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卡思卡特上校
    
        卡思卡特上校聰明圓滑,事業一帆風順,但卻衣著邋遢,滿腹
    憂愁。他三十六歲,走起路來步伐沉重,一心想當將軍。他有股子沖
    勁,但又容易泄气;他處事泰然自若,但又時常懊惱;他自鳴得意,
    但對自己的前程又沒有把握;他無所顧忌地采用各种行政計謀以
    博取上級的青睞,但又害怕自己的計謀會弄巧成拙。他長相不錯,
    但缺乏魁力;他強壯如牛,但又有些虛張聲勢,而且還很自負。他已
    經開始發胖,為此他時常感到擔憂,想揮也揮不去,所以,長期以來
    他一直受著它的折磨。卡思卡特上校很自負,因為他才三十六歲就
    成了一名帶領一支戰斗部隊的上校軍官;但他又感到沮喪,因為他
    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還只不過是個上校。
        卡思卡特上校不是個絕對主義者。他衡量自己的進步的唯一
    的方法就是拿自己同別人比較。他認為,所謂优秀,就是同樣做一
    件事情,至少能同与他年齡相仿但做事卻更高明的人做得一樣好。
    一方面,有成千上万和他年齡相同或者比他大的人還沒爬到少校
    這一級,這一事實使他對自己的超人的才能和价值沾沾自喜;而另
    一方面,有不少同他一般年紀甚至比他年輕的人已經成了將軍,這
    又使他產生一种失敗感,使他痛心疾首,直咬指甲,那种難以抑制
    的急切心情甚至比亨格利.喬還要強烈。
    卡思卡特上校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卷曲的黑發剪得短短的,
    發尖已開始發白,嘴里常叼著他來皮亞諾薩指揮飛行大隊前一天
    購買的那個裝飾精美的煙嘴。他一有机會就要把那煙嘴炫耀一番,
    而且他還學會了熟練地擺弄煙嘴的手段。他無意中發現,在他身体
    內部有一种生來就有的使用煙嘴抽煙的本領。据他所知,他的這個
    煙嘴在整個地中海戰區是獨一無二的。這一想法既使他喜形于色,
    又使他憂慮不安。他相信,像佩克姆將軍那樣又有教養又有知識的
    人肯定會贊同他用煙嘴抽煙的,盡管他与佩克姆將軍很少見面。不
    過從另一個方面看,他們難得見面也不是什么坏事,卡思卡特上校
    欣慰地認識到這一點,因為佩克姆將軍也有可能壓根就不贊同他
    使用煙嘴。當這樣的煩惱困扰他時,卡思卡特上校總強忍住嗚咽,
    真想把這個該死的東西扔掉。但是他那种不可動搖的信念使他始
    終未能這么做,那就是:這個煙嘴一定會為他那副充滿陽剛之气的
    軍人体魄增色,使他顯得老練、威武、卓越超群,明顯胜過美軍中所
    有其他与他競爭的上校軍官。不過他到底有多大把握呢?
        卡思卡特上校就是這么一個不知疲倦的人,一個不分晝夜地
    為了自己而不住地盤算著的勤勞、緊張、全身心投入的戰術家。同
    時,他又是自己的掘墓人,既是一位頗具膽識的、一貫正确的外交
    家,又總是為自己失去了眾多良机而責罵自己,或為自己所犯的所
    有錯誤而自怨自艾,懊悔不已。他神經緊張,性情急躁,言語尖刻,
    可又自鳴得意。他是個英勇無畏的机會主義者,貪婪地扑向科恩中
    校為他提供的每一個机會,可事后對自己可能遭受的不良后果又
    馬上嚇得渾身發抖,冷汗直冒。他极愛搜集謠言傳聞,十分喜歡流
    言蜚語。他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信以為真,但對每一則消息又都不
    相信。他高度警覺,時刻准備應付每一個信號,即使對那些根本不
    存在的關系和情況也极其敏感。他是個了解內幕消息的人,總是可
    怜巴巴地想弄清正在發生什么事情。他是個狂暴、凶猛、欺軟怕硬
    的惡棍。他記得他曾不斷地給那些大人物留下了可怕的不可磨滅
    的印象,每想到這些他就傷心不已,可實際上,那些大人物几乎根
    本不知道有他這么個人活在世上。
        每個人都在迫害他。卡思卡特上校憑他的才智生活在一個有
    時受到羞辱、有時得到榮譽、動蕩不定、斤斤計較的社會里。他想象
    著,在這個社會里他有時得到了絕對的胜利,有時又遭到了滅頂的
    慘敗。他時時刻刻都在极度的痛苦与极度的歡樂之間徘徊,一會儿
    將胜利的輝煌業績擴大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一會儿又把失
    敗的嚴重性夸大到了慘絕人衰的地步。從未有人發現他對任何事
    情有過疏忽。如果他听說有人看見德里德爾將軍或佩克姆將軍微
    笑或皺眉頭,或既不笑也不皺眉頭,他不找到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是決不會使自己平靜的,而且還老是嘮叨個沒完,直到科恩中校來
    勸他不要那么緊張,勸他把事情想開些為止。
        科恩中校是個忠實且不可缺少的助手,可他總使卡思卡特上
    校心煩。卡思卡特上校對科恩中校提出的一些具有獨創性的建議
    十分感激,并發誓說這种感激是永久不變的,可后來當他覺得這些
    建議行不通時,便對他大發雷霆。卡思卡特上校非常感激科恩中校
    的幫助,但根本就不喜歡他。這兩個人只是關系很近而已。卡思卡
    特上校妒忌科恩中校的聰明才智,只得常常提醒自己科恩中校還
    只是個中校,而且還比自己大將近十歲,又是個州立大學的畢業
    生,卡思卡特上校悲嘆命運不公,他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可命運
    卻給了他一個像科恩這樣平庸的人。得完全依靠一個州立大學畢
    業的人,真是有失身份。卡思卡特上校傷心地感嘆道:要是有人真
    的要成為他的必不可少的助手的話,他得是個富有、有教養、出身
    名門的人,要比科恩中校成熟得多,而且不會把他一心想當將軍的
    強烈愿望看做是毫無意義的妄想。卡思卡特上校內心里怀疑科恩
    中校私下里就是這么看待他的。
    卡思卡特上校一心渴望當將軍,以至于他宁愿嘗試任何手段,
    甚至不惜利用宗教來達到目的。在他下令把戰斗飛行的次數提高
    到六十次的那個星期的某天上午的后半晌,他把隨軍牧師叫到他
    的辦公室里,突然朝下指著他辦公桌上那份《星期六晚郵報》。上校
    穿著卡其布襯衫,領口大敞著,短而硬的黑須茬子映在雪白的頸子
    上,富有彈性的下唇下垂著。他是個從未被晒黑過的人,他總是盡
    可能地避開陽光,免得皮膚被晒黑。上校比牧師高出一個頭還要
    多,身体寬出一倍,因此,在他那副趾高气揚的官架子面前,牧師感
    到弱不禁風,蒼白無力。
    “看看這個,牧師,”卡思卡特上校吩咐道,一邊把一支香煙塞
    進煙嘴里,一邊滿滿當當地坐在他辦公桌后的轉椅里。“告訴我你
    是怎么認為的。”
        牧師順從地低下頭看了看那份打開著的雜志,看見是滿滿一
    頁社論,內容是關于美國駐英格蘭的一支轟炸机大隊的隨軍牧師
    在每次戰斗任務前都要在簡令下達室里做禱告:當牧師意識到上
    校并不准備訓斥他時,他高興得几乎要哭起來。自從那個鬧哄哄的
    夜晚,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朝穆達士上校的鼻子揍了一拳之
    后,卡思卡特上校遵照德里德爾將軍的吩咐把他扔出軍官俱樂部
    以來,他倆几乎還沒說過話。牧師起初擔心的是,他前天晚上未經
    允許又去了軍官俱樂部,上校因此要訓斥他。他是同約塞連和鄧巴
    一道去的。那天晚上,這兩個人突然來到林中空地上他的帳篷里要
    他同他們一起去,雖然他受到卡思卡特上校的威脅,但他覺得他宁
    愿冒惹卡思卡特上校生气的危險,也不愿謝絕這兩位新朋友的盛
    情邀請。這兩位新朋友是他几星期前去醫院的一次訪問中剛剛結
    
    識的。他的職責是同九百多名陌生的官兵生活在一起、并与他們保
    持最密切的關系,而這些官兵卻認為他是個古怪的家伙,順此,他
    勢必會在人際交往中遇到不少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這兩位朋
    友卻卓有成效地幫他從其中解脫了出來。
    牧師眼睛盯著雜志,將每幅照片都看了兩遍、并全神貫注地看
    了照片的說明,与此同時,他在反复思考如何回答上校的問題,并
    在頭腦里組織好正确、完整的句子;默念了好几遍,最終才鼓起勇
    气開口回答。
    “我認為在每次飛行任務前做禱告是非常道德,且又十分值得
    贊美的做法,長官。”他膽怯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然后等待著。
    “是的,”上校說,“不過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做禱告在這儿會
    起作用。”
    “會的,長官,”牧師停了一會儿回答說,“我想一定會起作用的。”
    “那么,我倒想試一試。”上校那陰沉沉的、像淀粉做成的雪白
    的雙頰突然泛起兩片熱情的紅暈。他站起身來,激動地走來走去。
    “瞧,做禱告給在英國的這些人帶來了多大的好處。《星期六晚郵
    報》上登了一幅上校的照片,每次執行任務前,他的隨軍牧師都要
    做禱告。如果禱告對他有作用,那對我們也應該有作用。假如我們
    也做禱告,他們也許會把我的照片也登在《星期六晚郵報》上。”
        上校又坐下來,臉上帶著茫然的微笑想入非非起來。牧師感到
    不得要領,不知接下去該說什么才好。他那長方形的、蒼白的臉上
    帶著憂郁的表情,目光漸漸落在那几只裝滿了紅色梨形番茄的大
    筐上。像這樣的筐屋里有許多,里面裝滿了紅色梨形番茄,沿牆四
    周擺了一排又一排。他假裝在考慮問題。過了一會儿,他才意識到
    自己正凝視著一排排裝在筐里的紅色梨形番茄,注意力完全轉移
    到了這個問題上:這一筐筐裝得滿滿的紅色梨形番茄擺在大隊指
    揮官的辦公室里干什么?他把做禱告的話題忘得一干二淨。這時,
    卡思卡特上校也离開了話題,用溫和的語調問道:
        “你想買一點嗎,牧師?它們是從我和科恩中校在山上的農場
    里剛摘下來的。我可以优惠賣一筐給你。”
        “噢,不要,長官。我不想買。”
        “不買也沒關系,”上校大度地安慰他說,“你不一定非要買。不
    管我們收多少米洛都樂意要。這些番茄是昨天剛剛摘下來的。你
    瞧,它們是多么結實飽滿,和大姑娘的乳房一樣。”
        牧師臉紅了,上校馬上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他羞愧地低下頭,
    臃腫的臉上熱辣辣的。他的手指都變得遲頓、笨拙、不听使喚了。他
    恨透了牧師,就因為他是個牧師,才使他鑄成說話粗俗的大錯。他
    明白,他那個比喻若在其他任何情況下,都會被認為是趣味橫生、
    溫文爾雅的連珠妙語。他絞盡腦汁想找個辦法讓他們兩人從這极
    為尷尬的場面中擺脫出來。辦法他沒想出來,卻記起牧師只不過是
    個上尉而已。于是,他立刻挺直了身子,既像吃惊又像受到侮辱似
    的喘了口粗气。想到剛才一個年紀与自己差不多、軍銜不過是上尉
    的人竟使自己蒙受羞辱,上校气得繃緊了臉,用殺气騰騰的眼神复
    仇似地掃了牧師一眼,嚇得牧師哆嗦了起來。上校用憤怒、惡意和
    仇恨的目光,長時間一言不發地瞪著牧師,像個虐待狂似的以此來
    懲罰他。
        “我們剛才在談另外一件事,”他最終尖刻地提醒牧師說,“我
    們剛才談的事情不是漂亮姑娘的成熟、丰滿的乳房,而是另一件与
    此完全不相干的事。我們談的是每次飛行任務前在簡令下達室里
    舉行宗教儀式的事。難道有理由說我們不能這么做?”
        “沒有,長官,”牧師嘟噥著說。
        “那么,我們就從今天下午的飛行任務開始。”當上校談起細節
    問題時,他原先那种敵意的態度也漸漸變得溫和起來。“現在,我要
    你仔細考慮一下我們要說的禱告詞。我不喜歡令人憂郁、悲傷的
    話。我想要你念些輕松愉快的祈禱文,讓那些小伙子出去飛行時感
    覺良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想听那种‘上帝的國度’或‘死亡
    的幽谷’之類的廢話。那些話太消极。你干嗎這樣愁眉苦臉的?”
        “對不起,長官,”牧師結結巴巴地說,“就在你說剛才那些話
    時,我恰好想到了第二十三首贊美詩。”
        “那詩是怎么說的?”
        “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首,長官。‘基督是我的牧羊人,
    我──’”
        “那是我剛才提到的一首。這首不要。你還有別的什么嗎?”
        “‘啊,上帝,拯救我;洪水漫進了──’”。
        “洪水也不要,”上校斷言道,一面把煙頭輕彈進他那精制的黃
    銅煙灰缸里,然后對著煙嘴吹得嗚嗚響。“咱們為什么不試試跟音
    樂有關的祈禱文呢?柳樹上的豎琴那首怎么樣?”
        “那首詩里提到了巴比倫的河,長官,”牧師回答說,“……我
    等坐于彼處,當我等憶及郇山,就哭泣了。’”
    “郇山?咱們忘掉這段吧。我倒想知道那首詩是怎么被收進去
    的。你就不記得什么有趣的詩,文中沒有洪水、幽谷和上帝嗎?如果
    可能,我倒想完全避開宗教不談。”
        牧師感到抱歉。“對不起,長官,但我所知道的所有祈禱文調子
    都相當低沉,而且至少要順帶提到上帝。”
        “那讓咱們找些新的禱告詞。那些家伙的埋怨已經夠多的了,
    說我派遣他們執行任務前沒有布道,沒談上帝、死亡或天堂什么
    的。咱們為什么不能采取一种更積极的方法?為什么不能祈禱一些
    美好的事情,比如說,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難道咱們不能祈禱把
    炸彈投得更密集些嗎?”
    “這個,可以,長官,我想可以,”牧師猶豫不決地答道,“假如那
    是您想做的一切,您甚至都用不著我。您自己就可以做。”
    “我知道我可以做,”上校尖刻地答道,“但你認為你在這儿是
    干什么的?我也可以為自己購買食物,但那是米洛的工作,那就是
    他為什么要為本地區每一個飛行大隊購買食物的道理,你的工作
    是帶領我們做祈禱。從現在起,每次執行飛行任務前,你將帶領我
    們祈禱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明白嗎?我認為把炸彈投得更密集
    些倒的确是件值得祈禱的事。那樣,佩克姆將軍將會給我們所有的
    人嘉獎。佩克姆將軍認為,當炸彈緊挨在一起爆炸時,從空中看到
    的景觀就更漂亮。”
        “佩克姆將軍,長官?”
    “是的,牧師,”上校回答說,看著牧師那副迷惑不解的神情,他
    像父親似的咯咯地笑了起來。“我不想讓這事傳出去,但看來德里
    德爾將軍最終要調走了,而佩克姆將軍已被提名來接替他。坦率地
    說,我對發生這樣的事情并不感到難過。佩克姆將軍是個非常好的
    人,我相信我們大家在他的領導下處境會好得多。但另一方面,這
    种情況也許決不會發生,我們繼續在德里德爾將軍手下工作。坦率
    地說,我對此也不會感到難受,因為德里德爾將軍也是個非常好的
    人。我想,我們大家在他的手下干,處境也將會好得多。我希望對這
    一切你能守口如瓶,牧師。我不想讓他們兩人中任何一位知道我在
    支持另一位。”
          “是,長官。”
        “那就好,”上校大聲說道,然后快活地站起身來。“不過,這些
    閑談是不可能讓我們上《星期六晚郵報》的,不是嗎,牧師?讓我們
    看看還能想出什么辦法來。順便說一下,牧師,關于這事,事先一個
    字也不要透露給科恩中校。明白嗎?”
          “明白,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開始在那一筐筐紅色梨形番茄与屋子中央的辦
    公桌和木椅子之間留出來的那些狹窄的空道里來回走動著,一邊
    走一邊思考著。“我想我們得讓你在門外等到作戰命令下達完畢,
    因為一切消息都是保密的;等到丹比少校給大家對表時,我們再讓
    你悄悄地進來。我想校對時間沒什么可保密的。我們在日程安排上
    可以留一分半鐘。一分半鐘夠了嗎?”
        “夠了,長官;如果不包括讓那些無神論者從房間里出去并讓
    士兵進來的時間。”
    卡思卡特上校停住了腳步。“什么無神論者?”他自衛似地吼
    道,一眨眼換了個人似的,擺出一副德行高尚、要与無神論者決斗
    的架勢。“我的部隊里決沒有無神論者!無神論是違法的,不是嗎?”
        “不是,長官。”
        “不違法?”上校吃惊地問,“那么,它就是非美活動,不是
    嗎?”
        “我不太清楚,長官,”牧師回答說。
        “哼,我清楚!”上校斷言說,“我不會為了遷就一小撮無恥的無
    神論者而毀掉我們的宗教儀式;他們不可能從我這儿得到任何特
    權。他們可以呆在原地和我們一同祈禱。怎么又冒出士兵的事?他
    媽的真見鬼,他們干嗎要參加這個活動?”
          牧師感到臉紅了。“對不起,長官。我剛才以為既然士兵將一同
    執行作戰任務,您一定也想讓他們一同參加祈禱。”
          “嗯,我可沒這樣想。他們有自己的上帝和牧師,不是嗎?”
          “沒有,長官。”
        “你說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們与我們向同一個上帝祈禱?”
        “是的,長官。”
        “那么上帝也听?”
        “我想是的,長官。”
        “呸,真見鬼,”上校評論說。他覺得荒唐可笑,暗自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儿,他的情緒突然低落下去。他心神不安地用手抹了抹他
    那又短又黑的、有點灰白的卷發,關切地問道:“你真的認為讓士兵
    進來是個好主意嗎?”
        “我倒是認為只有這樣才妥當,長官。”
        “我想把他們拒之門外。”上校說出了心里話。他一邊來回走
    動,一邊把指關節弄得啪啪響。“哦,別誤解了我的意思,牧師。那并
    不是說我認為士兵卑微、平庸、低人一等,而是我們沒有足夠大的
    房間。不過,說實話,我不大希望當官的和當兵的在簡令下達室里
    稱兄道弟。我覺得他們在執行任務過程中見面的机會已經夠多的
    了。你是了解的,我最要好的朋友中有几個就是士兵,但我跟他們
    要好也是有限度的。說真心話,牧師,你不會愿意你的妹妹嫁給一
    個士兵吧?”
        “我妹妹本人就是個士兵,長官,”牧師回答說。
        上校再次停住腳步,目光銳利地盯著牧師,想搞清楚牧師是不
    是在嘲弄他。“你那么說是什么意思,牧師?你是想開個玩笑?”
        “哦,不是,長官,”牧師帶著极其不安的神色急忙解釋說,“她
    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名軍士長。”
        上校從未喜歡過牧師,現在就更討厭他,不信任他了。他突然
    產生了一种強烈的可能遭到危險的預感。他怀疑牧師也在陰謀反
    對他,怀疑牧師那沉默寡言、平平淡淡的舉止實際上是一种險惡的
    
    偽裝,掩藏著內心深處熊熊燃燒著的、狡猾而肆無忌憚的野心。此
    時牧師有什么地方讓人覺得可笑,上校很快就發現是什么問題了。
    牧師一直直挺挺地立正站在那里,原來上校忘了讓他“稍息”了。就
    讓他那么站著好了,上校帶著報复的心理作出了決定,讓他看看誰
    是長官,再說向他承認疏忽難免不丟架子。
        卡思卡特上校昏昏沉沉地走向窗前,他目光憂郁、呆滯,內心
    正在進行反省。他斷定,士兵總是有叛逆之心的。他滿面愁容地俯
    視著那個根据他的命令為他的司令部里的參謀們修建的飛靶射擊
    場,想起了那個使他蒙受恥辱的下午。那天下午,德里德爾將軍當
    著科恩中校和丹比少校的面毫不留情地把他訓斥了一頓,并命令
    他把射擊場對所有執行戰斗任務的官兵開放。這個飛靶射擊場對
    他來說真是件丑事,卡思卡特上校不能不得出這樣的結論。他确信
    德里德爾將軍從未忘掉這件事,不過他也确信德里德爾將軍甚至
    根本就記不得這件事了。這件事的确很不公平,卡思卡特上校為此
    感到痛心,因為即便這件事如此使他丟人現眼,但修建一個飛靶射
    擊場這個主意本身應該是他的榮耀。這個該死的射擊場使他得到
    了多大好處,或是蒙受了多大損失,卡思卡特上校無法准确地估量
    出來。他希望科恩中校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辦公室里,再幫他估量一
    下這件事的整個得失,減輕他的擔憂。
        一切都使人不知所措,令人泄气。卡思卡特上校把煙嘴從嘴上
    拿下來,豎著放進了襯衫口袋里,然后開始難過地咬起兩只手的指
    甲來。每個人都反對他,而使他傷心透頂的是科恩中校在這關鍵時
    刻也不在他身邊,就祈禱的事幫他決定該怎么辦。他對牧師几乎毫
    無信賴感,而且牧師只是個上尉。“你認為,”上校問道,“把士兵排
    除在外會不會影響我們取得成效的机會呢?”
        牧師猶豫起來,覺得這對自己又是個陌生的問題。“會的,長
    官,”他最后答道,“我認為,既然你們要祈禱把炸彈投得更密集些,
    那么這种做法可能會影響你們取得成效的机會。”
    “我根本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上校喊道,兩只眼睛像兩個小水
    坑似的閃動著。“你是說上帝甚至會決定懲罰我們,讓我們把炸彈
    投得更加稀稀拉拉的?”
        “是的,長官,”牧師說,“有可能上帝會這樣決定。”
        “那就見它的鬼去吧,”上校斷言說,怒气沖沖地不想依賴任何
    人。“我搞這些該死的祈禱并不是要把事情搞得更糟。”他冷笑了一
    聲,在辦公桌后坐下來,然后把空煙嘴重又叼在嘴上,有好長時間
    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儿沉思苦想。“現在我考慮清楚了,”他既像是對
    牧師也像是對自己表白說,“不管怎樣,讓官兵向上帝祈禱可能不
    是好主意。《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也許不會与我們合作。”
    上校懊悔地放棄了他的這個計划,因為這個計划是他獨自一
    人設想出來的,他曾希望把它作為一個引人注目的例証拿出來給
    眾人看一看,他并不真正需要科恩中校。既然現在這個計划不行
    了,他很樂意舍棄它,因為他制定這個計划時沒有事先同科恩中校
    商量,因此他從一開始就擔心這個計划有風險。他滿意地長舒了一
    口气;現在既然他放棄了這個計划,他對自己的評价就更高了,因
    為他覺得他作出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沒有
    同科恩中校商量就作出了這一明智的決定。
    “還有其他事嗎,長官?”牧師問道。
        “沒啦,”卡思卡特上校回答說,“除非你還有什么別的建議。”
    “沒有,長官。只是……”
    上校像是受到冒犯似的抬起頭,帶著冷淡而不信任的表情看
    著牧師。“只是什么,牧師?”
    “長官,”牧師說,“因為您把飛行任務增加到了六十次,有些官
    兵感到非常不安。他們要我把這件事向您反映一下。”
        上校緘口不語。牧師等在那儿,臉一直紅到沙色的頭發根旁;
    上校臉上毫無表情,用冷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牧師,使牧師長時間
    不安地扭動著身体。
        “告訴他們現在正在打仗,”他最后用平淡的語气勸告他說。
        “謝謝長官,我一定照辦,”牧師极為感激地答道,因為上校終
    于開口說話了。“他們感到納悶,你為什么不調一些正在非洲待命
    的預備机組人員來接替他們,然后讓他們回家。”
        “那是個行政問題,”上校說,“不關他們的事。”他無精打采地
    指了指牆那邊。“吃個紅色梨形番茄吧,牧師。吃吧,我付錢。”
        “謝謝長官。長官──”
        “別客气。你住在外面林子里還喜歡吧,牧師?一切都挺不錯
    吧?”
