了。飢 餓的窮人一天天在精神上富有起來,馬明心這個名字迅速地傳向全中國。 絕望者、唸經人、大都市裡的精神乾渴的人、追求正道的青年、想獻身追隨聖徒的 勇士,——都背上了一種木頭背筴,踏上了奔向甘肅的道路,尋找馬明心。 哲合忍耶在迅猛傳播。 但官府和俗界並不知道。 那是一個追求的年代。背著背筴的人離開家鄉,形影不離地追隨著認定的導師。這 是今天已經湮滅了的一種生活方式。追求者們陶醉於這種生活——他們要接近「主」, 要封齋禮拜並且秘密地從事修煉。要在僻靜山洞裡坐靜,要把災年裡僅有的食物散給乞 丐。他們的女人要含辛茹苦,推磨扶犁。男人被捕就探監或被流放,丈夫若犧牲就獻出 兒子。 漸漸地,哲合忍耶的隱形世界被建立了起來,雖然外人並不知道。 半個甘肅、南北寧夏、一角青海和陝西,甚至山東、河北、江蘇、雲南,都有人奔 向馬明心求道。 ——那是逝去的十八世紀。那時的中國確實曾出現過一場旋風般的理想追求運動。 窮人回民是那次追求的主角,很多有知識的學者也在行列中。 追隨著馬明心的一些有志之士,形成了哲合忍耶的核心。他們不是一般滿拉(經學 生、內地稱海裡凡),他們是聖徒的門客。他們對家庭似捨似系,生活目的是追隨導師 。 導師叫「穆勒什德」,他們叫做「穆勒提」——這是一種今天罕見的、不問前途不 論安危、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以宗教聖徒為修身目標的追隨者。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的弟子們不僅僅是些禮拜的阿訇。他們在荒野裡、窯洞破屋 裡、勞苦的莊稼活計裡、「脫勒蓋提」(秘密修煉)裡迎送歲月,認識真理。我在鈔本 中讀到——「他們都去山裡打柴,他們渾身襤褸。但富貴不能誘惑他們;他們在飢餓寒 冷的考驗中守著人道」。 由於貧窮的本色,哲合忍耶乾脆以素為貴,他們沒有雕樑畫柱的清真寺,而且反對 素色之外的彩畫。直至今天,你看不見它有豪華大寺。 這裡是真理的辯論場。見解和認識在尖銳地較量。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時時顯露本色。單憑對窮苦農民的感情和關注,是不可能掌 握窮苦農民集團的。信仰不是迷信。敢於在中國樹立起一面旗子,就要有支撐它的能力 。 大西北是回族密集之地。蘭州、西安、西寧、河州,還有一些著名村鎮,都是回族 能人的潛伏之地。 關裡爺記載了一個馬明心早期的故事:相傳:我們偉大的毛拉·沙赫·維尕葉·屯 拉起初住在皋蘭縣。有一個人稱「胎裡會(唸經)」的人,是五阿訇之子——請毛拉吃 飯。「胎裡會」心中不服。為了考驗毛拉,他跟在毛拉背後,不帶路,不指路。但是, 不用指點,毛拉徑直走到胎裡會家。坐定在上房裡以後,毛拉問:阿訇,知識的終點是 什麼? 胎裡會無法回答。毛拉又問:伊斯蘭的終點是什麼? 胎裡會忙向毛拉說色倆目,他對毛拉深深敬佩了。毛拉說:「知識的終點,是主的 認知;伊斯蘭的終點,那是無計無力!」 我堅信:一切哲學,都會被這句話震動。 還有——伊斯蘭教每天有五次禮拜;每一次中數拜裡有一些拜屬於天命,另一些屬 於副功。幾百年來,因《古蘭經》中有一句話,提到了「正中的拜」——因此,詮釋家 和好道者就對這一句「正中之拜」眾說紛紜。 關裡爺的《熱什哈爾》記道:相傳:有一天,毛拉維尕葉·屯拉問阿訇們:「真主 在古蘭經中說:『你們應該堅持禮拜,堅持正中的拜功……』這正中的拜功是什麼呢? 」阿訇無言可對。毛拉說——「正中之拜,就是川流不息的天命!」 天命的拜數、禮拜的次數——馬明心都沒有講。他講的只是:天命,這種人證明自 己是有靈魂和信仰的最低形式,對人的生命過程如一道川流不息、迎面而來的長流水。 這極其深刻。這種見識早超越了伊斯蘭教,而與各大一神教的基點完全一致。中國回民 除此再沒有過更深刻的神學認識,這是一種關於人的重要觀點。 在西北荒涼的人間,絕望的窮苦農民又有了希望。一個看不見的組織,一座無形的 鐵打城池,已經出現在他們之中。窮人的心都好像游離出了受苦的肉體,寄放在、被保 護在那座鐵打的城中。 人間依舊。黃土高原依然是千溝萬壑灼人眼瞳的肅殺。日子還是糠菜半年飢餓半年 天旱了便毫無辦法。但是窮人的心有掩護了,底層民眾有了哲合忍耶。 窮人的心,變得尊嚴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儀禮】 最簡單地說,哲合忍耶就是在晨禮之後用響亮的高聲讚頌來念即克爾——念辭。 晨禮中哲合忍耶的即克爾中,有一處是激烈地否定和肯定。念時全體都隨著節奏, 否定時搖頭向右,肯定時把頭向左指向心靈。 否定時念「倆依倆罕」——萬物非主。 肯定時念「印安拉乎」——只有真主。 念得激烈時,禮拜者在響亮的齊誦中如醉如癡。寺裡燈已熄掉,正中只有香點燃的 紅亮。在這高聲讚誦之中,黎明正莊嚴誕生。這一段時間確實莊嚴而神秘。人們聚在一 起這樣迎來生命的又一天,如同堅守著城池的戰士。 這座堅城、這些高聲讚頌的人,是有形象的——它就是「打依爾」。 打依爾,是即一個圍坐的圈子。中間是矮桌,用專門的布單或毯子罩蓋著。清晨這 桌上燃著香;夜晚的虎夫坦拜後,念五頁《穆罕麥斯》時這桌上攤開著《穆罕麥斯》。 打依爾上的人隔桌圍跪,兩端各橫跪一人。另外,在干辦悼念、修養的功課(爾麥裡) 時,也有這種圈子。打依爾所用的物品是絕對神聖的;打依爾上的氛圍不僅肅穆而且嚴 峻。阿訇們若是為上打依爾而沐浴,洗罷直至跪上打依爾不再出聲,——等儀式開始後 他的初聲是純潔的經文。教眾們若是在其它聖域範圍裡還存著一絲輕鬆隨便,上了打依 爾後他便如同鐵鑄判若再生。 這個每天都在半個中國忽聚忽散的、人數多少不等的圈子,是哲合忍耶領袖馬明心 賦予人們的一種神奇的形式。 與人的區別、高貴的自我、鐵的組織、高聲讚頌、孤獨、強悍、神秘——哲合忍耶 的一切,都盡在其中了。 如果人多,這個圈子可能很大:筆直的兩排人相對跪齊;左右兩端各打橫跪一人, 圍成一個長方形圈子。人更多時,圈子後面一排排整齊地跪好,簇擁著圈子在前。 如果人少,幾個人也分成前後兩排,再有兩人各守左右兩端。即使只有兩人一起禮 晨拜,他們兩人相對而跪,也組成一個打依爾。哲合忍耶對自己的「打依爾」感情很重 ;上打依爾,含有著某種加入、堅守、互相信賴的隱語;上打依爾,相當強烈地暗示著 保衛信仰。 打依爾,是爾麥裡的外貌。 哲合忍耶,就是成千上萬人、有時是數萬人簇擁著一個打依爾,舉行各種各樣的爾 麥裡。 在後來的戰鬥中、犧牲中、悼念的聚會中、集體的勞作中——人們看他們像一群雜 亂無章的鄉下農民,他們看自己像一個隱了外形的打依爾。 我偏僻地遠在北京。 但我也真切地覺得自己在這打依爾上。 我在這爾麥裡般的書寫中,常常幻聽著那動人的即克爾。原諒我往往寫得激動或用 力過度,因為我的耳邊那聲音響亮起來了。 在寧夏川、西海固,在隴東和隴南,在新疆和雲南貴州,在大西北和星星點點散佈 半個中國的浩茫大陸上,哲合忍耶就像一個巨大無形的打依爾。 清晨,我聽見——我的讀者們,我希望你們也聽見——在中國,有一種聲音漸漸出 現。 它變得清晰了,它愈來愈強。這是心靈的聲音。它由悠揚古樸,逐漸變成一種癡情 的激烈。 它反覆地向著這難解的宇宙和人生質疑,又反覆地相信和肯定。大約在晨曦出現時 ,大約在東方的魚肚白色悄悄染上窗欞的時刻,那聲音變成了響亮的宣誓。它震撼著時 間的進程,斬釘截鐵,威武悲愴。 除開即克爾外,馬明心從也門帶回的經典中,有五言的贊聖詩《穆罕麥斯》一種。 每晚宵禮後,哲合忍耶以特定的四熱(調子)念五段。這是一種強抒情的循環贊詩。《 穆罕麥斯》給哲合忍耶帶來一種特殊的神秘感情。原因有二:第一是此經的誦讀永無止 歇。哪怕遇上巨大災難,如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文化大革命,如果念誦中斷了,那 麼在恢復的那一晚,教眾們要一晚晚、一年年推算,上溯到中止的那個晚上。然後再按 照每晚五段的原則,推出今晚應念的段落,開始誦讀。不必聯絡,不用任何組織手段— —全國各地一切哲合忍耶教坊,在一天晚上所念的《穆罕麥斯》,都是相同的五段。決 無差錯。這又是簡直不可思議。 第二個原因是《穆罕麥斯》的隱喻性。教內歷史著作往往註明事件發生的當晚,念 的《穆罕麥斯》是哪一段。往往有驚人的吻合——關於這個問題本書會有重要的舉例。 這本贊詩極美。每晚念誦五節之後,懂得阿拉伯文的人便向群眾講解這些修飾外露 的句子。情感——尤其是詩中的哀傷和想像滋潤著人心。中國人不擅感情表露;但哲合 忍耶卻每晚都在用這種奇異的形式抒情。 清晨和夜晚——哲合忍耶的儀禮,基本上就是這樣。這些儀禮是後來動人故事的框 架。 神秘功修即「脫勒蓋提」不易瞭解。從事這種功修的人,把它的內容視為自己—— 導師——真主之間的秘密,決不外傳。 我作為一名晚來的、而且是從繁華向它傾倒的流浪漢,只能看到這種神秘主義宗教 功課的一些表象。我只知道它是一些念辭,有嚴格的傳授規定、念誦時間和遍數。我只 知道從事「脫勒蓋提」功干的人,都是具備完美的拜功及一般宗教實踐的純潔者。它的 場所、它的典籍、它的用具包括用水,甚至不允許妻子兒女觸碰。我只知道一些荒僻的 山崖和洞穴,傳說那裡是從事這種功修的靜室,也有一些靜室是真的房間,但今天都被 鎖著,裡面打掃得幹幹淨淨,卻不許闖入。 但是,一般說來,感到自己內心需要進行脫勒蓋提修磨、需要獨自感悟和尋找和主 相會的感受的人,一般都是在深夜或凌晨悄悄念一些特殊的詞句。 我常常凝視著那些毫不透露他們功修內容的老人。他們的臉龐,常常使我抑制不住 要描寫這種臉龐和神情。那是一種鐵一樣的寧靜,那是雷打不動的穩重。他們使我屏住 呼吸,不敢放鬆分寸。但是那如謎如墨的鐵色神情中,又藏著無限柔和和滿足。他們不 會透露,那是他們和造物的真主之間的秘密。他們獨自享受了神秘瞬間的甜蜜,又回到 了我們中間。似乎他們和人們毫無區別;只是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美,輕合著他們的言談 舉止,閃亮在他們的眉宇眼光之中。 你能擺脫這美的誘惑嗎? 我不能。 在正統的中國文化中,這一切都不能想像。 對於正統的中國,它是異端。 但是,異端即美——這是人的規律。 導師馬明心在哲合忍耶的《尼斯白提》(道譜)上,豪邁地在七位也門聖徒的名字 後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接著,他向著黃土高原和半個中國的窮苦回民發出宣言:你們 聽啊,天空中有我的位置,大地上有我的國土。我有騎乘,我有學堂,我看見翠綠世界 。一切聖徒都是我的教下,一切學者都聽我呼喚——我的話語裡沒有謊言! 對於痛苦的心靈,這宣言有著不可遏止的力量。被壓迫的人渴望著奔向這面大旗, 衝出苦難的壓迫。讓心靈自由,讓心靈痊癒,讓心靈呼吸喘息,讓心靈先去天國——捨 了這受苦人的身子給這坑人的世道,讓心沾一沾主的雨露吧。 這就是神秘主義。 這就是大西北的十八世紀。 中國對此一無所知。中國對心靈和心的靈性,從來是冷淡的。中國沒有聽見哲合忍 耶在清晨的公開高誦。一個中國底層的新形式,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形式,形成了。 但是,中國不允許這種怪誕形式。蘇菲神秘主義對於來世和造物主的摯愛和苦苦追 求,實質上標誌著對黑暗中國的控訴批判。這是一種最徹底的異端。讓中國容忍著人民 異端自由發展的假象,很快就要結束了。 熾天使書城
【第06章 出河州】 河州瀕臨大夏河,是甘肅南部隔離開青藏高原的一個回族密集居住的小城。它南靠 藏區,北近蘭州,中間有黃河滾滾流過。它居民複雜,語源奇特,回民中藏著撒拉、東 鄉、保安三個特殊的小族。河州地區忽窮忽富,貧瘠與豐饒錯綜,有著各式各樣的風土 。河州城百步一寺,家家唸經,郊外八坊分劃回民各派,聖徒們的拱北林立,宗教是生 活中的鹽。 雖然它後來自稱中國麥加,但在十八世紀,這個小城像耶路撒冷一樣,是宗教競爭 較力、追求繁榮的中心——故事就在這裡開始了。 ——花寺派也是一種伊斯蘭教的神秘主義派別。它與哲合忍耶有大量細節上的不同 (其中主要的是低聲贊念即克爾),但同樣追求脫勒蓋提的「道」。花寺教派創建於艾 必·福土哈·馬來遲,父子承授教權,次任掌教為馬國寶。 馬來遲,家道殷實,父號馬十萬。他與馬明心道祖同年赴西方朝覲求道;因此哲派 稱他為道祖同學。馬來遲遊學五年後,回故鄉河州,傳授虎夫耶學理,突出的偉績是教 化青海卡力崗一批藏民信仰了伊斯蘭教。若干年後,其派在河州迤西發展很大,同時也 聚集了財力,傳說曾以彩畫飾修清真寺,後來他本人之拱北也廣用彩畫,「花寺門宦」 之稱由此而名。 馬明心在回國後,回到河州傳授哲合忍耶。在如同自由競爭的傳教中,原來屬於花 寺的人有相當一部分轉信哲合忍耶,因此引起了教爭。 哲合忍耶在人世間的遭遇,它後來長達二百年的悲愴歷史,就是以這種出乎意料的 開幕式,突兀地開始的。 最初是和平的信仰競爭。 那時比的是導師——穆勒什德的能力。 民眾們注視著,他們要考驗這些傳道者。不信仰的人覺得教爭永遠是愚蠢可笑的, 而信仰者卻認為這至關重要,心靈不能容許虛假。用百姓的話說,「要尋真的教門」。 哲合忍耶的阿訇們對此寫得非常活躍。 相傳河州西關有婆媳倆,都很虔誠。婆婆隨的是艾必·福土哈;媳婦跟的是維尕葉 。一天,娘倆為干爾麥裡而做飯,吃�c麥貓耳朵。虔誠的她們每當用手搓一個,就念一 遍「台思米」1。後來,請到了維尕葉·屯拉,也請到了艾必·福土哈,還有一個阿訇 一個鄉老。飯上來,維尕葉問眾人:「請給這食品安個名字。」都說:「貓耳朵。」問 到艾必·福土哈,他也說:「叫個貓耳朵。」維尕葉·屯拉說:「你們說得都不對,這 是一碟『台思米』。」 婆媳二人聽了流了淚,跪下說:「你是真主的臥裡2,從今後,我倆要跟隨你的教 門。」 這個小故事非常有意思。它相當可信:馬明心最初和馬來遲在各自傳道期間,曾經 比較友好,甚至還常常在一塊活動相遇;後來,他們的矛盾逐漸尖銳;唇槍舌劍,寸土 必爭。教門,也不單純得只是一絲意念。它是更全面的社會;充滿著利益地位。教爭從 來不可避免,只要人與人存在矛盾。 終於,大規模的教爭伴著流血,在河州城和河州回鄉爆發了。其中最著名的一件事 ,是祁阿訇改宗案。 祁阿訇的故事,是哲合忍耶鈔本秘密文學中最細膩的一個。關裡爺最初描寫了它; 後來一個叫曼蘇爾的阿訇又更細地寫了一遍:祁阿訇說:我原是艾必·福土哈(馬來遲 )的教下,我父親屬老教。有一天父親對我說:孩子啊,我從沒有見過像維尕葉這樣的 人!你以為如何呢?