        “是的,長官。”
        “那就好。如果你需要什么,來找我們好了。”
        “是,長官。謝謝長官。長官──”
        “謝謝你來這儿,牧師,我現在有些工作要處理一下。如果你想
    到什么好主意能讓我們的名字上《星期六晚郵報》的話,請告訴我,
    行嗎?”
        “行,長官,我會的,”牧師用惊人的毅力和勇气打起精神,厚著
    臉說道,“我特別擔心一名投彈手的情形,長官,他叫約塞連。”
    上校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吃惊地匆匆向上掃了一眼。“誰?”
    他惊恐地問道。
        “約塞連,長官。”
    “約塞連?”
    “是的,長官。是叫約塞連。他的情形很不好,長官。我擔心他忍
    受不了多久,會挺而走險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來。”
        “這事确實嗎,牧師?”
    “是的,長官。恐怕是的。”
        上校默默地考慮了一會。“告訴他應該相信上帝,”他最后勸告
    說。
    “謝謝長官,”牧師說,“我一定照辦。”
    
    20.惠特科姆下士
    
        八月下旬的朝陽熱烘烘的,晒得大地水汽騰騰,陽台上一絲風
    也沒有。隨軍牧師慢吞吞地走著。當他穿著那雙棕色的膠底膠跟鞋
    靜悄悄地從上校的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他垂頭喪气,不停地責備
    自己。他恨自己膽小怕事。他原先打算就六十次飛行任務一事對卡
    思卡特上校采取較為強硬的立場,對一個自己已開始深為關切的
    問題大膽地進行一番有條有理的雄辯。可事實卻相反,在一個更加
    強硬的人的反對下,他一敗涂地,又一次語塞了。這是一次司空見
    慣了的、不光彩的經歷,他實在是很瞧不起自己。
        片刻之后,當他發現科恩中校那矮胖的、單色的身影正無精打
    采地急匆匆地快步登上用黃色石塊砌成的寬闊的弧形樓梯向他走
    過來時,他語塞得就更厲害了。科恩中校從下面那個高大、破敗的
    門廳里走上來。門廳高高的黑色大理石牆壁上滿是裂痕,圓形地面
    上的磚也已破裂,積滿污垢。隨軍牧師雖害怕卡思卡特上校,但更
    怕科恩中校。這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中校戴著一副寒气逼人的無邊
    眼鏡,總是不停地張開手用指尖敏感地摸摸他那個凸凹不平的、像
    個圓形大屋頂似的光腦袋。他不喜歡牧師,常常對他不禮貌。他用
    粗率無禮、冷嘲熱諷的言詞和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目光使牧師常
    處于一种擔惊受怕的狀態,除了偶爾剎那間的目光相遇之外,牧師
    從沒有足夠的勇气去正視中校片刻。由于牧師在中校面前總是戰
    戰兢兢、低頭哈腰,因此他的目光總是不可避免地落在科恩中校的
    腰部,看見他的襯衫下擺從凹陷下去的皮帶里皺巴巴地鼓出來,像
    只气球似的垂挂在腰間,使他的腰部顯得臃腫、邋遢,因此他雖是
    中等身材,但看起來比實際身高要矮几英寸。科恩中校是個不修邊
    幅、傲慢無禮的人,皮膚油光光的,几道又深又粗的皺紋几乎一直
    從鼻子下延伸到灰暗的兩頰下的垂肉和似刀削的方下巴之間。他
    臉色陰沉,當他們兩人在樓梯上走近,將要擦肩而過時,他朝牧師
    掃了一眼,沒有顯示出任何認出他的神情。
        “你好,神父,”他用平板的聲調問候說,連看都沒看牧師一眼。
    “過得好嗎?”
        “早晨好,長官,”牧師答道,他明白地看出來科恩中校只不過
    是要他回問一聲好。
        科恩中校沒有放慢腳步,繼續朝樓梯上方走,牧師真想再次提
    醒他,他不是天主教教徒而是再洗禮教教徒,因此沒有必要叫他神
    父,而且這樣稱呼也不正确,但他忍住了。他几乎可以肯定科恩中
    校是記得這一點的,他帶著一种如此無動于衷的無知神情叫他神
    父只不過是他嘲弄他的另一种方法,因為他只是一名再洗禮教教
    徒。
        科恩中校几乎已經走過去了,突然又冷不防地停了下來,轉過
    身一陣風似地朝牧師沖過來,眼里露出憤怒、怀疑的目光。牧師嚇
    呆了。
        “你拿著那只紅番茄做什么,牧師?”科恩中校態度粗暴地問
    道。
        牧師惊訝地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只卡思卡特上校叫他拿的紅番
    茄。“我是在卡思卡特上校辦公室里拿的,長官,”他費了很大勁才
    回答出來。
        “上校知道你拿嗎?”
        “知道,長官。是他送給我的。”
        “哦,既是這樣,我想那就沒關系了,”科恩中校說,態度緩和了
    下來。他毫無熱情地笑了笑,一面用大拇指把皺巴巴的襯衫下擺重
    又塞進褲子里去。他兩只眼睛閃爍著刺人的光,流露出一种暗自得
    意的惡作劇的神色。“卡思卡特上校召你去干什么,神父?”他突然
    問。
        牧師結結巴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想我不該──”
    “做禱告給《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看?”
        牧師差點笑出來。“是的,長官。”
        科恩中校為自己的直覺感到高興。他輕蔑地大笑起來。“你知
    道,我擔心他一看到這個星期的《星期六晚郵報》,就會開始考慮如
    此荒唐可笑的事。我希望你成功地向他表明了這是一個多么糟糕
    的主意。”
        “他已經決定不這么干了,長官。”
    “那就好。我很高興你使他确信《星期六晚郵報》的編輯們不可
    能重复登載那种相同的故事,去宣傳某個不出名的上校。在野地里
    過得怎么樣,神父?還能對付吧?”
        “能,長官。沒什么問題。”
    “很好。我很高興听到你說沒什么問題。如果你需要點什么讓
    自己過得舒服些,就告訴我們。我們大家都想讓你在野外過得愉
    快。”
        “謝謝你,長官。我會的。”
        從下面門廳那邊傳來一陣越來越大的喧鬧聲。快到吃午餐的
    時間了,最先到的人正走進大隊部的食堂。士兵和軍官分別進入了
    不同的餐廳,餐廳就設在那個具有古代建筑風格的圓形大廳的四
    周。科恩中校收住了微笑。
    “你一二天前曾在這儿和我們共進過午餐,對嗎,神父?”他意
    味深長地問道。
        “是的,長官。是前天。”
        “我想也是前天,”科恩中校說,然后停了一下,讓牧師慢慢領
    會他的意思。“那么,放心好了,神父。當到了你再到這儿來吃飯的
    時候,我會考慮你的。”
    “謝謝長官。”
    軍官餐廳和士兵餐廳各有五個,牧師不清楚哪天他被安排在
    哪個餐廳吃午餐,因為科恩中校為他制定的輪流就餐制度十分复
    雜,而他又把記錄本遺忘在帳篷里了。隨軍牧師是唯一一位隸屬于
    大隊部編制而不住在那幢破舊的、紅石頭砌的大隊指揮部大樓里
    的軍官,他也不住在大樓四周那些獨立的、較小的衛星式建筑物
    里。牧師住在大約四英里外一塊介于軍官俱樂部和四個中隊營區
    中第一個中隊營區之間的林間空地上。這四個中隊的營區排成一
    線,從大隊部所在地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牧師獨自一人住在一
    頂寬大的方形帳篷里,那也是他的辦公室。夜晚,從軍官俱樂部那
    邊傳來的狂歡聲常常使這位過著半是被迫半是自愿的流放生活的
    隨軍牧師躺在帆布行軍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偶爾吃几片藥
    性溫和的藥丸助他入睡,可那些藥丸對他沒有什么作用,而且事后
    他還要內疚好几天。
    唯一和隨軍牧師一起住在林間空地上的是他的助手惠特科姆
    下士。惠特科姆下士是個無神論者、也是個心怀不滿的部下,因為
    他覺得他做隨軍牧師的工作能比牧師本人做得好得多,因此他把
    自己看做是被剝奪了基本權利的社會不公正現象的受害者。他住
    在一頂同牧師的帳篷一樣寬敞的方形帳篷里。自從有一次他發現
    自己做了錯事牧師竟沒有懲罰他之后,他便公開地對牧師采取粗
    暴、蔑視的態度。空地上的兩頂帳敞間至多不過四五英尺。
        是科恩中校為牧師安排了這种生活方式。科恩中校認為,有一
    條很好的理由讓隨軍牧師住在大隊部大樓之外,那就是,牧師像他
    的大多數教徒那樣住在帳篷里能使他与教徒之間保持更密切的聯
    系。另一條重要的理由是,讓牧師一天到晚呆在大隊部周圍會使其
    他軍官感到不自在。同上帝保持聯系是一碼事,他們都贊同這一
    點,但讓上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身邊就是另一碼事了。總之,
    正如科恩中校向那個极度緊張不安、眼珠突出的大隊作戰參謀丹
    比少校所描繪的那樣,牧師的日子過得很輕松,他只要听听別人訴
    說煩惱,舉行葬禮,看望臥床不起的傷病員和主持宗教儀式。科恩
    中校指出,現在已不再有多少死人需要他去舉行葬禮,因為德國戰
    斗机的反擊基本上已經停止,還因為,据他估計,將近百分之九十
    的現有陣亡人員不是死在敵軍防線之后就是在云層中失蹤了,因
    此牧師根本用不著去處理尸体。再說,主持宗教儀式也不是什么太
    勞累的事,因為每周只在大隊部大樓里舉行一次,而且參加的人也
    很少。
        事實上,牧師正努力使自己喜歡在這片林間空地上生活。人們
    為他和惠特科姆下士兩人提供了一切便利措施,因此他倆誰也不
    可能以生活不便為依据,要求允許他們回到大隊部大樓里去。牧師
    輪流到八個飛行中隊的食堂去和不同的人吃早餐、中餐和晚餐,每
    五餐最后一餐去大隊部的士兵食堂吃,每十餐最后一餐去那儿的
    軍官食堂吃。還在威斯康星州家中的時候,牧師非常喜歡栽培花
    木。每當他陷入沉思,想起那些小樹的低矮、多刺的樹枝和几乎把
    他圍起來的、齊腰深的野草和灌木叢的時候,一种土地肥沃、果實
    累累的美好印象便涌上心頭。春天,他很想在帳篷四周种上窄窄的
    一條秋海棠和百日草,但又害怕惠特科姆下士有怨气而未种。牧師
    非常欣賞自己住在這青枝綠葉的環境中才會有的幽靜和与世隔絕
    的气氛,以及生活在那儿所引起的种种遐想和幽思。現在來找他傾
    吐苦惱的人比以前少多了,他對此也表示几分感謝,牧師不善与人
    相處,与人談話也不大自在。他很想念妻子和三個幼小的孩子,他
    的妻子也想念他。
        除了牧師相信上帝這一點之外,惠特科姆下上最討厭牧師的
    就是他缺乏主動性,做事縮手縮腳。惠特科姆下士認為,這么少的
    人參加宗教儀式令人傷心地反映了牧師本人所處的地位。為點燃
    偉大的精神复興運動之火,他把自己想象成這一運動的締造者,他
    頭腦里狂熱地想出种种具有挑戰性的新主意──午餐盒飯、教堂
    聯歡會、給戰斗傷亡人員家屬的通函、信件審查、賓戈賭博游戲。
    但牧師阻止了他。惠特科姆下士對牧師的管束很惱火,因為他發現
    到處都有改進的余地。他斷定,正是像牧師這佯的人才使宗教有了
    那么一個坏名聲,使他們兩人均淪為被社會遺棄的流浪漢。和牧師
    不同的是,惠特科姆下士极為討厭在林中空地上的隱居生活。等他
    讓牧師免了職之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回到大隊部大樓里
    去,過上熱熱鬧鬧的生活。
    當牧師离開科恩中校,開車回到那塊空地的時候,惠特科姆下
    士正站在外面悶熱的薄霧里,用密謀似的聲調同一個圓臉的陌生
    人在談著什么。那個陌生人穿著一件栗色的燈芯絨浴衣和灰色的
    法蘭絨睡衣。牧師認出那浴衣和睡衣是醫院的統一服裝。那兩個人
    誰也沒有以任何形式跟他打招呼。那陌生人的齒齦被涂成了紫色;
    他的燈芯絨浴衣后面有一幅畫,畫著一架B-25轟炸机正穿過桔紅
    色的高射炮火,浴衣的前面畫上了整整齊齊的六排小炸彈,表示飛
    滿了六十次戰斗任務。牧師被這兩幅圖深深吸引住了,他停住腳步
    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個人停止了談話,默不作聲地等著他走開。
    牧師匆匆走進他的帳篷。他听見,或者說他想象著他听見他們在竊
    笑。
        過了一會儿,惠特科姆下士走進來問道:“情況怎么樣?”
        “沒什么新聞,”牧師回答說,眼睛看著其他地方。“剛才有人來
    這儿找我嗎?”
        “還不是那個怪人約塞連。他真是個惹事生非的家伙,不是
    嗎?”
        “我倒不那么肯定他是個怪人,”牧師評論說。
    “說得對,你和他站在一邊,”惠特科姆下士用受到傷害的口气
    說,然后跺著腳走了出去。
    牧師難以相信惠特科姆下士又被惹气并真的走出去了。剛等
    他弄明白,惠特科姆下士又走了進來。
        “你總是支持別人,”惠特科姆下士指責他說,“可你不支持你
    手下的人。這就是你的過錯之一。”
    “我并不是想支持他,”牧師抱歉地說,“我只是表明一下態
    度。”
        “卡思卡特上校想要干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只是想商量一下每次飛行任務前是否
    有可能在簡令下達室里做一下禱告。”
        “好吧,不告訴我就算了。”惠特科姆下士怒气沖沖地說完,就
    又走了出去。
        牧師非常難過。他想方設法,但無論他考慮得多么周到,卻總
    好像是在設法傷害惠特科姆下士的感情。他懊惱地向下凝視著,發
    現科恩中校硬派來替他打掃帳篷、看管物品的勤務兵又忘了給他
    擦皮鞋了。
        惠特科姆下士又回來了。“你從來不把重要的消息告訴我,”他
    刻薄地抱怨說,“你不信任你手下的人。這是你的又一個過錯。”
    “不對,我信任,”牧師內疚地向他保証說,“我非常非常信任
    你。” 
    “那么,那些信怎么辦?”
        “不發,現在不發,”牧師畏畏縮縮地懇求說,“別提信的事。請
    別再提這件事了;如果我改變了主意,我會告訴你的。”
        惠特科姆下士大發雷霆。“是這樣嗎?好吧,你倒輕松,往那儿
    一坐,搖搖頭說不行,而所有的工作全得由我去做。你沒看見外面
    那個浴衣上畫上了那些圖畫的家伙嗎?”
        “他來這儿是找我的嗎?”
        “不是,”惠特科姆下士說,然后走了出去。
        帳篷里悶熱、潮濕,牧師覺得自己渾身濕滴滴的。他像個极不
    情愿的偷听者,听著帳篷外面的人壓低嗓門竊竊私語,聲音沉悶低
    沉,嗡嗡的听不清楚。他有气無力地坐在那張作為辦公桌用的搖搖
    晃晃的正方形橋牌桌前,雙唇緊閉,兩眼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臉
    色蜡黃。他臉上長著好几塊很小的粉刺窩,已有不少年頭了,上面
    的顏色和表面紋理就像完整的杏仁殼。他絞盡腦汁想理出一些頭
    緒,找到惠特科姆下士怨恨他的根源。他無論如何想不出是什么問
    題,于是他确信自己對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如果說惠特科姆
    下士的那种長期的憤恨是由于牧師拒絕了他的賓戈賭博游戲和給
    在戰斗中陣亡的將士家屬寄通函的主意而產生的,這似乎令人難
    以置信。牧師垂頭喪气,自認自己無能。几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打算
    和惠特科姆下士開誠布公地談一次,以便弄清到底是什么使他煩
    惱,但現在他已對自己有可能弄清楚的事情感到害臊了。
        帳篷外面,惠特科姆下士在竊笑,另一個人也在抿著嘴輕聲地
    笑。有那么几秒鐘,牧師頭腦里迷迷糊糊的,突然產生了一种神秘、
    离奇的感覺,仿佛以前在生活中曾經歷過這一完全相同的情景。他
    竭力想抓牢并留住這一印象,以便預測,也許甚至能控制下面將會
    發生的事情,但正如他事先已知道的那樣,這一靈感沒給他留下什
    么印象便消失了。這种微妙的在幻想与現實之間反复出
    現的內心混亂是典型的錯构症;牧師被這种症狀迷住了,他對此還
    頗有了解,比如說,他知道這种症狀叫做錯构症,他對這种推論性
    的視覺現象很感興趣。
    有些時候,牧師突然感到惊惴失措,那些伴隨他度
    過了几乎大半生的事物、想法,甚至人莫名其妙地呈現出一种他以
    前從未見過的、陌生而又反常的樣子,這种樣子使這些事物、想法
    或人顯得似乎是完全陌生的。他腦里几乎閃過一些十
    分清晰的景象,他在其中几乎見過絕對真理。在斯諾
    登的葬禮上有個赤條條的人在樹上,這個插曲使他迷惑不解,因為
    當時他沒有以前在斯諾登的葬禮上看見一個赤條
    條的人在樹上時曾有過的那种感覺。因為那個
    幽靈不是以一种陌生的外表出現在他面前的熟悉的人或事。因為牧
    師确确實實看見了他。
    一輛吉普車在帳篷外面用回火發動起來,然后轟轟地開走了。
    在斯諾登葬禮上看見的那個赤條條地呆在樹上的人僅僅是個幻覺
    呢?還是一件真實的事?牧師一想到這個問題就直打哆嗦。他极想
    把這個秘密告訴約塞連,然而每當他想起那件事的時候,他就決定
    不再去回想它了,盡管此刻他的的确确在回想這件事,但他不能肯
    定他以前是否真的想到過這件事。
        惠特科姆下士喜眉笑眼地閑蕩著走了進來,一只胳膊肘很不
    禮貌地靠在牧師住的帳篷的中央支柱上。
        “你知道那個穿紅浴衣的家伙是誰嗎?”他虛張聲勢地問,“那
    是鼻梁骨折了的刑事調查部的工作人員。他是因公事從醫院到這
    儿來的。他正在進行一項調查。”
        牧師飛快地揚起雙眼,露出一副討好、同情的神情。“我希望你
    沒遇到什么麻煩。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是,我沒有什么麻煩,”惠特科姆下士答道,笑得合不攏嘴。
    “是你有麻煩啦。由于你在所有那些你一直在簽華盛頓.歐文的名
    字的信上簽上了華盛頓.歐文的名字,他們准備對你采取嚴厲的措
    施。你覺得這事怎么樣?”
        “我從沒有在任何信上簽過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牧師說。
        “你不必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我不是你要說服
    的人。”
        “但是我沒在說謊。”
        “你在不在說謊不關我的事。他們還因為你截取梅杰少校的信
    函要懲辦你呢。他的信函里有許多東西都是机密情報。”
        “什么信函?”牧師越來越气憤,滿肚子冤屈地問道,“我連看都
    沒看到過梅杰少校的任何信函。”
        “你用不著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我不是你要說
    服的人。”
        “但是我沒在說謊!”牧師抗議說。
        “我不明白你干嗎非得向我喊叫,”惠特科姆下士帶著受到傷
    害的表情反擊說。他离開了帳篷中央的那根柱子,朝牧師搖晃著一
    根手指表示強調。“我剛才幫了你這一輩子最大的忙,而你甚至沒
    有意識到。每次他企圖向上級打你的小報告時,醫院里總有人把那
    些具体內容刪除掉。几個星期來,他發了瘋似地想告發你。我甚至
    連看都沒看就在他的信上簽上“已經檢查”的字樣,并簽上保密檢
    查員的名字。那樣將會為你在刑事調查部總部里留下個非常好的
    印象。讓他們知道我們絲毫不害怕把有關你的全部事實真相公布
    于眾。”
        牧師頭腦里一團亂麻,被搞得暈頭轉向。“可是沒有人授權讓
    你去檢查信件啊,是嗎?”
        “當然沒有,”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只有軍官才有權做那种
    工作。我是用你的名義去檢查的。”
        “但是我也沒被授權去檢查信件啊,是吧?”
        “我也替你想到那一點了,”惠特科姆下士寬慰他說,“我代你
    簽的是其他人的名字。”
        “這不是偽造嗎?”
        “哦,這也不必擔心。唯一可能控告你犯偽造罪的人就是那個
    你偽造他的簽名的人,于是我為你著想挑了一個死人。我用了華盛
    頓.歐文的名字。”惠特科姆下士仔細打量著牧師的臉,想看看有沒
    有反對的跡象,然后隱隱帶著諷刺的口吻輕快而自信地說下去。
    “我的腦筋轉得快吧,不是嗎?”
        “我不知道。”牧師聲音顫抖地輕輕哀嘆了一聲,又痛苦又不明
    白,蹩眉皺眼,一副怪相。“我想我沒弄明白你說的這一切。如果你
    簽的是華盛頓.歐文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名字,那怎么會為我留個好
    印象呢?”
        “因為他們确信你就是華盛頓.歐文。你明白嗎?他們會知道那
    就是你。”
        “但是我們不正是要讓他們不相信那一點嗎?這樣不是幫助他
    們相信了嗎?”
        “要是我早知道你對這事會這么呆板教條,我壓根儿就不會試
    著去幫你了,”惠特科姆下士气憤地說。然后他走了出去。一秒鐘后
    他又走了進來。“我剛才幫了你這輩子中最大的一個忙,而你甚至
    不知道。你不知道怎樣表示感謝。這是你的又一個過錯。”
        “我很抱歉,”牧師后悔地道歉說,“我真的很抱歉。你跟我說的
    那一切把我徹底嚇糊涂了,我也搞不清自己在說些什么。我真的十
    分感激你。”
        “那么讓我寄那些通函怎么樣?”惠特科姆下士立即要求說,
    “我可以開始寫初稿嗎?”
        牧師惊愕得嘴都合不攏了。“不,不,”他呻吟著說,“現在不
    要。”
        惠特科姆下士被激怒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而你卻不知
    道,”他咄咄逼人地說,然后走出了牧師的帳篷。他又走了進來。“我
    在支持你,你甚至不知道。你不知道你遇到多大的麻煩了嗎?刑事
    調查部的那個人已經赶回醫院去寫一份新的報告,揭發你拿那只
    番茄的事。”
    “什么番茄?”牧師眨著眼睛問。
    “就是你剛回到這里時藏在手里的那只紅色梨形番茄。這不是
    嗎!這只番茄你直到這一刻還拿在手里呢!” 
    牧師吃惊地松開了手,發現自己還拿著那只從卡思卡特上校
    的辦公室里得到的紅色梨形番茄。他赶忙把它放在牌桌上。“我是
    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儿弄到這只番茄的,”他說,突然惑到自己的解
    釋听起來是多么荒唐可笑。“他非要讓我拿一只。”
        “你用不著對我說謊,”惠特科姆下士回答說,“你是不是從他
    那儿偷的不關我的事。”
    “偷的?”牧師惊詫地叫道,“我于嗎要偷一只紅色梨形番茄?”
        “這正是使我們兩人都迷惑不解的問題,”惠特科姆下士說,
    “那時,刑事調查部的那個人斷定你也許把什么重要的秘密文件藏
    在里面了。”
        牧師絕望了,在這山一般重的心理重壓下、他整個人都癱軟
    了。“我沒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文件藏在里面,”他坦白地陳述道,“我
    開始甚至都不想要。喏,你可以拿去。你自己拿去看看吧。”
          “我不要。”
        “請把它拿走吧,”牧師懇求說,聲音低得几乎听不見。“我想擺
    脫它。”
        “我不要,”惠特科姆下士气沖沖地又說了一遍,怒容滿面地走
    了出去、他內心里卻高興無比,只是忍著沒笑出來,因為他与刑事
    調查部的那個人結成了新的強大的聯盟,并且又一次成功地使牧
    師相信他真的生气了。
    可怜的惠特科姆,牧師嘆息道,他為助手心情陰郁而責備自
    己。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里,傻乎乎地陷入了沉思,滿怀期望地等
    待著惠特科姆下士走回來。當他听見惠特科姆下士那高傲的步伐
    聲慢慢消逝在遠方時,他失望了。他接下來什么事也不想做。他決
    定不用午餐了,從床腳柜里各拿出一塊銀河牌和魯絲寶貝牌巧克
    力糖吃了,喝了几白水壺里的溫水。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籠罩一切的
    大霧包圍了,看不見一星半點的光,隨時有可能發生什么事情。他
    擔心,一旦有人把他被怀疑成是華盛頓.歐文的消息匯報給卡思卡
    特上校,上校會怎么想呢?然后又想到卡思卡特上校曾因他提過六
    十次飛行任務的事已經對他有看法了,因而憂心忡忡。世界上竟有
    這么多不幸的事,他思忖著,想到這件令人傷心的事情、他心情憂
    郁地低下了頭。他對任何人的不幸都無能為力,尤其是對他自己的
    不幸更是如此。
    
    21.德里德爾將軍
    
        卡思卡特上校不再想有關牧師的任何事情,而是陷入了一個
    使他不寒而栗的新問題:約塞連!
        約塞連!只要一提到這個令人討厭、憎惡的名字就會使他血液
    冰涼、呼吸困難而直喘粗气。牧師第一次提到約塞連這個名字時就
    像在他的記憶深處敲響了一面預示不祥之兆的鑼。門栓咋咯一聲,
    門關上了,他頭腦中所有有關隊伍中那個裸露著身体的軍官的記
    憶立刻涌現出來,使他感到羞辱,那些刺痛他的細節像令人痛苦、
    窒息的潮水一樣劈頭蓋臉朝他襲來。他渾身冒汗、發抖。這個不吉
    祥的、不大可能的巧合如此猙獰可怖,除了是最駭人听聞的不祥之
    兆外,實在沒有什么別的解釋。那天,那個一絲不挂地站在隊伍中
    從德里德爾將軍手里接受优异飛行十字勛章的軍官也叫──約塞
    連!現在他剛剛下達命令,要他的飛行大隊的官兵飛行六十次,可
    又有一個叫約塞連的人威脅說要同這道命令過不去。卡思卡特上
    校滿腹憂愁,不知這會不會是同一個約塞連。
        他帶著一副難以忍受的痛苦神情吃力地站起來,開始在辦公
    室里來回走動。他覺得自己的面前是個神秘人物。他悶悶不樂地承
    認,對他而言,隊伍中有個一絲不挂的軍官的确是件丟人現眼的
    事。就像原先制定好的轟炸線在空襲博洛尼亞之前被篡改,還有轟
    炸弗拉拉的大橋的任務被拖延了七天一樣使他丟丑。好在弗拉拉
    的大橋最后終于被炸毀了,這也算是他的一個榮耀,他想起來心里
    樂滋滋的。不過,第二次轉回去轟炸時損失了一架飛机,這又是樁
    丟臉的事,想到這他又很泄气;由于一個投彈手膽怯而不得不兩次
    飛抵目標,這給他丟了臉,然而他卻請求并獲准為那個投彈手頒發
    了勛章,這又使他感到十分榮耀。他突然想到,那個投彈手的名字
    也叫約塞連,因此一時惊愕得說不出話來。現在有三個約塞連!他
    那雙淌著粘液的眼睛因吃惊而脹得鼓鼓的,他惊慌失措地赶忙轉
    過身去看看身后在發生什么事情。几分鐘前,他的生活中根本沒有
    什么約塞連,而現在他們就像妖精似的越變越多。他努力使自己保
    持平靜。約塞連不過是個普通的名字,也許實際上并沒有三個約塞
    連而只有兩個約塞連,甚至可能只有一個約塞連──然而那沒有
    什么區別!上校仍然處于嚴重的危險之中。直覺警告他,他正接近
    一個巨大的,不可測知的宇宙頂點。一想到約塞連,不管他最終會
    是誰,將注定要成為他的克星,他那寬厚、肥胖、高大的身軀從頭到
    腳像篩糠似的顫抖起來。
        卡思卡特上校并不迷信,但他确實相信預兆,于是他在辦公桌
    后坐了下來,在他的活頁記事本上做了個秘密的記號,便立即開始
    研究有關約塞連的這一整個可疑的事件。他用粗重、果斷的筆跡寫
    下了提示,在提示后面醒目地畫上一連串密碼似的標點符號以示
    強調,然后在整個內容下面畫上兩道橫線,結果便是如下:
                      約塞連!!!(?)!
        上校寫完后靠向椅背,對自己感到非常滿意,因為他剛才采取
    了迅速的行動來應付這一顯露凶兆的危机。約塞連───看見這
    個名字他就發抖。這個名字里竟有那么多的S字母。它一定具有顛
    覆性,就像顛覆這個詞本身一樣。它也像煽動和陰險這兩個詞,像
    社會主義者、多疑、法西斯分子和共產主義者這些詞。這是一個
    可僧的、令人厭惡的外國人的名字,一個引不起別人信任的名字。
    它一點也不像卡思卡特、佩克姆和德里德爾這些干淨、利落、誠實
    的美國名字。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地站起來、又開始在辦公室里踱起步來。他
    几乎是無意識地從一筐紅色梨形番茄的上面拿起一只,狠狠地咬
    了一大口。他立刻扭曲了臉,把剩下的番茄扔進了廢紙簍。上校并
    不喜歡吃紅色梨形番茄,即使是他自己的也不喜歡,而這些番茄并
    不是他自己的。這些番茄是科恩中校從遍布皮亞諾薩島的各個市
    場上以不同的名義買來的,然后在半夜里把它們搬到上校在山上
    的農舍里,第二天早晨再運到大隊司令部來賣給米洛,由米洛付給
    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一些佣金。卡思卡特上校時常怀疑他們
    這樣倒賣番茄是否合法,但科恩中校說這事合法,于是他盡力不常
    去考慮這件事。他也無法知道他在山上的房子是否合法,因為那也
    是由科恩中校一手安排的。卡思卡特上校對他是否買下了那房子
    的產權或者只是租用、是從誰手中買下的、付了多少錢等,一概不
    知。科恩中校是律師,如果科恩中校跟他說欺騙、敲詐、盜用現金、
    貪污、偷漏所得稅和黑市投机是合法的,卡思卡特上校也只能同
    意。
        關于他在山上的那所房子,卡思卡特上校所知道的一切就是
    他有這么一所房子,而且討厭它,他每隔一周去那儿呆上兩三天。
    為的是保持一种假象,即他山上的那所潮濕、漏風的石頭牆農舍是
    個尋歡作樂的金碧宮殿,但實際上沒有什么比呆在那儿更讓他厭
    煩的了。各地的軍官俱樂部里都充斥著模糊不清但熟悉的話語,大
    家談論著那些放蕩不羈但又見不得人的狂飲亂嫖之事,談論与那
    些最漂亮、最惹人、最容易被撩動、也最容易滿足的意大利名妓、電
    影明星、模特儿和伯爵夫人幽會的銷魂之夜:但從未有過這樣的令
    人銷魂的幽會之夜或見不得人的狂飲亂嫖之事。假如德里德爾將
    軍或佩克姆將軍哪怕有一次表示過有興趣同他一起參加這些狂
    歡,這些事情也許有可能發生、但他們兩人誰也沒有表示過。因此,
    上校當然不會浪費時間与精力去同漂亮女人尋歡作樂,除非那樣
    做對他有什么好處。
    上校害怕在農場的房子里度過那些陰濕、寂寞的夜晚和沉悶、
    單調的白晝。他回到飛行大隊后有更多的興趣,可以對所有他不害
    怕的人吹胡子瞪眼睛。但是,正如科恩中校時常提醒他的那樣,假
    如他從不去住,那么在山上擁有一所農舍就沒有多大魅力。他每次
    開車去他的農舍時都是一副顧影自怜的樣子;他在吉普車里帶著
    一支獵槍,用它打鳥,打紅色梨形番茄,以此來消磨那單調無聊的
    時光。那儿确實种了一些紅色梨形番茄,一行行歪七扭八的,無人
    照看,摘起來也太麻煩。
        對有些下級軍官,卡思卡特上校仍然認為有必要表示一點敬
    意,盡管他不愿意也沒有把握是不是非得把──德.科弗利少校包
    括在內,但他還是把他包括進去了。對他來說,──德.科弗利少校
    是個极為神秘的人物,就像他本人對梅杰少校和其他所有曾注意
    過他的人來說也很神秘一樣。對于──德.科弗利少校,卡思卡特
    上校不知道該持什么態度,是尊敬呢還是蔑視。盡管──德.科弗
    利少校比卡思卡特上校要年長許多,但他只不過是個少校。不過,
    許許多多其他的人如此尊敬、敬畏甚至害怕──德.科弗利少校,
    因此卡思卡特上校覺得他們也許都知道些什么事情。──德.科弗
    利少校是個不吉利的、不可思議的人物,他使卡思卡特上校常常坐
    立不安,就連科恩中校也得提防他;每個人都害怕他,但誰也不知
    道為什么。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德.科弗利少校的教名是什
    么,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冒冒失失地去問他。卡思卡特上校得知──
    德.科弗利少校外出了,他不在,上校很高興,可他又想到──德.
    科弗利少校也許在什么地方陰謀反對他,于是他又希望德.科弗利
    少校回到他所屬的中隊,那樣他就處于監視之中了。
    過了一會儿,卡思卡特上校的兩只腳由于來回走動過多而疼
    痛起來。他重又在辦公桌后坐下,下決心對整個軍事形勢作一周密
    而系統的估計。他擺出一副善于處理事務的人具有的那种做事井
    然有序的樣子,找出一大本白色的拍紙簿,在紙正中划了一道豎
    線,在靠近豎線的上方划了一道橫線,將整頁紙分成兩個寬度相等
    的空白欄。他休息了一會儿,對一些關鍵問題作了考慮。然后他伏
    在桌子上,用拘謹而過分講究的筆跡在左邊一欄的頂端寫上:“恥
    辱!!!”在右邊一欄的頂端寫上:“榮譽!!!”他再次靠向椅背,帶著
    贊賞的目光從客觀的角度來檢查他畫的圖。在慎重地考慮了几秒
    鐘后,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鉛筆尖,在“恥辱!!!”一欄下寫了起來,
    每寫完一項都要停下來仔細考慮一下,其內容如下:
          弗拉拉
          博洛尼亞(轟炸期間轟炸線在地圖上被篡改了)
          雙向飛碟射擊場
          隊伍中有個赤裸著身体的軍官(轟炸阿維尼翁之后)
    然后他補充寫上:
          食物中毒(轟炸博洛尼亞期間)
    再寫上:
          呻吟聲(下達轟炸阿維尼翁簡令時的流行病)
    然后又加上:
          牧師(每晚在軍官俱樂部里逗留)
    盡管他不喜歡牧師,但他還是決定對牧師寬宏大量,于是在“榮
    譽!!!”一欄下寫上:
        牧師(每晚在軍官俱樂部里逗留)
    這樣,關于牧師的兩條記錄就互相抵消了。在弗拉拉和隊伍中有個
    赤裸著身体的軍官(轟炸阿維尼翁之后)這兩條旁邊,他又寫上:
                              約塞連!
    在博洛尼亞(轟炸期間轟炸線在地圖上被篡改了),食物中毒(轟炸
    博洛尼亞期間)和呻吟聲(下達轟炸阿維尼翁簡令時的流行病)這
    三條旁邊,他果斷地打上了醒目粗大的
                                        ?
        那些打上了“?”的條目是他想立刻進行調查的事件,為的是确
    定約塞連是否參与了這些事件。
        突然,他寫字的手臂開始發抖,無法再寫下去。他惊恐地站起
    來,感到手腳遲鈍、极不靈活,于是急忙沖到敞開著的窗戶旁,大口
    地呼吸著新鮮空气。他的目光落在了雙向飛碟射擊場上。他一陣昏
    眩,痛苦地尖叫了一聲,兩只狂亂、通紅的眼睛瘋狂地在辦公室的
    牆壁上掃來掃去,仿佛牆上擠滿了許許多多的約塞連。
        沒有人愛他。雖然佩克姆將軍喜歡他,但德里德爾將軍恨他。
    不過,他不能肯定佩克姆將軍喜歡他,因為佩克姆將軍的副官卡吉
    爾上校無疑有自己的野心,他可能一有机會就在佩克姆將軍面前
    說他的坏話。他斷定,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的一名好上校是一位
    死了的上校。在上校中,他唯一信賴的是穆達士上校,但即便穆達
    士上校也是靠他岳父提攜的。雖然他的大隊被米洛的飛机轟炸一
    事也許是他的一個奇恥大辱,但米洛無疑是他的驕做。米洛通過向
    大家透露部隊聯營企業同敵軍的交易取得了巨額純利潤而最終平
    息了所有的抗議。而且,他還使所有的人相信,從私營企業的立場
    出發,轟炸自己的人和飛机的的确确是一個值得稱贊并十分有利
    可圖的打擊。上校對米洛不十分有把握,因為其他上校正竭力想把
    他引誘走。此外,那個討厭的一級准尉大個怀特.哈爾福特還在卡
    思卡特上校的飛行大隊里。据那個又討厭又懶惰的布萊克上尉說,
    一級准尉大個怀特.哈爾福特實際上是應對博洛尼亞大圍攻期間
    轟炸線被篡改之事負責的人。卡思卡特上校之所以喜歡一級准尉
    大個怀待.哈爾福特,是因為每次一級准尉大個怀特.哈爾福特喝
    醉了酒而且看見穆達士上校也在場,他就不停地對著那個討厭的
    穆達士上校的鼻子狠揍。他希望一級准尉大個怀特.哈爾福特也會
    開始朝科恩中校的胖臉上狠揍。科恩中校是個討厭的、自作聰明的
    家伙。第二十六空軍司令部里有人對他怀恨在心,把他寫的每份報
    告都簽上辱罵、訓斥的批示退回來。科恩中校買通了司令部里一個
    名叫溫特格林的精明的郵件管理員,竭力想搞清楚那人是誰。他不
    得不承認,第二次轉回去轟炸弗拉拉時損失了一架飛机對他不會
    有什么好處,另一架飛机在云層中失蹤也同樣不會對他有益──
    這件事他甚至忘了寫下來。他帶著渴望的神情极力想記起約塞連
    是否同那架在云層里的飛机一起失蹤,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如果約
    塞連還在這儿吵吵鬧鬧,說只要再飛五次就完成了這些討厭的飛
    行任務的話,那他就不可能同那架在云層中的飛机一起失蹤。
        卡思卡特上校理智地想了想,如果約塞連反對飛六十次,那么
    六十次的飛行任務對那些官兵來說也許是太多了。然而他隨后又
    想到,強迫他的部下去執行比別人更多的飛行任務被認為是他取
    得的最明顯的實績了。正如科恩中校常常說的那樣,戰爭中只知道
    執行命令的飛行大隊長比比皆是,因此要突出自己獨一無二的領
    導才能,必需采取某种富有戲劇性的姿態,比如要求自己的大隊去
    執行比其他任何轟炸机大隊都要多的戰斗飛行任務。當然,將軍中
    似乎沒有一位反對他的做法,但就他所能察覺到的,他們對此也沒
    有什么特別深的印象,這使他覺得也許六十次戰斗飛行任務還遠
    遠不夠,他應該立即把飛行次數提到七十、八十、一百,甚至二百、
    三百,或者六千次!
    毫無疑問,他在像佩克姆將軍那樣文雅、和藹的人手下工作要
    比在像德里德爾將軍那樣粗魯、遲鈍的人手下工作處境會好得多,
    因為盡管佩克姆將軍從未絲毫表示過他賞識或喜歡他,但佩克姆
    將軍有眼力,有天賦,受過名牌大學的教育,能充分了解他的价值,
    賞識他的能力。卡思卡特上校敏銳的洞察力足以使他認識到,在像
    他自己和佩克姆將軍這樣閱歷丰富而又十分自信的人之間從不需
    要明确地表示對對方的承認,他們生來就互相了解,离得很遠就能
    互相產生好感。他們屬于同一類人,這就足夠了,他知道提升只是
    個時机問題,他得小心謹慎地等待。不過他又注意到佩克姆將軍從
    未特別看中他,也從不煞費苦心地給卡思卡特上校留下滿腹警句
    和學識的印象、就像將軍對他周圍的人,甚至士兵一樣。要么是卡
    思卡特上校的心思沒有傳到佩克姆將軍那儿,要么佩克姆將軍就
    不是那個他假裝出來的才智橫溢、辨別力強、文質彬彬、具有遠見
    卓識的人;而德里德爾將軍倒的的确确是個敏銳、可愛、才華橫溢、
    閱歷丰富的人,在他的手下他的處境肯定會好得多:突然,卡思卡
    特上校對眾人是否支持他一無所知,于是他用拳頭打起鈴來,叫科
    恩中校速到他的辦公室來,向他保証,每一個人都愛他,約塞連只
    是他在想象中虛构出來的人物,他上校本人在為成為將軍而進行
    的英勇、輝煌的戰役中正取得惊人的進展。
        事實上,卡思卡特上校根本沒有机會成為將軍。一方面是因為
    有個叫溫特格林的前一等兵,他也想當將軍,于是對任何可能給卡
    思卡特上校帶來聲譽的信函,無論是卡思卡特上校本人寫的,還是
    別人寫給卡思卡特上校的或是有關卡思卡特上校的:他一概加以
    歪曲、銷毀、拒投或者寫錯投遞地址;另一方面是因為已經有了一
    個將軍用,即德里德爾將軍,他知道佩克姆將軍在覬覦他的位子但又
    不知道如何阻止他。
        聯隊司令德里德爾將軍五十歲剛出頭,他粗率遲鈍、身材矮
    胖、胸部圓得像水桶似的。他的鼻子又短又闊、紅乎乎的,肥胖、蒼
    白、凸起的眼瞼像咸肥肉似的一圈圈圍著他那對灰色的小眼睛。他
    有個護士和女婿跟著他。沒有喝醉酒時,他習慣于長時間沉默不
    語。德里德爾將軍為把部隊的工作搞好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已
    為時太晚了。新的權力聯盟已經形成,而祖他排除在外,他簡直不
    知如何去應付。稍不留神,他那張冷峻、陰沉的臉就會因失敗和挫
    折而露出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神色。德里德爾將軍以酒澆愁。他
    的情緒變得反复無常、難以捉摸。“戰爭就是地獄。”他無論是喝醉
    了還是清醒時常常這樣說,而且他心里也真的是這么想的,然而這
    并不妨礙他靠戰爭謀得高官厚祿,也不妨礙他把女婿拉進軍隊同
    他在一起,盡管翁婿兩人常常爭吵。
        “那個雜种,”無論誰在軍官俱樂部里那張曲線形柜台前碰巧
    站在他旁邊,他都會這樣輕蔑地咕噥一句,向他抱怨自己的女婿。
    “他能有這一切全虧了我。他是靠了我發跡的,這個狗娘養的混帳
    東西!他還嫩著呢,還不能獨自混出個樣子來。”
        “他以為他什么都知道。”在柜台的另一頭,穆達士上校總會用
    气憤的語气向他周圍的人反駁他的岳父。“他不接受批評,也不愿
    听別人的忠告。”
        “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給別人提忠告,”德里德爾將軍總會粗
    聲粗气地哼著鼻子說,“要不是我,他現在還只是個下士。”
        德里德爾將軍總是由穆達士上校和他的護士兩人陪著。那護
    士可是個美人儿,見過她的人都認為她与人們見過的任何漂亮女
    人比都毫不遜色。德里德爾將軍的護士身材小巧,圓圓的臉上生著
    一對快樂的藍眼睛,丰滿的雙頰上有兩個小酒窩,一頭金色的卷發
    下邊向上卷起,梳得整整齊齊。她逢人便露出微笑,卻從不開口說
    話,除非有人跟她說話才應酬几句。她胸脯丰滿,皮膚雪白。她的媚
    力是難以抗拒的,男人們總是目不轉睛地側著身子慢慢地從她身
    旁走開。她丰滿嬌艷、甜美溫順、沉默寡言,弄得所有的人,除了德
    里德爾將軍之外,都如痴如醉。
        “你該看看她光著身子是什么樣子,”德里德爾將軍用沙啞的
    嗓門津津有味地笑著說,而此時他的護士就站在他的肩旁得意地
    微笑著。“在聯隊我的房間里,有她的一件用紫紅色絲綢做的制服,
    那衣服太小,她的兩個乳頭鼓得老高,像兩只大櫻桃似的。是米洛
    給我弄來的衣料。那制服小得里面連短褲和胸罩都不能穿。有几個
    晚上穆達士在這儿時,我讓她穿上那制服,撩得他魂不守舍。”德里
    德爾將軍放開沙啞的嗓子哈哈大笑。“要是你能看見她每次挪動身
    体時她那件衣裳里面的情景才妙呢。她把他弄得神魂顛倒。只要我
    抓到他向她或其他別的女人伸一伸手,我就立刻把這個好色的雜
    种一下子降為列兵,讓他當一年炊事兵。”
        “他讓她在我身邊轉悠,就是想把我撩得魂不守舍,”穆達士上
    校在柜台的另一頭憤憤不平地指責說,“在聯隊里,她有一件用紫
    紅色絲綢做的制服,那衣服太小,她的兩個乳頭鼓得老高,像兩只
    大櫻桃似的。那制服小得里面連短褲和胸罩都不能穿。要是你能听
    見她每次挪動身体時那綢衣服發出的沙沙聲就好啦。要是我對她
    或其他別的姑娘有什么非禮的舉動,他就會把我一下子降為列兵,
    讓我當一年炊事兵。她撩得我神魂顛倒。”
        “自從我們到海外以來,他還沒有和女人上過床呢。”德里德爾
    將軍吐露了秘密。一想到這個惡毒的主意,他就像個性虐待狂似的
    大笑起來,他那四四方方、滿頭灰白頭發的腦袋也隨著笑聲直晃
    悠。“我之所以不讓他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這樣他就不能去找女人。你能想象出這個可怜的狗娘養的有多難
    過嗎?”
        “自從我們到海外以來,我還沒有和女人上過床呢,”穆達士上
    校眼淚汪汪地抱怨說,“你能想象出我有多難過嗎?”
        德里德爾將軍生气的時候,對任何人都會像對穆達士上校那
    樣寸步不讓。他不喜歡裝假、圓滑、做作。作為職業軍人,他的信條
    是,始終如一,簡單明了。他認為接受他命令的年輕軍人應該心甘
    情愿地為了這位向他們發布命令的老軍人的理想、抱負和特有的
    風格獻出自己的生命。對他而言,他手下的軍官和士兵都只是軍
    人。他所要求的就是他們做好自己的工作,除此之外,他們可以隨
    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愿意,他們可以像卡思卡特上校
    那樣強迫他們的部下執行六十次飛行任務;只要樂意,他們也可以
    像約塞連那樣一絲不挂地站在隊列里,盡管當時一看到這一情景,
    德里德爾將軍那花崗岩似的下巴一下子張了開來。他專橫而傲慢
    地大步沿著隊伍走過去,想看清楚隊伍中是不是真的有個人渾身
    一絲不挂,只穿了雙皮鞋立正站在那儿,等著他頒發勛章。德里德
    爾將軍一句話也沒說。卡思卡特上校發現約塞連時,差點昏過去。
    科恩中校快步走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臂。接著是一陣靜
    得出奇的沉默。溫暖的海風不停地從海濱吹來,一頭黑毛驢拉著一
    輛裝滿了臟草的舊馬車在大路上轆轆駛過來,赶車的農夫頭戴一
    頂帽檐低垂的帽子,身穿一套褪了色的棕褐色工作服,他對右邊那
    一小塊場地上正在舉行的正式軍事儀式毫不在意。最后,德里德爾
    將軍說話了。“回到汽車里去,”他轉過頭對跟在他身后的護士厲聲
    說道。護士帶著微笑蹦蹦顛顛地朝將軍的那輛深褐色軍用汽車走
    去。汽車停在約二十碼之外那塊長方形空地的邊上。德里德爾將軍
    帶著嚴厲的表情靜靜地等著,直到他听見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后才
    問道:“這個人叫什么名字?”