我說:對安拉發誓!我心裡也這樣認為。然後,我父親準備了一桌 豐盛的筵席,在院子內外都點上了香,請來了毛拉維尕葉·屯拉,和他握了手之後,跟 著他。並要求入他的伊斯蘭教。他答應了。因而我們走上了同一條道路。我們偷偷地作 ,不讓人們知道,怕惹是非。 傳說,祁阿訇說:有一天毛拉維尕葉對我們說:我們明日上哈比奔拉山去,那個山 上有個拱北。我們跟隨的人就準備了食物以及鍋碗水壺茶杯等,裝到一個布口袋裡,並 雇了一人來挑。毛拉說:如果這樣,我就不去了。我的意思是自己挑著。難道你們沒有 聽到安拉說過:爾薩與眾天仙絕不鄙棄給安拉為奴嗎?我們慚愧地各自拿了自己的東西 ,跟著毛拉從大街上走過。由此引起河州城內仇視者們的妒火,他們散佈流言蜚語,議 論紛紛。正如安拉說:他們口吐惡言穢語,心懷不滿。 祁阿訇說,在這件事以後不久,有天晚拜後突然有人來告訴我說:毛拉請你。我就 去了。毛拉把左手伸到我的衣服下面,摸我的脊背、腰肋、臀部,又模了我的頭、兩膊 和兩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說:回去吧。我顧慮重重。第二天禮完早拜,在我前往 艾必·福土哈的街上,真主啊,一夥人向我撲來,用長棒短棍和鞭子打我。女人們也站 在門上朝我潑污物。由於安拉的襄助,不知我從哪裡來的勇氣和力量,把他們一個個都 打翻在地。我毀了他們的工具,戰勝了他們。這樣就加深了仇恨。艾必·福土哈的四子 帶著一夥人到法官家去告狀。說我們立了新教,要收買人心等等。法官得了賄賂就准了 狀子,把我們拿到公堂上,判了我四十大板,又判毛拉三大板。打毛拉時,毛拉念了句 「贊主清淨」,板子就裂成了兩半。於是法官就站起來不打了。退了堂,我們就回家了 。須知:安拉是詛咒不信者的。祁阿訇說:當我由公堂回來時,路遇一個白鬍子沙赫, 手中提著一捆鮮韭菜。他見我說:唉,這個酷吏多壞呀!你知道這板子的名稱嗎?我說 :不知道。他說:中國話叫臥牛板,要是今晚你不治療,就活不到明天。我說:老爺爺 ,怎麼治?他說:你雇上兩個人扶你到水磨房去,讓磨輪水反覆沖洗你的傷口,等傷疤 掉了就好了。我回去僱人,誰都不敢去,害怕艾必·福土哈和兩個瞎兄弟。我就一人去 了,照著沙赫教的辦法去作。水把我沖暈了,我找了兩根樹枝,挾在腋下靠著,至日落 時,傷疤還沒有沖洗掉。忽然刮起了大風,下起雨來了,腳下成了河,衣服都淋濕了, 天冷得很,我忍著痛苦念:我的養主啊,我虧死了!又念:我的養主啊,你不要藉著我 磨難人們,你讓我遠離壓迫者!晚拜時,風雨住了,傷疤也掉了。我完全好了,和沒傷 時一樣。 第二天晨拜後,我又到艾必·福土哈的街上去,從上街到下街反覆罵了好幾遍。仇 人們都很驚訝地說:這個死人!怎麼這樣勇!第二次又去告狀。官長判道:各自回自己 的老家去。於是我們的毛拉就遷到金縣的馬坡去了。毛拉說:主讓他的忠實朋友從河州 城出來,猶如從荊棘叢中取出了鮮艷的玫瑰。讚頌主,他讓我們脫離了壞人。 教爭糾紛和訴訟的結果是被逐回籍。出河州造成了哲合忍耶的心傷,使他們把河州 比喻成「荊棘叢」;並頑強地追求創造一個新的、真正的中國聖地的理想。應當說,在 日後這個理想實現了。哲合忍耶用持續的犧牲,使他們的一處處地點贏得了令人激動的 尊敬。但河州畢竟是河州。懷著一種說不清的遺憾,哲合忍耶終於還是遠離了這個繁盛 的伊斯蘭小城。 哲合忍耶是先出循化、後出河州的。乾隆廿七年,導師馬明心因在循化張哈工的主 麻日(週五聚禮)上講經,與花寺教主馬國寶爭辯;被馬國寶以「邪教」告官。循化廳 清吏馬世鯤把馬明心等人逐出循化撒拉人地區,並勒令撒拉人哲合忍耶大弟子賀麻路乎 具結,保證永不招留外來人傳教。所以,哲合忍耶是在清政府的勢力驅趕之下,先退出 積石山,又退出大夏河的。 積石山脈是鋼色的,黃河孟達峽劈此山下甘肅。 積石山以西乃是撒拉人的居國,今名循化。 循化的撒拉人之中,已經有了堅定的哲合忍耶信仰。操突厥語的撒拉族是一種感情 激烈氣質悍勇的人群。穆勒什德的被逐,使他們突然面臨了一種考驗。乾隆年間中國回 教徒向封建秩序發動的第一場爭戰,便由這些撒拉人實現了。 最初,一切僅僅是維護哲合忍耶的宗教生活而已。失去了導師的賀麻路乎,自然成 了撒拉哲合忍耶的首領。賀麻路乎時期的教爭,主要是堅持單獨立寺的自由,與老教( 花寺)爭教徒、爭教理、爭訴訟。清政府以「公家」這個名字開始介入,偏袒正統,支 持老教。事態由此加劇,危機佈滿積石山。 孟達峽的水漲了,撒拉的男子要出世了。 ------------------------------------------------- 1台思米:以真主的名義。 2臥裡:聖徒。 熾天使書城
【第07章 抓住你的歷史】 撒拉人哲合忍耶首領賀麻路乎的出現,也許具有著當時不能預想的意義。據《欽定 蘭州紀略》,有「馬明心於二十七年逐回原籍後,潛來撒拉爾傳經惑眾」之語;後來又 有「三十六年馬明心令各處阿渾在撒拉爾地方傳經」之語。 可以判定的往事是:哲合忍耶仍對積石關以西的青海農業區懷著希望。 毛拉馬明心在出河州之後仍然企圖以循化撒拉人為恢復河州的前鋒。儘管在關川馬 明心又新建了哲合忍耶傳教中心;但他並末放棄回民稠密的河州。 撒拉人地區有人執行哲合忍耶領袖的口喚(令),馬明心的口喚能牽動循化的各處 阿訇。 這意味著——熱依斯即主教已經出現。 熱依斯是中國回教中僅僅見於哲合忍耶教派的職務。這一教職,後來在哲合忍耶歷 史中關係重大——鞏固發展教門,與分裂削弱教門,往往都源在熱依斯。重要的熱依斯 不僅參與製造歷史,而且多是虔誠的宗教家。在哲合忍耶裡許多熱依斯都已經具有穆勒 什德的色彩,在教內稱爺道巴(叔),極受崇敬。絕大多數熱依斯都享有拱北,如同一 路諸侯。熱依斯就是主教,就是官府之外的民間組織的執行人。中國人正在以宗教反抗 專制。而熱依斯的起源,也許就在撒拉人之中。 賀麻路乎無疑已經具備熱依斯的資格。細細品味,他似乎就是河州積石峽以西、黃 河兩岸撒拉農村的熱依斯。從乾隆廿七年馬明心被逐,至乾隆卅四年賀麻路乎充軍新疆 ,約八年時光裡,循化撒拉人中哲合忍耶信徒愈聚愈多,勢頭愈來愈熾,不可能無人指 揮。今天凡諳熟哲合忍耶事務的人一目即明,原因只有兩條:一是馬明心仍在循化走坊 ;二是撒拉人中存在熱依斯的堅持。 ——我的故事開始錯綜複雜。我請求各蘇菲派允許我對穆勒什德直呼其名。我請求 漢族和更多的讀者忍住突兀感聽我步步敘述。我請求舊文學形式打開門,讓我引入概念 、新詞和大量公私記錄。 僅根據「卅六年馬明心令各處阿渾在撒拉爾地方傳經」一條公文,以及日後清廷審 訊的大量回民均稱卅六年入新教的旁證,可知哲合忍耶至遲在乾隆三十六年已經在循化 設置了熱依斯。這是對中國專制集權的又一個挑戰。 他就是著名烈士、撒拉人民的驕傲蘇四十三阿訇,一個撒拉人血性的象徵。 在蘇四十三出世時,大時代悄悄降臨了。 在「公家」介入之前,既然是教爭,是非仍然是雙方的。 哲合忍耶在頑強堅持自己傳教自由的鬥爭中,不惜極端,不念花寺教徒也是穆斯林 ——這種糾紛一起便無所不用其極;不惜殺傷人命也不惜犧牲的錯誤,比比見於中國回 民漫長的歷史中,各派都應引以為誡。 但是乾隆年代是一個虛假繁榮的時代。這種時代的特徵有二:首為官吏的殘民與腐 化,次為農民尤其少數民族農民的飢寒交迫。由於哲合忍耶的爭教而揭露的、震駭中國 的甘肅官吏大規模貪污案——冒賑案,即這一觀點的例證之一。宗教的繁榮作為對這種 時代的虛假繁榮的消極、抗議和對立,也在這種時代出現了。時代在處於這種虛假繁榮 時,社會上瀰漫的氣氛是相當自由的;各種蘇菲派的蓬勃發展及孿生,如哲合忍耶能夠 只憑信仰便肆情無忌——都是這種時代的產物。 虛假繁榮的時代不能容忍對其虛假的揭露。當哲合忍耶忘記了自己命定的異端屬性 和命定的悲劇,一味喧囂爭鬧的時候,這時代的主人——封建中國統治者便撕去了盛世 明君的面具,從道德文章背後把屠刀抽出來了。 河循地區在乾隆年間發生的哲合忍耶與花寺的教爭,實質上就是這樣一種運動。宗 教繁榮,對於回回人民畢竟是千金一刻。即使他們中的有識——或者說有感受和預感的 人已經嗅出了一種危險和不祥,但是無論誰都捨不得放棄、誰都無法壓抑自己在面臨大 時代時的激動。 哲合忍耶另一部鈔本《蘭州傳》中,有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記載:人把道祖請到西 寧城傳道。中午,在老鴉峽的河畔上歇緩了。為要禮拜,突然一個人高聲念召禮詞。道 祖說:「你低聲些吧,現在只是暗藏的時候。」後來一個人為道祖把張山羊皮鋪在個樹 蔭下(為著太陽毒辣),道祖取過又放回烈日下,因為這個光陰只是磨難的光陰。 我堅信這段追憶的真實。毛拉馬明心是清醒的,他至少已經對逼近的噩運有了強烈 的感覺。《蘭州傳》的著者,西馬營阿訇阿布杜秀庫爾也無疑進行過認真的反省,所以 只有他寫下了這段阿拉伯文留給我吟味。 然而蘇四十三阿訇的使命是成全自己。他同樣不能任歷史契機從手指縫間滑過。他 只有抓住單獨立寺的可能、訴訟的可能、械鬥的可能——竭盡全力推動哲合忍耶的繁榮 。他就是他,後來的事情證明:如果只有一死才能繁榮哲合忍耶並使自己名垂青史,他 連一座埋骨的墳都不要。 教爭在外人看來是荒謬的,而在信教者內部卻關係著人的信仰真偽,關係著對主的 真誠與否。回顧著往事我只覺得緊張,我無法要求古人。 教爭中,終於發生了命案,一家兩派,為葬母,兄弟相殺。 對於熱依斯蘇四十三來說,這些拼爭不僅值得而且成功在望。自他的穆勒什德、臥 裡馬明心被迫出撒拉以後,蘇四十三日夜追求的目標只有一個:恢復哲合忍耶的撒拉爾 。兄弟爭教,母死送葬一案,蘇四十三在表示親去投官自首時已說過:「我到循化縣應 公銷案,為教門爭戰,就是殉道者的回賜。」當時事輕言重,而事態到了乾隆四十六年 春,便可以吟味出他言語中的意味了。 《欽定蘭州紀略》卷六阿桂、和珅奏折中,稱撒拉人「共有千餘戶。隨蘇四十三新 教為逆者八百餘戶」,這就是說,後來,在循化十二工地區,哲合忍耶對花寺的教爭已 經遠遠處於上風了。 形勢對於花寺教派已經顯得嚴峻。三月,花寺派已死的韓戶長之侄韓哈拉烏等前赴 蘭州,向甘肅總督衙門控告。 總督勒爾謹及其部下曾經受賄偏袒。氈爺著《曼納給布》稱:「花寺又邀請了名叫 尕黑龍的異教徒。這個人只要人給他錢,他寫的狀子沒有告不准的。」其它鈔本傳說也 都稱有個「舉人」在其中出力。但勒爾謹及甘肅省官的介入,使這次教爭驟然變質。三 月十七日,總督勒爾謹飭令蘭州知府楊士璣前往循化查辦,並派河州協副將新柱出兵彈 壓。三月十八日,清兵抵達循化白莊塘。事態驟然一變。 官府介入了。 政府的介入,在十八世紀的中國導致了這樣幾件大事:一、哲合忍耶代表中國穆斯 林向清朝發動了第一場衛教聖戰;二、起義揭露了乾隆年虛假繁榮的盛世中的、震驚全 國聞所未聞的大貪污案——甘肅冒侵賑銀案;三、哲合忍耶獲得了最重要的拱北——蘭 州的聖徒馬明心拱北,這處拱北鼓舞哲合忍耶的奮鬥長達二百餘年; 四、既貪污又參與屠殺哲合忍耶的清吏,包括勒爾謹在內,共五十六人被清廷處死 ,二十三人自死,革職流放發遣共七十五人。人皆稱是貪污致罪,哲合忍耶認為是真主 的報應。 這些在下文中只能極簡略地提及了。因為哲合忍耶所擁有的一切特有性格,都在乾 隆四十六年的這個春夏之季誕生形成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08章 聖戰的定義 《欽定蘭州紀略》卷三載勒爾謹奏折,講出了他處理循化案時,允許花寺派「以公 報私」,可能是訂於哲派起義後的策略。但公家偏袒老教的態度,或可從副將新柱的作 為中看出。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七,蘇四十三急欲了解開近的軍隊對於教爭的態度,於 是率眾到白莊塘,假作迎接,探聽虛實。新柱揚言,此行要「殺盡新教」。暴烈的蘇四 十三怒不可遏,聞言後當場撲殺新柱。從而,哲合忍耶面向著清朝、向著中國的乾隆盛 世,揭起了衛教造反的大旗。 氈爺《曼納給布》敘述道:他倆(指楊士璣和新柱)率領著兵馬來到白莊塘。尊貴 毛拉的教眾們遠遠迎接,非常恭敬。以為秉公的官員據實解決。見了面,他們就問:「 你們是新教還是老教?」大家一聽便懂了他們的目的,便齊說:「是老教。」他們說: 「你們不要怕。我們是來查新教,抓住他們只殺不赦。」教眾們聽了這些話,再也忍不 住,當晚就刺殺了那兩個贓官,然後打河州去了。 實際上是十八日殺新柱,次日三月十九奔赴起台堡,惡戰後殺了楊士璣(此人後來 被查出貪侵賑銀四萬兩以上。清廷以他被回民義軍殺死有功,抵折其冒賑貪污罪)。再 一日沿大力架山通路及黃河孟達峽小路,直撲河州。僅一日,便將河州攻破。河州知州 周植自縊(此人侵賑銀二萬兩以上,挪用他縣監銀二萬四百餘兩。後亦因殉職不究), 義軍將牢中罪人一律放出——平地狂飆般的起義,突然間在兩三天裡席捲併吞沒了循化 和河州,在交手的這一瞬間裡,清朝官府一時被如此賭命的哲合忍耶震懾了。 戰事有兩天稍停。像是等待一天顯露它的本質。果然,蘭州城裡有諳熟回民的官員 向勒爾謹指點了馬明心其人。甘肅總督勒爾謹立即命安定縣知縣黃道炅奔襲會寧縣關川 ,捕走了哲合忍耶的這位宗教導師。 據無名氏漢文《謹著哲罕仁耶道祖太爺歷史》鈔本,馬明心毛拉被捕之際,正在關 川一處巨石上坐靜:紅土縣派差人三名要捉道祖,道祖坐在大石上不動。差人要捉,被 教下人打死。又一日來差人六個,又捉道祖。道祖仍坐在大石上不動,教下人又將六名 差役打死。道祖站起,一腳把石踢過河去,說:「花寺,你是行虧之人。百年之後你的 牆根要倒!」道祖被押到蘭州,審判官日日拷問。火鐵繩纏身,火犁鏵戴頭,又將道祖 兩腮的聖行鬍髯用烙鐵烙掉。 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穆斯林起義至此一刻顯示了它的本質:動員男女老幼一切信 仰堅定的人,攻打任何一座城市,直至救出自己的穆勒什德,拯救苦難中的自己與冥冥 真主之間的受難聖徒。逐利的教爭,自殘的拚殺,迷失的方向,此刻一齊被一道最耀眼 的光芒照亮了。既然公家的意思是滅教,我便向這公家潑了這腔子血。導師在蘭州,聖 戰的綠旗便直指蘭州。 三月二十一日打河州,二十三日馬明心已經被捕的消息便傳到。蘇四十三如瘋狂的 雄獅,當日便率領憤怒的哲合忍耶撒拉人撲向蘭州省垣。取道東鄉荒絕無水的黃土大山 ,隊伍一湧而至洮河。洪濟橋、唐家川等六處渡口上,早有哲合忍耶教徒扎筏迎渡;義 軍喧囂過河,筏客便棄筏入伙。聖戰的洪流不可稍遏,滾滾的白帽如雪崩蘭州。 蘭州被愈來愈多的義軍圍住了。蘇四十三熱依斯主帥暴民,拚死攻城。馬明心的撒 拉義女、後日被哲合忍耶尊稱捨西德姑太太的賽力麥,率婦女猛撲城西關。