        穆達士上校查看了一下名冊。“這個人叫約塞連,爹。他獲得了
    一枚优异飛行十字勛章。”
        “唉;真該死,”德里德爾將軍嘟噥著說,由于覺得有趣,他那血
    紅色的石板似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神色。“你為什么不穿衣服,約
    塞連?”
        “我不想穿。”
        “你說不想穿是什么意思?你究竟為什么不想穿?”
        “我只是不想穿,長官。”
        “他為什么不穿衣服?”德里德爾將軍回過頭來問卡思卡特上
    校。
        “他在跟你說話,”科恩中校從后面貼著卡思卡特上校的肩膀
    小聲對他說道,一邊用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他的背。
        “他為什么不穿衣服?”卡思卡特上校帶著极度痛苦的表情問
    科恩中校,一面輕揉著剛才被科恩中校捅過的地方。
        “他為什么不穿衣服?”科恩中校問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
        “他的飛机里有個士兵上周在阿維尼翁上空被打死了,濺得他
    渾身上下都是血,”雷恩上尉回答說,“他發誓再也不穿軍裝了。”
        “他的飛机里有個士兵上周在阿維尼翁上空被打死了,濺得他
    渾身上下都是血,”科恩中校直接向德里德爾將軍報告說,“他的制
    服還在洗衣房里。”
        “他的其他制服呢?”
        “也都在洗衣房里。”
        “他的內衣呢?”德里德爾將軍問道。
        “他的所有內衣也都在洗衣房里,”科恩中校答道。
        “這些話我听起來好像是一大堆胡說八道,”德里德爾將軍斷
    言道。
        “是一大堆胡說八道,長官,”約塞連說。
        “請別擔心,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向德里德爾將軍保証說,一
    邊狠狠地瞪了約塞連一眼。“我親口向您保証,這個人會受到嚴厲
    的懲罰的。”
        “我干嗎要在乎他會不會受到懲罰?”德里德爾將軍又惊奇又
    气憤地回他一句。“他剛剛得到一枚勛章。如果他愿意不穿衣服接
    受勛章,那又關你什么屁事?”
        “這正是我的意思,長官!”卡思卡特上校以毫不含糊的熱情附
    和道,一邊說一邊用潮濕的白手帕擦額頭的汗水。“但是,長官,如
    果按照佩克姆將軍最近發布的關于在戰區應著合适軍裝的備忘錄
    的精神,您還會那么說嗎?”
        “佩克姆?”德里德爾將軍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是的,長官,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奉承他說,“佩克姆將軍甚
    至建議我們讓官兵穿著軍禮服去作戰,這樣,他們被擊落時會給敵
    軍留下一個好印象。”
        “佩克姆?”德里德爾將軍重复了一遍,仍舊迷惑不解地斜視著
    他。“佩克姆与這事到底有什么關系?”
        科恩中校又用胳膊肘使勁搗了一下卡思卡特上校的背。
        “絕對沒有關系,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利落地答道,背上疼得
    要命,只好縮著身子,輕輕地揉著科恩中校剛才又搗過的地方。“正
    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決定在沒有机會同您商量之前,絕對不采取
    任何行動。我們完全不必理會它,行嗎,長官?”
        德里德爾將軍完全不理會他,輕蔑而帶著惡意地轉過身去,把
    裝在盒子里的勛章遞給了約塞連。
        “把我那個姑娘從車里叫回來。”他怒气沖沖地命令穆達士上
    校,然后沉著臉低著頭呆在原地,等著他的護士來到他的身邊。
        “立刻命令辦公室取消我剛剛下達的我部官兵在執行戰斗任
    務時必須戴領帶的那條命令,”卡思卡特上校急切地從嘴邊小聲對
    科恩中校說。
        “我跟你說不要下這道命令吧,”科恩中校竊笑道,“可你就是
    不愿听我的。”
        “噓──!”卡思卡特上校警告他說,“該死的,科恩,你搗我的
    背干嗎?”
        科恩中校又竊笑起來。
        德里德爾將軍無論去哪里,他的護士總跟著他,甚至在下達轟
    炸阿維尼翁任務時跟著他進了簡令下達室。那天,她帶著傻乎乎的
    微笑站在講台旁邊,她身著上紅下綠的制服站在德里德爾將軍身
    旁,就像肥沃的綠洲里盛開的一朵鮮花。約塞連看著她,瘋狂地愛
    上了她。他情緒低沉,內心感到空虛、麻木。他坐在那里,一面听著
    丹比少校用單調沉悶的男低音以教訓人的口气描繪在阿維尼翁等
    著他們的密集的高射炮火,一面垂涎欲滴地盯著她那丰滿的紅嘴
    唇和長著酒窩的臉。一想到他也許再也見不到這個可愛的女人了,
    而他現在無限深情地愛上了她,但還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他突然
    万分絕望地呻吟起來。當他凝神看著她時,由于傷心、害怕和渴望,
    他渾身顫抖、疼痛。她是那么美麗。他崇拜她腳下的那塊土地。他用
    黏糊糊的舌頭舔了舔他那干枯的嘴唇,又痛苦地哼起來,這次哼得
    聲音比較響,吸引了他周圍那些穿著深褐色工作服、系著白色降落
    傘帶、坐在一排排粗糙的木條凳上的人。他們用吃惊、搜尋的目光
    向他這邊張望著。
        內特利惊慌地匆忙轉向他。“怎么啦?”他低聲問,“怎么回事?”
        約塞連沒听見他說話。他情欲難熬,內心煩亂,又很遺憾,變得
    痴迷不醒。德里德爾將軍的護士只是稍有些丰滿。約塞連的頭腦里
    充滿了奇想:她那閃閃發光的金發、他未曾握過的纖纖素手、那領
    口敞開著的粉紅色襯衫里面圓滾滾的、他從未摸過的妙齡女郎的
    乳房,還有她那光滑的草綠色華達呢緊身軍短褲下肚皮和大腿交
    匯處晃動著的、成熟的三角形腹肌。他貪婪地陶醉于她,從她的頭
    一直到她那涂了顏色的腳趾。他決不想失去她。“哎哎哎哎哎哎
    喲。”他又哼起來。這次,整屋子的人都被他那顫抖著拉長了的呻吟
    聲惊動了。一股吃惊、不安的感覺襲向講台上的軍官們,甚至正在
    給大家對表的丹比少校也一時分了神。他正在數秒,几乎得重新開
    始。內特利順著約塞連被釘住了似的目光一直看到長長的木板禮
    堂那頭,直到他看見德里德爾將軍的護士。當他猜到了是什么在折
    磨著約塞連時,他嚇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
        “別哼了,行嗎?”內特利壓低嗓門小聲警告他說。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約塞連第四次哼了起來,這次聲
    音大得所有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瘋了嗎?”內特利使勁用噓聲說,“你會有麻煩的。”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從房間的另一頭附和著約
    塞連。
        內特利听出是鄧巴的聲音。現在局面已經失去了控制,他轉過
    身去,輕輕地哼了一聲:“哎哎喲。”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附和地哼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當內特利意識到自己剛才哼了
    一聲時,便惱怒地大聲呻吟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鄧巴又回應他哼起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喲。”一個新的聲音從屋子的另一端
    加入進來,內特利的毛發都豎了起來。
    約塞連和鄧巴兩人都附和著哼起來,而內特利卻縮起了身子,
    徒勞地向四下打量,想找個洞,帶著約塞連一起藏起來。有几個人
    在強忍住笑。一陣想搗蛋的沖動支配了內特利,當沒有人哼哼時,
    他就故意哼一聲。又一個新的聲音附和起來。這种不服從上司的做
    法趣味無窮。內特利趁無人呻吟的間隙又故意擠出一聲哼哼。又有
    一個新的聲音響應了他。屋子里一片喧鬧,不可收拾,像精神病院
    似的。有的人怪聲尖叫,有的人用腳在地上拖,有的人把東西丟到
    地上──鉛筆、計算器、地圖盒,以及敲得丁當作響的防空鋼帽。一
    些未發哼聲的人此刻公開地咯咯笑起來。假如不是德里德爾將軍
    親自出來平息這場喧鬧,誰也說不准這自發的呻吟造反行動會鬧
    到什么地步。德里德爾將軍堅決地走到講台中央,走到丹比少校的
    正前方。丹比少校低著他那顆認真嚴肅、不屈不撓的頭,仍全神貫
    注地看著表念著:“──二十五秒──二十──十五──”德里德
    爾將軍那張寬大、通紅、盛气凌人的臉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和令
    人生畏的決心。
        “別鬧了,弟兄們,”他簡要地命令道。他的眼睛里閃爍著不贊
    同的眼光,他那四四方方的下巴顯得很堅定。“我領導著一支戰斗
    部隊,”他語气嚴厲地對他們說,這時屋子里已變得一片肅靜,坐在
    凳子上的人都嚇得直哆嗦。“只要我還是司令,這個大隊里就不准
    再有人呻吟。听明白了嗎?”
        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唯有丹比少校除外,因為他還在聚精會神
    地看著他手腕上的表,大聲倒數著秒數。“──四──三──
    二──時間到!”丹比少校喊道,說完帶著完成任務后的喜悅心情
    抬起頭,卻發現沒有人在听他的,因此他還得再數一遍。“哎哎哎哎
    喲。”他失望地哼了一聲。
        “怎么回事?”德里德爾將軍難以相信地吼了起來,他勃然大
    怒,殺气騰騰,一下子轉過身看著丹比少校,而少校卻被嚇得慌了
    神,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几步,開始發抖,冒冷汗。“這個人是誰?”
        “丹比少──少校,長官,”卡思卡特上校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我的大隊作戰參謀。”
          “把他拉出去槍斃,”德里德爾將軍命令道。
          “長──長官?”
          “我說把他拉出去槍斃。你听不見嗎?”
        “遵命,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強忍住自己的感情,口气干脆地答
    道,然后迅速轉向他的司机和气象員。“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
        “長──長官?”他的司机和气象員結結巴巴地問。
        “我說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卡思卡特上校厲聲說道,“難
    道你們听不見嗎?”
        兩個年輕的中尉机械地點點頭,但都不愿意動手,兩人不知所
    措,有气無力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著對方先動手把丹比少校
    拉出去槍斃。他倆以前誰也沒有把丹比少校拉出去槍斃過。他倆猶
    豫不決地從不同方向慢慢挪向丹比少校。丹比少校嚇得臉色蒼白。
    突然,他兩腿一軟,向下倒去,兩個年輕的中尉沖上前去,一人架住
    一只胳膊抓住他,使他不致倒在地上。現在他們既然已經抓住了丹
    比少校,其余的事似乎就很容易了,但是他們沒有槍。丹比少校開
    始哭起來。卡思卡特上校真想跑到他的身邊安慰他几句,但又不想
    在德里德爾將軍面前顯得婆婆媽媽的。他想到阿普爾比和哈弗邁
    耶在執行任務時總帶著四五口徑的自動步槍,于是便開始用目光
    在一排排的軍官中尋找他們。
        丹比少校一哭,剛才還在一旁猶豫不決的穆達士上校再也控
    制不住自己了,他帶著一副自我犧牲的神色苦巴巴地、缺乏信心地
    向德里德爾將軍走過去。“我認為你最好等一分鐘,爹,”他猶猶豫
    豫地建議說,“我認為你不能槍斃他。”
        他的插話使德里德爾將軍勃然大怒。“到底是誰說我不能槍斃
    他的?”他興師問罪地怒喝道,聲音大得使整個建筑都嘎嘎作響。穆
    達士上校尷尬得滿臉通紅,俯身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著什么。“我
    究竟為什么不能槍斃他?”德里德爾將軍吼道。穆達士上校又小聲
    說了几句。“你是說我不能想槍斃誰就槍斃誰?”德里德爾將軍用不
    妥協的憤怒口气問道。但當穆達士上校繼續小聲說下去時,德里德
    爾將軍豎起了耳朵,來了興趣。“那是真的嗎?”他問道,滿腹怒气也
    由于好奇消了許多。
        “是的,爹。恐怕是的。”
        “我想,你以為你他媽的精明絕頂,是吧?”德里德爾將軍突然
    痛斥起穆達士上校來。
        穆達士上校的臉又漲得緋紅。“不是,爹,這不是──”
        “好吧,把那個違抗上司的狗狼養的放掉,”德里德爾將軍厲聲
    說,一邊惡狠狠地從他女婿那邊轉過身來,怒气沖沖地對著卡思卡
    特上校的司机和卡思卡特上校的气象員吼道:“但是要把他赶出這
    所房子,讓他呆在外面。讓咱們繼續下達這個該死的簡令吧,要不
    戰爭就要結束了。我從未見過這么多無能鼠輩。”
        卡思卡特上校机械地向德里德爾將軍點了點頭,急忙向他手
    下打了個手勢,讓他們把丹比少校推到屋外去。然而,當丹比少校
    被推出去后,卻沒有人來繼續下達簡令。大家面面相覷,又吃惊又
    不知如何是好。德里德爾將軍見到大家都愣著不動,气得臉色發
    紫。卡思卡特上校也不知該怎么辦。他剛要開始大聲哼哼,這時科
    恩中校走上前來,幫他控制住了局面。卡思卡特上校噙住淚水,万
    分欣慰地舒了一口气,感激的心情几乎不知如何表達。
        “現在,弟兄們,我們來對表。”科恩中校以敏捷、威嚴的神態迅
    速發號施令起來,兩只眼睛討好地朝著德里德爾將軍那個方向骨
    碌碌轉個不停。“我們將對一次表,只對一次,如果一次對不好,德
    里德爾將軍和我將要查一查是什么原因。明白了嗎?”他的兩眼又
    轉向德里德爾將軍,想弄清楚他的這番話是否給將軍留下了印象。
    “現在把你們的表撥到九點十八分。”
        科恩中校十分順利地給大家對好了表,然后信心十足地繼續
    下去。他把當天的指令交待給了大家,又把天气情況說了一下,顯
    得靈活、事事精通但卻華而不實。他發覺他正給德里德爾將軍留下
    极好的印象,因此他每隔几秒鐘就傻笑著瞟一眼德里德爾將軍,從
    他那儿得到越來越大的鼓舞。他來了勁頭,神气活現地整了整衣
    冠,昂首闊步地在講台上走來走去,虛榮心十足。他把當天的指令
    又給大家交待了一遍,然后巧妙地轉入鼓舞士气的戰前動員,大談
    轟炸阿維尼翁大橋對于贏得這場戰爭是如何重要以及執行任務的
    每一個人都應該把熱愛祖國放在熱愛生命之上。他把這番激勵士
    气的宏論講完后,又把當天的指令給大家說了一遍,強調了進攻的
    角度,隨后又說了一下天气情況。科恩中校覺得自己擁有至高無上
    的權威。他已經成了大人物了。
        卡思卡特上校慢慢明白過來,當他悟出了個中原因時,他气得
    目瞪口呆。他妒忌地望著科恩中校繼續推行他的鬼計,他的臉拉得
    越來越長。當德里德爾將軍走到他身邊時,他簡直不敢听他要說什
    么。將軍用整個屋子里的人都能听見的耳語問他:
        “那個人是誰?”
        卡思卡特上校作了回答,心里有一种淡淡的不祥的預兆。接
    著,德里德爾將軍把手握成杯狀放在嘴上對他小聲說了些什么,使
    長思卡特上校的臉上放出無比喜悅的光芒。科恩中校看見后,高興
    得難以自制,渾身直抖。他是不是剛才被德里德爾將軍在戰場上提
    升為上校了?他無法忍受這种懸念。他專橫地把手一揮,結束了下
    達簡令,滿怀期望地轉過身去,准備接受德里德爾將軍的熱烈祝
    賀──將軍已經邁著大步,頭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身后尾隨著他
    的護士和穆達士上校。科恩中校看見這种情景,失望得一陣暈眩,
    但只是很短的一刻。他看見了卡思卡特上校還咧開嘴笑著,筆直地
    站在那儿出神,于是他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拉住他的膀子。
    “他說了我些什么?”他滿怀自豪而又幸福的期望心情激動地
    問道,“德里德爾將軍說了些什么?”
        “他想知道你是誰?”
        “我知道這個。我知道這個。但他說了我些什么?他說了些什
    么?”
        “你使他惡心。”
    22.米洛市長
    
        就是在執行那次飛行任務時,約塞連被嚇得惊慌失措。約塞連
    之所以會在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時嚇得惊慌失措,是因為斯
    諾登被嚇破了膽,而斯諾登之所以嚇破了膽,是因為那天他們的駕
    駛員是赫普爾,而赫普爾的年紀只有十五歲。他們的副駕駛是多布
    斯,而多布斯這人則更糟糕,他竟要約塞連同他一起去謀殺卡思卡
    特上校。約塞連知道赫普爾是個优秀的駕駛員,但他還只是個孩
    子,并且多布斯對他也毫無信心。于是,當他們扔完炸彈之后,多布
    斯一聲不吭地一把奪過了操縱杆。他就這么著在半空中突然發起
    瘋來,使飛机向下栽去,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和快得難以描繪的速度
    令人心惊肉跳,喪魂落魄。這不要命的俯沖把約塞連的耳机連接線
    扯斷了,使他的頭抵在了机頭的艙頂,無能為力地懸挂著那儿。
        哦,上帝!當約塞連感到他們都在向下墜落時,他尖叫起來,可
    卻發不出聲音。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哦,上帝!他尖聲
    哀求著,可因飛机急速下墜,他連嘴都張不開。他頭抵著艙頂,身体
    處于失重狀態,晃來晃去。后來,赫普爾設法奪回了操縱杆,在一片
    瘋狂猛烈的高射炮的火网中拉平了飛机。那高射炮火組成了一個
    兩邊是懸崖峭壁的大峽谷,他們剛剛從里面爬出來,此刻又得逃命
    了。几乎就是同時,砰的一聲,飛机艙蓋上的有机玻璃被打了一個
    拳頭那么大的洞。只見閃閃發光的碎片四下飛濺,約塞連的兩頰一
    陣刺痛。沒有出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喊了起來,可卻听不見自己的聲音,
    禁不住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對講机里寂靜無聲,他被這嚇得
    要死。他趴跪在地上,害怕得要命,一動也不敢動,活像一只中了圈
    套的老鼠,呆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下。后來,他終于瞥見自己耳机
    上那圓柱形的插頭一閃一閃地在眼前晃蕩,于是赶緊用顫抖的手
    指將其重新插回到插孔里,此時高射炮火在他四周砰砰作響,并形
    成了一朵朵蘑菇狀的云煙,他惊恐万狀地一再尖叫著:“啊,上帝!
    啊,上帝!”
        當約塞連把插頭插回到對講机的插孔后,他又能听見聲音了。
    他听到多布斯正在哭泣。
        “救救他,救救他吧,”多布斯嗚咽著喊道,“救救他,救救他。”
        “救救誰、救救誰呀?”約塞連朝他回叫著,“救誰呀?”
        “轟炸員,轟炸員,”多布斯喊道,“他那里沒有回答。快救轟炸
    員,快救轟炸員吧。”
        “我就是轟炸員,”約塞連大叫著口答道,“我就是轟炸員。我沒
    事,我沒事。”
        “那就快救救他,救救他吧,”多布斯哭喊道,“救救他,救救他
    吧。”
          “救誰呀,救誰?”
        “救那個報務員兼炮手,”多布斯哀求道,“快救救咱們的報務
    靈兼炮手吧。”
        “我冷。”斯諾登在對講机里用微弱的聲音啜泣著,接著又發出
    一陣痛苦的哀怨聲,“請救救我吧,我好冷啊。”
        約塞連匍匐著通過了爬行通道,爬上了彈艙,然后爬進飛机的
    尾艙,斯諾登就躺在那儿的地板上。他受了傷,躺在一片黃色的日
    光中,凍得快要死了。在他身旁,那個新來的尾炮手直挺挺地躺在
    那里,已經昏死過去。
        多布斯是世界上最差勁的飛行員,這點他自己也知道。他本是
    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可現在身体卻全垮了。他總是千方百計地
    想說服他的上司,讓他們相信他已不再适合駕駛飛机了,可是他的
    上司都不听他的。就在宣布飛行次數提高到六十次的那天,多布斯
    偷偷地溜進了約塞連的帳篷。當時奧爾正好出去找墊圈了,他就向
    約塞連吐露了他制定的暗殺卡思卡特上校的陰謀。他說他需要約
    塞連的協助。
        “你想讓咱倆把他給蓄意謀殺掉?”約塞連可不贊成這主意。
        “沒錯。”多布斯十分同意他的說法,臉上挂著樂觀的微笑。約
    塞連這么快就領會了他的意圖,他更是受到了鼓舞。“咱們就用那
    枝盧格爾手槍把他給斃了。這槍是我從西西里帶回來的,誰也不知
    道我有這家伙。”
        “我想我不能這么干。”約塞連在心里將這主意默默地掂量了
    一番,得出了這一結論。
        多布斯大感惊訝:“為什么不能?”
        “你瞧,對我來說,最能讓我開心的事就是有一天這個狗娘養
    的會赶上飛机墜毀的事故,讓他跌斷脖子,或跌死掉。要不就是能
    看到另外的什么人把他一槍給斃了。可我想我是不能去殺他。”
        “可他會殺你,”多布斯爭辯道,“其實,這都是你告訴我的,說
    他老是不停地讓咱們去作戰,就是想讓咱們統統去死。”
        “可我想我不能也這么去對待他。我認為他也有活的權利。”
        “可他老想剝奪你我的生存權利,只要他這么做,那他就無權
    再活下去。你這是怎么了?”多布斯感到大惑不解。“我以前老是听
    到你和克萊文杰為這事爭個不歇。可現在你瞧瞧克萊文杰怎么了。
    他就死在了那塊云團里。”
        “你別嚷好不好?”約塞連嘴里發著“噓──”的聲音,示意他小
    聲點。
        “我沒嚷!”多布斯喊的聲音更高了,他心里充滿了希望進行一
    場革命的狂熱。此時他已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了,他那顫動不已
    的深紅色的下唇上濺滿了起沫的淚水和鼻涕。“在咱們這個大隊
    里,肯定有將近一百個人已經完成五十五次飛行任務了,可到了這
    時卡思卡特卻又把這數目提高到了六十。像你這樣還要再飛上几
    次才滿五十五次的人至少還有一百個。要是我們讓他一直這樣干
    下去,他就會把咱們全部給害死掉。我們一定得先把他給干掉才
    行。”
    約塞連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根本沒有明确表態。“你認為咱
    們干了這事以后能逃脫?”
    “我已把一切都計划好了。我──”
    “看在基督的分上,別這么大聲嚷嚷。”
    “我沒嚷,我已經──”
    “你別嚷了,好不好?”
    “我已經把一切都計划好了,”多布斯小聲地說,一面用手緊緊
    地抓住奧爾的吊床邊,不讓兩手晃動,由于用力,他的指關節都發
    白了。“星期四早上,當他從山上他的那所該死的農舍返回的時候,
    我就悄悄地穿過樹林,溜到公路的那個急轉彎處,在樹叢中藏起
    來。他的車到了那儿非減速不可,而我呆在那里能清楚地看到公路
    兩頭的動靜,以弄清确實沒有其他人在附近。等看到他的車子過來
    了,我就把一根大木頭推到公路上去,讓他的吉普車停下來。那時
    我就端著我的那枝盧格爾手槍從樹叢里走出來,對著他的腦袋開
    火,直到把他打死為止。然后我就把槍埋起來,再穿過樹林返回中
    隊,像其他人一樣,去忙活我自己的事。這樣干能出什么差錯呢?”
    約塞連聚精會神地听著他講的每一個步驟。“我打哪儿能插得
    上手呢?”他迷惑不解地問。
    “這事沒你的幫助我干不了,”多布斯解釋道,“我需要你對我
    說聲‘就這么干吧’。”
    約塞連覺得他的話簡直難以置信。“你要我做的就是這個?就
    要我對你說聲‘干吧’?”
        “我只需要你做這個,”多布斯回答,“你只要說聲干,那后天我
    就獨自一人把他的腦漿給打出來。”由于感情激動,他的聲音越來
    越急,此時又變得響亮起來。“既然咱們干了,那我也想在科恩中校
    的腦袋上也來上一槍。不過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倒想饒了丹比少
    校。這以后我還想殺掉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干掉阿普爾比和哈
    弗邁耶之后,我還要殺麥克沃特。”
    “麥克沃特?”約塞連叫道,嚇得几乎跳起來。“麥克沃特是我的
    朋友。你干嗎要對麥克沃特下手?”
        “我不知道,”多布斯坦白說,一臉的慌亂和尬尷。“我只是想既
    然咱們要干掉阿普爾比和哈弗邁耶,那咱們不妨也把麥克沃特給
    干掉。你不想殺麥克沃特,是嗎?”
        約塞連采取了堅定的立場。“你瞧,假如你不再將這事在這整
    個島上亂嚷嚷,假如你堅持只干掉卡思卡特上校,那我還可能對這
    事感興趣。可如果你想把這事搞成一場屠殺,那你還是把我忘掉的
    好。”
        “好吧,好吧。”多布斯竭力想安撫約塞連。“只殺卡思卡特上校
    一人。我應該去干嗎?對我說聲‘干吧’。”
        約塞連搖了搖頭。“我想我不能叫你去干。”
        多布斯激動得像要發狂。“我愿意做點讓步,”他強烈地懇求
    道,“你不必對我說‘干’。你只要對我說一聲這是個好主意就行了。
    行嗎?這是個好主意嗎?”
        約塞連還是搖頭。“要是你根本不告訴我就直接動手,把這事
    給干了,那倒是個极好的主意。可現在太晚了。有關這事我對你沒
    什么好說的。給我點時間,沒准我會改主意的。”
        “那會來不及的。”
        約塞連仍一個勁地搖頭,多布斯不禁大為失望。他在那里坐了
    一會,一臉的沮喪,然后突然跳了起來,踏著重重的腳步走了出去。
    他又起了一陣沖動,想去說服丹尼卡醫生支持自己。在他轉身時,
    他的臀部把約塞連的臉盆架給撞翻了,腳又絆在了奧爾還沒做好
    的電爐絲上。丹尼卡醫生不耐煩地連連點頭,以此抵擋住了多布斯
    的咆哮和指手划腳的指責,然后打發他到醫務室去把他的症狀說
    給格斯和韋斯听。到了那里,他剛一開口說話,格斯和韋斯就立即
    在他的牙床上涂滿了龍膽紫溶液。接著他倆又將他的腳趾也涂紫
    了。當他再次張嘴想要抗議時,他們又將一粒輕度腹瀉藥片塞進了
    他的喉嚨,然后便把他打發走了。
          多布斯的情況比亨格利.喬要糟。亨格利.喬不做噩夢的時
    候,至少還可以執行飛行任務。多布斯几乎和奧爾一樣糟糕。奧爾
    看上去總是樂呵呵的,時常像發神經似的咯咯地傻笑,那長得歪歪
    扭扭的齙牙不住地顫動著,活像一只發育不全、齜牙裂嘴的云雀。
    上級已准許他前往開羅休假,同去的還有米洛和約塞連。他們去那
    里是為了采購雞蛋,可是米洛卻買了棉花。米洛在黎明時分起飛赶
    往伊斯但布爾,飛机里裝滿了具有异國情調的有柄帶腳的煎鍋和
    青里透紅的香蕉,連飛机的炮塔里都塞得滿滿的。奧爾是約塞連遇
    到過的最難看的怪人之一,可他也挺吸引人的。他的臉粗糙且凸凹
    不平,淡褐色的眼睛從眼眶中暴出來,活像一對褐色的半粒子彈
    頭。他那一頭雜色相間的濃密頭發是波浪式的,傾斜向上直到頭頂
    心,就像一頂上過油的小帳篷。他几乎每次上了天都要出事,不是
    被擊落墜入水中,就是一個引擎被人打中失靈。那天他們的飛机起
    飛后是向著那不勒斯出發的,可不曾想到卻在西西里降落了。一
    路上奧爾像個瘋子似的使勁地拉約塞連的胳臂,要他在那里降落。
    他們上那儿是為了找那個鬼精的、會抽雪茄的年僅十歲的皮條客。
    這小子有兩個十二歲的處女姐姐,她們在市區的一家旅館門口等
    候著他們。那家旅館有一間房專供米洛使用。約塞連毅然地從奧
    爾身邊走開,獨自向遠方眺望著。此時他眺望到的不是維蘇威火
    山,而是埃特納火山,眼神里既透著几分關注,也透著几分迷茫。
    他心里納悶,他們不去那不勒斯而到西西里來干什么。与此同時,
    奧爾簡直是欲火難熬。他一個勁地傻笑著,結結巴已地吵個不歇,
    懇求約塞連同他一道跟著那個一肚子鬼主意、年僅十歲的皮條客
    去找他那兩個十二歲的處女姐姐。其實,她們既不是處女,也不是
    他姐姐。她們實際上已有二十八歲了。
        “同他去吧。”米洛簡洁地給約塞連下達了指令。“別忘了你的
    使命。”
        “好吧。”想到自己的使命,約塞連嘆了口气,終于讓了步。“可
    至少先讓我試試找間旅館,這樣在完事之后我就可以好好地睡上
    一夜了。”
        “你可以和那些姑娘好好地睡上一夜,”米洛用同樣狡黠的語
    气答道,“只要別把你的使命給忘了就行了。”
        可那一夜約塞連和奧爾根本就沒睡。他們發現自己和那兩個
    自稱十二歲實際上已二十八歲的妓女同擠在一張床上。弄了半天
    那兩個妓女原來是兩個油膩膩、長著一身肥肉的女人。她倆夜里就
    是不讓他們睡覺,吵著要交換搭檔。約塞連不一會就迷迷糊糊的
    了,根本沒注意到那個擠在他身上的胖女人整整一夜頭上都裹著
    一條米色頭巾。第二天早上很晚的時候,那個一肚子鬼心眼、嘴里
    總叼著古巴雪茄的十歲皮條客突然像個畜牲似的說翻臉就翻臉,
    一把扯下了那條頭巾。頓時,這個女人那顆丑陋的奇形怪狀的光禿
    禿的頭顱就一覽無遺地暴露在了西西里的光天化日之下。她曾陪
    德國人睡過覺,為此她的那些复仇心重的鄰居將她的頭給剃得亮
    光光的,几乎要露出了骨頭。那姑娘帶著女性特有的憤怒,一面用
    尖厲刺耳的聲音大叫著,一面拖著肥胖的身子搖搖擺擺地追赶著
    那個十歲的一肚子坏水的皮條客,那情形甚是滑稽。她那嚇人的、
    顏色蒼白且受到了极大冒犯的頭皮,環繞著她那張同樣古怪的黑
    肉瘤似的臉,十分可笑地上下滑動著,活像一塊經過漂白但卻仍然
    污穢不堪的東西。約塞連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光禿禿的腦袋。那個
    小皮條客用一根手指高高地挑著那塊頭巾,讓它轉個不停,像舉著
    一件戰利品似的。他始終在离她的手指頭几英寸的地方蹦著,跳
    著,讓她夠不著,引得她在廣場上團團轉,干著急,把擠在廣場上看
    熱鬧的人逗得大笑不止,有人還指著約塞連嘲笑他。這時米洛挂著
    一臉的嚴厲急匆匆地大步走來。他咂起嘴唇,對眼前這個傷風敗
    俗、輕薄無聊、不成体統的場面深表不滿。米洛堅持立即离開這里
    前往馬耳他。
        “可我們困得要命,”奧爾嘀咕道。
        “那只能怪你們自己。”米洛自認自己很有道德,故而這樣訓斥
    他倆。“要是你們呆在旅館里過夜,不和這些淫蕩的女人鬼混,那么
    你們今天就會和我一樣有精神了。”
        “是你要我們跟她們走的,”,約塞連用責備的口气反駁道,“而
    且我們也找不到旅館房間。只有你一人能弄到房間。”
    “那也不能怪我呀,”米洛傲慢地解釋說,“我哪里知道鷹嘴豆
    上市時,會有那么多的買主涌到這城里來呀?”
    “你當然知道,”,約塞連指責道,“這就是為什么我們不去西西
    里,而跑到那不勒斯來的原因。你他媽可能已經把整架飛机都塞滿
    了鷹嘴豆。”
    “噓噓噓──!”米洛神情嚴厲地向他發出警告,一面意味深長
    地朝奧爾瞥了一眼。“別忘了你的使命。”
    當他們來到机場准備飛往馬耳他時,飛机的彈艙、后艙和尾
    艙,以及炮塔射手座艙的大部分地方已統統塞滿了鷹嘴豆。
    約塞連這趟飛行的使命就是分散奧爾的注意力,不讓他知道
    米洛在哪儿買雞蛋,盡管奧爾也是米洛的辛迪加聯合体的成員之
    一,而且同別的成員一樣,他也擁有一份股份。約塞連感到自己的
    這一使命很可笑,因為人人都知道,米洛在馬耳他用七分錢一個的
    价格買下雞蛋,然后再以五分錢一個的价錢賣給辛迪加聯合体的
    食堂。
    “我就是不信任他。”米洛像母雞抱窩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飛
    机里,一面沖著坐在后面的奧爾點了點頭,奧爾則像一根纏結在一
    起的繩子,蜷縮著躺在下面那排裝滿了鷹嘴豆的筐子上,竭力想使
    自己睡著,那樣子受罪得要命。“我情愿在我買雞蛋時他不要在邊
    上轉悠,將我的生意秘密全打听去。你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嗎?”
    約塞連坐在他身旁副駕駛的坐位上。“我不明白,你在馬耳他
    花七分錢買來的一個雞蛋,為什么又用五分一個的价賣掉呢?”
    “我這樣做是為了弄點賺頭。”
    “可你怎樣才能有賺頭呢?你每個雞蛋反倒要賠二分錢呢。”
    “我在馬耳他按每個四分二厘五的价將雞蛋賣給那儿的人,然
    后再按每個七分錢的价將雞蛋從那些人的手中買進,這樣我就賺
    了三分二厘五。當然,我是不賺錢的,賺錢的是咱們的聯合体。大
    伙人人有份。”
        約塞連覺得自己開始有點明白了。“你按每個四分二厘五的价
    將雞蛋賣給那些人,而他們再按每個七分錢的价把雞蛋賣給你,這
    樣他們每個雞蛋就淨賺二分七厘五。是這樣嗎?你干嗎不把雞蛋
    直接賣給你自己,省得再經他人之手買回這道手續呢?”
        “因為這個‘他人’就是我自己,”米洛解釋說,“我將雞蛋賣給
    我自己時,我每個蛋可賺三分二厘五。我再把蛋從我的手里買回
    時,我每個又可賺到二分七厘五。這樣每個雞蛋一共可賺到六分
    錢。我把它們照每個五分錢的价賣給食堂時,每只蛋只不過少賺二
    分錢而已。這就是我如何以七分錢一只買進,五分錢一個賣出還能
    賺到錢的原因。我在西西里收購雞蛋時,每只蛋只要付老母雞一分
    錢就行了。”
        “在馬耳他,”約塞連糾正道,“你是在馬耳他買的雞蛋,而不是
    在西西里。”
        米洛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來。“我可不是在馬耳他買的雞
    蛋,”他帶著一种暗自得意的神態承認道,這可同他平日顯出的那
    副既勤奮又清醒的樣子相違背,約塞連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這种
    神態。“我在西西里一分錢一個買來,然后在馬耳他悄悄地以每個
    四分五厘的价格轉手,為的是別人到馬耳他來買雞蛋時,蛋价能上
    揚到七分錢一個。”
        “既然馬耳他的蛋价這么貴,那人們干嗎要上那儿去買蛋?”
        “因為他們總是這么干。”
        “他們為什么不去西西里買雞蛋呢?”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那么干過。”
        “我實在不懂,你為什么要將雞蛋按五分一個的价賣給食堂,
    而不賣七分一個呢?”
        “因為要是這樣一來,我的食堂就不需要我了。七分錢一個的
    雞蛋任何人都能買到。”
        “他們為什么不越過你,而直接去馬耳他以每個四分二厘五的
    价格從你的手里將雞蛋買下呢?”
        “因為我不會將蛋賣給他們的。”
        “你為什么不賣給他們?”
        “因為那樣的話就沒有什么賺頭了。作為中間商,我這樣做至
    少能讓我自己能有點賺頭。”
        “這么說,你的确為你自己賺了錢,”約塞連斷言道。
        “我當然賺了。不過賺到的錢全歸咱們的辛迪加聯合体。人人
    部有份。你難道不明白?我賣給卡思卡特上校的紅色梨形番茄也
    正是這么回事。”
        “你是買,不是賣,”約塞連糾正道,“你不是將紅色梨形番茄賣
    給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你是從他們的手上買番茄。”
        “不對,是賣,”米洛糾正約塞連道,“我用了個假名字,在皮亞
    諾薩島所有的市場上拋售番茄,這樣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各
    自也用了個假名,以每個四分的价錢將番茄全部買進,第二天我再
    以辛迪加的名義按每個五分的价格將番茄買回來。他們每個番茄
    賺一分錢,而我每個賺三分五厘錢,這樣每人都有了賺頭。”
        “你們每人都賺了,只有辛迪加不賺。”約塞連對此嗤之以鼻。
    “辛迪加出五分錢買進一個番茄,而你每個只花了五厘錢。這樣辛
    迪加怎么能贏利?”
        “只要我能賺到錢,辛迪加也就賺到了錢,”米洛解釋說,“因為
    人人有份。只要咱們的辛迪加能得到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的
    支持,那他們就會像這次這樣派我出差。再過大約十五分鐘,當我
    們在巴勒莫降落時,你就會看到咱們能賺到多少錢了。”
        “在馬耳他,”約塞連糾正他說,“我們正在往馬耳他飛,而不是
    朝巴勒莫。”
    “不對,我們是在朝巴勒莫飛,”米洛回答道,“在巴勒莫有一個
    苣菜出口商,我要和他談几分鐘,因為我有一批發了霉的蘑菇要
    運到伯爾尼去。”“米洛,你是怎么干的?”約塞連面帶既惊訝又欽
    佩的笑容問,“你的飛行計划單上填的是一個地方,可后來你卻飛
    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了。指揮塔上的人就從不找你的麻煩?”
        “他們都屬于咱們的聯合体,”米洛說,“他們都明白凡是對咱
    們聯合体有利的事,對國家也是有利的,因為只有這樣才會讓美國
    大兵們賣力气。再說指揮塔上的那些人也是有份子的,這就是他們
    為什么要千方百計地給咱辛迪加聯合体幫助的緣故。”
        “我也有份嗎?”
        “人人都有份。”
        “奧爾也有份?”
        “人人都有份。”
        “亨格利.喬呢?他也有份嗎?”
        “人人都有份。”
        “呸,活見鬼。”約塞連心里在罵,有生以來,有關股份的主意還
    是第一次在他的腦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米洛將臉轉向約塞連,眼睛里隱約閃出一絲圖謀不軌的神色。
    “我有一個主意,可以穩穩當當地從聯邦政府那里騙得六千美元。
    到時咱倆平分,各得三千元,并用不著擔任何風險。你有興趣嗎?”
        “沒興趣。”
        米洛十分激動地望著約塞連。“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他大
    聲地說,“你很誠實!在我認識的人中間你是唯一能讓我信賴的人。
    也就是這個原因,我希望你能給我更多的幫助。昨天在卡塔尼亞大
    街,當你同那兩個蕩婦一起溜走的時候,我真感到失望。”
        約塞連盯住米洛,感到大惑不解,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話。“米
    洛,可是你叫我同她們走的呀。難道你不記得了?” 
        “那不是我的過錯,”米洛一本正經他說,“以往是在我們進城
    后,我才設法將奧爾給甩掉。而這次到巴勒莫,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當我們在巴勒莫著陸后,我要你同奧爾立即就跟著姑娘离開机
    場。”
        “跟著什么姑娘?”
        “我事先已發過無線電報,同一個四歲的小皮條客安排好了,
    為你和奧爾找了兩個八歲大的、有著一半西班牙血統的處女。他將
    在机場的一輛交通車上等你們。你倆一下飛机就立即上那輛車。”
        “不行,”約塞連說,“我只想去個地方睡上一覺。”
        米洛立刻發火了,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細長的鼻子在兩道黑眉
    毛之間痙孿地顫動著,唇上那抹不對稱的赤黃色的小胡子像一根
    蜡燭發出的暗淡、細弱的火焰。“約塞連,別忘了你的使命。”他提醒
    約塞連,那口气還算恭敬。
        “讓使命見鬼吧!”約塞連滿不在乎地答道,“讓辛迪加也見鬼
    去吧,管它有沒有我一份呢。我也不想要什么八歲大的處女,哪怕
    她們有一半的西班牙血統。”
        “這我不怪你。不過這些所謂的八歲大的處女實際上是三十二
    歲。她們并不是真的有一半西班牙血統,只不過是有三分之一的愛
    沙尼亞血統。”
        “我一點也不稀罕什么處女。”
        “她們其實連處女也不是,”米洛用勸告的口气繼續說道,“我
    為你選定的那個女人曾嫁過一個上了年紀的教師,不過時間不長,
    那男的只在星期天才同她睡覺,所以她几乎就同一個沒破了身子
    的姑娘差不多。”
        然而,奧爾也同樣瞌睡得要命,所以當他們驅車离開机場駛進
    巴勒莫時,約塞連和奧爾仍一邊一個坐在米洛的身旁。他們發現在
    巴勒莫的旅館里仍然沒有他倆的房間。更重要的是,他們還發現米
    洛竟是那里的市長。
        對米洛的古怪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歡迎從机場就開始了。在机
    場上忙碌著的平民百姓們認出了米洛,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上的
    工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邊還做著頗有節制的動作,嘴里還說
    著奉承話。米洛要來的消息已先于他本人傳到了城里,所以當他們
    乘坐著敞篷小卡車疾駛而來時,城郊早已擠滿了歡呼的人群。約塞
    連和奧爾大惑不解,所以作聲不得,只好緊緊地擠在米洛的身邊以
    求平安無事。
        卡車進城后放慢了速度,朝著市中心緩緩駛去,這期間,人們
    的歡呼聲越來越響。男童女童們都用不著上學了,而是穿著新衣,
    排列在大街的人行道兩旁,手里不住地揮舞著小旗子。對此,約塞
    連和奧爾惊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街上人山人海,歡聲雷動,
    空中到處懸挂著繪有米洛肖像的旗幟。米洛在肖像上的樣子是穿
    著當地農民常穿的那种黃褐色的圓領襯衫,唇上蓄著一抹不齊整
    的小胡子,兩只眼睛一大一小,正用一种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目
    光凝視著人群。他那審慎而又慈祥的臉上露出一副寬厚、睿智、嚴
    謹而又剛毅的神色。体弱無力的病人從窗口向他送來一個又一個
    的飛吻。圍著圍裙的店主們站在狹窄的店堂門口欣喜若狂地歡呼
    不已。無數大號嘀嘀嗒嗒地吹得震天響。到處都有人給擠倒,被踩
    死。一些抽抽噎噎的老婦女圍著緩緩而行的卡車拼命地你推我搡,
    競相去摸米洛的肩膀,或握他的手。米洛和善而又不失風度地接受
    著這場喧鬧的慶祝。他用很优美的動作朝每一個人揮手作答,并且
    還很慷慨地大把大把地朝著歡樂的人群拋去飛吻,就像在散發包
    著錫紙的赫爾希牌巧克力一樣,一排排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臂挽
    著臂,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后面,一面扯著嘶啞的嗓門,直瞪著兩
    眼,极敬慕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米一洛!米一洛!米一洛!”
        現在既然自己的秘密已被人知道了,米洛也同約塞連和奧爾
    一樣松弛下來了,他不禁顯得洋洋得意,感到無比的自豪,同時也
    顯得有點羞答答的。他的雙頰也變得紅潤起來。米洛早被選為巴
    勒莫的市長──同時也是附近的卡里尼、蒙雷阿萊、巴蓋里亞、泰
    爾米尼、伊梅雷塞、切法利、米斯特雷塔和尼科西亞的市長──因
    為是他給西西里島帶來了蘇格蘭威士忌。
        約塞連感到很惊奇。“難道這儿的人就這么喜歡喝蘇格蘭威士
    忌?”
        “他們連一滴都不喝,”米洛解釋道,“蘇格蘭威士忌可貴了,而
    這里的人都很窮。”
        “既然沒人喝,那你為什么要將酒運到西西里來?”
        “為的是定出一個价錢來。我把酒從馬耳他運到這里來,然后
    經我轉手再替別人賣給我,這樣賺頭就大了。我在這里開創了一個
    新興行業。今天,西西里已是世界上第三大蘇格蘭威士忌酒的出口
    基地了。這就是他們為什么要選我當市長的原因。”
        “既然你是這么一個大人物,那你給我們在旅館里弄間房怎么
    樣?”奧爾用疲倦、含糊的聲音十分不恭地咕噥道。
        米洛很歉疚地作出了反應。“我正打算辦這件事呢,”他允諾
    道,“實在抱歉,我忘了事先應用無線電替你倆在旅館里訂兩個房
    間。隨我來辦公室吧,我馬上就跟我的副市長說一聲。”
        米洛的辦公室是一家理發店,他的副市長是一個矮胖的理發
    師。他一張嘴就是滿口的奉迎,親熱的問候,兩片嘴皮子上挂滿了
    白沫,就像他在杯子里攪個不停的肥皂沫──他這是在准備替米
    洛刮臉。
        “ ,維托里奧,”米洛懶洋洋地仰面躺在維托里奧的一張理發
    椅上問,“我不在的這陣子情況怎么樣啊?”
        “大伙很難過,米洛先生,很難過。不過現在你回來了,大伙就
    都又開心了。”
        “我在納悶呢,怎么有這么大群大群的人。這旅館怎么都住滿
    了?”
        “米洛先生,這一來是因為有那么多的人從別的城市赶來看
    您,二來是因為所有朝鮮薊的買主都到咱們城來參加拍賣。”
        米洛的一只手像只老鷹似的筆直地騰空而起,一把抓住維托
    里奧的修面刷。“朝鮮薊是什么東西?”他問。
    “朝鮮薊,米洛先生?朝鮮薊是一种非常好吃的蔬菜,不管在哪
    儿都受歡迎。趁您在這儿的期間,您真該嘗嘗它的味道,米洛先生。
    我們這儿种的朝鮮薊是世界上最好的。”
        “真的?”米洛問,“今年朝鮮薊賣什么价?”
        “看樣子它今年能賣個好价錢。因為收成很不好。”
        “這是真的嗎?”米洛若有所思地問,突然就走得不見人影了。
    他從椅子上溜下來的動作是那么快,以至于他剛才圍在身上的條
    紋圍布在他离開了一兩秒鐘后才落地。等約塞連和奧爾跟在他的
    后面沖到理發店門口時,米洛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下一位?”米洛的副市長殷勤地嚷嚷道,“下一位誰來?”