萬眾一心, 怒吼「還我聖教之主」。硝煙蔽天,淚滿人面。城上的公家人疲於抵擋,但他們惑不可 解:為什麼這些回民突然間如同中魔一般地撲城。城下的穆斯林忍著淚強攻,他們心頭 飄著一絲幻想:那就是公家會交還他們的父親——引路人。 三月二十七日終於來到了。 農曆三月廿七,是今天哲合忍耶全體教民最最重視的日子。對於哲合忍耶回民來說 ,它的重大,能超過中國一切公私官民的節慶日子總和。 三月二十七日,甘肅布政使王廷贊(此人在這次戰爭中,主動請求獻銀四萬兩以充 兵餉;因而引起甘肅冒賑案大敗露。他以此項駭人聽聞的大貪污案之首犯被處決1), 以其地方官知情強於中央之謀算,指令黃道炅(安定知縣,侵貪銀數一萬兩以上。冒賑 案中以捕馬明心之功免死)把沙赫馬明心逮捕;再令皋蘭縣知縣蔣重熹(侵賑銀數為四 萬七千四百兩,後被處決),把老人押上蘭州城西關城垛之上。 長篇阿拉伯文秘藏、氈爺著《曼納給布》:當尊貴的主人來到城牆上時,眾多斯達 尼一見他的尊容,都撲倒跪地,揮涕如雨,哭喊連天。 無名氏漢文本《哲罕仁耶道統史》(這類鈔本數以百計)敘述的此一日始末:蘇阿 訇不能忍受,同道祖的女兒賽力麥領了撒拉的教下來反蘭州。要接出道祖。賽力麥太太 帶女兵打西關;蘇阿訇帶男兵打東門。已和官兵打了數次仗,殺死官兵無數。此時已是 三月二十七的早上,申兆林(註:哲合忍耶傳說中的一切清朝官吏都叫申兆林)驚急上 城問道:「你們攻城有何貴幹?」蘇阿訇說:「你將我們的主人送出來,我就退兵馬; 不然的話,打破城池殺你一個雞犬不留。」申兆林急帶道祖太爺到城牆上,城外的人看 見都跪下哭。 政府派著作《平回紀略》在描述馬明心道祖登城後,見到哲合忍耶農民軍時,與農 民文學很相像:滾馬下地,口稱聖人,揮涕如雨。 《道光皋蘭縣志》卷六:數千人望見明心,皆伏地跪拜;誦新教經,作番語。 《欽定蘭州紀略》卷八阿桂李侍堯奏折:三月二十七日午刻……喚馬明心上城前赴 垛口,賊眾一見皆跪呼經主,知其為案內起事首犯無疑;廷贊正欲交皋蘭縣嚴加看守, 而賊眾因不將馬明心放給大肆猖獗,將月城門燒毀。彼時有二人隨從馬明心上城,向系 隨來服侍之人;廷贊欲令馬明心寫字止賊,諭以靜候,稟明總督批辦;馬明心以不能書 寫不肯寄字,欲令在旁二人前去告知。其時賊勢兇惡,已進逼大城門下,冀可暫緩賊勢 ,是以即將二人縋下城去。賊匪並未依從,益加攻撲。 公家從蘭州城牆縋下的人,一名張懷德,隴西回民,馬明心妻子的表侄;一名張漢 ,安定回民,馬明心妻族表侄婿。他們都是在關川逮捕時,主動「隨來」入獄,陪伴穆 勒什德的。也許哲合忍耶的隨充軍、隨入獄之習,就源於這兩個人。 馬明心登城,使得造反的穆斯林悲憤狂熱達於極點。傳說馬明心曾經扔下他的太斯 達爾(纏頭白巾),要義軍見物撤離。但城下一見聖物,瘋狂撕搶,太斯達爾被撕成碎 片。義軍懷藏了碎片,更誓死撲城。 於是,王廷贊下令蔣重熹,將哲合忍耶教派的創始人馬明心殺害於蘭州城上。據各 種記述推算,他歸真的時間,當在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下午或傍晚。 這是清朝統治者殘殺的第一位中國回教領袖。清朝使自己的凶殘本相在這一天暴露 ,把「公家」二字刻在了哲合忍耶的記憶裡。從偏袒干涉到起兵滅教,直到殺教長以警 眾,中國國家機器實施了對人民信仰的第一次迫害。而哲合忍耶也從教爭走向起義,實 現了中國回族的第一次宗教戰爭。反蘭州,不同於以前的由回回人物領導或有回民參加 的農民戰爭;也不同於包括伊斯蘭國家間戰爭在內的並非反抗迫害的戰爭行為。十八世 紀哲合忍耶穆斯林發動的反蘭州以及後來於三年後爆發的田五阿訇起義,都是反抗歧視 壓迫,以保衛宗教的信仰和內心追求不受踐踏為目標的真正聖戰。後來,儘管哲合忍耶 又進行過多次戰爭,多斯達尼(教眾)的主觀意識也都以為是這次救蘭州之戰的繼續; 但實際上都不似這次單純。哲合忍耶在十八世紀向所謂乾隆盛世發動的起義,甚至為各 種宗教的聖戰提供了某種判別標準。 聖戰,只有在不堪宗教歧視和保衛心靈的信仰不被消滅而發動時,才能夠成立。僅 僅只有在這種條件下,才能夠以聖的名義流血。 --------------------------------------------------------------------------- 1冒賑案——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事變中,由於官軍不能速勝,北京震怒。甘肅 布政使王廷贊為討好皇帝,也因作賊心虛,主動上折,奏請捐獻個人銀子四萬兩助戰。 結果——老謀深算的乾隆看出破綻,一查到底,發現甘肅官吏假賣監生名額濟賑救災, 人人貪污。乾隆偽裝清廉,把冒賑案中官吏貪污數萬兩的的巨犯殺了五十六人,另有二 十三人畏罪自盡,其他革職、流放等近百人,此案震動中國,名「冒賑案」。 熾天使書城
【第09章 綠旗紅了】 導師馬明心被殺害——用哲合忍耶的語言說,是真主全美了他的聖潔舉意,真主回 賜了他的念想——之後,蘇四十三、賽力麥及撒拉教眾驟然失去了攻打蘭州的目的。但 是他們並沒有失去血戰到底的心勁。他們撤了圍後,茫然望路,曾考慮過「事急欲投黃 河自盡」、「西寧糧草最多,前往探聽虛實」、「至急時北走,死後即得好處」、「逃 往苦蘆灣」等等;但事實上並無心遠離,只是就蘭州城郊隨意上了華林山,只求死拼。 婦女由馬明心義女賽力麥徑直領向後日她們的墳場——金城關,企圖據黃河決鬥。 歷史上可能有過數不清的戰爭,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以失敗為目標的戰爭。 中國從來是一座最殘酷的廝殺場,但是我不知道有過誰在格鬥時只盼一死不願存活。 哲合忍耶從撤圍走向華林山的那一刻開始,整個教派便永遠地被一種強大無形的悲 觀主義所籠罩。也許這便是哲合忍耶的魂。因為這種神秘的東西,飢餓窮苦渾身襤褸的 西海固農民有了一種高貴氣質。哲合忍耶因為它而孤立,因為它而對世界疏遠——對「 頓亞」(世俗社會)感到陌生和難以參加。正因為身藏的手段只有一個殉命,於是哲合 忍耶甚至對一切合法鬥爭都顯得冷漠和笨拙。當後輩人感到他們遭逢不上蘇四十三那樣 的大時代(哲合忍耶稱為「光陰」)的時候,他們煩躁而孤獨。 若想理解回族和哲合忍耶,必須先接近這種奇異的悲觀主義。 官方御制的《欽定蘭州紀略》二十卷,詳細記載了這次戰爭的每一天過程。儘管是 「官修」,也留下來足以證明哲合忍耶有理的大量例據。我雖也無心細緻敘述五個多月 來的每一個殘酷日子,但是,關裡爺、氈爺、曼蘇爾、及無名氏們對於歷史的過程本身 的淡漠,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對於他們這種作家來說,只要實現了犧牲殉教的念想,一 切就已經結束。若是非要回憶過程,他們寧願編個故事。 無名氏漢文本《謹著哲罕仁耶道祖太爺歷史》,寫的是一種純粹「克拉麥提」(奇 跡):卻說三月二十七道祖歸真的那日早晨,也門的穆罕默德·黑哈合哈在講經時候, 大喊一聲昏迷了。眾人救醒,問原因,他說:「遜尼(中國)的毛拉歸了位了。」…… 到了晌拜時,他拜著兩拜天命的時候,突然又大喊一聲昏倒。眾人救起再問,說:「遜 尼那毛拉的血頭走了。」 前引另一無名氏撰鈔《哲罕仁耶道統史》:……申兆林急帶道祖大爺到城牆上,城 外的人看見都跪下哭。道祖說:「哎,蘇阿訇你接我沒口喚。」蘇阿訇說:「你老人家 給個實守。」道祖將枴杖由城上撇下。教眾們都去爭奪,踏死人馬不少。把枴杖弄碎了 ,退了兵馬。 又把道祖帶到西城牆上。道祖對賽力麥太太說:「哎,我的女兒呀,你來接我沒口 喚。」賽力麥姑太說:「你老人家給我個實守。」道祖太爺就把頭上的帽子撇下來 ……氈爺《曼納給布》最為獨特;但氈爺此說流傳很廣(新疆便有類似抄本):官員強 命尊貴的主人說服多斯達尼回家。……他們尊了毛拉的話,立刻撤退到華林山; 然後把一面大白旗插在華林山頂上。官員差了一個小偷,去偷了那大旗,上面是阿 拉伯文,請了多少大阿訇都看不懂。乾隆皇帝特意請來了土耳其的大學者,譯了,逐字 逐句解釋了。……派了一個諸侯來西北巡查,直到蘭州。這位諸侯不愧是好官,他一連 宰了枉殺平民的七十二個官。……楊贓官一直躲著,等清官回了北京,他才露面。好官 怒氣衝天,當地斬了楊贓官。 都是這樣的奇文。不知為什麼,讀著這種文書和小說,我的心陣陣戰慄。 華林山血腥的五個月,其梗概如下:三月二十八日,導師馬明心殉教次日,賽力麥 率義軍近三千人與甘肅提督仁和於金城關決戰;據《欽定蘭州紀略》卷二仁和奏折:「 臣因金城關係省城咽喉最為緊要……一面在金城關飛速打炮,一面督兵在河沿扎定接仗 。」當日斃涼州都司王宗龍。二十九日燒殺城廂,但被官軍殺傷慘重。據己未(五月九 日)奏折,「從前賊數約有二三千人,屢次被官兵剿殺、槍炮擊斃以及逃竄為各路截殺 已不下七八百人。」義軍人自為戰,勇悍異常。「雖系釜底遊魂,而困獸猶鬥,實難一 鼓剿滅。」——在金城關戰場,賽力麥成了女英雄。她手持雙刃,一直到最後自殺。曼 蘇爾的秘密著作中將她列入聖徒序列,為她寫下了如下一段:維尕葉的義女、婦女們的 榜樣、撒拉的賽力麥,她像厲害的男子漢一樣堅強勇猛。她帶領五百人都犧牲在這個地 方【註:前文講此地即今蘭州金城關拱北之處】。……由於她們連續和大量的卡費勒( 敵人、異教徒)作戰,一天天衰弱了。但沒有一個後退者,步其大毛拉的後塵,她們一 群群地犧牲了。 據五月七日勒爾謹等人奏折,清官決定了兩件事並馬上執行:一為「駕馭舊教番回 ,令其奮勇出力,以公報私」;二為搗毀循化哲合忍耶根據地。「生擒逆賊一百零九名 ,婦女幼孩一百數十口,現在嚴禁。並將蘇四十三等要犯祖墳刨挖,燒燬揚灰。」—— 循化和孟達峽以西,哲合忍耶就這樣被滅絕了。 華林山,現在蘭州西郊,毗連華林坪而入蘭州市區。山無水,僅有些頹廟山崖可以 為險。蘇四十三率哲合忍耶義軍上山後,盡力整修了工事,修了「大卡、碉房、深溝、 小卡、木卡、鹿角」,掘斷一切小路,挖窯而居,只想死守,別不多求。循化故鄉已遭 血洗,戰場只剩此處。 自四月初八日起,清軍攻山。此時清軍已集結兩萬人左右。 五月下旬,乾隆因華林山遲遲攻不下,怪罪甘肅總督勒爾謹,後又查出勒爾謹亦屬 冒賑販案之貪污巨犯,以首犯問斬。五月底,清軍易帥為阿桂。 六月初,清軍調兵遣將勞而無功,華林山仍在義軍手中。阿桂奏:「賊匪不過千餘 ,而辦理如是之費手,實非臣意料所及。」 第二個五月(閏五月)內,清官家一方從外圍完成了對哲合忍耶的掃蕩。辦完了搜 捕蘇氏家屬、唐家川洪濟橋扎筏助渡者、清查馬明心的家屬、蘭州恢復秩序、獎勵各種 走狗、清查牽連上的一切縣份等等一切事務。同時,因作賊心虛,王廷贊於六月十二日 奏請獻銀四萬兩充軍資,並使冒賑大案敗露。 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想在這裡繼續抄些乾隆欽定的官方文件。我擔心我的激動是否 會被誤認為誇張。反正讀我的小說和詩的人從來休想一目十行。以下的幾小段文牘,我 盼我的讀者能一字字讀過去。 閏五月十七,官軍引洩水磨溝水,徹底斷了哲合忍耶水源。戰局驟然嚴峻。 蘇四十三所憑,只有深壕兩道。義軍斷水之際,包括傷員僅存不過千餘人。《欽定 蘭州紀略》卷十甲戌至己卯數日之內的官方文件往來,留下了先烈們這慘烈瞬間的一些 蹤跡:山上挖井二處,掘至十餘丈不能得水。二十二日天雨,……將帳房盆罐等器承取 。……二十三日已斷絕。蘇四十三令……不必聲喊,恐官兵知其斷水喉啞。……二十五 日夜,……縋下水磨溝至從前有泉處,盜挖泉水。官兵知覺,槍箭齊發。……俱因受渴 已極,不能出聲,唯解開胸懷,以心貼地。……有炒麵作糧亦不能下嚥。至騾馬牛驢數 百,俱倒斃淨盡……舉義在這個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受人讚美。然而舉義的人所進入的煉 獄,永遠不可能被贊美者嘗受。哲合忍耶的撒拉族勇士們僅僅為著心底的一絲誠信,僅 僅為著營救他們敬愛的一個人,就闖入了如此一座煉獄。後來,在二百年後,哲合忍耶 在棄土絕地般的西海固荒涼山區裡終於定居下來以後,他們很少抱怨這無水山區不宜生 存。在每年萊瑪丹齋月裡,他們滴水不入地頂著烈日揮鋤曳犁,臉龐上卻浮著一絲慚愧 神情。「頓亞」(人世間)上有什麼磨難能比得上蘇四十三阿訇他們當年的磨難呢? 當年的蘇四十三,在渴死的邊緣上掙扎時,又做了些什麼呢? 據《蘭州紀略》:他在那個時刻裡,曾經把一線希望寄托給主——「唸經祈禱」。 除此「唸經祈禱」四字之外,教內官家都再也沒有留下任何一筆。但是我堅信,如 果誰能夠看見當時的情形並把它描述出來,那一定是人類歷史上最感人的一幕。蘇四十 三阿訇一定進行了土淨,乾焦的黃土洗淨了他男兒之軀的每一寸。蘇四十三念出首句— —「以慈憫世界的真主的名義」時,他一定瘖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導師死了,事情驟然 壓在他的兩肩,伴著如河流淌的血,伴著恐怖凶險的乾渴。他一定屏神寧息,竭性命之 全力,一直念完。 人經常祈求。信仰的人則不輕易祈求。靈往往並且隨著誠意立即降臨。奇跡是極罕 見的。但是蘇四十三的誠意如孟達峽裡衝突的黃河,他是用渾身鮮血沐浴後再用黃土沐 浴,然後才祈求的。 哪怕是一個無神論者或沒有信仰的人,只要他善良而真誠,他一定會在人生長途上 遭逢一些不可思議的體驗。他們無法理解;但他們曾經感動。我想,這是人可能信仰的 原因之一。 蘇四十三阿訇在瀕臨渴死之際唸經祈雨後,真主的奇跡為他降臨了!繼閏五月二十 五日、二十八日搶水失敗、二十九日官軍合圍進撲之後,——癸未阿桂、李侍堯奏折報 告:本月初一日寅時起巳時止,密雨四時。較二十二日其勢更酣,賊人大資接濟。 接著,初四又雨!「初六日大雨竟夜勢甚滂沱!初七、初八連綿不止」! 乾隆皇帝氣壞了,大罵:「甘省如此多雨;而歷來懼謊稱被旱。上下一氣冒賑舞弊 !若此,安得不受天罰!」 他終於懂得了天罰。他恨恨不平,又命令有關官司,要查「今年甘省雨水獨多之理 」。 乾隆皇帝在心理上,已經被哲合忍耶的教眾們打垮了。他質問將帥們:「徒勞朕於 數千里外,晨夕懸盼;試問伊等於心安乎?」他懇求主帥阿桂和珅:「朕於數千里外, 因此深為廑念,日夜不寧,伊二人亦應深體朕懷也。」 而哲合忍耶在心理上勝利了。官軍只能倚仗武器而已。而武器只是卑怯者的標誌。 這是真理。人民從不依仗武器,他們以滾滾熱血做出的都哇爾(祈求),已經在接連五 日滂沱大雨之中得到了造物主的回賜。念想已經證明是純潔的,只求「天」公正的人們 已經求得了「天」的判決。殘餘的肉軀、剩下的日子已經無關緊要,烈士們就要起身告 別了。 六月十五日,清軍總攻。動員將領二十七員,滿漢官兵、屯練、花寺兵、阿拉山兵 各就各位。肉搏由清晨開始打至傍晚。華林山陷落了。蘇四十三以下哲合忍耶戰士,除 突圍數百餘名外,全部壯烈殉教。飄揚在華林山上的伊斯蘭哲合忍耶綠旗,被血染得鮮 紅淋漓。 官家記載:賊人狠戾成性,雖負傷甚重,苟有殘喘俱盡力抗拒,不肯束手就縛,有 中箭五六枝尚持石奮擊者! 衝出血圍的數百餘名戰士,仍搶奪屍體、搶奪糧食雨水。六月二十一日消息,他們 又斷水三天。清帥阿桂「揣度賊人業已受渴困殆,擬即於二十三日進兵剿捕。無如二十 二日,競夜大雨如注(!!)——直至二十三日卯刻始止。賊人又資接濟」。 水,是伊斯蘭教淨身進入聖域時的精神中介。水又是淨身時洗在肉體上不可或缺的 物質。對待哲合忍耶的如此渴望犧牲的戰士,水不會背叛他們。天不會背叛他們。殘酷 的統治者可以用槍炮刀矛殺死他們,但天決不會以旱渴殺死他們。兩次降雨的事實,就 是全能的造物主降給如此激烈乞求的信仰者的克拉麥提。 六月廿六日,殘餘勇士已僅有一座破廟。 七月五日,據《欽定蘭州紀略》卷十三壬子奏折,官軍最後屠殺開始,激戰至七月 六日黎明,四百五十名勇士殉教,近七十名勇士被俘,後被殺,無一人投降。 乾隆四十六年哲合忍耶的起義聖戰,至此結束。哲合忍耶用自己的熱血,使自己以 一個紅旗教派的醒目形象,矗立於世界伊斯蘭的綠旗之林。 從此以後,「我們是接的『輩輩舉紅旗』的口喚」——這一觀念,便在哲合忍耶二 百多年的歷史上流傳開了。 熾天使書城