        約塞連和奧爾垂頭喪气地從理發店走了出來。他倆被米洛拋
    棄了,無家可歸,只得艱難地在狂歡的人群里穿行著,徒勞地尋找
    著一個能睡覺的地方。約塞連已是精疲力竭了。他的腦袋一陣一
    陣地隱隱作痛,渾身乏力。他對奧爾很惱火,那家伙不知在哪里找
    到了兩只山楂果,在走路的當儿一直塞在腮幫子里。后來約塞連發
    現了,硬是讓他吐了出來。后來奧爾又找到兩顆七葉樹果子,又偷
    偷地將它們塞到嘴巴里,結果又一次被約塞連察覺了。約塞連再次
    抓住他,要他把山楂果從嘴里弄出來。奧爾咧嘴笑著,回答說那不
    是山楂果而是七葉樹果,并且它們不是在他的嘴里,而是在他的手
    上。可是,因為他嘴里含著七葉樹果,他說的話約塞連連一個字也
    沒听懂,約塞連卻死活要他將果子吐出來。此時奧爾的眼中閃出了
    狡猾的光芒。他用指關節使勁地磨擦著腦門,就像個醉鬼一樣,一
    面樣子下流地嘿嘿笑個不停。
        “你還記得那個姑娘嗎──?”他止住笑問,緊接著又下流地嘿
    嘿地笑了起來。“有一次在羅馬的那個公寓里,那個姑娘用鞋子揍
    我的腦袋,當時我和她都一絲不挂,你還記得嗎?”他臉上帶著狡猾
    的期待神情問道。他等待著,直到約塞連戒備地點了點頭。“如果
    你讓我把七葉樹果放回嘴里,我就告訴你她為什么要揍我。這個交
    易怎么樣?”
       約塞連點了點頭,于是奧爾便源源本本地給他講了那個离奇
    故事,告訴他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公寓里,那個赤身裸体的妓女為什
    么要用鞋子揍他的腦袋。可是約塞連還是一個字沒听懂,因為那兩
    顆七葉樹果又回到了奧爾的嘴里。約塞連被他的這一詭計气得大
    笑了起來。然而,當黑夜降臨時他倆實在無計可施,只好去了一家
    肮臟的小飯館,吃了一頓乏味的晚飯,然后搭上一輛便車回到了机
    場。他們就睡在机艙內涼冰冰的金屬地板上,輾轉反側,哼個不停,
    受罪得要命。這樣過了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听到了卡車司机沖
    著他們大喊大叫的聲音,原來他們運來了許多箱朝鮮薊。那些司机
    將他倆從飛机上赶到地面,以便讓他們往飛机上裝貨。這時天又下
    起了大雨,等到卡車開走時,約塞連和奧爾已被淋得透濕,渾身的
    雨水直往下滴。兩人無奈,只好又重新擠進机艙,將身子縮成一團,
    像兩條正在發抖的魚那樣擠在裝滿了朝鮮薊的搖搖晃晃的板條箱
    的角落里。黎明時分,米洛將這些朝鮮薊空運到了那不勒斯,將其
    換成了肉桂、丁香、香草豆和胡椒莢,當天又把這些東西赶運回南
    方的馬耳他。結果到了馬耳他,他們又發現米洛原來還是那里的副
    總督。在馬耳他,約塞連和奧爾仍然弄不到房間。米洛在馬耳他成
    了米洛.明德賓德少校爵士,并在總督府里有一間极大的辦公室。
    他的那張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也是碩大無比的。在橡木板壁的一塊
    嵌板上兩面交叉的英國國旗下,懸挂著一張极其醒目的米洛.明
    德賓德少校爵士身穿英國威爾士皇家明火槍手制服的大幅照片。
    照片上,米洛唇上的小胡子經過了修剪,細細的一抹,他的下巴像
    是經刀刻斧鑿過的一樣,雙眼像利刺那樣尖銳,米洛已受封為爵
    士,并被委任為威爾士皇家明火槍團的少校,還被任命為馬耳他的
    副總督,因為他在馬耳他開創了雞蛋生意。米洛慷慨地表示讓約塞
    連和奧爾睡在他的辦公室里厚厚的地毯上過夜。可是他剛离開不
    久,就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用刺刀頂著他們,將他倆赶出了
    這座大樓。這時他倆已是筋疲力盡,只得乘出租車回到机場。那司
    机脾气大得要命,在車錢上還宰了他們一刀。他倆又鑽進机艙去睡
    覺,這一次机艙里到處塞的都是黃麻袋,里面裝滿了可可和新磨的
    咖啡,只只麻袋都被撐漏了,散發出一股股濃烈的气味,以至兩人
    不得不跑出机艙,趴在飛机的起落架上大吐特吐起來。第二天一大
    早,米洛就乘專車來到机場,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立即就起飛前
    往奧蘭,到了奧蘭,約塞連和奧爾還是找不到旅館房間,而米洛又
    搖身一變成了那儿的代理國君。在那座橙紅色的王宮里,有一處專
    供米洛支配的住所,可是約塞連和奧爾卻不能隨同他進宮,因為他
    倆是信仰基督教的异教徒。在王宮門口,他倆被手持彎刀、身材魁
    梧的柏柏爾族警衛給攔住,被赶走了。奧爾患了重感冒,又流鼻涕
    又打噴嚏。約塞連那寬闊的脊背也彎了下來,疼得要命。他真想把
    米洛的脖子給擰斷,可怎奈他是奧蘭的代理國君,他的身体是神圣
    不可侵犯的。事實還表明:米洛不僅是奧蘭的代理國君,他同時還
    是巴格達的哈里發,大馬士革的伊瑪目和阿拉伯的酋長。在那
    些落后的地區,米洛既是谷物之神,也是雨神和稻米之神,因為在
    那些地方,這些神靈仍受到愚昧而又迷信的人們的崇拜。說起在非
    洲叢林深處,米洛突然變得很謙虛起來了,他暗示說在那里到處都
    可見到他那留著小胡子的巨大的臉部石雕,那些石雕的面孔俯視
    著無數個被人血染紅了的原始的石頭祭壇。他們一行的足跡所到
    之處,人們都要朝著米洛熱烈歡呼。他去了一個又一個城市,每到
    一處都要受到英雄凱旋式的歡迎。最后他們來到了開羅,就是在那
    里,米洛壟斷了市場上所有的棉花,可這時世界上誰也不需要棉
    花,這使得他一下子就瀕于破產的邊緣。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那
    天在開羅,約塞連和奧爾終于在旅館里找到了房間。他們終于有了
    柔軟的床鋪、蓬松的枕頭、漿洗干淨的被單,也有了盥洗室,里面還
    有供他們挂衣服的衣架,另外還有水可以洗澡。約塞連和奧爾將他
    門那散發著難聞的惡臭的身体浸泡在一只盛滿了滾燙的熱水的大
    盆里,直到將渾身的皮膚泡得通紅。洗完澡,他倆隨著米洛出了旅
    館,來到一家很講究的飯館,先是吃了鮮蝦開胃口,然后又吃了些
    切得小小的肉片。飯館的前廳有一架可自動記錄証券行市的收報
    机,當米洛向侍者領班打听它是啥机器時,它恰好在劈劈啪啪地打
    出埃及棉花的最新行情。米洛從來連想都沒想過,世上竟有証券行
    情自動收報机這种奇妙無比的机器。
        “真的?”當侍者領班結束了他的解釋時,米洛不禁叫出了聲。
    “現在埃及棉花賣什么价?”侍者領班告訴了他,米洛立即就將市場
    上的原棉統統買了下來。
        然而米洛買下的埃及棉花倒并不怎么讓約塞連感到害怕,真
    正讓他感到擔心的是當地市場上的一串串青里透紅的香蕉。米洛
    是在他們驅車進城時發現這些香蕉的。事實証明他的擔心是有道
    理的,因為當夜十二點以后,米洛將他從熟睡中搖醒了,將一個剝
    了一半皮的香蕉硬塞到他的嘴里。約塞連給噎得差點沒哭出來。
        “嘗一嘗。”米洛催促著,一面拿著那根香蕉緊跟著約塞連那張
    痛苦不堪的臉轉來轉去。
        “米洛,你這個雜种,”約塞連用呻吟般的聲音說道,“我要睡
    覺。”
        “把它吃了,然后告訴我好不好吃,”米洛堅持道,“別告訴奧
    爾,這是我送給你的。我剛才也給他吃了一根,收了他兩個皮阿斯
    特。”
        約塞連只好順著他,吃了那根香蕉,告訴他味道不錯,便又合
    上了雙眼。然而米洛卻又把他搖醒了,要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穿好
    衣服,因為他們馬上就要飛离這里到皮亞諾薩島去。
        “你和奧爾必須立即把香蕉裝上飛机,”米洛解釋說,“那人說
    在搬弄這一串串香蕉時得留神,別讓蜘蛛鑽進去。”
    “米洛,我們不能等天亮再飛嗎?”約塞連懇求說,“我得睡一會
    才行。”
        “它們爛起來可快啦,”米洛回答說,“我們一分鐘也耽擱不起。
    想想吧,咱們中隊在家的那些人要是吃到這些香蕉,該有多高興
    啊。”
        然而,中隊在家的那些人卻連香蕉的影子也沒見著。這是因為
    在伊斯坦布爾,香蕉是賣方的市場,而在貝魯特茴香籽卻是買方市
    場,所以米洛拋售了香蕉,買下茴香籽,將其運往班加西。六天以
    后,他們又馬不停蹄地赶回皮亞諾薩島,這時奧爾的假期也結束
    了。這一次他們的飛机上裝滿了從西西里購來的上好的白皮雞蛋,
    可米洛卻說這些雞蛋是從埃及買來的,并且僅以四分一個的价錢
    賣給了食堂。這一來那些已加入辛迪加聯合体的指揮官全都懇求
    米洛立即赶回開羅,再多弄些青里透紅的香蕉到土耳其賣掉,在那
    里再多買些班加西急需的茴香籽。這樣,人人都得到了一份好處。
    
    23.內特利的老頭
    
        中隊里唯一真正見到過米洛的紅香蕉的人就是阿費。當香蕉
    熟了,并通過正常的黑市渠道開始流入意大利時,他從一個在軍需
    部供職的頗有權勢的兄弟會的弟兄那儿拿了兩只。內特利花了好
    多個星期去找他那個妓女,卻都徒勞無功,令人泄气,那天晚上終
    于找到了,并答應給她和她的兩個女朋友每人三十塊美金,把她們
    哄騙回了軍官公寓。那天晚上,阿費和約塞連一起呆在軍官公寓
    里。
        “每人三十塊美金?”阿費慢悠悠地似問非問地評論說,一面不
    相信地又是摸又是拍這三個身材高大而勻稱的姑娘,那樣子就像
    一個吝嗇的行家。“像這樣的姑娘出三十塊美金可不少啊。再說,
    我這一生從沒有為這种人花過錢。”
        “我不要你付錢,”內特利急忙向他保証說,“她們的錢全由我
    來付。我只要你們兩個家伙把另外兩個姑娘帶走。你們就不能幫
    我一下?”
        阿費自鳴得意地笑了笑,他那肌肉松軟的圓腦袋搖得像貨郎
    鼓一般。“沒有人需要為好心的老阿費付這种錢。無論何時我想要,
    我就能弄到。只不過這會儿我沒有情緒。”
        “你干嗎不付三個人的錢,讓另外兩個人走呢?”約塞連建議
    說。
        “因為那樣我的那位就會因我讓她為了錢而干活跟我生气,”
    內特利回答說,一面焦急地看著他的姑娘。那姑娘正不耐煩地盯著
    他,嘴里咕咕噥噥地開始抱怨起來。“她說如果我真的喜歡她,就該
    把她送走,而同另外兩個人中間的一個上床。”
        “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阿費吹噓起來。“我們為什么不把她
    們三人留在這儿,一直留到宵禁開始,然后我們威脅說要把她們赶
    到大街上去被人抓起來,除非她們把她們的錢都給我們。我們甚至
    可以威脅說要把她們從窗戶里推下去。
        “阿費!”內特利嚇得目瞪口呆。
        “我只不過是想幫你,”阿費羞怯地說。阿費總是千方百計想幫
    助內特利,因為內特利的父親又有錢又有名,戰爭結束后完全能夠
    幫助他。“哎呀,”他牢騷滿腹地為自己辯護說,“以前在學校里我們
    總是那樣做的。我記得有一天我們把兩個這樣笨頭笨腦的女中學
    生從市區騙到了聯誼會館,讓她們跟所有想和她們睡覺的會友上
    床,我們威脅說要打電話給她們的父母,說她們在和我們睡覺。我
    們把她倆困在床上足足有十多個小時。當她們開始抱怨時,我們甚
    至還打她們几下耳光。后來,我們把她們的五分、一角的硬幣和口
    香糖拿走后,把她們赶了出去。老兄,我們過去在那個聯誼會館里
    玩得很痛快。”他平靜地回憶著,他那肥胖的雙頰因怀念起往事而
    煥發出快樂、紅潤的光澤。“我們過去把任何人都排斥在外,甚至互
    相排斥。”
        但是此刻阿費對內特利毫無幫助,因為內特利如此深深迷戀
    上的姑娘變得郁郁不樂,越來越气,并以威脅的口气開始罵他。幸
    運的是,亨格利.喬就在這時闖了進來。于是一切問題又解決了,
    只是鄧巴醉醺醺地、搖搖晃晃地遲進來一會儿,一下摟住了另一個
    咯咯笑著的姑娘。現在是四男三女,七個人把阿費留在公寓里,爬
    進了一輛出租馬車。馬車還停在路邊時,姑娘們就要求先付給她們
    錢。內特利向約塞連借了二十美金,向鄧巴借了三十五美金,向亨
    格利.喬借了十六美金,然后瀟洒地一揮手付給了她們九十美金。
    姑娘們這才變得友好起來,大聲對馬車夫說了個地址,馬車夫便赶
    著馬得得地載著他們穿過半個城市,來到一個他們以前從未光顧
    過的地段,在一幢坐落于一條漆黑的大街上的古老而高大的樓房
    前停了下來。姑娘們領著他們爬過四段又陡又長、踩上去嘎嘎作響
    的木樓梯,穿過一個門廊,走進她們自己的富麗堂皇的公寓套房。
    這里神奇般地不斷涌出越來越多的身体柔軟、一絲不挂的年輕姑
    娘。公寓里有個邪惡、淫蕩的丑老頭儿,他那刻薄的笑聲常惹內特
    利生气;那里還有個整天咯咯叫喚著的循規蹈矩的老太婆,她穿著
    煙灰色羊毛衫,對那里發生的所有傷風敗俗的事情都看不慣,并竭
    盡全力要把公寓收拾干淨。
        這個令人惊愕的地方是塊肥沃、富饒而沸騰的寶地,這里到處
    可見女人的乳頭和肚臍。起初,在那間燈光昏暗的黃褐色的起居室
    里只有他們的三個姑娘。那間起居室坐落在三條陰暗的走廊的交
    界處,這三條走廊從不同的方向通往這間离奇古怪、不可思議的妓
    院深處的幽室。姑娘們立即開始脫衣,有時還停下來得意地炫耀她
    們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衣,還一刻不停地同那個憔悴、放蕩的老頭打
    情罵俏。那老頭一頭長長的白發亂蓬蓬的,穿著一件白襯衫,沒扣
    扣子,一副邋遢相。他坐在一張几乎放在房間正中的上了霉的藍色
    扶手椅里,与妓女們嘀嘀咕咕地說著下流話;他笑嘻嘻地但又帶著
    嘲諷的神態,禮節性地向內特利和他的同伴們表示歡迎。接著,那
    老太婆傷心地低著她那顆好找茬的腦袋,磕磕絆絆地出去給亨格
    利.喬叫一個姑娘來,然而卻帶回來兩個乳房高聳的美人儿,一個
    已經脫了衣服,另一個只穿著一件透明的粉紅色短襯衣,就這一點
    衣服,她坐下時也扭動著身体把它脫掉了。又有三個一絲不挂的姑
    娘從另外一個方向蕩過來,她們停下聊起來,然后又來了兩個。接
    著又有四個姑娘穿過這間起居室,她們結成懶洋洋的一伙,正在談
    著什么,其中三個人光著腳,另一個穿著一雙好像不是她自己的銀
    色舞鞋,沒結鞋帶,走起路來東搖西擺,怪嚇人的。后來,又有一個
    只穿著三角褲的姑娘來到這間房間并坐了下來。這樣,在短短几分
    鐘內那里就來了一大群人,一共十一人,除一人外,全都光著身子。
        到處是閑逛著的赤裸裸的人体,大多數都很丰滿,亨格利.喬
    的魂都不在了。他惊訝地站在那儿,一動不動,任憑姑娘們從容輕
    松地走進來,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后來,他突然尖叫一聲,像脫了弦
    的箭一般沖向門口,想回士兵公寓去取他的照相机,可半路上又想
    到即使他离開片刻,這個可愛的、刺激的、丰富多彩的异教徒的天
    堂便會從他這儿被掠走,不复再有,這使他感到害怕,脊骨一陣冰
    涼,于是狂叫一聲,停住了腳步。他在門口停了下來,唾沫飛濺,臉
    上和脖子上的筋脈劇烈地動著。那老頭坐在那張發了霉的藍色
    扶手椅里,就像坐在寶座上耽于享樂的魔王,兩條細長的腿上裹著
    一條偷來的美軍軍用毛毯御寒,帶著胜利的喜悅望著亨格利.喬。
    他不出聲地笑著,兩只凹陷而机警的眼睛閃爍著因熟知一切而玩
    世不恭、放蕩不羈的神情。他一直在喝酒。一看見這個邪惡、墮落、
    沒有愛國心的老頭,內特利就恨得毛發倒豎。那老頭年紀夠大的
    了,使內特利想到自己的父親,他不停地開著低毀美國的玩笑。
    “美國,”他說,“將會被打敗。而意大利將會贏得胜利。”
    “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最繁榮的國家,”內特利激情滿怀、庄
    嚴肅穆地對他說,“而且美國的軍人是無与倫比的。”
    “的确如此。”那老頭欣然表示同意,口气中帶著少許以嘲諷別
    人為樂趣的意味。“但另一方面,意大利是世界上最不繁榮的國家。
    意大利士兵也許是最差勁的。但正是因為如此,我的國家在這場戰
    爭中打得如此出色,而你的國家卻打得那么差勁。”
        內特利先是感到意外,捧腹大笑起來,接著臉紅耳赤地為自己
    的失禮表示歉意。“對不起,我剛才嘲笑了你,”他真誠地說,接著又
    用尊敬、屈尊俯就的語調繼續說,“但意大利過去被德國人占領,現
    在又正被我們占領。你不會說這是打得出色吧,是嗎?”
        “不過,我當然要這么說,”那老頭快樂地說,“德國人正在被赶
    出去,而我們還在這儿。几年以后你們也會走的,而我們仍然在這
    儿。你瞧,意大利确實是一個十分貧窮、弱小的國家,然而正是這一
    點使我們這么強大。意大利士兵不再死亡了,可美國和德國的士
    兵正在死亡。我把這叫做打得极其出色。是的,我确信意大利將會
    在這場戰爭中幸存下來,并將在你自己的國家被摧毀之后永遠存
    在下去。”
        內特利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前從未听到過這樣令
    人吃惊的惡毒的言詞。他的直覺使他感到納悶,為什么聯邦調查局
    的人不來把這個背叛祖國的老東西抓起來。“美國是不會被摧毀
    的!”他慷慨激昂地喊道。
        “永遠不會嗎?”那老頭輕聲激了他一句。
        “這個……”內特利結結巴巴地說。
        那老頭壓抑住一种更深沉、更強烈的喜悅放聲大笑起來。他仍
    然溫和地刺激他說:“羅馬被摧毀了,希腊被摧毀了,波斯被摧毀
    了,西班牙被摧毀了。所有的大國都被摧毀了。為什么你的國家不
    會被摧毀,你實實在在認為你自己的國家還會存在多長時間?永
    遠?請記住地球本身在大約二千五百万年之后也注定要被太陽毀
    滅的。”
        內特利不安地扭動著身体。“這個,永遠是個很長的時間,我
    想。”
        “一百万年?”那個喜歡嘲弄人的老頭帶著強烈的虐待狂的熱
    情堅持說,“五十万年?青蛙几乎有五億年的歷史了。你真的十分
    有把握地說,美國盡管強大而繁榮,擁有無以倫比的士兵,擁有世
    界上最高的生活標准,會存在得像──青蛙那么久嗎?”
        內特利真想揍他那張嘲笑人的臉。他環顧四周,想找人幫他反
    駁這個狡猾、邪惡的老頭的那些該受譴責的誹謗,以捍衛他的國家
    的未來。他很失望。約塞連和鄧巴在一個較遠的角落里正忙著同
    四五個嬉皮笑臉的姑娘尋歡作樂,已經喝了六瓶葡萄酒。亨格利.
    喬早就沿著一條神秘的過道蕩走了,他像個貪得無厭的暴君,兩只
    瘦弱的膀子不停地舞動著,盡可能多地把臀部最大的年輕妓女擁
    在身前,和她們一起擠睡在一張雙人床上。
        內特利感到進退兩難,不知所措。他自己的姑娘伸開四肢樣子
    難看地躺在一張又厚又軟的沙發上,露出一副懶散無聊的表情。內
    特利感到煩惱不安,因為她對他態度冷淡,無動于衷。她第一次看
    見他是在士兵公寓的客廳里他們許多人在一起玩二十一點小賭博
    的時候,但她沒有理他,自那時起,她對他一直是若即若离,提不起
    精神,這一點他記得如此清楚,如此甜蜜而又如此傷心。她的嘴張
    著,成一個完美無缺的0字形,只有天曉得她那雙呆滯、蒙朧的眼
    睛用如此殘忍、冷漠的眼神在凝視著什么。那老頭靜靜地等待著,
    臉上帶著一种既輕蔑又同情的洞察一切的微笑望著他。一個滿頭
    金發、身体柔軟成曲線形、肌膚呈蜂蜜色、長著兩條漂亮的腿的姑
    娘坐在那老頭的椅子扶手上,盡情地炫耀著她的姿色,一面無精打
    采地、賣弄風情地撩摸著他那骨瘦如柴、蒼白而放蕩的臉。見到一
    個這么老的人還如此淫蕩好色,內特利真是又气又恨。他心情沉重
    地轉過身,心想他干嗎不帶著他自己的姑娘睡覺去。
        這個肮臟、貪婪、魔鬼似的老頭之所以使他想到他的父親,是
    因為他們兩人毫無相同之處。內特利的父親是個衣著得体、舉止优
    雅的白發紳士,而這老頭卻是個舉止粗魯的游手好閑之徒;內特利
    的父親是個冷靜、善于思考、有責任心的人,而這老頭卻是個用情
    不專、放浪形骸的老色鬼;內特利的父親言行謹慎、有教養,而這老
    頭卻是個粗野的鄉巴佬;內特利的父親自尊自愛、學識淵博,而這
    老頭卻寡廉鮮恥、愚昧無知;內特利的父親蓄著高貴的白胡子,而
    這老頭一根胡子也沒有;內特利的父親──和內特利遇到過的所
    有其他人的父親──都很高貴、聰明、受人尊敬,而這老頭卻實實
    在在令人憎惡。內特利又同他辯論起來,決心痛斥他的無恥邏輯和
    含沙射影的誹謗,雄心勃勃地要報一箭之仇,以吸引那個討厭他、
    對他無動于衷而他卻如此強烈地愛戀著的姑娘的注意,從而永遠
    贏得她的愛慕。
        “這個,坦率地說,我不知道美國將存在多久,”他無所畏懼地
    說,“我想如果世界本身有一天將被毀滅的話,那我們也不可能永
    遠存在下去。但是我确實知道我們將會贏得胜利,并活很長、很長
    時間。”
        “多長時間?”那個喜歡誹謗別人的老頭嘲諷地問道,一臉居心
    叵測的得意神情。“甚至不如青蛙活得久嗎?”