【第10章 束海達依的起源】 如果要渲染文字,我可以用哲合忍耶的每一個主要概念為題,寫成一篇長詩。像「克拉 麥提」、「多斯達尼」、「穆勒什德」、「束海達依」——也許這個總使人激動的人民派別 就可以用這一個個詞來描述。 如果要惟妙惟肖地、簡化地給外人介紹,或者用一個畫面來捕捉住它——那麼我想,所 謂哲合忍耶,就是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剛強回民,手拉手站成一圈,死死地護住圍在中心的一 座墳。 這極不準確,但是也許能給我的朋友們印象。 外人看著他們很奇怪,不知那墳裡是誰。 他們神情嚴峻,圈子如人牆,準備迎接子彈打來。 外人也明白了:哪怕被打死,這些人也不會散開的。 他們想解釋幾句,但是覺得不可能。 ——所以,我應該把這種墳墓敘述一下。「拱北」,即聖徒的墳墓,也是能夠概括哲合 忍耶的一個詞彙。 1.馬明心道祖拱北 據曼蘇爾用阿拉伯文寫下的記載: 清廷下令斬首,在狠毒和恐懼中把太爺暗殺在城樓上,把遺體藏起來,派人嚴密看 守。……他們把太爺的遺體弄到一個拴馬的地方埋下,自此凡在這裡拴的馬就都病死。…… 於是就遷到蘭州西門外一家基督教堂內。……後來,有個叫石班頭的看牢人,把太爺金體挖 出來,葬在城東的石家墳裡。這就是遠近聞名的道祖拱北;每天有無數人來上墳沾吉。 氈爺《曼納給布》: 尊貴的主人維尕葉·屯拉在城上得了捨西德的高品;……第三天,被秘密埋在馬棚 裡。……命了姓石的穆民,把遺體遷到城外先農壇,這個有智慧的人乘機把尊貴主人偷埋在 自家墳園;現在的石家拱北就是長眠之地。那有智慧的人,……一天來到我家,和我爺爺 (東稍門五阿訇)談到乾隆四十六年時,他說:「當時我是官府的人,我把尊貴主人的貴體 守護了三天三夜,親眼看到了奇妙的顯跡。最後我把他秘遷到我家墳園。」 無名氏漢文本《哲罕仁耶道統史》: 石班長找水車一輛,取了蓋,將太爺的玉體放進水車裡,拉到龍家灘安埋;回家後又 想:這是一位貴人,為甚埋給別處?二次又將道祖太爺的玉體搬回自家墳內。 哲合忍耶老百姓流傳的,實際上就是上面幾種說法的歸納:馬明心殉難後,王廷贊一面 嚴加封鎖消息,一面將馬明心的屍體秘埋總驛站(原皋蘭縣府馬廄之側),後遷廣武門先農 壇(今鄧家花園),事變期間,新關石鄉老將遺體偷出,埋於東川自己祖墳沾吉,故有石太 爺拱北之稱。 但是,據公家資料,卻大不相同。《欽定蘭州紀略》卷十三阿桂、李侍堯奏折: 馬明心雖未有助逆實跡,然其創教啟釁,實系禍首罪魁。現令刨出屍身,銼骨揚灰,其 首級一併同懸示眾。 戰爭之中,機會活躍在每一個地點和瞬間,可能性是無數的。公私撰述如此的不同,已 經不能窮究也沒有必要窮究了。哲合忍耶全教對清朝公家這種輿論不屑一顧——名揚全國的 聖徒墓東川大拱北,不僅屹立在蘭州,而且後日成了哲合忍耶鬥爭的要塞堡壘。關鍵在於, 在有過那樣慘無人道的屠殺和壯烈的殉教之後,哲合忍耶只需要一種東西:烈士的遺骨。後 來,戰火拚殺中,甚至在失敗被殲之中,哲合忍耶總是不顧死活地搶奪領袖遺體——成了一 種瘋癡習慣。然而,深刻的前定又使他們無法一勞永逸地保護住掩埋著領袖遺體的墳墓—— 哲合忍耶便死死爭奪那個埋骨的地點。拱北(聖徒墓)在哲合忍耶中完成了它的象徵和抽像 意義;老百姓們籍這些拱北看守著自己的一切——信仰、情感、財富、歷史。而蘭州東川拱 北是堡壘中的堡壘,它就是哲合忍耶的世界中心。 2.金城關拱北 金城關倚山靠河,地點狹窄。當年賽力麥率大批女人在此殉教,使此地聲名大震。故鄉 的黃河來到這裡,喚著撒拉女兒的英靈。賽力麥像流星一樣閃爍了一瞬便消失了,後來人為 這種短暫而激動。妻子之後,這是義女——她們對馬明心的追隨,總是在召喚著追隨者們。 金城關很久後(一九一九年)才建成拱北,成為哲合忍耶在蘭州的第二處聖地。拱北高 懸匾一塊,上書阿拉伯文「束海達依」(殉教之路)。 3.蘇四十三下落 公家《欽定蘭州紀略》卷十三: 所有蘇四十三首級現已裝盛木桶,並奉到告示頒發各省,每處懸示數日,俾回民共知儆 戒。 同書卷十一,六月十五日總攻後: 共割得賊首一百二十餘顆,……認出蘇四十三、韓一提巴拉、周阿渾、張懷德、馬黑提 卜首級五顆。臣阿桂細驗蘇四十三首級,雖連鬢、短胡、面白色與馬復才所供相符,尚恐難 以憑信;……攜帶蘇四十三等首級五顆飛馳進城,提出蘇四十三等家屬令其一併識認。此內 蘇四十三首級不特蘇四十三妻妾認明哭泣,即其十餘歲幼女亦撫摩泣涕,其為蘇四十三首級 確鑿無疑。 此說描寫細密,但也未必全屬真實。欺上瞞下是公家傳統,百姓們認為,官員向上匯報 愈細其中詭詐愈大。蘭州拱北老馬阿訇對我說:「蘇阿訇沒有下落!沒有埋體(屍身),所 以也沒有拱北。他得了捨西德走了,走了哪裡不知道。」 這種說法,否認了有蘇四十三骨殖在華林山的說法,相反暗示了另一個特殊的伊斯蘭概 念:隱遁。哲合忍耶教徒的觀念是:如果有埋骨處,就一定會有顯跡,如皋蘭馬病;如果有 臥裡的偉大感應,就一定會根據顯跡找到亡人安息地點。而蘇四十三沒有——那麼,他就有 可能遵循著更神秘的口喚,隱遁了。 今日哲合忍耶人上華林山致哀,常在一處有經文的墳前點香,墓主人不知是誰。 4.新疆的拱北(馬明心妻女) 據清乾隆帝與阿桂等人在戰爭後期研究,決定平定後「婦女發往伊犁;給與厄魯特、索 倫、察哈爾兵丁為奴」——被捕的二百五十九名婦女及女孩,便分為七批,於九月十六日開 始踏上充軍流放的長途。 失敗後,在關川被捕的女人們是:「妻張氏、幼子二名、女孩二口。」「女充西」,因 此充軍伊犁為奴者,當是張夫人及兩個女兒。張夫人是哲合忍耶人民深深地崇敬著的女性典 型。她的清貧,她的剛烈,她以一個女人之身為信仰和丈夫報仇的英勇行為,震撼了一代代 教眾的心靈。曼蘇爾說: 傳說,沒鬍子阿訇奉毛拉維尕葉的口喚來到了西口外,住在那裡等了多年。……傳說, 卡費勒(異教徒,敵人)在除夕夜玩耍後都睡了,我們奶奶就拿了把刀,宰了他全家三十幾 口人。清晨她到滿清官吏蔣繼武的法庭上自首。官問:「你為什麼要殺人?」她答:「我為 報仇。」 傳說,這位官吏沉吟良久,說:「你是個有志氣的女人。」大年初一,張夫人就義於惠 遠城郊、伊犁河畔上。 沒鬍子阿訇知道後趕來,給她念了討白(懺悔詞),她就殉教了。沒鬍子阿訇把她的血 搽在自己的臉上,給她站了者那則,把她葬在河中。 後來有人在伊犁河岸為她修了一座拱北。河水改道時墓屋被毀了,但是全國教胞仍然湧 來。現在教眾在河岸上悼念。因此,大年初一上墳悼念先烈——也許正是導致回民懷有一種 特殊心理的根源。 兩個女兒,一葬吐魯番頭道河子,一葬綏定霍爾果斯,均有拱北。又傳說有三女,第三 個女兒葬於伊犁綏定。隨行關川海姑娘,自盡於賽裡木湖。她們在迢迢流放路上所遭受的折 磨摧殘,沒有一字記錄,一點傳說。 5.雲南的拱北(馬明心二子) 據乾隆與阿桂等擬定原則,「幼男發往雲南之普洱、廣西之百色極邊煙瘴充軍」,導師 馬明心之長子馬順清、次子馬順真被充軍雲南。 次子順真,年僅八歲便鐐銬牛籠,倉皇上道。未至流放地便被折磨致死,葬於遙遠的雲 南抱木井。忌日二月十六日。 長子順清,經名阿布都拉,道號穆罕默德·賽爾屯丁,充軍於雲南省墨江縣他郎寨,後 來成為哲合忍耶在雲南的根源。拱北在他郎,道堂在河西縣東溝,教內尊稱他郎太爺。忌日 七月二十七日。他們將續寫未來的故事。 6.關川拱北(馬明心妻與子) 與蘭州事件同一天,一生含辛茹苦,為追隨丈夫遠離故鄉的撒拉夫人,聽說丈夫已殉教 於蘭州後,就自殺了。戰事平息後,清朝官軍血洗了關川。 乾隆《欽定蘭州紀略》卷十三己巳,阿桂、李侍堯奏折匯報了這次血洗: 於初五日巳刻猝至官川馬明心家,擒獲該犯堂弟馬三娃即馬廷美並馬明心之妾張氏、幼 子二名、女孩二口、馬三娃之母孫氏,又獲逆犯張懷德之妻馬氏,並訪得馬明心之長子四十 九久匿另莊回民馬德裕家,隨押令協差飛拿,將馬四十九並馬德裕及伊子馬明耀獲解;次 日,又拿獲外來從教之伏羌回民齊明、齊月,臨潼回民拜得明,清水縣回民蕭明正,山西蒲 州回民廉梓玉,新教教讀馬成祥,馬明心表弟馬朝林,另莊居住之車滿倉,督押至縣;又於 縣城拿獲逆犯張漢之妻馬氏、女二口、犯兄張柱妻李氏、子女四口,飭縣分別解省;並查官 川地方大小村莊俱系漢回雜居,其馬明心所居官川堡莊內共有回民三十餘戶,分上、下堡, 上堡繫馬明心等居住。(略)至護送馬明心之馬成德、馬如玉、馬成林、馬薩滿拉即馬如 昌,亦(略)弋獲;(略)回省之後路過隴西又拿獲逆犯張明得、張懷德家屬共十五名口, 一併分起解省。臣等提集各犯逐一嚴加鞫訊,各供俱系新教回民,或向從馬明心唸經,稱大 徒弟;或不遠數千里前來拜從;或與馬明心交密為之經理家務;或於馬明心起解時直送至 省;或於馬明心正法後群聚誦經;或代馬明心收銀;或藏匿馬明心之子。(略)應將附從馬 明心之馬德祿……(略)三十二名概行正法以示儆戒;馬明心堂弟馬廷美即馬三娃、張漢之 兄張柱、張懷德之兄張懷雄、張明德之父張士榮、侄張二娃五名,照緣坐律,概予斬決。馬 明心、張漢、張懷德、張明德之妻妾子女等共二十六名口分別發遣,其婦女發往伊犁 (略),幼男發往雲南之普洱、廣西之百色極邊煙瘴充軍。 我在關川隨著回民們上墳。一位姓高的阿訇領著我們,先為撒拉夫人拱北點香誦經;然 後來到野地散開、圍成一個很大的圈子。低沉的索勒(古蘭經斷章),在相距很遠的一個個 人之間傳著,聲音時啞時亮,忽重忽輕。最後,大家一齊伸出雙手,沉默了很久,為這片土 地上被我們圍住的和圍著我們的犧牲者,接了一個長長的都哇爾(祈求)。 關川拱北的墓主是:撒拉夫人,以及馬明心之幼子(早夭),傳說還有一女。 荒山的上空轟轟滾過的雷聲,在荒絕的關川窯洞裡寧靜了,久久地潛伏於旱渴之間。 關川,地處今甘肅會寧縣馬家堡。懷著一腔後來人的激動,像一切哲合忍耶回民一樣, 我兩次瞻仰了這處聖地。關川踞於關川河之河漫灘上,灘石灰黃,一望茫茫。道堂遺址在漫 灘中的台地上,只是一排土窯。此地是著名的無水黃土區,人畜均吃窖水。關川河水質鹹苦 不能食飲,但冬天表層的冰可以充窖。道堂上有一窖,口有木蓋,宛如一井,它就是當年維 尕葉·屯拉·馬明心曾用以度日的源泉。今天淨身不准用這窖水了,今天教民們用關川河的 苦水洗,窖水僅供食用。窯洞今已半頹,當年導師馬明心的幾處遺跡被莊嚴謹慎地保護著。 洗阿布黛斯(淨身)時,水漱在口中,我心裡感到難言的苦澀。嗆鼻時,不知刺激自己的是 苦水,還是眼淚。 關川道堂毀於清乾隆四十六年七月初五。 以上是留下了姓名的亡人。 乾隆四十六年犧牲的無名烈士,在時光的流逝中再也無蹤可尋了。在乾隆帝親自指揮之 下,至少有東鄉唐汪川、安定關川、循化、河州、蘭州、伏羌等地點,被清朝公家全屠。哲 合忍耶清真寺被全毀。只要有一人一事線索可追,公家便把其地哲派清洗乾淨。哲合忍耶被 定為邪教永禁。其餘各派必須設置一種鄉約,為清政府監視教務並向政府稟報。一部《蘭州 紀略》中,羅列著政府掌握的名字;凌遲若干斬決若干,不放一人活命——信仰的鮮血,在 乾隆盛世的底層洶湧地流。 我曾沿著黃河的孟達峽一步步走著進入循化。途經孟達工,見清真寺古舊得瓦蝕漆剝, 靜靜地臨著河水。黃河冬季,正值枯水,碧波深不可測,兩岸上棧道小路密密如絲。那些寺 古舊得快要坍塌,建築風格當屬明末清初。顯然未遭受兵燹。撤拉十二工,「惟漢文寺、孟 達、夕廠三工俱系舊教,並無新教」、所以它們苟存至今。進了循化,左探右聽,此地沒有 一座哲合忍耶寺,沒有一戶撒拉族哲合忍耶人,也沒有人再回憶他們族中驕子、神將一般的 蘇四十三了。 我又沿著積石山脈鋼色的主峰——大力架山的古道出來,一路上藏民的經幡呼呼地抖響 在金風裡,山溪水清脆地推轉著瑪尼磨輪。有土色的莊子在遠處溶在大地上,難以辨認。有 三五個撒拉人的燕姑(女子)走來,說著突厥語感很濃的土話。當年蘇四十三那支狂暴熾烈 的人馬從這山道上一擁而過,然後就像是滲入了這片荒裸不毛的紅褐礫石的大山裡,永遠也 無法喚回了。 不僅循化至今斷絕了哲合忍耶。我曾參與去交涉馬坡的馬明心家鄉的舊墳。馬坡剛剛雪 霽。梯田上下金黃麥垛和閃亮白雪之間,處處跑著漢民的豬。我們關心的那家馬姓在此地連 一絲口風也聽不見了。和隊長見了面,他慇勤地勸茶遞煙。老人孩子好奇地圍著我們——清 廷一遍追殺之後,這裡已經是漢族村莊,生計依然艱辛,村風還是淳樸如舊,他們自祖宗遷 來後已經幾代繁衍,雖然一張張臉龐上再也沒有蘇萊提1了。 在另一處後來也被血洗過的莊子——糜子灘,此地高處黃河台地,形勢險要,風景壯 觀。住民也基本上換了漢族移民後裔。聽說有若干戶姓馬的漢民。其中一個老漢,村人們說 他家房樑上曾放著古蘭經。於是人們說:你祖先定是回民。馬老漢氣得跳腳大罵:誰說的? 我日他先人!敢說老子是回民!…… 恐怖是強有力的。流血和恐怖是可以改變歷史的。政治家號召人們衝鋒時,他們自己處 於恐怖之外。年輕人和幼稚者豪言壯語,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恐怖,也不能感覺恐怖。 國家,當這種怪物被迫地向國民舉起屠刀時,它製造恐怖的能力是不可估量的。 誰也無法實證式地統計無名殉教者的數字。可以判斷的僅僅是:聖徒馬明心在二十幾個 縣裡的哲台忍耶被洗滅了十之八九。 