        “比你或者我活得長久得多。”內特利笨拙地脫口而出。
        “喔,原來如此!考慮到你是那么有勇無謀,而我已經這么一大
    把年紀,那就不會太長久啦。”
        “你多大年紀?”內特利問,不禁對這個老頭產生了興趣,被他
    迷住了。
        “一百零六歲。”那老頭看見內特利滿臉懊惱,開心地抿著嘴輕
    聲笑起來。“我看得出你也不相信這一點。”
        “我不相信你跟我說的一切,”內特利回答說,臉上露出羞怯和
    怒气平息后的微笑。“我唯一相信的就是美國將會贏得戰爭的胜
    利。”
        “你太看重胜利了,”那個肮臟而邪惡的老頭嘲笑說,“真正的
    訣竅在于輸掉几場戰爭,在于知道哪几場戰爭可以輸掉。几個世紀
    以來,意大利一直在戰爭中打敗仗,然而你瞧我們干得多出色。法
    國打贏了戰爭,然而卻不斷處于危机之中。德國打輸了但卻繁榮起
    來。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亞打了胜仗,但立即陷入嚴重的困境。胜利
    給我們制造了許多輝煌的假象,使我們喪失了理智,于是便引發了
    一場我們沒有机會獲胜的世界大戰。可是既然我們又要輸了,所有
    的事情就開始向好的方面轉化。假如我們成功地被打敗了,我們就
    一定會成功。”
        內特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臉上露出未加掩飾的迷惑神情。
    “現在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你說話像個瘋子。”
        “但我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墨索里尼執政時,我是個法西斯
    分子;現在他被赶下了台,我就成了一名反法西斯分子。當德國人
    在這儿保護我們反對美國人時,我是狂熱的親德派,而現在美國人
    在這儿保護我們抵抗德國人,我就成了狂熱的親美派。我可以向你
    保証,我義憤填膺的年輕朋友”──看見內特利變得更加惊慌失
    措、張口結舌,老頭儿那雙机警、輕蔑的眼睛里閃耀出更加得意的
    光芒──“你和你的國家在意大利不會有比我更忠實的支持者
    了──但這僅僅是在你們駐守意大利期間。”
        “但是,”內特利不相信地大聲喊道,“你是個叛徒!是個趨炎附
    勢的小人!是個不知廉恥、肆無忌憚的机會主義者!”
        “我已經一百零七歲了,”那老頭溫和地提醒他說。
        “你難道沒有任何信條?”
        “當然沒有。”
        “沒有道德標准?”
        “哦,我是個很有道德的人。”那個惡棍似的老頭半是諷刺半
    是認真地向他保証說,一邊說一邊摸著一個丰滿的、臉上長著兩個
    漂亮酒窩的黑發妓女的光屁股。那妓女勾魂攝魄地在他椅子的另
    一邊扶手上舒展開了身体。他沾沾自喜地坐在兩個裸体女郎中間,
    像個乞丐王似的一手摟著一個,挖苦地咧著嘴向內特利笑著。
        “我難以相信,”內特利怨恨地說,硬著頭皮竭力不去看他与那
    兩個姑娘摟摟抱抱的樣子。“我只是難以相信。”
        “但這一切全是真的。德國人進城的時候,我像個朝气蓬勃的
    女芭蕾舞演員在大街上翩翩起舞,一邊喊著:‘嗨,希特勒!’我把嗓
    子都喊啞了。我甚至還揮舞著一面納粹小旗,那是我趁她母親不注
    意,從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手里搶來的。當德國人离開城市時,我拿
    著一瓶上等白蘭地,提著一筐鮮花跑出去歡迎美國人。當然,白蘭
    地是我自己喝的,花是用來撒向我們的解放者的。在第一輛車子上
    直挺挺地坐著一個自命不凡的老少校,我用一朵紅玫瑰不偏不倚
    地砸在他的眼睛上。多么美妙的一擊!你要是看見他往后躲的樣
    子就好啦。”
        內特利吃惊地站了起來,直喘粗气,臉色發白。“是──德.科
    弗利少校!”他叫喊起來。
        “你認識他?”那老頭樂滋滋地問道,“真是太巧了!”
        內特利吃惊不小,沒有听見他的話。“那么你就是那個打
    傷──德.科弗利少校的人!”他又气又怕地喊道,“你怎么能做這
    樣的事情?”
        那個魔鬼似的老頭泰然自若。“你的意思是說,我怎么能忍住
    不砸他?你真該看到那個傲慢、討厭的老家伙,他那么嚴厲地坐在
    車子里,大腦袋挺得筆直,愚蠢的臉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就像上帝
    親臨似的。他是個多么誘人的靶子啊!我用一枝美國紅玫瑰打中
    了他的眼睛。我認為這是最合适不過的。你說呢?”
        “那件事做得糟透了!”內特利大聲指責他說,“那是一件惡意
    的犯罪事件!──德.科弗利少校是我們中隊的主任參謀!”
        “是嗎?”那個頑固不化的老頭戲弄他說,一邊神態嚴肅地捏著
    他那個尖下巴,裝出一副懊悔的樣子。“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必須為
    我的公正而稱贊我。當德國人開進來的時候,我用一小枝火絨草差
    點把一個強壯的年輕中尉扎死。”
        這個可惡的老頭竟不能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過,這使得
    內特利惊愕不已,手足無措。“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
    言詞激烈地叱責他。“──德.科弗利少校是個品德高尚的大好
    人,大家都欽佩他。”
        “他是個老傻瓜,他實在沒有權力做得像個年輕的傻瓜似的。
    他現在在哪儿?死了?”
        內特利帶著憂郁、敬畏的神情輕聲回答說:“沒人知道。他好像
    失蹤了。”
        “你明白了吧?想一想吧,一個像他這樣年齡的人,為了什么國
    家之類的荒唐事情,竟拿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去冒險。”
        內特利馬上竭力反對。“為自己的國家用生命去冒險沒什么荒
    唐的!”他鄭重地說。
        “是嗎?”那老頭問,“國家是什么?國家是四周用界線圍著的一
    塊土地。通常是非自然的。英國人為英國而死,美國人為美國而死,
    德國人為德國而死,俄國人為俄國而死。現在有五六十個國家在打
    這場戰爭。當然,這么多國家不可能都值得人們為了它們去死。”
        “任何值得人為它而生的東西,”內特利說,“都值得人為它而
    死。”
          “而任何值得人為它去死的東西,”那個褻瀆神靈的老頭回答
    說,“肯定值得人為它而生。你知道,你是個如此單純、天真的年輕
    人,我簡直為你感到惋惜。你多大啦,二十五?二十六?”
        “十九,”內特利說,“到一月份我就二十歲了。”
        “但愿你活下去。”那老頭搖了搖頭,有那么一會儿,他像那個
    滿腹牢騷、事事看不慣的老太婆一樣眉頭緊鎖,像是生气又像是沉
    思。“如果你不提防著點,他們會殺了你。我現在能看得出來你不
    打算提防。你為什么不理智些,努力做得更像我這樣、你也可能活
    到一百零七歲呢。”
        “因為我宁愿站著死,不愿跪著生,”內特利帶著崇高的信念得
    意洋洋地反駁說,“我想你以前听說過這句俗話吧。”
        “是的,我當然听說過,”那個陰險的老頭沉思地說,臉上又堆
    起了微笑。“然而恐怕你把這句俗話說顛倒了,宁愿站著生,不愿
    跪著死。那句俗話是這么說的。”
        “你肯定嗎?”內特利有點糊涂地問,“好像我那樣說更講得
    通。”
        “不,我這么說更講得通。去問你朋友。”
        內特利轉過身去問他的朋友,卻發現他們都走了。約塞連和鄧
    巴都不見蹤影。那老頭看著內特利又尷尬又吃惊的樣子,發出輕蔑
    而快樂的狂笑。內特利羞愧得沉下了臉。他孤力無援地猶豫了片
    刻,接著快速轉過身,匆匆逃進最近的那條走廊去尋找約塞連和鄧
    巴,希望及時找到他們,把那老頭同──德.科弗利少校之間發生
    的那場出人意料的沖突告訴他們,把他們帶回來給他解圍。所有的
    走廊里的門都關上了。也沒有哪道門下有燈光。夜已經很深了。內
    特利絕望了,便不再尋找了。最后他意識到,除了去找他愛戀著的
    姑娘,和她在什么地方躺下來,跟她親熱,向她獻殷勤,与她共同安
    排他們的未來,他沒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但是當地回到起居室來找
    她的時候,她已上床睡覺去了。他無事可做,只好去同那個討厭的
    老頭繼續談剛才未談完的話題。可那老頭卻從扶手椅里站起身來、
    用開玩笑似的客套說夜已深,他得告辭了,讓內特利和兩個睡眼蒙
    朧的姑娘呆在那里。那兩個姑娘也說不出他自己的妓女進了哪個
    房間,她倆百般挑逗他,想讓他對她倆感興趣,但卻是白費力气,于
    是她們過了一會儿也上床睡覺去了,留下他一人在起居室里的那
    張凹凸不平的小沙發上睡著了。
        內特利是個敏感、富有、漂亮的小伙子,生著一頭烏黑的頭發,
    兩只眼睛流露出信任他人的眼神。他第二天一大早在沙發上醒來
    時,脖子感到酸疼,昏昏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性格溫和、文
    質彬彬。他快二十歲了,不知道心靈創傷、緊張、仇恨或神經机能病
    是怎么回事,在約塞連看來,這恰恰証明他實實在在瘋得有多么厲
    害。他在童年雖常受到責罵,但卻是愉快的。他与他的兄弟姐妹們
    相處得很好,他不恨他的父母,因為他們倆待他很好。
        內特利從小受到的家教是要憎惡像阿費和米洛那樣的人。他
    母親把像阿費那樣的人描繪成拼命向上爬的野心家,他父親把像
    米洛那樣的人說成是投机倒把犯,但他們從不讓他接近那些人,因
    此他從來也沒有學會怎樣去恨。就他所能記得的,他的家曾在費
    城、紐約、緬因、棕櫚灘、南安普敦、倫敦、多維爾、巴黎和法國南部
    呆過,無論在哪儿,他家里總是高朋滿座,客人都是紳士淑女,沒有
    一個拼命向上爬的野心家或投机倒把犯。內特利的母親出身新英
    格蘭地區的桑頓家族,是美國革命的后代。他的父親卻是個私生
    子。
        “永遠記住,”他母親過去常常提醒他說,“你是內特利家的人。
    你不是范德比爾特家的人,他家是靠當一個地位卑微的拖船船長
    發財的,也不是洛克菲勒家的人,他家的財富是通過肆無忌憚地進
    行原油投机積累起來的;你也不是雷諾茲或杜克家族的人,他們的
    收入是靠欺騙公眾、推銷致癌的樹脂和柏油制品獲得的;你當然也
    不是阿斯托家的人,我相信,他家還在出租房屋。你是內特利家的
    一員,而內特利家從來沒有為了錢而什么事都干。”
        “你媽的意思是,孩子,”有一次他父親和藹可親地插話說,那
    种措辭优雅、簡洁的天才內特利佩服得五体投地,“舊時的富翁要
    比新富翁好,新興的暴發戶永遠不會像新近的破落戶那樣受人尊
    敬。這么說對嗎,親愛的?”
          內特利的父親不斷提出那种賢明而通曉世事的忠告。他熱情
    奔放,臉色紅潤得像加過熱的香甜的紅葡萄酒一樣。雖然內特利不
    喜歡香甜的紅葡萄酒,但他卻很喜歡他父親。戰爭爆發后,內特利
    一家決定他應該參軍,因為他太年輕了,不能從事外交工作,同時
    還因為他父親根据權威人士的消息說,俄國將會在几個星期或几
    個月內垮台,而希特勒、邱吉爾、羅斯福、墨索里尼、甘地、佛朗哥、
    庇隆和日本天皇將簽署一個和平協議,他們從此將幸福地生活在
    一起。內特利參加陸軍航空隊是他父親的主意,在那儿他可以作為
    飛行員安全地接受訓練,而在此期間俄國人有條件地投降了,停戰
    的具体條款也制定好了。此外,在航空隊里當一名軍官,他接触到
    的只會是有教養的紳士。
        事与愿違,他卻發覺自己和約塞連、鄧巴和亨格利.喬等人在
    羅馬一家妓院里鬼混,而且他深深地愛上了妓院里一個對他態度
    冷漠的姑娘。他獨自一人在起居室里睡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他終
    于和她同床共枕了,但几乎立刻就被她那任性的小妹妹打斷了好
    事。那小姑娘沒敲門便闖了進來,妒忌地扑到床上,這樣內特利也
    可以摟著她。內特利的妓女吼叫著跳了起來,怒气沖沖地使勁揍
    她,抓著她的頭發把她拎了起來。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眼巴巴地望
    著內特利,像只拔了毛的小雞,或者說像根剝了皮的嫩樹枝。她那
    稚嫩的身体早熟地模仿著那些比她年齡大的女人的樣子,使所有
    人感到難堪,因此她總是被赶走,穿上衣服,到外面大街上去和其
    他孩子在新鮮的空气里玩。這姐妹倆此刻正粗野地對罵,互相吐唾
    沫,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引來一大群喜歡熱鬧的旁觀者擠
    進這間房間。內特利气惱地放棄了做愛的念頭。他叫他的妓女穿
    上衣服,帶著她下樓去吃早飯。那個小妹妹跟在后面。當他們三人
    在附近一家露天咖啡館里体面地吃早餐時,內特利覺得自己就像
    是個神气的一家之主。但是等到他們開始往回走的時候,內特利的
    妓女已經感到厭煩了,于是她決定和其他兩個姑娘上街去賣淫,不
    想再同他在一起了。內特利和那個小妹妹溫順地遠遠跟在后面,那
    個野心勃勃的小姑娘想學几手拉客的技巧,內特利則是情場失意
    而出來散散心。當那几個姑娘被一輛軍用汽車里的士兵攔住并帶
    走后,他倆都變得垂頭喪气。
        內特利回到咖啡館,給那個小妹妹買了一份巧克力冰淇淋,等
    她情緒好了些之后,帶著她回到公寓里。約塞連和鄧巴已在起居室
    里,還有精疲力竭的亨格利.喬,他那憔悴的臉上還帶著快樂、麻
    木、得意洋洋的微笑。那天早晨他就這樣笑著從妻妾成群的后宮里
    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那個淫蕩、墮落的老
    頭看到亨格利.喬破裂的嘴唇和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心里樂滋
    滋的。他熱情地跟內特利打招呼。他仍然穿著前一天晚上那件皺
    巴巴的衣服。他那种衣衫襤褸、面容猥瑣的模樣使內特利心煩意
    亂。無論何時他來公寓,他總希望那個荒淫無恥的老頭能穿上一件
    干淨的布魯克斯兄弟公司做的襯衫,刮過臉,梳過頭,穿著一件花
    呢夾克衫,蓄兩撇干淨利落的白八字胡,這樣,內特利每次看到他
    并想到自己父親時,就不會有那种說不清的羞愧感了。
    
    24.米洛
    
        對米洛來說,四月一直是他最喜歡的一個月份。丁香花總在四
    月里盛開,結在藤蔓上的水果也在這時成熟。人的心跳會比以前加
    快,減弱了的胃口也會重新恢复起來。四月里,曾有一道色彩更為
    艷麗的彩虹在那只周身發光的鴿子的身上閃爍。四月是春天,而一
    到春天米洛.明德賓德的腦筋一下子就轉到了柑橘上面。
        “柑橘?”
        “是的,長官。”
        “我的士兵會喜歡柑橘的,”那位指揮駐扎撒丁島的四個B26
    型飛机中隊的上校承認說。
        “他們吃多少都不成問題,只要你能從伙食費里弄到錢來付
    帳。”米洛向他保証。
        “卡薩巴甜瓜弄得到嗎?”
        “在大馬士革便宜极了。”
        “我特別愛吃卡薩巴甜瓜。我一向都愛吃得不得了。”
        “只要每個中隊借給我一架飛机就成,各隊只要出一架,那你
    想吃多少卡薩巴甜瓜就有多少,只要你付得起錢。”
        “我們是從辛迪加聯合体中購買嗎?”
        “人人都在聯合体里有股份。”
        “這真令人吃惊,簡直太令人吃惊了。你是怎么辦到的?”
        “集團購買力能使得一切都大不一樣。比如說,想來點裹了面
    包屑的炸小牛排也成。”
        “我可不大愛吃裹了面包屑的炸小牛排,”那位駐扎科西嘉北
    部的B25型机群指揮官嘀嘀咕咕地說,他仍然心存疑慮。
        “裹了面包屑的炸小牛排可是很有營養的噢。”米洛非常誠懇
    地忠告他。“它含有蛋黃和面包屑。小羊排也很有營養。”
        “哈,小羊排!”這位B25指揮官立即作出響應。“是上好的小
    羊排嗎?”
        “是最好的,”米洛說,“黑市上賣的最好的。”
        “是小羊羔的排骨?”
        “是你從未見過的、穿著最漂亮的粉紅色小紙尿褲的小羊羔。
    在葡萄牙,這种小羊排賣得非常便宜。”
        “我可不能派一架飛机去葡萄牙。我沒這個權力。”
        “只要你借飛机給我,我就能辦到。再派一名飛行員駕駛就行
    了。別忘了──這能使你討得德里德爾將軍的歡心。”
        “德里德爾將軍會再來我們食堂吃飯?”
        “會吃得像頭豬似的,只要你用我的純黃油煎上一些最新鮮的
    雞蛋,然后拿給他吃,他就會這樣。你還會有柑橘、卡薩巴甜瓜、白
    蘭瓜、多佛的純鰨魚片、烘烤冰淇淋、鳥蛤和貽貝等。”
        “人人都有份嗎?”
        米洛說:“這是整件事中最妙的部分。”
        “這事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位不肯合作的戰斗机指揮官咆哮
    道,他也不喜歡米洛這個人。
        “北邊部隊里有個戰斗机指揮官不肯合作,他跟我過不去,”米
    洛對德里德爾將軍抱怨道,“往往一個人就會把整個事給毀了,這
    一來你就再也吃不上用我的純黃油煎出來的新鮮雞蛋了。”
        于是,德里德爾將軍便把這位不肯合作的戰斗机指揮官調到
    所羅門群島去了,讓他在那里挖墳墓,后來又換了一個患有滑囊炎
    的老頭子上校來接替他。這老頭特別愛吃荔枝,他又將米洛介紹給
    了駐扎在陸地上的一位指揮B17型机群的將軍,此人尤其愛吃波
    蘭香腸。
        “在克拉科夫,用花生可以換到波蘭香腸,”米洛告訴他說。
        “啊,波蘭香腸,”將軍怀舊地感嘆道,“要知道,只要能買到一
    大截波蘭香腸,我什么都愿意拿出來。什么都愿意。”
    “你什么都不必拿出來。只要給我一架飛机,每個食堂一架,外
    加一名叫干啥就干啥的駕駛員。還有,在第一次訂貨時,你得付上
    一小筆現金作為定金。”
        “可是克拉科夫遠在敵后几百英里,你怎么去那里弄香腸?”
        “在日內瓦有一個波蘭香腸國際交易市場。我只要將花生空運
    到瑞士,以市場上的公開价格將其換成波蘭香腸。他們將把花生運
    到克拉科夫,我呢,則把波蘭香腸運回來給你。你要多少波蘭香腸,
    就可以通過辛迪加聯合体買到多少。你還能買到柑橘,只不過上面
    稍微染了點人造顏色。還有馬耳他的雞蛋和西西里的蘇格蘭威士
    忌。當你通過辛迪加聯合体買這些東西時,你等于是自己付錢給自
    己,因為你將在里面擁有一份股份。所以,你實際上是不花一個子
    儿就買到了所有的東西。這不是挺有意義嗎?”
        “你簡直是個天才。你究竟是怎樣想出這個主意來的?”
        “我叫米洛.明德賓德,今年二十六歲。”
        米洛.明德賓德的飛机從各處飛了回來,驅逐机、轟炸机,還
    有運輸机接連不斷地涌進卡思卡特上校的机場,開飛机的飛行員
    都是些叫干啥就干啥的人。這些飛机的机身上都裝飾有各個飛行
    中隊的象征圖案,其色彩艷麗奪目。每一個圖案都代表著一种值得
    稱贊的理想,如勇敢、力量、正義、真理、自由、博愛、榮譽和愛國主
    義等等。飛机歸米洛調遣后,机械師立即用乳白色的油漆刷了兩
    遍,將這些圖案涂掉,取而代之的是將事先刻好的標志用耀眼的紫
    色噴在飛机上。那標志是: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在這個名稱
    里,“M&M”代表米洛和明德賓德。米洛坦白地透露,之所以要將
    連接符號“&”插在中間,是為了消除這樣一個印象:這個辛迪加聯
    合体實際上是在一個人的操縱下。在米洛的調遣下,一架架飛机分
    別從意大利、北非和英國的机場,以及設在利比里亞、阿森松島、開
    羅,還有卡拉奇等地的空運指揮站飛來。那些驅逐机有些被拿來做
    了交易,以多換几架運輸机,有些則留著用來應付緊急托運事宜和
    運送一些小包裹。他還從地面部隊弄來了一些卡車和坦克,用它們
    來搞短途運輸。凡參与的單位人人都有股份,個個吃得發福,兩片
    油光光的嘴唇間整天叼著根牙簽,懶洋洋地到處逛游。米洛獨自掌
    管著所有的正在日益擴大的經營業務。由于他全神貫注地投入該
    項工作,一條條水獺皮似的褐色皺紋漸漸地爬滿了他那張操勞過
    度的臉,永遠也休想消除掉。這一來,他看上去既清醒理智,又滿腹
    狐疑,整天不是為這,就是為那而頭疼。除約塞連之外,人人都認為
    米洛是個笨蛋,一則是因為他主動要求去干事務長的工作,二則是
    因為他干這差事干得太賣力。約塞連也認為米洛是個笨蛋,但同時
    他也知道米洛是個天才。
        有一天,米洛飛往英國去采購一批土耳其芝麻糖,然后領著四
    架德國飛机從馬達加斯加飛了回來。那些德國飛机上裝滿了甘薯、
    甘藍、芥菜和喬治亞黑斑豌豆等蔬菜。米洛從飛机上走了下來。他
    剛一踏上地面就呆住了,因為他發現有一小隊憲兵正等在那里,准
    備俘獲德國駕駛員,并還要沒收他們的飛机。沒收!僅僅這兩個字
    就使他又气又恨。只見他暴跳如雷地來回走個不停,一根非難的手
    指猶如一柄利劍,在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那位統領著憲兵、
    臉上帶有戰場上留下的疤痕、手上端著沖鋒槍的可怜上尉那三張
    滿含愧疚的臉前舞個不休,嘴里還在不住地嚴辭痛斥著他們。
        “這是在俄國嗎?”米洛以怀疑的口吻聲嘶力竭地斥責著他們。
    “沒收?”他尖叫著,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美國政府從什么
    時候起開始執行沒收私人財產的政策了?你們真不要臉!你們竟
    會生出這么一個可怕念頭,一個個都不要臉极了。”
        “可是,米洛,”丹比少校膽怯地打斷了他,“我們畢竟是在同德
    國人打仗呀。這些可全都是德國飛机。”
        “它們根本不是!”米洛憤怒地反駁道,“這些飛机都屬于咱們
    的辛迪加聯合体,大伙人人都有股份。沒收?你們怎么能自己沒收
    自己的私有財產?沒收,虧你們想得出!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听
    說過這么卑鄙的事呢。”
        米洛果然沒說錯,因為等他們再細看時,他的那些机械師早已
    將德國飛机机翼、机尾和机身上原有的“十”形納粹符號用乳白色
    的油漆給涂掉了,而且還涂了兩遍,然后又用模板在這些地方印上
    了“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的字樣。就這樣,米洛當著他們的面
    將他的辛迪加組織變成了一個國際性卡特爾。
        如今,米洛的龐大的空中商船隊充斥著整個天空。一架又一架
    的飛机源源不斷地從各地涌來,從挪威、丹麥、法國、德國、奧地利、
    意大利、南斯拉夫、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瑞典、芬蘭、波蘭等地方涌
    來。實際上,這些飛机歐洲的什么地方都去,唯獨不去俄國,因為米
    洛拒絕同俄國做生意。當他找過的那些人都同“M&M果蔬產品聯
    合公司”簽了約以后,米洛又創辦了一個集体所有的附屬公司,取
    名為“M&M花色糕點公司”。他又弄來了一些飛机,并從伙食費中
    撥出更多的公款來做這項生意。他經營的糕點有英倫三島的烤餅
    和松餅,有哥本哈根的梅干和丹麥奶酪,還有從巴黎、尼姆斯和
    格勒諾布爾弄來的奶酪餅、奶油卷、奶油千層餅、花色小蛋糕,另
    有柏林的水果蛋糕、稞麥面包、姜汁面包、維也納的杏仁果醬餅、巧
    克力餅和分別從匈牙利和安卡拉搞來的包餡卷餅和果仁蛋糕。每
    天早上米洛都要往歐洲和北非派遣飛机,飛机上拖著兩條長長的
    紅色廣告標牌,上面用大大的方体字寫著當天的特色商品:“注意:
    有圓腿肉,七十九美分……鰭魚,二十一美分。”他還將兩條這樣的
    牌子租給了佩特牛奶公司、蓋恩斯狗食公司以及諾克澤默公司,大
    大提高了辛迪加聯合体的現金收入。為了体現自己有愿意為公眾
    服務的公民意識,他還常常在空中廣告里留出一些位置,免費為佩
    克姆將軍做公益宣傳廣告,如“要講究整洁”,“欲速則不達”,還有
    “能同做祈禱的家庭是永不离散的家庭”。在柏林,阿克西斯.薩利
    和霍.霍爵士這兩位大名鼎鼎的廣播員每天都要主持宣傳性的廣
    播節目,而米洛居然花錢買到了這些節目前的廣告插播權,以促進
    他的業務活動。就這樣,他的生意在各前線戰場都做得很紅火。
        米洛的飛机成了人們司空見慣的東西。它們享有在各處隨便
    通行的自由。有一天米洛同美軍當局簽訂了一份合同,由他負責去
    轟炸德軍在奧爾維那托守衛的一座公路橋,同時又同德軍當局簽
    訂了由他來守護該大橋的合同,用高射炮火來對付他自己策划的
    攻擊。為美軍轟炸橋梁,米洛可得到轟炸的全部成本費用外加百分
    之六的酬金,為德軍守護大橋的協議款項也是如此,只不過還附加
    了一條,即他每擊落一架美軍飛机,德方將付給他一千美元獎金。
    米洛強調指出,這些交易的圓滿成功標志著私有企業的重大胜利,
    因為兩國的軍隊都是社會化的團体。這兩個合同一經簽訂,無論是
    炸橋還是守橋,似乎都無需讓辛迪加聯合体破費一文,因為雙方的
    政府有的是現成的人力和物力來從事這些事情,更何況雙方都非
    常情愿將其投入進去。結果,米洛通過他的雙邊謀划實現了巨額利
    潤,而他所做的僅僅是簽了兩次名而已。
        米洛的這個安排對雙方都是很公平的。一方面,由于米洛有在
    各處隨意通行的自由,因此他的飛机就可以悄悄潛入德軍陣地進
    行偷襲,而不會惊動德軍的高射炮火;而另一方面,由于米洛知道
    襲擊行動,因此他有充分的時間向德軍的高射炮手發出警告,待美
    軍飛机一進入他們的炮火射程,就准确地向它們開火。除了約塞連
    帳篷里的那個死人以外,沒有一個人不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策划。
    當天,那家伙剛飛到目標上空就被擊中,喪了命。
        “我可沒殺他!”米洛感情激動地一再重复著這句話,以此來回
    答約塞連那怒不可遏的非難。“告訴你,我那天根本沒在場。你難
    道認為那天咱們的飛机飛來的時候,我就呆在那邊的地面上朝它
    們開火?”