在這種絕境之中,哲合忍耶倖存的那十之一二是什麼呢? 一是銷聲匿跡潛入地下的人——多斯達尼。 二是他們信仰的新的真理——束海達依。 苟活與慘死、造反與忠國,在哲合忍耶看來僅僅是事情的表層。紅的血,無論如何是神 聖的。事情的內裡,是真主要哲合忍耶獲得傳教者的最高品級。日後的哲合忍耶回憶往事 時,儘管悲憤沉痛但心理中有一種很難理解的得意和輕鬆。人類追求的和人類做孽的一切一 切,最終都要達到那一道門檻——而哲合忍耶有了身上殉教者的血證,就可以直入天堂。每 個剛成年的男人都覺悟了這一點,雖然他們默不作聲。人生如此短暫有限,生存如此艱難, 活著就是負罪。然而道祖維尕葉·屯拉從真主那裡為你祈來了捨西德的口喚,不管你怎樣弱 小有限,只要你為教捨命,你的血將不會被人洗掉,你的血衣將就是你進入天堂的證明。 束海達依主義,就這樣在孔孟俗世文化的海洋——中國的腹地誕生了。 束海達依,單數形是捨西德,基本的涵義就是為伊斯蘭聖教犧牲。在西海固、寧夏川、 新疆、雲南和一切有哲合忍耶倖存者潛伏的地方,束海達依思想以它特有的血的燙熱和濃 醇,默默溫暖安慰著我們的祖先。 已經有足夠證人在為哲合忍耶作證。從此哲合忍耶是一種以死證明的信仰。哲合忍耶像 一種不願依戀母親而徑直撲向嚴父的嬰兒。哲合忍耶像一些不願認識祖國只願認識人道的— —永遠的違法罪人。 血是宗教的種子。清朝作為哲合忍耶觀念中的第一代「行虧的」公家,替哲合忍耶實施 了第一次遠方傳教。「女充西,男充東」,於是新疆和雲南成了哲合忍耶的兩大支柱。中國 三大伊斯蘭教中心地帶即甘肅、新疆、雲南,自乾隆四十六年以後都有了哲合忍耶。這些渾 身血跡的窮人堅信,在如此廣大的天地裡有一種準備正在進行;會有一天,有一個神應允的 環境將為哲合忍耶出現。 這個哲合忍耶,已經是一個承諾了殉教誓言的、以「我們道祖老人家討下的口喚是輩輩 舉紅旗」、「手提血衣撒手進天堂」為最高境界,並用這兩句話教育後代的人群集合。 -------------------------------------------------------------------------------- 1蘇萊提:信教者的容貌之美。 熾天使書城
【第11章 光陰】 這樣,道祖維尕葉·屯拉·束海達依·馬明心矗立起來了。他的時代,用教內術語來 說,已經全美。 不久之後,哲合忍耶教內的大作家們開始追憶和總結;阿布杜·尕底爾·關裡爺所著的 《熱什哈爾》,就在這種情形下秘密地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寫成。 在獲得了束海達依主義的照耀、慰藉、啟示之後,哲合忍耶的信仰異常地堅定了。同 時,由於這種思想的樸素和直截,他們不願採取繁瑣的方式。一天天的殘酷拚殺和一個個殉 教犧牲的姓名都被一筆略去。哲學神秘主義概括了全過程,甚至包括過去和未來。 在哲合忍耶教內秘密鈔本中,充斥全時代的,都是克拉麥提——馬明心道祖的奇跡。不 識一個漢字的這些大阿訇具備一種抽像力;他們用抽像——克拉麥提就是對俗世和聖界的抽 象綜合——追求高於公道冤直的絕對真理。 人不僅很難得到這種真理,人甚至很難獲得向這種真理尋求靠近的可能。只有真正的沉 思——當神已經沉默,魔鬼當道,真空中唯有恐怖的感覺壓迫的時候——直覺和啟示才會在 沉思中出現。 聖徒馬明心曾說:「前三十年你尋我,中三十年我尋你,後三十年我尋你或你尋我。」 這是著名的一段預言。雖然可以有各種解釋,但是他暗示了後日哲合忍耶的一些行動。 他曾宣佈:「在劉介廉之後,我就是真主的臥裡。」這是一個極其大膽幾近狂妄的自我 評價。但是,劉智(介廉)披瀝萬卷立足經漢兩種文獻之海,最終只能攜五百卷著作孤身悄 悄死去,這以後,中國穆斯林又有誰能與他相比呢? 他說道:「介廉開花,我要結果」;如今南京城曇花早謝,劉氏後裔無人繼承作家信 念;而哲合忍耶變成了中國最盛的教派。這已經不是驕誇,不是自信,而近於一種預言了。 他表述心跡說:「我決心要隱匿在深山裡,杜絕世人。但是我獲不得准許。我的導師命 令我,回到中國。」他既是一個渴望出世的蘇菲老人家,又是一個宗教抱負遠大的領袖。他 自尊而果決,多次有駭人聽聞之語: 道祖太爺在蘭州獄中說:「如果是這樣,我們的多斯達尼不能抬頭了。」說罷,他低頭 沉思。一陣後他又抬起頭來說:「他們沒有恐懼。沒有憂愁。托靠主,如果真主意欲,三十 年後我將像太陽一樣從東方升起;我的信眾們將日日興盛,揚撒到各邊疆。」 哲合忍耶作家們所寫的預言中的時間判斷是三十年。很久後有人發出類似的預言,時間 判斷是四十年。時間的准誤與否,並不是預言的本質。對於蘇菲主義預言的分析,應當看預 言是否揭露了未來的趨勢、性質及前定的新結局。蘇菲的預言,是透過歷史劇情證明真主和 善良人的關係。 我相信,在皋蘭縣監獄裡,當他被拷打得滿體鱗傷手不能握筆時,當他被公家用烙鐵烙 去或用手拔去聖行的「利毫耶」(腮鬍)燙上恥辱的金印時,當他深夜裡伸出流血的雙手祈 求真主時,他一定看到了我;信仰將到邊疆。是的,包括北京這樣的聖域的邊疆,也在傳頌 著他的英名。 他否定了什麼乾隆盛世。他為我樹立了以人的心靈自由為唯一判別準則的、審視歷史的 標準。經濟不等於時代。經濟統計數字的表象,使學者變成病人,使書籍傳播膚淺,使藝術 喪失靈魂。經濟使男子失去血性,使女人失去魅力。我的判斷只忠於心靈獲得的感受,我只 肯定人民、人道、人心的盛世。 他的盛世深深地讓我迷戀,如此持久、如此濃烈。我不僅為他,也為我自己的迷醉驚歎 不已。我漸漸懂了,我是為一種異端的美而吸引。正因為是在一個無信仰的中國,正因為是 在一個世俗思維理論統治一切的中國,導師馬明心和他的哲合忍耶才如此閃爍異彩。 一九八五年春,我接到寧夏西海固山裡的農民來信,說道祖的拱北光復了,有大爾麥 裡。我匆忙上道,趕到蘭州。抵達當夜,我便在這個省城街道上發現有白帽子正黯淡地閃在 夜市之間。天亮後——我看見一個白帽子的海洋。數萬哲合忍耶人從全國各地湧入蘭州,為 歸真二百零四年的導師致哀悼會。天又下起了哀傷的雨。數萬人擁擠在泥濘之中,喧囂聲直 入雲霄。久居信仰的邊疆——北京城裡的我,先是驚呆後是亢奮,把宗教的爾麥裡感覺成了 朝著歷代統治的示威。節日過了,激動不已。我不能忍受望著那簇擁成海的白帽子紛紛散 去,只留給我一個個難解背影的現實。於是我寫了一篇散文,命題只是《背影》。 到了一九八九年,我自信,我已經成了一名哲合忍耶的戰士。這一年的萊瑪丹齋月我在 寧夏川裡的一座清真寺住定,一天天地過著真正哲合忍耶的生活。在這個齋月裡,恰好趕上 了三月二十七——聖徒馬明心歸真二百零八年的爾麥裡。物換星移,我也變了。我早巳摸索 到了正確的方法論——首先以多斯達尼的方式為自己的方式。遠處的老人們穿著褶縫清晰的 乾淨衣服來了,我進水房洗了大淨。遠處的女人們抱著孩子來了,我戴上了雪白的六角帽。 遠處的青壯年趕著系彩綢的牛羊來了,我進了殿,跪上了哲合忍耶堅不可摧的打依爾。 莊嚴而悲愴的《大讚》念起來了。 後排傳來了哭泣聲。 這是不能盡譯的阿拉伯語。這是我們選擇了的、淨口之後才能念出的神語。這是我們的 向著最偉大的存在傾訴的愛情。這是我們久久沉默之後的流露。這是我們對人類苦難和犧牲 的總結。這是烈士在流血瞬間祈求來的安慰。這是對病態的科學和藝術的挑戰。這是對中國 一切粉飾的控訴。這是被現世視為異端的永恆真理。這是你再也不能找到的美。 真主的朋友啊,慶賀你 安拉啊,讚頌你 十五的滿月,聖光的照耀 一切光芒都黯淡了 養主啊,我再也沒有見過 他的臉龐上如此蘇萊提的人 你是太陽,你是月亮 你是光輝,你是靈芝 你是心靈的燈光 在打依爾上,我盯著圈子對面的人,久久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張張臉龐上掛著淚。 有的哀傷,有的倔硬,有的深邃,有的憨樸——但每一張臉上都現出了聖潔的神采。我再也 沒有見過這樣的群像,我再也沒有見過這種傷感了。 我的朋友啊 兩個世界的心 西與東的主人 被襄助、被尊重的人啊 麥加和麥地那的伊瑪目 你的生父慈母盡了慈愛 如今,誰看見你,誰就幸福 在復活的日子裡 我們來到你清冽的幸福泉 我再也沒有見過 有誰像你一樣渴望歡樂 鴿群為你遮掩,天仙為你讚頌 麂鹿哭泣著,來到你的身旁 它在你門前哀慟欲絕 它說:聖人啊,救助我一次 讓我死前最後一次哺乳 我驚異得不能自制。我不能相信人間真有這樣的一種聲音。那悲愴淒厲的「叨熱」一跌 一落,撕扯著人心一步步向一個純粹感情的深淵墮下。 當他們捆紮了行裝,正要出發 我趕到了,淚如奔泉 我哭道:領路的人啊 你為我再停一停 唯有你能為我捎去音訊 在早晚面對他的那個棧道上 你為我傳遞吧 世界上的每個人啊 沉醉於美麗中的人啊 你們對他迷戀而愛慕 啊,給穆斯林以喜悅 給異教徒以警告的人啊 我對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種以激烈哀婉著稱的《大讚》念辭,廣泛使用於中國回教各派之中。在這個爾麥裡的 打依爾上,我被它徹底地征服了。我把一名優秀作家的自信,第一次變作虔誠獻給了它。那 預言般的警句仍在傳蕩—— 啊,從火獄中拯救罪人的人啊 你搭救、你庇護我吧 人民的信奉者啊 在艱難中搭救我、庇護我吧 我們的信仰啊 由於你—— 一切憂愁都會消散 啊,我說過: 圓月啊,你照耀吧 唯你有著皎潔的本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二門 真實的隱沒 第01章 黑視野 乾隆盛世的封疆大吏們不放過每一個被捕的哲合忍耶教徒。蘭州和華林山戰火熄滅 後,一冊《欽定蘭州紀略》裡充斥著京城和蘭州之間過細繁瑣的調查文件。一個詞彙— —「研鞫」,形象地描述著他們對哲合忍耶俘虜的細緻折磨和搾骨吸髓的拷打。每一個 村莊、每一戶祖墳、每一個妻母子侄都被乾隆親自監視著迫害。鞫訊之後,吐盡口供的 人並不能僥倖獲免,斬刑是最輕處置。保甲進入宗教,「鄉約」一職從此作為回族內奸 而藉官勢流傳,形同特務。甘肅一片死的寧寂——哲合忍耶似乎絕滅了。 這一瞬之間的視覺,同樣出現在文人之中。縱觀接觸過哲合忍耶的文人,便發現他 們都沒有瞭解全部真情,都不能把乾隆年聖戰看作哲合忍耶教史鏈條上的幾個環節。他 們並沒有懷著對殉教者的同情深入調查。他們缺乏對於人的心靈力量的想像力。因此也 不能獲得秘密。而歷史從來只是秘史;對於那些缺乏人道和低能的文人墨客,世界不會 讓他們窺見真相。 真實深深地隱遁了。直至二百年後,以教內知情者的立場望去,只覺得從乾隆到當 代的智識人就像是一群瞎子擠做一團。 哲合忍耶進入了沉默。雖然它的名稱是「高聲讚頌」,而且不止一次喧囂怒吼過, 但是直至辛亥革命滿清覆滅,它從未暴露自己的核心組織及教統。縱使到了一百六十年 以後,穿著皇軍軍服進入中國北方的回民調查組也沒有搞清楚何謂哲合忍耶。 文人當然是從不為歷史負責的。久久因不能洞悉哲合忍耶而深感不安者,首先還是 中國的統治者。吟味前一冊《欽定蘭州紀略》與後一冊《欽定石峰堡紀略》,可以感覺 乾隆的心境。 面對著捲土重來的石峰堡事變,自始至終,乾隆總企圖突破障眼的迷霧。奏折中見 一人則逼令將帥追查一縣,反覆強調「另有為首之人」,並判斷一切「俱系該犯主謀」 ,宣佈查獲那個人乃「系剿辦逆回第一緊要情節」。應當說乾隆是有預感的,他嗅到了 黑暗中的敵手。那是他的有力的否定者。 他不可能得逞。 信仰,當被迫地變成了軍事武力時,他並不能借助神聖而勝利。但是當它被迫地還 原成本質的信仰——即精神時,它是堅強的。守密,對於思想者、信仰者來說,是生命 和靈魂的最後一道防線。死固然可怖,但墮入靈魂的火獄才是真正的恐怖。哲合忍耶在 十八世紀的教史證明了這個道理,當時中國的統治者可以打敗他們的人,但不可能打敗 他們的伊瑪尼(信仰)。 真實的隱藏,即使在今天也並沒有完全結束。哲合忍耶三大阿拉伯文內部秘籍:《 熱什哈爾》、《曼納給布》、《道統史傳》——並沒有公佈全部秘密傳教(包括導師代 代的傳遞和信仰在多斯達尼中的傳播)的渠道。二百年雖然過得漫長,但我們的耐心如 石上鐵杵。為著善良和富有人性的朋友,隱喻和暗示——包括我的隱喻和暗示——已經 說得太多了。宗教不是推理。除了水之外,液體中尚有乳、蜜和酒。在哲合忍耶付出了 那樣的代價之後,他們渴望的不是廉價的理解,而是歷史的正義感和藝術的正義感。幾 十萬哲合忍耶的多斯達尼從未懷疑自己的魅力,他們對一個自稱是進步了的世界說:你 有一種就像對自己血統一樣的感情嗎? 哲合忍耶不是一個四世同堂深宅大院裡因為個人的失戀而寫作的作家。哲合忍耶是 中國勞苦底層——這片茫茫無情世界裡的真正激情。哲合忍耶的高聲讚誦,連同我的這 一縷聲音,都只是天賦的外現和表現;它從不幻想中國智識階級的施捨。在屠刀上的鮮 血滴滴入土的時刻裡,屠夫(包括乾隆)不知道:拱北的地點、即克爾、穆罕麥斯、爾 麥裡和深刻的脫勒蓋提都如血的滲透一樣傳開了。 從華林山的叛亂結束,到石峰堡戰事開始之間僅僅三年。在開始敘述乾隆四十九年 哲合忍耶起義之前,讀者首先應當瞭解:三年間的兩度剿殺,並未把哲合忍耶逼進死滅 ;相反,乾隆盛世對哲合忍耶的迫害,使得這個窮人教門從此丟淨了幻想、誘惑和可能 性,決意走上了它前定的險路。 熾天使書城
【第02章 衣扎孜】 在中國傳播的蘇菲派穆勒什德,一般應當擁有一種傳教憑證,該憑證叫衣扎孜。如 甘肅靈明堂的衣扎孜是手印一個(四指書寫四大哈里發名字、掌心書穆聖名字、手背書 阿里贊詞及劍),印一顆(書乃格什板頂耶道統);北莊門宦的衣扎孜是新疆莎車道堂 為其專寫的傳教依據;花寺門宦的衣扎孜是劍、印、拜氈、羊毛衫、幕帳;經典(特別 是《冥沙》和《卯路提》)。這種衣扎孜在各派都被視為至寶,但因滄桑屢變又都沒有 成為傳教的唯一憑據。 哲合忍耶的傳教衣扎孜,據成書最早的《熱什哈爾》載:沙赫命道祖復回中國。祖 得寶物七件:一名太思比罕(數珠)、一名拜氈、一名靠背、一手杖、一碗、寶劍和美 色香衣。 曼蘇爾寫的《道統史傳》所記有所不同:在安排其他人走後,給維尕葉·屯拉留下 了七件東西:一串太思比罕、一床毛氈、一根枴杖、一根小叉(在行功干疲勞時頂著額 頭休息一下)、一個九龍碗、一件顏色艷麗氣味香美的衣服。這些東西被帶回中國。 除此之外,教史中引人注目的記載是關於導師馬明心帶回的一些石子的。《熱什哈 爾》:我(維尕葉·屯拉)在那兒隨意揀了一百個小石子。一位放牧羚羊的老人給了我 十個大石子。他囑咐我:「把這些拿到你的沙赫導師那兒去,然後聽聽他怎樣說。」 大沙赫聽了他的奇遇後說:「祝賀你,忍受了九天飢渴的幸運的人。……我的密友 啊!……這一百一十個石子,意味著你生命中珍貴無比的打依爾。」 我們偉大的毛拉——維尕葉·屯拉在自己的打依爾中,把他那十顆石子賜給了四大 門徒。關川、鞏昌、皋蘭、撒拉四大弟子每人一顆,其它六個給了另六位學生。他沒有 給任何一個平庸的人。建立了這個打依爾以後,大沙赫給那十位門徒,每人都傳授了特 殊的使命,把他們派向不同的地方。 哲合忍耶內部是存在著傳教的實物憑證的。但是由於遭遇的處境,繼承授受儀式始 終處於地下和秘密狀態裡,所以很難考求細節枝末。從第一次,後人就很難知道究竟是 以石子為憑證、以七件寶為憑證、抑或是以蘭州城頭拋下的手巾枴杖為憑證了,這種情 況貫穿於整部哲合忍耶教史之中。 據三大阿拉伯文秘籍,聖徒馬明心以「傳賢不傳子」的原則,把傳教的衣扎孜傳給 了平涼的穆罕默德·然巴尼·穆憲章。他後來被教內尊稱平涼太爺,道號伊瑪目·阿蘭 。 由於關裡爺是伏羌一線的掌教者和大學者,其人所處時代又與平涼伊瑪目·阿蘭相 去不遠,更重要的是——關裡爺開創了排斥俗世的民間秘密文學,而且用不可思議的阿 拉伯、波斯兩種文字書寫。他並不願人讀他。長久以來,我直覺地信賴著他——所以關 裡爺著《熱什哈爾》一書所載平涼故事最為可信。馬明心這樣傳位:華哲·維尕葉·屯 拉從自己的位置上立起,拉著他(平涼)靠近自己,說:「我曾想隱居山中,讓神不知 ,人不曉。為了尊從我的老沙赫的命令,我出使中國,為了這個人(指平涼)。我的有 些門人,拿得起,放不下。有些能放下,卻拿不起。僅僅只有這個人,他能夠拿得起, 也能夠放得下。這個人,現在他不知道他;人也不知道他。托靠主!兩三年後,他也會 知道他,人也將知道他。」 這段神秘意味極濃的話,在《熱什哈爾》中曾反覆出現。關裡爺不僅使用阿拉伯文 ,而且使用連一般阿訇都不能解讀的波斯文,把他的這一情節鄭重地寫完。這已經極端 機密。這裡埋藏的深意不可測量。華哲,是波斯語的沙赫,即長老,聖徒。哲合忍耶廣 大的民眾後來只是似懂非懂地聽著「人不知他,他也不知他」這種玄妙的話感服,但並 沒有人理解關裡爺,更沒有人理解他們崇敬的聖徒馬明心,人們沒有去感悟這繼承故事 的深意。 據說——蓋蘭達爾等奉命前往平涼,以求學(進寺學經)為名,查訪一名德才兼備 的人。他們發現了平涼老教寺(格底目派)的海推布(喚禮者),就要把他帶回關川。 無疑,哲合忍耶在缺乏追求精神的穆斯林心目中是招災之源;所以史載伊瑪目·阿蘭· 穆憲章的老母親堅決反對他投奔關川。他的妻子攔阻更烈,據傳終生不入哲合忍耶。於 是,馬明心指示說:「為了信仰——可以不聽父母的口喚。」於是終於使關川道堂增添 了這位弟子,「他進入了靜室,虔誠地開始干功,再不問世事」。 穆憲章(為行文便,請允許我再三地直呼姓名)進入關川道堂後,顯然從一名只是 禮拜操持些教務的普通教職人員,變成了一名蘇菲。他性格樸直,持身苛嚴。鈔本中滿 載了他的奇跡。然而他本人對於克拉麥提卻有過一句警語——「克拉麥提是真主的意欲 」,這在今天看也是極為深刻的神學觀點。他潛心於神秘主義的近主修煉,曾在平涼米 房溝的一口井中追求陶醉。曼蘇爾阿訇的長篇中對井中情景這樣寫:我不知道是怎樣下 去的。裡面寬得很,水比奶汁還潔白。我看見我們的烏斯達(老師) 南京師傅,正用手邊捧邊飲。 他同樣堅守清貧,一如他的導師。 平涼太爺沒有吃過可口的食物。不吃篩過的細面,吃的是摻雜棗面的干饃。當他年 老時,齲齒松落,他就把干饃放在手裡搓碎吃。 至於哲合忍耶傳繼事情,曼蘇爾書指出有蓋蘭達爾參與執行,這就是所謂「十天路 三天走」的故事:從關川到平涼是十天路程。可是道祖太爺命洪樂府阿訇(即蓋蘭達爾 巴巴)三天走完。 洪樂府阿訇背起行李,拿起枴杖就上路,三天便從關川趕到平涼。後來,道祖太爺 就把這次指引的機密交給了平涼太爺;要一切門人不外傳此事。 總之,馬明心道祖生前把哲合忍耶教務傳給了平涼太爺穆憲章,各種教史中記載一 致。 至於也門帶回的衣扎孜,各書均未明確記錄。以後,關於這批衣扎孜的記載和傳說 就更加含混曖昧了。關裡爺書中保存的資料最為珍貴,但是他所提到的那一百顆晶瑩小 石子,和那十顆含義深沉的大石子,也不知下落了。 領袖馬明心對於繼承人的選擇是宿命的。蓋蘭達爾去平涼查訪的傳說,說明聖徒馬 明心強調的是——主的意欲。大事再大,委託於前定則大事不難。只要那個人具備條件 ,「真主若要他成為沙赫,他就能夠成為沙赫」。這種深刻的宿命論否定了許多庸人杞 憂,也包括任人唯親的狹隘血統論。所謂「他不知他,人亦不知他」的哲學味道很強的 語言,與導師馬明心另外一些名言如出一轍,洋溢著他的銳利而出人意料的風格。他明 白他的哲合忍耶並非是靠著也門帶回的幾件東西立起來的,而是靠著自己的真誠、實力 、契機以及命運建立起來。 他自信,自劉介廉以後僅他是真主的臥裡——他就並不指望繼承者的能力和作為。 對自己教門魅力的自信,對眼前處境的悲哀,使他並沒有把傳遞教權當成頭等大事。 這是一個正道隱藏的時代,這是一個高聲讚頌者不能高聲的時代。伊瑪目·阿蘭· 穆憲章的任務僅僅是隱藏,僅僅是維持住哲合忍耶的一絲脈息而已。 熾天使書城
【第03章 人民的暴力主義】 乾隆四十九年四月十五日,甘肅官吏忽報鹽茶(海原)、靖遠一帶發生新教暴亂, 時距華林山戰事僅僅三年。 由於暴動之前已有回奸告密,因此起義從一開始便公開了其哲合忍耶面目,烈士馬 明心的關川穆勒提田五阿訇毫不掩飾地宣佈:造反一是為馬明心道祖復仇,二是反抗公 家滅絕哲合忍耶。 華林山硝煙尚未散盡,清政府及乾隆當然記得哲合忍耶的風格。於是一路路調兵遣 將,一道道嚴厲公文,大戰之幕驟然拉開。 事在正月裡已經醞釀完畢。據公家軍事文件彙編《欽定石峰堡紀略》,田五阿訇於 乾隆四十九年正月抵達靖遠部署,決定三月十五日在禮拜寺裡向哲合忍耶教眾動員;同 時田五阿訇又於二月聯繫其弟子李可魁父子,決定五月初五發難。因公家設置的回教「 鄉約」李應得告密,田五阿訇便倉促動手,穿上伊斯蘭送葬的卡凡(裹屍布),把戰火 同時在小山、沙溝、雞窩山、板窯溝、花崖灣、小紅溝、新寨、打喇池等地,即蘭州省 會東北一線點燃。五日之內,已向靖遠撲城一次,糜子灘坪潛伏的哲合忍耶呼嘯而起。 清廷震動,嘗過哲合忍耶戰爭滋味的陝甘總督李侍堯畏縮不前。憤怒的哲合忍耶並無嚴 整計劃,只是如一股火焰在瘋狂竄燒。 二十四日,田五阿訇於靖遠狼山台血戰中,腹部中槍,「是日午後,在馬營水自抹 身死」。他成全了自己求當捨西德的念想,在戰場上歸真時,起義正打滿十天。 田五阿訇,哲合忍耶《熱什哈爾》有過記載:忌日四月二十四應有悼念爾麥裡。家 屬包括「母、妻、子、侄女等一十三名」就於四月二十六日被李侍堯殺害,地點是鹽茶 城。田五的祖、父、胞兄墳墓在小山地方,被刨挖揚灰。 戰事稍一停頓。 以下引文都在《欽定石峰堡紀略》裡。 在僅僅為了復仇的造反中,一個人稱張阿訇的指揮者出世了。至五月,南線哲合忍 耶暴民已至數千人;同時清廷偵知——在一個叫做石峰堡的山頂土堡中已有大批回民眷 屬聚居。 五月十一日,義軍攻佔通渭城,旋又放棄。通渭、伏羌、莊浪、隆德、華亭、靜寧 近十個縣遍地烽火。沿途回民「棄其家產,潛往助逆」,「勾合接應,愈聚愈多」。 接著,在秘密鈔本上屢屢見名的底店人,「千餘戶回匪俱於山頂安營」——這是一 種信號,像華林山一樣,絕處安營是決心赴死的信號。同樣,「回民將家口搬入石峰堡 聚集,多人持有器械」。這種行為並不是軍事行為。甚至可以感到整個暴動都不像是軍 事行為。這是一些人在尋死——從起義剛剛開始,他們就向世界和後世傳遞了他們的心 意:為主道犧牲。 五月十二日,清軍副都統明善被擊斃。公家人對此吃驚的心理,見於《欽定石峰堡 紀略》。但是這種心理是此次戰事中最多餘的東西。官,對於人道來說是最下賤的存在 ,他們的性命也遠遠不如衣衫襤褸的貧民高貴。 五月十四日,對於新教這個敵手憂心如焚的乾隆惱怒難禁,將陝甘總督李侍堯革職 。 負有斬草除根、滅絕哲合忍耶欽命的李侍堯革職一事,意味著公家企圖消滅這個異 端的設想已經破滅。近十個縣內百數十座村寨山灘在一瞬之間起了燎原大火,這一事實 使乾隆明白了——至多可以平叛,但是無法滅教。此後,公家指令新政策:不問教新教 舊,只追參與叛亂。企圖阻止哲合忍耶對「官兵剿洗回民」的揭露宣傳。 六月十一日,清軍兵分四路(其中一路是在三年前已經屠殺同胞的花寺兵),合圍 底店。回民「佔據極高山梁,扎大營一座」,另有十幾座堡寨互為犄角。人穿「白布號 掛」即卡凡,首領「手執紅旗往來指揮」。 幾個時辰的苦戰之後,回民潰敗。失險之後,回民婦孺間雜,無法再戰。投降—— 這一連哲合忍耶也無法避免的、無權民眾的暴力行為的通常結局,終於出現了。 紅旗教派的殉教方式,並不僅僅是戰死一種。在強權之下,在中國,殉死者也常常 不能逃避污辱。底店人在後來清查善後時的遭遇,清廷公家文件記載詳細。依仗著中央 的清查嚴令,後來人才能從地方官的匯報中悉知底店血案的全貌。清軍新帥阿桂奏折中 ,先有周密計劃:——「若令海蘭察統領大兵前往,聲勢太盛,……難保無聞信驚疑四 散逃逸」。於是決定派一個官小的侍衛明亮以「搜捕餘賊為名前至底店」。阿桂親自「 面囑明亮」,要他告示回民:你們以前不無殺傷焚掠之事,恐怕已經惹下仇怨,若回家 也許有人報復你們。現在各地空房荒地很多,「今為伊等籌計」,不如遷居至那些地方 ,省得招人報復。然後,阿桂的計劃是:「若該回民等俯首順從,即派兵分起解送隆德 縣按名正法」,如果回民不中計,「即督兵剿滅」。 乾隆批復:「自當如此設法辦理。」 於是,乾隆四十九年七月初十——底店慘案發生。先是告示回民遷徙,「回民等俱 稱情願遷移」;於是發兵,押底店回民前往隆德縣。 十一日清晨,酌分數處,派兵嚴密防衛。即一面點名,一面正法,至日甫全行辦竣 。共正法回民一千二百六十八名。凡從逆匪徒以次就戮,並無一人漏網。 十五歲以上男丁殺淨後,底店婦女幼童二干五百餘口,全部被賞給滿清官兵為奴。 其中近半數充江蘇、浙江、福建、廣東為奴。 那裡如循化一樣沒有哲合忍耶的拱北。血脈被斬斷後,底店人也同樣沒有後裔在七 月初十為他們湧經悼念。底店回民的血早就化成了黃色的泥土。但是,應該有那樣一天 ,在那個七月初十的日子裡,有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來到西海固荒山中的隆德,彙集 於底店,以人的名義祭奠那裡的冤魂。 此刻,應當說十八世紀中國信仰者反抗宗教迫害的聖戰的根據地,已只剩下石峰堡 了。 石峰堡不同於底店之處,是關川穆勒提張文慶阿訇和他周圍的一批堅誠阿訇的存在 。 張文慶,通渭草芽溝人,道祖馬明心妻子張夫人族人,一直秘藏的鈔本文學中提及 「著名的門人張四爺」,或即是他。清廷軍機大臣在殘酷的「鞫訊」後總結時,稱「田 五阿訇……張文慶即張阿渾俱繫馬明心之徒,張文慶又繫馬明心妻侄」。所以,判斷他 是關川道堂穆勒提,大體無疑。底店覆滅之際,他已經準備好在石峰堡絕地中迎接決戰 了。 石峰堡,「該處本在萬山之中,而石峰堡又高踞峰頂,四面有山圍繞,形勢實屬險 峻」。 六月十五日,清軍合圍,血戰開始,日復一日。義軍踞石峰堡萬山之中、三面懸崖 的險峻,寸土不讓。至二十三日,清軍制定了炮轟、斷水的戰略。「用大炮轟擊賊營, 製造火彈拋擲賊壕焚燒,令其不能藏身」,同時扼住義軍水道。 兩天後,清軍扼斷了義軍汲水路——三年前華林山的宿命重現了。「馬騾已有渴極 滾跌下磡者」。仗打至七月初一,義軍「負桶帶罐,於石峰堡之後潛行下磡」,強行搶 水。 七月初三以後,有的回民「渴極困憊」,從陡崖上不顧死活地滾下逃生。次日,堡 內決意讓婦孺逃命,打開堡門,任人衝出四逃。清軍以為這是義軍節糧之計,把「受渴 困憊之男婦老幼亂炮打回」。同時,又將俘獲的這些逃命者「五百餘名,……十人為一 起,……一面點名,一面正法」,全部殺害。 這一天是七月初四,距屠底店僅六天。子夜之刻,石峰堡內哲合忍耶穆斯林強行突 圍。 張文慶阿訇衝鋒在前,堡內男女老幼「寂不作聲」,「向外直撲」。人稱大通阿訇 的馬四娃阿訇斷後,「催促接應」。幾十路清軍「層層圍裹,痛加殲戮」,官軍「槍箭 如雨」。 黑夜之中,血戰殘酷地持續了幾個時辰。黎明,張阿訇等受傷退回堡內;未幾,堡 破,張阿訇、馬四娃阿訇等被俘,共兩千多名穆斯林殉教,三千多戰士和婦孺被俘。 ——如上。 ——真是「如上」嗎? 熾天使書城
【第04章 書恥】 我以為往事就是往事。 我以為,我不過是個太偏執地追隨著一個念想的人。我是偏激的人,這是缺點。 我站在哲合忍耶一方,但是我一直承認政府也是一方。官府逼人壓迫人;但是百姓 造反了官府確實不能退讓。我知道人類有多種立場,民有民情,官有官威。我沒有不允 許官府實施暴力之後宣傳國法。 從這一頁往前,我依照《欽定石峰堡紀略》中,清朝大員得意洋洋的匯報和軍機戰 報,講完了石峰堡故事的結尾。 但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會偽造原始文獻。 清朝政府、乾隆本人、甘肅官吏和派遣討伐軍大將、軍機處、大學士——尤其是後 來編纂《石峰堡紀略》的知識分子和文人們,由於卑怯者的行兇,由於虛偽的政治,偽 造了石峰堡陷落那一天的原始記錄! 沒有合乎邏輯的最後決戰。沒有殘酷的肉搏,也沒有官軍的奮勇衝殺和回民的拚命 頑抗,沒有,統統沒有! 那一天回民沒有抵抗。 那一天是開齋節,回民一年中聖潔的節日。 開齋節又叫爾德節。這爾德的禮拜,是信仰者最低限度的禮拜,一年僅此兩拜。 哲合忍耶決心在聖的功課中死。 我最初覺察到蹊蹺,是因為靖遠一帶有過一種傳說。當地人從小便聽說石峰堡在禮 著拜的時間裡升了天堂。 我曾經不信。記憶並不可靠。巧合往往不準確。官府沒有必要隱瞞勝利,戰爭中一 切都是為了取勝。清朝皇帝沒有信仰,他用不著在乎回民的什麼節。打的就是這不認君 臣國統的邪教,打了勝了,對官家朝廷只有一個好字——有什麼必要瞞掉改掉呢? 兼之,曆法並不難查。 日子,是可以核對的。 我在查檢歷書之前,預感結果一定會差上半年幾個月。我只想試一下就算了——前 一節 已經寫完,石峰堡的結局已經夠我激動和憤怒了。我找齊了各種歷書,尤其是陳垣 的《中西回史日曆》。為了不白費力,我甚至找齊了過去律歷學界對陳垣這本日曆的爭 論文章。 查核的結果是只差一天! 乾隆四十九年即一七八四年,陰曆七月初四即陽曆八月十九日。時年為回歷一一九 八年,那一天是回歷的十月二日。 開齋節一般是回歷十月一日。 然而,在回歷九月整整封齋一個月後,如果已滿齋戒三十天,即使不見新月也可以 開齋;如果見了新月則順利開齋——但是,開齋節即爾德節卻可以在開齋後的兩天內, 任選適當的日子舉行。這個規定很關鍵。 因為可以斷定:石峰堡內困守數月的哲合忍耶回民一定是在禮爾德節這尊貴的拜功 。從七月初三至七月初五,三天內都是教法規定的適於禮爾德節的期限——他們在等著 敵人,他們已經戰鬥到最後一息,他們舉意在爾德節聖潔的境界中飛向沒有迫害欺侮的 天堂。七月初三、初四、初五,他們等著官軍來成全自己。絕望的死守,此刻變成了一 種奇異的希望。 巧合的時間揭露著真實。 官軍方面對死守孤堡的回民更加恐懼。官軍久攻不下,束手無策已經很久。由於打 前陣的是「土練」和「老教士兵」,還有陝西提督回官馬彪——他們一定向統軍大學士 阿桂密獻計策:山頂堡子裡的叛民是為教造反,那麼一定不會缺禮爾德節拜,回民入拜 便不許再有雜念半絲,哪怕被殺也不能停拜——可以攻此一點。阿桂決定的總攻,於是 定在了這三天之中。 《石峰堡紀略》在「欽定」之後,行文暖昧。把七月初四一日,初四至初五凌晨, 初五一日,混淆敘述。而且隻字不提回民曾否禮拜、過節,是否拜中認死。這部原始欽 修軍事文件集只是吹噓官軍勇猛,似詳細而瞞大節。據此書說,決戰是回眾「向外直撲 」,官軍打的是截殺突圍者之肉搏大戰;「黑夜力戰直至寅刻,殺賊兵有千餘,賊屍積 滿壕內」云云。但是行文中也露著馬腳。如「層層圍裹,痛加殲戮」,就像是屠殺而不 像決戰;「官兵一擁而上」,也透出了官軍乘某時間突襲的跡象。 只有他們殺死的回民數目,可能有所依據。 真正可以使任何類型的人都信服的,是一個戰時就在當地辦運糧草的小官寫下的《 平回紀略》。這個小人物沒有乾隆皇帝和大學士阿桂的複雜考慮,也沒有大文人監修方 略的福氣。他的這本小書中,記下了決定性的一筆:至七月初四,值回教過年。其頭目 阿渾內營誦經,賊眾鹹伏地應聽。大將軍知其不備,密令土練魚貫而上,大兵尾後。遂 登賊堡,擁入,賊眾倉皇,手無器械;殺死千餘,落崖死者千餘;帶傷獲者及千……堡 內外積屍,付之一炬。 這是最準確的記錄。由於作家前線小官的身份和得意吹噓的口吻,更由於他腦子裡 沒有複雜的政治和虛偽人道,所以他一語道破真情。 而《欽定》的七月初四夜至初五這一時間,「力戰」、還有「賊屍積滿壕內」,都 是偽造。有一句值得注意的話,被《欽定》漏刪了:初三,賊營內甚露慌亂。時聞婦女 號哭之聲。 這一天是歷上的爾德節正日,官軍聽見了回民在這一天的激動。張文慶阿訇一定決 意此日不禮爾德,等官軍攻上來時再禮——這是犧牲儀式的宣佈。婦女們聽說了這個舉 意,嚎啕大哭了!叛民們在自己終旅的終點,一片喧囂。我們將肅穆地嚮往著愛人民的 主,毫不反抗地等著屠刀砍斷自己脖頸。 合乎真實的那一天已經可以判定——七月三日即爾德當日,哲合忍耶舉意在禮拜中 任官兵屠殺,終結這一場聖戰。七月四日,官軍決定乘爾德節突襲,兵卒魚貫登山後, 山頂堡中立即開始禮爾德拜。兩拜瓦者甫即責任拜後,四拜副功,接著贊念真主和接都 哇爾祈求。再念古蘭選章,再接都哇爾祈求——官軍衝進來了,「層層圍裹」。臨行前 告別塵世的懺悔詞——「討白」開始了;張文慶阿訇起句:「主啊;求你從受趕攆的魔 鬼中,護佑我們——以慈憫世界的真主的名義:主啊,你怨饒我們!……」全體跪滿的 多斯達尼都念起來了,濁啞的聲音伴著虧屈的啜泣。官兵大殺大砍,「痛加殲戮」,「 槍箭如雨」,而懺悔的討白聲不理睬他們。不僅「手無器械」,而且心已經充滿著聖潔 。他們一排排一堆堆地倒下了,血水淹滿了破堡。他們在陶醉中跳了崖,屍體一層層填 著深陡的溝壑。沒有人反抗,在禮拜中被殺是捨西德的高品,何況在爾德節這樣的聖的 時刻! 沒有反擊。 只有屠殺。 ——在這刀刃般的一線分寸上,乾隆皇帝和他的御用文人們感到了恐怖。在如此的 人道面前,暴政突然害怕了。他們企圖掩蓋,他們不敢觸犯一個他們自己也不清楚的大 限。 於是,《欽定石峰堡紀略》以偽作流傳。 直至我和哲合忍耶的滿拉楊萬寶揭穿它。 我永遠不願再看那些《欽定》一眼。 我覺得噁心。它們是「書」的恥辱。 天就這樣亮了。流著血忍著渴的窮苦農民們,就這樣莊嚴地永別了石峰堡。七月五 日的晨曦依舊塗亮了隴東的荒涼山野。三年前開始的爾麥裡,已經念完了它的最終章。 十八世紀,在中國回民們的眼睛裡已經結束了。 石峰堡幾乎和華林山一模一樣。奇怪的是回民們總能找到這種地場。苦旱的黃土高 原和黑暗的中國都太遼闊了,回民們對走出去過於悲觀絕望。他們只想製造一塊瞬間的 神國,在那裡享受一瞬的信仰自由的滋味。 他們如願以償了。 熾天使書城
【第05章 守密】 乾隆皇帝,這個自稱盛世君主的人,發現了在大西北的某處藏著一個對手。 他是個精明人,他覺察出,奏折裡缺少他要的東西。他討厭手下那些殘民貪污的大 官,因為那些人在西北的黃土溝裡疲於奔命,和對手打了半年仗也沒有知己知彼。 他覺得這個對手古怪。 這一年他正要跨進皇清極盛世的大門坎,他不能容忍草民中出現新奇的怪物。他在 前些年處死了漂洋過海出國旅行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廣東家鄉的「出國犯」梁某。而西 北的一個黑影卻無法被他斬決——他感到這是一個組織。 清查在乾隆本人追逼下,進行著。 於戰前修理石峰堡的馬正芳、馬廷秀二人一經見於下奏,乾隆立即追問:「馬正芳 、馬廷秀已被阿桂等飛飭查拿,現在曾否拿獲?作何審辦?」 張文慶阿訇之子張太等二人先在通渭被捕,後來義軍撲城時知縣王慺因為害怕,放 了他們;乾隆怒斥:「若慮其搶奪,亦當即於正法,何得輒行放送?」 固原有馬升貴者,為生計挖窖餵養牲畜,被疑為破城藏兵,捕後追究不已。乾隆一 直問至點滴,居然查出馬升貴與田五阿訇熟悉之事,後來斬馬升貴等三人,充軍煙瘴五 人。 田五、李可魁殉教日早。乾隆追問:「該二犯屍身,阿桂、福康安曾否親自驗明, 將伊銼骨揚灰?」 乾隆讀甘官奏折中有供詞曰「馬明心於四十六年正法後,我聽得河州有他幾個徒弟 ,伏羌也有他徒弟」,馬上囑咐:「留心細訪河州、優羌二處馬明心徒弟系何姓名,共 有幾人,從前從何辦理;詳悉具奏。」 田五阿訇之兄田友被俘,乾隆指示:「詳悉研鞫,務得確情。」 乾隆於各起事首犯或押入京、或已被殺之後,還囑咐甘肅阿桂等,要他們在俘虜中 搜查「平日通同商謀,足備訊問者」,為獲得新線索,「復加嚴鞫」。並且感歎說:我 不過為著甘肅永遠寧謐,你們地方官自當能體慰我心。 哲合忍耶的宗教組織,如颶風中的一株嫩樹,被搖撼撕扯,幾幾被連根拔除。 第一個危險瀕臨暴露邊緣的案子,是秦州密尚德打刀運往伏羌一案。 官吏追查極細,包括刮刀、鏟刀、裁刀長度;是否確係「口外刮香牛皮所用」;運 往伏羌可賺錢數;密姓回民根源及密尚德之母改嫁伏羌馬家始末——最後發現起義軍營 中有一個「密姓回民;年約二十餘歲,隨賊打仗,其父密阿渾現在秦州」!這樣破了密 家與義軍的關系秘密。公家判斷:「秦州必另有黨羽」。黑手立即伸向隴南,這是哲合 忍耶在清查中的一個緊急的危機關頭。 密阿訇,據曼蘇爾寫本:道祖太爺首次到秦州(今天水市)時,遇到了密阿訇和吳 阿訇。他倆帶著自己的教眾來會見道祖太爺…….他們走後,太爺對眾門人說:「密阿 訇是一位清廉的學者,吳阿訇是個內污的人,不可誤認!」……後來,密、吳二人被捕 入獄了。……密阿訇凜然說:「一切事都是我幹的,與他沒關係。要殺便殺!」密阿訇 壯烈殉道了。 牛皮刮刀一案審查得細而又細。公家雖然誣以「打造軍器」,但實際上案情仍然酷 似一鐵匠生意。向公家告密的「鄉約」吳耀先,無疑正是曼蘇爾作品之中的吳阿訇。這 樣———互不相干的公私兩大史料,僅僅在此案上完全吻合。密阿訇在追查之下,把口 供糾纏於打制刮刀一事之上,始終沒有吐露哲合忍耶教內組織的一個字。 再一次危機,是乾隆皇帝本人注意到了口供中有句「黃鬍子阿渾、哈掌教俱是馬明 心徒弟」,而且發現了所謂「黃鬍子阿渾籍隸靈州」。於是可怕的魔爪突然伸向靈州— —這個隱憂未叛的另一個哲合忍耶中心。皇帝直覺不同尋常,靈州公家確認:「黃鬍子 是稱呼不是姓氏。靈州回民並無黃姓,止有王成仁從前系新教阿渾,於乾隆四十六年當 官具結,改從舊教。」 這一剎那極其危險。靈州其它王姓哲合忍耶不知怎樣忍住了恐怖。七巴巴、蓋蘭達 爾巴巴(又稱洪樂府阿訇),都沒有暴露。三年前被迫改信舊教的王阿訇無辜被捕,「 於司監病斃」,乾隆已經捉住的一根線,又悄然斷掉了。 恐怖中的甘肅(包括今青海東部、寧夏全境)回民中不僅有背教棄教者,甚至父舉 子、翁舉婿。在每一個飄揚過伊斯蘭旗幟的地點,屠殺清洗都在進行。繼底店血案之後 ,阿桂總結:通計節次拿獲正法、及打仗殺死賊回共八千餘名。又,李侍堯、剛塔等殲 戮逆回婦女一千餘名。此外尚有各州縣拿獲正法、並現在監禁候訊應行正法人犯一千餘 名。 有數的遭難者已達萬人以上。婦女幼童除底店已經流放為奴的一千九百餘人外,石 峰堡以及各州縣逮捕的回民婦女兒童「尚有二千六百餘名口」。她們也淪為奴隸。與底 店合計,哲合忍耶的女人孩子被充軍為奴者,人數約在五千以上。 公家血洗過的地點如下:小山、海城、底店、石峰堡、馬營、官(關)川、草芽溝 、老鴉溝、蔡家堡、烏家坪、朱家河、大馬家莊、白馬莊、馬家堡、糜子灘、鷹窩石。 其中公家大臣福康安在血洗後親自監視巡查過的地點有:小山、關川、糜子灘。抄查沒 收回民田產,公家統計:「山川、水草、荒、熟地共五萬一千四百三十三畝六分零;瓦 房、土房共三千八百三間,土窯六百一十五處。」哲合忍耶清真寺雖然三年前已經全滅 ,此次又查出七十三間,全部拆毀。 這是一種極限的恐怖。回回雄無下場,奸亦無下場。即使叛賣者也幾乎全數被殺了 事。 回民馬得周舉報親生兒子馬連舉、侄子馬良臣、馬良得。蘇德首出女婿馬彥。黃進 章密告外甥吳進寶。石峰堡決戰之夜,石峰堡出了一個企圖倒戈以自救、向公家建議由 他劫持張文慶阿訇獻官求赦的叛徒馬見幾;乾隆命令「妻子亦當發伊犁給兵丁為奴」, 馬見幾本人「永遠牢固監禁,遇赦不赦」。 我感覺到了,但我不可能構擬那恐怖的具象。我也不相信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以 後的多斯達尼能夠想像。哲合忍耶在那一年裡承受的乃是整個中國的罪孽。翻閱著中國 士大夫們平心靜氣地編纂成的一部《欽定石峰堡紀略》,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如此的罪行 實錄能夠傳世。難道神真的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終極目的,才選中了哲合忍耶來忍受苦難 麼? 但是秘密依然並未洩露。 張文慶阿訇,這位草芽溝張夫人的侄子,這位在宗教和血緣兩面都與哲合忍耶難捨 難分的農民,這位乾隆四十九年聖戰的主帥,雖然被公家「反覆究詰」,但是堅持「匿 不供吐」,「堅不承認」。在親生兒子張太(泰)殉難、關川同學中伏羌馬得建、田五 、黃鬍子阿訇、哈掌教、密阿訇等人都已被害的形勢下,他不僅不供出伊瑪目·阿蘭· 穆憲章,也堅持不供出蓋蘭達爾巴巴等所有著名的關川穆勒提。張文慶是哲合忍耶第一 個被押至熱河處凌遲刑的殉教英雄;他以他的堅貞和鮮血,維護了聖徒馬明心和張夫人 的榮譽。 哲合忍耶的中核部分一直隱藏著,忍受著一切一切,頑強地堅持沉默。在瘋狂的屠 殺和唯有就死的現象之下,清查與守密的較量一直進行到很久以後。戰爭善後策結尾時 ,公家承認了這一較量的失敗。陝甘總督福康安奏:若言各屬必無馬明心徒弟,臣亦難 以盡信。 乾隆賜福康安詩一首,形象地說出心事:善後猶應慎籌劃,聽無聲勉視無形。 他明白:對手就在這片無聲無形之中。 熾天使書城
【第06章 在無聲無形之中】 恐怖是黑色的。而恐怖裡面的秘密則是真正的漆黑。當恐怖達於極限,當國家權力 不借使用全面犯罪的手段來實現恐怖時,秘密如一塊黑色的鐵,冷漠無言,堅硬穩重。 對於公家來說,哲合忍耶已經再也無從尋找了。 對於分散於特殊的線索之外的哲合忍耶難民來說,情況也一樣。哲合忍耶此時是一 隻瀕死的無形的虎,脈息游離,僅僅剩下一些神秘的部位還在悸動。 甚至早在上一代光陰,乾隆四十六年之後,大批哲合忍耶都失去了教門上的聯繫。 吟味石峰堡前後史料,有一種感覺是:多斯達尼們只是在盲目地奔突,廝殺犧牲於自己 失控的感情驅使之下。 這只看不見的傷虎只有一口氣在緩緩地呼吸,這口氣是尊稱平涼太爺的伊瑪目·阿 蘭·穆憲章。這隻虎尚在悸動的肌腱在一條腿上,它遠遠地伸向靈州——這是在永遠緘 默的秘密中,今天可以大致構擬的一個影像。 再三謹慎地研究《熱什哈爾》,可以判斷的是:伊瑪目·阿蘭·穆憲章確曾入獄。 但是又可以斷定他入獄原因並非因為哲合忍耶新教一案。因為四十九年的善後恐怖中, 倘若某人以新教罪見官,此人幾乎立刻能名達乾隆之處,折磨鞫拷,最終無有苟存者。 伊瑪目·阿蘭·穆憲章若因新教案入獄;或者有人知道他是有奇跡的人物,他就斷無活 路。《熱什哈爾》關於平涼太爺下獄的記載很少,正反映關裡爺的嚴謹。而諸如曼蘇爾 《道統史傳》及氈爺《曼納給布》,所記的只是後代教徒的一些紀念之情。 總之,平涼爺獄中的奇跡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奇跡是他絲毫沒有新教徒的表相。他 隱藏得太深了,其深度已經與哲合忍耶判若兩類。因此他能夠在平涼獄中僅僅以一名普 通人的身分受苦。關裡爺所作《熱什哈爾》中,僅僅用波斯文寫了殘缺的一句:華哲第 指平涼導師穆憲章章病的時間很長,病根是第乾隆四十章九年的監獄裡得下的。 他在獄中忍受著拷打吊刑。他的心還在忍受著更沉重的一種刑罰。平涼與靈州一樣 ,是哲合忍耶未遭塗炭的倖存區,沒有參與聖戰的平涼人和靈州人,在那些日子裡是眼 睜睜注視著教胞的犧牲而苟活的人。哲合忍耶在靖遠、伏羌、通渭、隆德以及關川周邊 激烈地赴死,在平涼和靈州卻屈辱地追求著存活。 決不是平涼太爺穆憲章背棄了蘇四十三阿訇的血性。在冥冥的前定中,具備色百布 (條件,命定)的人物必須服從自己的使命。這就是伊斯蘭概念——「口喚」的含義。 蘇阿訇和平涼太爺都是洞悉了自己的人物,他們必須各自完成自己的前定。 後來,曼蘇爾記述了牛木頭阿訇的故事,這個故事註釋著平涼太爺的前定。 牛木頭阿訇的學問全美後,平涼太爺就命他到平涼北邊的毛家對村去開學。 這兩句史料之所以重要,在於它說明了:一、平涼太爺在執行一代穆勒什德的職權 任免阿訇,二、平涼太爺至少控制著平涼附近的教區。在乾隆四十六年戰火之後,能夠 傳教、能夠暗中宣揚哲合忍耶宗教功課,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牛木頭)到了該村,人 們對他不聞不問,很冷淡。……牛木頭阿訇在寂寞中自歎道:「毛拉啊,您把我派到這 裡來開學,而他們卻不來照面,這該怎麼辦呢?」 後來牛木頭阿訇克服了困難,紮穩了腳跟。毛家對村漸漸恢復了哲合忍耶教。但是 ,隨著牛木頭阿訇知名,清朝官吏便察覺了。公家捕走了牛阿訇,「打斷了他的雙腳, 拉到平涼先遊街,再斬首示眾。」 而伊瑪目·阿蘭·穆憲章老人家只能目送他赴死。牛木頭遠遠望見平涼太爺時,大 聲高呼:「興聖教,心堅如石!」而平涼太爺只能流淚,「用枴杖重重地敲著大地」。 毛拉見敵人綁著牛阿訇遊街時,心裡難過極了。他老人家急忙回家,獨自干了個爾 麥裡。到了結束的都哇爾,他老人家念了很長很長。 在連空氣中都充滿殺機的大恐怖裡,在視野眸子每天看著多斯達尼的淒慘殉教而自 己無能為力時,在一軀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身子必須擔起重負的指令下,伊瑪目·阿蘭 ·平涼太爺隱沒在無聲無形的痛苦之海,誰也看不見他了。非但迫害者和公家,就連被 打散的哲合忍耶,也看不見他了。 如今人不知他,他也不知他。 像閃電突然照亮黑暗恐怖中的真相一樣,馬明心導師的預言在此刻投來一道炫目的 光芒。直至今天這預言仍然那麼隱秘,吸引著人們向它參悟。 在這強烈的光芒中,我看見一個生命垂暮的老人。他一直跪在坐靜辦功的一口枯井 裡,那口井在平涼一個地名白水的村子附近。他的形象不像他的導師、聖徒馬明心那樣 深不可測和無法追及。他的形象,如果有時靈性的光亮照來時人們可以看到——他是一 個久久跪定、久久地向真主虔誠祈求著的衰弱老人。 由於命定的悲劇,聖戰和教爭都以殉死為結局。留下來的事業,永遠由選擇了心靈 痛苦的生者來完成。這也是一種哲合忍耶,一種新的信仰者。忍,這個宇的含義是最沉 重的。人們常說、但很少有人真地體會過——活著,比死更痛苦。但是他的宿命如此。 他的瀕死生命,是用於拴住哲合忍耶最後的一絲脈息的。 久之,平涼太爺其人,愈來愈「人不知他」,愈來愈像是一個謎。 《曼納給布》也保存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記事,能夠使人感覺平涼太爺穆憲章那鐵一 樣沉默不露的外殼裡面的真實:少爾林傳述:伊瑪目·阿蘭(願真主淨化他的心)向蓋 蘭達爾問道:「似乎火中含有水的濕潤,那是由於悲哀;而水卻含有火的燃燒——這兩 句話是什麼含義?」 這是一段使每個哲合忍耶的後輩都怦然心動的詩句。他指的是《穆罕麥斯》中的段 子。 他正在以真主的臥裡的身份在指示本質、強調任務。他使形式的贊念變成了意義的 省悟。他就是水;他沉靜不起波瀾,悄悄地隱藏著燃燒。 平涼附近有了一些生氣,但是烈士遺教的復興不能指望這裡。靈州的銀色川區是新 的希望之地。伊瑪目·阿蘭·平涼太爺穆憲章和他的女兒白水姑姑所堅持的,是血海和 絕望中的一個秘密設想,一個夢一樣的念想。 此時的哲合忍耶,靈州人潛在地下,甘肅人七零八落。也許平涼太爺穆憲章從黑暗 中傳出過口喚,但也可能是全教倖存者悲憤的同仇敵愾——由於花寺派誣告哲合忍耶時 有「耳毛為號」一句,清朝公家便以「新教老教,耳毛為號」為標誌捕殺哲合忍耶—— 平涼光陰以後,凡屬哲合忍耶回民一律不再留蓄聖行的腮鬍1,忍辱毀形,剃淨兩腮, 以記深仇。哲合忍耶決定以這種特徵做為末日審判時和那些迫害者打官司的證據。二百 多年來,凡是哲合忍耶都堅決不蓄兩腮鬍子。至今天這種面容特徵仍是判斷一個哲合忍 耶的內心狀態的標準之一。 而伊瑪目·阿蘭·穆憲章垂危之際,正是哲合忍耶悲憤地拔光或剃掉聖行腮鬍的時 候。 此刻,遵守一件筍乃提已成了殺身禍源,拔淨兩腮利毫耶(腮鬍)又心如刀絞。曼 蘇爾書載:「當他身體非常衰弱時,疾病折磨他時,他的功修非但不減少反而更上緊了 。」——他在蘇菲的苦修中,使心臟掙扎著活到需要他活到的日子。 在這日子到來之前,在他能夠確認哲合忍耶已經在遠方那片鹽鹼雪白的銀色平川裡 扎根立足之前,他只求在神秘的功修中堅持。 毛拉捧起了尊貴的雙手,做了很長很長的都哇爾。所用的時間有念三遍《雅辛章》 2的時間。在這之間,毛拉的面龐都變黃了,但聲音卻沒有中斷。他的聲音好像溫和的 香風在拂動。 他的病已經沉重不醫;關裡爺聽自己的同學說過,在侍奉平涼太爺時,餵了藥後勸 平涼太爺睡一會兒——毛拉大聲斥責:「嗨!我三十年沒有睡覺,今日你叫我睡什麼覺 !」 他掌理哲合忍耶三十年,現在終於到了哲合忍耶請他安息的時刻。他遣人去了鹼地 平川的靈州,靈州大師傅馬達天趕來了。曼蘇爾阿訇以下的記事使人慘不忍睹:船廠太 爺開始不敢接受。……平涼太爺對他說:「你必須接受。這是真主的前定。」……說罷 ,猛拉了船廠太爺一把。……叫他摸。當他摸到胸膛、肚臍時,他停止了。 平涼太爺卻命他再往下摸。他就從命,摸到了兩個睪丸——它們腫得像兩個鐵罐一 樣……平涼太爺說:「這是乾隆四十六、四十九年我遭的罪。我獨自一人忍受了。所以 ,別的教友沒有這樣的回賜:在我的身體上和盧罕(註:盧罕,靈魂)上,都有捨西德 的色百布(註:色百布,原因,前定)!」 穆罕默德·然巴尼·穆憲章(道號伊瑪目·阿蘭,教內尊稱平涼太爺),歸真於回 歷一二二七年(一八一二年,清嘉慶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拱北在平涼南檯子。這座拱北在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曾被兩次挖掘搗毀,今已恢 復,各省哲合忍耶弔唁者經年不絕。 平涼太爺的一生,使哲合忍耶和一切追求者們,在剛剛懂得了激烈之後,又懂得了 深沉。他的一生無懈可擊。他是一位沒有血衣的犧牲者,一位不上沙場的勇士。他以他 的一絲微息,堅持了哲合忍耶的一切偉大原則。在他的光陰結束以後,哲合忍耶便宣告 了備受迫害的十八世紀的終結。既然哲合忍耶已經不可消滅,那麼中國便有一種精神和 血性不可消滅。 當俗界的統治者在誇耀他們血腥的功績時,這大地上處處響起的《穆罕麥斯》正讚 美著更崇高、更永恆、更動人的勝利: 他們的神已自然地泯滅了 正如他們的湖水無緣無故地乾涸 火在痛哭,水在燃燒 似乎火中含有水的濕潤 那是由於悲哀 而水中卻含有火的燃燒 正道的光芒四射 恐懼和污濁被掃除 人,終於獲得了安慰 心靈已經可以虔誠 神呼喊了 正值光輝普照 真理的含義和語言 正在顯現 1聖行:經堂語「筍乃提」,即遵效穆聖行為。 2雅辛:古蘭經一章。哲合忍耶每天清晨禮拜後,要在黑暗中傳念雅辛章於打依爾 上。 聲音極其動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第三門 流 放 平涼太爺伊瑪目·阿蘭歿後,哲合忍耶的事業轉到靈州。接續者馬達天,名穆罕默 德·扎倆力,道號古土布·阿蘭,他只把這大業維持了短短六年。 這六年時光,既有前兩代遭受的迫害,又有一種喘息和安寧,在哲合忍耶的歷史上 ,這是一個微妙的、承前啟後的時期。 新的一代穆勒什德古土布·阿蘭也染著這種時期的特殊色彩:既有前輩殉教者們的 危難,又有一些謹慎辦教的大阿訇的和平。 在古土布·阿蘭接續教統以前,他在當地被尊稱為靈州大師傅——其父是著名的關 川弟子、靈州哲合忍耶視為始祖的巴巴太爺(又名靈州七巴巴)。古土布·阿蘭是長子 ,從年輕就由其叔父蓋蘭達爾巴巴推薦,直接到關川道堂學道。因此可以說:哲合忍耶 第三輩穆勒什德馬達天,乃是道祖馬明心親授的弟子。 曼蘇爾·馬學智同是靈州人,他的長篇鈔本,主要講的還是青銅峽以下、黃河古灌 區的故事。他仔細敘述了馬明心沙赫培養後繼者的事:尊大毛拉道祖太爺對洪樂府阿訇 說:「除了靈州七巴巴外,就只有你了。沒有別的人了。」洪樂府阿訇答:「有的。」 「他是誰?」道祖問。「靈州七巴巴的長子。」洪樂府阿訇答。於是,道祖太爺就叫洪 樂府阿訇去靈州,去請船廠太爺。當年青的船廠太爺跟隨洪樂府阿訇來到尊大毛拉道祖 太爺家裡時,正值道祖太爺在窯洞裡干爾麥裡。洪樂府阿訇急忙進了窯跪上打依爾;而 船廠太爺在窯洞外等候。 爾麥裡結束後,道祖太爺走出窯洞,他看到船廠太爺後,高興地說:「很合心意! 是個清淨全美的人!洪樂府阿訇眼睛亮,能識人!」並叫洪樂府阿訇好好調養他。 道祖太爺曾說過:「沒有哪位沙赫比我更偉大。因為我親手扶植了兩個領袖。一個 已經顯露(指平涼太爺),一位尚未公開。托靠主!時間一到,就會顯現的!」 彈指一瞬的六年光陰,民眾中幾乎沒有留下什麼記載。這時的哲合忍耶潛在地下, 沒有公開的一坊一寺。蘇菲派的副功,包括誦讀讚美詩《穆罕麥斯》和晨禮後的即克爾 ,此時一律停止,僅僅變做心裡的一星意念。因為遵行一件筍乃提(聖行)留腮鬍而招 禍,所以平涼太爺光陰裡決定的剃鬚毀容,在古土布·阿蘭掌握的這幾年裡成了哲合忍 耶在沉默中的操守。 但是蘇菲式的修身干辦並未停止。沉默中禮拜的教胞仍然跪成圈形的打依爾,主要 的阿訇和古土布·阿蘭本人堅持修煉。曼蘇爾書:尊大毛拉船廠大爺經常晚上不眠,修 功辦道。實在支持不住時,才稍微半倚半靠地休息一下。 聚禮、爾麥裡——在必須集合教胞時,因為沒有一座屬了自己的清真寺,哲合忍耶 又處於被嚴厲追查之中,於是把喚拜宣禮改成打梆子。 清晨,村鎮的黑暗中響起幾聲單調的梆子聲,熟睡的人們不去理會是人巡夜抑或是 誰在打更。而沉默中哲合忍耶的人卻悄悄起身了,藏在黑影裡,進入了一個個秘密地點 ,默不出聲地跪上了神聖的打依爾。 至今,哲合忍耶派不喚禮,而以打梆子代替念首次的宣禮詞。走遍中國處處如此, 使哲合忍耶的儀式更明顯地區別於其它教派。打梆子的習俗,據教史文獻至少在古土布 ·阿蘭稍後些時的靈州銀川地區已經牢固,推測它起源不晚於古土布·阿蘭時期,大致 不會有大的差錯。 迫害,其實不可能貫徹於分分秒秒之間。劊子手也要喘息磨刀。由於上一代——平 涼太爺穆憲章雖然百經折磨而死但並未暴露,官府公家就沒有察覺哲合忍耶教統傳續的 堅韌。因此,古土布·阿蘭的短暫六年實質上是完成了哲合忍耶在殘酷滅絕的恐怖中的 喘息和休養。 這六年,在本質上的另一個特徵是:它仍然屬於道祖馬明心的大時代。儘管道統已 經第二次易姓,中心也已經在靈州形成,但哲合忍耶第三代穆勒什德馬達天的事跡仍然 與第二代相近似——他們都是十八世紀中國官府對伊斯蘭信仰迫害的一種餘波。平涼掌 教時間長,船廠掌教時間短,但這兩位導師的使命都是一個,即維持住哲合忍耶的血脈 。這兩位導師的歸宿也都是一樣的:既不是直接的被殺殉教並拿到了血衣憑證,也不是 自然歸真。他們是在守密的舉念中殉教——前者被監禁致殘然後病死,後者被流放折磨 中途病死。他們都沒有爭得如蘇四十三阿訇那樣輝煌壯美的犧牲;但是他們掩護了哲合 忍耶的命脈,並賦予這個生命一種新的性格——艱忍。 吟味緬懷他們的生涯,會覺得道祖馬明心的話(親手扶植了兩個領袖)確實有著預 言的滋味。 沒有更恰當的總結和歸納了,沒有更準確的理論來概括這兩代教統的特徵了——當 古土布·阿蘭·馬達天被樸實無華的回民們尊稱為船廠太爺以後,哲合忍耶歷史的早期 便結束了。十九世紀真正開始了。 熾天使書城
【第02章 早蓋的房子】 像平涼時期一樣,古土布·阿蘭一生謹慎忍讓。教內傳說,他甚至委屈求全,向人 下過一跪。因此教內議論紛紛。而他說:「咱們給他跪一下,他要給人類跪一世」。 此事像是描繪著當年靈州哲合忍耶的地位和處境。古土布·阿蘭的性情一如平涼太 爺穆憲章,有一種憂鬱和對厄運的預感。教史中記載了他對未來的一句話:「啊,磨難 和憂愁太大了」——但當時的教眾們並沒有受到這種情緒的感染,屠殺的恐怖剛剛被人 淡忘,就有人渴望興建道堂了。這就是教內史稱「蓋房子」的事件。據鈔本故事:教下 來向毛拉討口喚,要修建道堂。為了避禍毛拉不給口喚。但教下再三強求,於是毛拉違 心地同意了。結果是大張旗鼓,大興土木。毛拉的心裡難受,眼前映現著災禍。 一天,洪樂府阿訇為蓋房子的地點事來見毛拉,毛拉痛苦地說道:我的老師啊,你 看,我的鬍鬚頭髮都白了。他們硬說是口喚;今天要為我多修些房子,明天要為我多修 些房子。 這樣做,難道是為了使萌芽的種子斷絕嗎? 但是,對於一個蘇菲主義教派來說,傳教中心——道堂無論如何是不可缺少的。喘 息使人安定,一時安謐的生活(包括宗教生活在潛伏中的恢復),使人過早地樂觀。在 中國穆斯林中間,特別是在他們的知識分子中間常有一種現象,那就是信仰膚淺、責任 感缺乏,往往樂觀而且言過其實。慫恿興建道堂是一種表現自己的機會;為著表現自己 的虐誠,我們的多斯達尼有時會危害自己的聖教。曼蘇爾·馬學智阿訇關於此事追憶道 :不出毛拉所料,在房子動工的哺禮時分,靈州公家派人來抓毛拉了。捕得迅疾,使他 連告別都來不及。 熾天使書城
【第03章 哈密瓜的傳說】 關於古土布·阿蘭·馬達天(請允許我為敘述行文的方便,時時直呼他的名字)被 捕入獄的原因,民間傳說得很美。 傳說原因不是因為興建道堂(蓋房子),而是由於一個偶然事件。自乾隆間開了把 哲合忍耶流放新疆的先河以後,由於道祖馬明心夫人張氏剛烈的復仇殉教殉夫,以及她 在伊犁河畔拱北的凝聚力,至馬達天光陰新疆已經悄悄成為哲合忍耶的一個新中心。出 於對哲合忍耶的真誠感情,新疆人尤其重視入關探望導師以及為先烈上墳悼念。嘉慶二 十年左右,有一個新疆教徒因自家種出了兩個奇大的哈密瓜,便舉意把這兩個罕見的大 瓜挑至口內送給穆勒什德馬達天吃。長途跋涉,曉行夜宿,到了甘肅。一天,他挑瓜路 過一道哨卡,守卒看見這麼奇異的鮮貨,便要求買下來。但是那回民不肯賣,在哨卡上 ,兵卒和挑瓜人糾纏了一會兒:——挑上的瓜,你怎不把它賣給呢? ——這是我敬上的瓜,不賣。 ——你還要走北京城敬上麼? ——我走靈州敬上。 ——走靈州你朝個啥人敬上呢? ——我給老人家敬上。 這個故事尤其這段對話,惟妙惟肖如一幅關津上的生動畫面。我曾在甘肅、寧夏、 新疆、吉林四個省(區)聽到過不同方言的這個故事。農民們不太喜愛傳述曼蘇爾巨著 中的興建道堂說,而喜歡對這個哈密瓜故事添枝加葉,興致勃勃。我看到的年輕人搜集 的鈔本中,農民們紛紛發揮了想像,對這個樸實的小故事盡情發揮,並同時編入了獻哈 密瓜與獻哈密瓜干兩種說法。關於哈密瓜干之說,在教內流傳更盛。大都說是因回民在 客棧晾曬瓜干,被「申兆林」——這是哲合忍耶送給所有甘肅清吏的學名——的妻子聞 見香味,強買不成,於是羅織罪名,捕古土布·阿蘭入獄。 哈密瓜的傳說不僅僅以民間文學形式流傳。哲合忍耶三大阿拉伯文藏書之一《曼納 給布》中,正式採用此說,與曼蘇爾《哲罕耶道統史傳》相並立。因此,已經不能輕易 取捨上述兩種傳說的任何一種。 可以肯定的是,到了嘉慶二十年左右,哲合忍耶已經在悄悄活動。教眾不會很多, 活動仍然絕密;但是從新疆到寧夏川的廣闊天地裡,那只無形無聲的、僅存一絲脈息的 傷虎已經在舒展筋骨了。 熾天使書城 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1997 年 01 月 01 日 定價:320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