        “但這整個事情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嗎?”約塞連大叫著回
    敬他。此時他們正站在黑緞子般的黑暗之中,這黑暗同時也籠罩著
    那條穿過寂靜的停車場直通露天影院的小路。
    “我什么也沒策划,”米洛气沖沖地回答說,一邊激動地使勁吸
    气,將他那  有聲、毫無血色的鼻子擠成了一團。“不管有沒有我
    的插手,德國人總歸占著大橋,而我們則要去炸了它。我只不過發
    現了一個极好的机會,可以讓我們從這一任務中撈到一把。這有什
    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米洛,躺在我帳篷里的那個人在這次任務
    中丟了命,而他連背包都沒來得及打開呢。”
        “可我又沒殺他。”
        “你為此而得到了一千美元的外快。”
        “可他不是我殺的。我說過,我根本不在場。我當時在巴塞羅
    那,在那里購買橄欖油和去皮剔骨的沙丁魚。我有定貨單,它可以
    為我作証。我也沒得到那一千美元。這一千美元都入了咱們聯合
    体的帳,每個人都有份,連你也有,”米洛万般誠懇地向約塞連傾訴
    道,“瞧,約塞連,不管那個混帳的溫特格林說過些什么,反正這場
    戰爭不是我發起的。我只不過是盡量以做買賣的方式來對待它。這
    難道有什么不對嗎?要知道,用一架中型轟炸机另加上面的机組人
    員來換一千美元,這不能說是坏价錢。如果我能說服德國人,要他
    們每擊落一架飛机就付給我一千美元,那我為什么不能拿這筆錢
    呢?”
        “因為你在同敵人做交易,這就是全部理由。難道你就不明白,
    我們是在打仗?有人正在死亡。看在基督的分上,你朝你的周圍看
    看吧!”
        米洛已极不耐煩,但他仍克制著自己。“德國人并不是我們的
    敵人,他聲明道,“哦,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錯,我們是在同他們
    打仗。不過德國人也是咱們辛迪加聯合体里聲譽很好的成員。作
    為我們的股東,我有責任保護他們的權利。也許是他們挑起了戰
    爭,也許他們的确殺了成千上万的人,可他們付起帳來卻比我所知
    道的我們的一些盟國痛快得多。我得維護我同德國人訂的合同的
    嚴肅性,你明白嗎?你就不能從我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不能!”約塞連厲聲回絕道。
        米洛被狠狠刺了一下,覺得感情受到了极大的傷害,他也并不
    想設法掩飾這一事實。那是一個悶熱的月夜,空中到處飛有小虫、
    飛蛾和蚊子。米洛突然伸出一只胳臂,指向那邊的露天影院,只見
    那里的放映机正在工作,平射出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映得灰塵清晰
    可見,似一柄利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圓錐形的光痕,將一層薄膜
    似的熒光覆蓋在觀眾的身上。那里的觀眾一個個都斜倚在椅子上,
    像受了催眠似地軟癱無力,大家的臉都朝上抬著,正對著那面白色
    銀幕。此時,只見米洛的雙眼里噙著淚水,顯得無比真誠,臉上透著
    朴實和清白,并因滲出的亮晶晶的汗水和所搽的避蚊油而閃閃發
    光。
        “你瞧瞧他們,”他大聲說,因感情激動而有些透不過气來。“他
    們是我的朋友,我的同胞,我的戰友。任何人都不會擁有比他們這
    么一群人更好的伙伴了。難道你認為我會做出一樁傷害他們的事
    情嗎?除非是万不得已。我現在的煩心事還不夠多嗎?你沒看見?
    為了那些堆積在埃及各個碼頭上的大批棉花,我已經頭疼死了。”
    米洛的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突然,他像個溺水者一樣,一把抓住
    了約塞連的襯衣前襟。他的眼睛像一對褐色毛虫一樣,醒目地眨動
    個不歇。“約塞連,我該拿這么些棉花怎么辦呀?這都是你的錯,讓
    我買下這么多的棉花。”
        那些棉花在埃及的碼頭上堆積如山,卻沒有一個買主。米洛從
    前做夢也沒想到尼羅河流域的土地竟會這么肥沃,也沒想到他買
    下的這批農作物會找不到市場。他的辛迪加聯合体的各個食堂都
    幫不上他的忙。不僅如此,食堂成員還紛紛起來造反,毫不妥協地
    反對米洛要按人頭硬性攤派給每人一份埃及棉花的建議。連他最
    忠實的朋友德國人在這次危机中也不肯幫他的忙。他們宁愿使用
    棉花的代用品。米洛的食堂甚至都不肯讓他將棉花堆在那里。他
    只好租用倉庫,其費用是直線上升,導致了他的現金儲備徹底枯
    竭。從那次奧爾維那托戰斗行動中所賺到的利潤漸漸被耗光了。他
    開始不斷寫信回家去要錢,這些錢是他在生意興隆的時候寄回去
    的,但不久這筆錢也几乎要用完了。仍有一包一包的棉花接連不斷
    地被運到亞歷山大港的碼頭。每次,只要米洛在國際市場上以虧本
    价脫手一批棉花,那些狡猾的埃及掮客就在地中海東部各地將其
    統統吃進,然后再以合同規定的原价賣給米洛。這一來,米洛就變
    得越來越窮了。
        “M&M果蔬產品聯合公司”眼看就要垮台。米洛無時無刻不
    在咒罵自己,恨自己大貪婪,太愚蠢,不該買下埃及的所有棉花。然
    而,不管怎么樣合同就是合同,非得信守不行。于是,一天晚上,在
    吃了一頓丰盛的晚餐之后,米洛的所有戰斗机和轟炸机一起起飛,
    在基地上空編好隊形,隨后便開始向自己的空軍大隊投起炸彈來
    了。原來米洛又同德國人弄了一個合同,這一次他得轟炸自己大隊
    的全部裝備和設施。米洛的飛机分成几路協同襲擊,轟炸了机場的
    油料庫、彈藥庫、修理庫,還有停在棒糖形停机坪上的B25轟炸
    机。他的机組人員總算對起落跑道和各個食堂手下留了情,因為這
    樣一來他們干完活之后便可以安全著陸,而且在上床睡覺之前還
    可以享用到一頓熱气騰騰的快餐。他們轟炸時机上的著陸燈一直
    亮著,因為地面上根本沒人向他們開火還擊。他們轟炸了四個中
    隊、軍官俱樂部和大隊的指揮大樓。官兵們紛紛逃出各自的帳篷,
    個個惊恐万狀,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逃竄是好。不一會,受傷者躺
    得到處都是,尖叫聲不絕于耳。連續几顆殺傷彈在軍官俱樂部的院
    子里爆炸開來,使得這座木頭建筑的一側牆壁上留下了累累彈痕,
    也彈穿了那排站在吧台前的中尉和上尉們的腹背。他們痛苦万狀
    地先是彎曲了身子,然后倒了下去。剩下的那些軍官都給嚇得魂不
    附体,紛紛朝那兩個出口處逃竄,但他們又不敢出去,于是只好全
    都鬼哭狼嚎著擠在門口,就像一道厚實的人肉堤壩。
        卡思卡特上校又是爬又是擠,好不容易才從亂成一團、茫然失
    措的人群中鑽出來,獨自站在了門外。他瞪大雙眼朝天上一看,不
    禁大惊失色。只見米洛的飛机像气球一樣從容不迫地掠過花朵盛
    開的樹梢,朝他們逼過來。机上的投彈艙的門敞開著,机翼上的風
    門片也向下垂著;那些巨大的著陸燈一直亮著,好似一對對暴眼,
    閃爍著強烈、炫目而又可怕的光芒。這番景象猶如一种神靈的啟
    示,他以往從未目睹過。卡思卡特上校像被什么擊中了一樣,惊愕
    地叫了一聲,接著便向前猛沖,几乎是嗚咽著一頭扑進自己的吉普
    車。他的腳找到了油門踏板和車子的發火裝置,隨后便以這輛搖搖
    擺擺的汽車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朝著机場疾駛而去。他那雙松軟
    無力的手因緊緊地握著方向盤而變得毫無血色。間或他還亂摁一
    陣子喇叭,似想故意折磨它一樣。一次,他碰到了一群人,一個個只
    穿內衣,惊恐万狀地低著臉,一邊將瘦弱的胳臂當成不堪一擊的盾
    牌緊緊抱著腦袋,一邊瘋了似的沒命地朝小山上狂奔。為了避讓這
    幫人,他來了一個急轉彎,只听輪胎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差
    點沒送掉他的小命。公路兩旁,黃色、桔紅色和紅色的火焰在熊熊
    燃燒。帳篷和樹木也在火中燃燒,而米洛的飛机還在不斷地盤旋,
    不停地閃爍著的白色著陸燈仍舊亮著,投彈艙的門也還敞開著。吉
    普車開到机場指揮塔時,卡思卡特上校猛拉了一下剎車,車子几乎
    給弄翻掉。沒等車子停穩,他就不顧危險地一躍跳下了汽車,飛快
    地沖上一段樓梯進到塔內。塔里有三個人正在忙著擺弄儀器,指揮
    著天上的飛机。他猛地沖上前去,一把推開其中的兩人,伸手奪過
    那只鍍鎳的麥克風,兩眼冒著怒火,那張結實的臉由于緊張而扭曲
    得變了形。他使著蠻勁緊緊地抓著麥克風,開始聲嘶力竭地對著話
    筒狂叫。
        “米洛,你這個狗雜种!你瘋了嗎?你他媽究竟要干什么?下
    來!快給我下來!”
        “別這么大喊大叫,行嗎?”米洛答道,這會儿米洛正在指揮塔
    里,就站在他的旁邊,手里也拿著一個話筒。“我就在這儿。”米洛不
    滿地瞟了他一眼,又回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很好,弟兄們,你們干
    得很好,”他贊不絕口地沖著手里的麥克風說,“不過我瞧見還有一
    個給養棚立著呢。那可不行,珀維斯,我以前跟你說過,別干這种差
    勁事。現在你馬上給我飛回去,再去加把勁。這次你可要慢慢地向
    它靠攏……要慢慢地。要知道‘欲速則不達’,珀維斯。‘欲速則不
    達’,如果這話我以前曾對你說過,那么我肯定我對你說過已不下
    一百次了。記住,‘欲速則不達’。”
        這時他頭頂上方的喇叭高聲響了起來。“米洛,我是阿爾文.
    布朗。我的炸彈已經扔完了。現在我該干什么?”
        “掃射,”米洛說。
        “掃射?”阿爾文.布朗大吃一惊。
        “沒法子,”米洛無可奈何地告訴他說,“合同上是這樣規定
    的。”
        “哦,那么好吧,”阿爾文.布朗默認道,“既然這樣,我就掃射
    吧。”
        這一次米洛做得太過分了。他竟然轟炸自己方面的人員和飛
    机,這事甚至連最冷漠的旁觀者都感到無法容忍,看來,他的未日
    來臨了。許許多多的政府高官蜂擁而至,對此事進行調查。各家的
    報紙都用醒目的大標題向米洛發起猛烈抨擊。國會議員們個個義
    憤填膺,都聲若洪鐘地譴責他的凶殘暴行,揚言要懲罰他。有孩子
    在部隊服役的母親們紛紛組織了起來,組成了若干個頗具戰斗力
    的團体,要求給孩子們報仇。大隊里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為米洛說
    句話。無論他走到哪里,所有正派的人都覺得受到了他的侮辱。米
    洛陷進了牆倒眾人推的困境,最后他只好向大伙公開了他的帳本,
    透露了他所賺得的巨額利潤。至于他摧毀的人員及財產,他可以用
    這筆錢來向政府進行賠償,而且還有多余,足以讓他將埃及的棉花
    生意繼續做下去。當然,這筆錢是人人有份的。然而,這整樁買賣
    妙就妙在根本沒有任何必要向政府進行賠償。
        “在一個民主政体中,政府即是人民,”米洛解釋說,“我們是人
    民,不是嗎?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將這筆錢留著,而讓那些中間經手
    人統統見鬼去。老實說,我倒情愿政府徹底撤手,別管戰爭的事,把
    整個戰場留給私人企業去經營。如果我們欠了政府什么就賠什么,
    那我們只會慫恿政府加緊控制,阻礙其他的私營單位轟炸它們自
    己的人員和飛机。我們就會使它們喪失經營積极性。”
        當然,米洛是對的,因為除了少數几人之外,大隊里所有的人
    不久就都同意了米洛的觀點。那几個忿忿不平且不識相的家伙中
    就有丹尼卡醫生。他整天气沖沖的,動輒跟人吵架,嘴里還總是嘀
    嘀咕咕說些討厭的含沙射影的話,說這整樁投机買賣是件不道德
    的事。為平息他的怒气,米洛以辛迪加聯合体的名義送給了他一張
    在花園用的鋁架輕便折疊椅。這樣,每當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
    一跨進他的帳篷,丹尼卡醫生就可以很方便地將椅子折疊起來,拿
    到帳篷外面去;等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一走,他就可以立即將
    椅子重新拿回帳篷。在米洛進行轟炸的那天,丹尼卡醫生像喪失了
    理智一樣。他不朝掩蔽處跑,反而留在戶外履行他的職責。他像只
    詭秘狡猾的蜥蜴似的趴在地上,冒著橫飛的彈片、猛烈的掃射和無
    數的燃燒彈在傷員之間爬動著,給他們扎止血帶,打嗎啡針,上夾
    板以及磺胺藥。他沉著臉,滿臉的悲哀,除非說話不可,否則絕不開
    口。從每個傷員那發青的傷處,他看到了自己將來有一天腐爛時的
    可怕預兆。他不停地工作著,絲毫也不怜惜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弄
    得筋疲力盡。這個長夜總算熬了過去,第二天,他使勁抽著鼻子,
    終于頂不住了,于是又抱怨不休地跑進醫務室的帳篷,要格斯和韋
    斯給他量体溫,然后又拿了塊芥未硬膏和一只噴霧器。
        那天夜晚,丹尼卡醫生帶著陰郁、深沉而又無法表露的沉痛心
    情護理著每一個呻吟的傷員。在大隊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的
    那天,他在机場也流露出同樣的沉痛表情。當時,約塞連赤身裸体,
    喪魂落魄地從他的飛机的舷梯上朝下走了几級,一言不發,只是朝
    机艙里指了指。他那赤裸著的腳后跟、腳趾頭、膝蓋、手臂和手指上
    到處都沾滿了斯諾登的鮮血。机艙里,那位年輕的無線電通訊員兼
    炮手全身僵硬地臥在那里,眼看就要死了,而他的旁邊則躺著更年
    輕的尾炮手,每次只要一睜眼看到垂死的斯諾登,就立即又昏死過
    去。
        人們把斯諾登抬出飛机,用擔架抬著送進了一輛救護車。這時
    丹尼卡醫生將一條毯子披在了約塞連的肩上,那動作簡直輕柔极
    了,然后領著約塞連上了他的吉普車。在麥克沃特的幫助下,他們
    三人默默地驅車來到中隊的醫務室帳篷。麥克沃特和丹尼卡醫生
    將約塞連引進帳篷,讓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后用冰冷的脫
    脂濕棉球把斯諾登濺在他身上的血全部擦洗干淨。丹尼卡醫生給
    他服了一片藥,接著又給他打了一針,這些東西讓他整整睡了十二
    個小時。當約塞連醒來后又去見他時,丹尼卡醫生又給他服了藥片
    并又給他打了一針,這使他又足足睡了十二個小時。等約塞連再次
    醒來去見醫生時,醫生准備再給他吃藥打針。
        “你到底還要給我吃多少藥,打多少針?”約塞連問他。
        “直到你感覺好些了為止。”
      “我現在就感覺好些了。”
        丹尼卡醫生那被太陽晒成棕黃色的憔悴的額頭因惊訝而皺了
    起來。“那你為什么還不穿上衣裳呢?你為什么要像這樣赤身裸体
    地到處亂跑?”
        “我再也不想穿制服了。”
        丹尼卡醫生接受了他的這一解釋,將手上的注射器收了起來。
    “你肯定感覺良好?”
        “我感覺很好。只是你給我吃了那么多的藥,打了那么多的針,
    我感覺自己有點呆呆的。”
        在那天余下的時間里約塞連就這么一絲不挂地到處走動。第
    二天上午九、十點鐘的時候,米洛到處找他,最后發現他坐在距那
    小巧的軍人公墓后方不遠的一棵樹上,身上仍舊是精赤條條的。斯
    諾登即將被安葬在這里。米洛是按平時規定著裝的──下著草綠
    色軍褲,上身穿一件干淨的草綠色襯衫,打著領帶,衣領上那道標
    志中尉軍銜的銀杠杠閃閃發亮。他頭上還戴著一頂有硬皮帽檐的
    軍帽。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米洛仰起頭,以責怪的口吻朝著樹上的
    約塞連喊道。
        “你應該到這棵樹上來找我,”約塞連答道,“我整整一個上午
    都在這上面。”
        “下來,嘗嘗這個,告訴我好不好吃。這很重要。”
        約塞連搖了搖頭。他赤身裸体地坐在最低的那很大樹枝上,兩
    手緊緊地抓住它上方的一根樹枝,以讓身体保持平衡。他拒絕動
    彈,米洛沒辦法,只好張開雙臂,极不情愿地抱住樹干,開始向上爬
    去。他笨手笨腳地爬著,一邊大聲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待他爬到
    一定高度,足以讓他將一條腿鉤在樹枝上停下來喘口气時,他身上
    的衣服已被擠壓得不像樣了。他頭上的軍帽也歪了,隨時都有掉下
    來的危險。當帽子往下滑的時候,米洛赶緊一把將它抓住。豆粒般
    的汗珠像晶瑩剔透的珍珠一樣,在他的唇須上閃閃發光,而他眼睛
    下的汗珠則像鼓起來的混濁的水泡一樣。約塞連冷眼瞅著他。米
    洛小心翼翼地將身体翻轉半圈,這樣他就可以面對著約塞連了。他
    把包在一團軟軟的、圓圓的棕色物体上的薄紙揭開,然后將其遞給
    約塞連。
        “請嘗一嘗,再告訴我味道怎么樣。我想把這東西拿給大伙
    吃。”
          “這是什么?”約塞連問,一邊咬了一大口。
          “裹了一層巧克力的棉花。”
        約塞連惡心得直作嘔,那一大口巧克力糖衣棉花不偏不斜正
    好吐在米洛的臉上。“給,快把它拿走!”他一邊往外噴棉花,一邊生
    气他說,“天哪!難道你瘋了?你他媽的連棉花籽都沒弄掉。”
        “別說得那么絕好不好?”米洛懇求說,“不至于那么糟吧。真的
    那么難吃?”
        “比難吃還糟。”
        “可我必須讓食堂把這東西給大伙當飯吃。”
          “他們誰都不會咽得下去。”
        “他們一定得咽下去,”米洛帶著一臉專橫的庄重神情,以命令
    的口气說道。他邊說邊松開一只胳臂,理直气壯地在空中揮了揮一
    根手指,可沒料到自己差點摔下去跌斷脖子。
        “你往這邊挪過來點,”約塞連對他說,“這樣會安全得多,并且
    還能看到周圍的一切。”
        米洛雙手抓住頭頂上方的樹枝,帶著十二分小心開始一點一
    點地往旁邊挪動。他的臉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當他發現自己終
    于平安無事地坐在了約塞連身邊時,不禁長長地松了口气。他親切
    地撫摸著那棵樹。“這棵樹多好哇,”他以一种樹的主人的感激口气
    贊嘆地說。
        “這就是生命之樹,”約塞連回答說,一邊晃動著他的腳趾頭。
    “也是識別善惡之樹。”
        米洛眯起眼睛仔細打量樹皮和樹枝。“不是,它不是的,”他答
    道,“這是棵栗樹。我應該能看得出來。我也賣栗子。”
        “你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他倆坐在樹上,有好几秒鐘誰也沒開口,腿從樹上垂下,雙手
    几乎伸得筆直,抓著頭頂上的樹枝。他倆一個除穿著一雙縐膠底鞋
    外,全身上下一絲不挂,而另一個卻齊齊整整地穿著全套草綠色粗
    呢毛料軍裝,連領帶都系得緊緊的。米洛膽怯地透過眼角仔細地打
    量著約塞連,很識相地猶豫著不開口。
        “我想問你件事。”他終于開口了。“你什么衣服也不穿,當然我
    一點也不想干涉你,我只不過好奇罷了。你為什么不穿制服?”
        “我不想穿。”
        米洛像麻雀啄食那樣飛快地連連點頭。“我明白了,我明白
    了,”他忙不迭地說,但臉上卻現出一片迷茫。“我完全理解。我听
    阿普爾比和布萊克上尉說你瘋了,我只想弄個清楚。”出于禮貌,他
    又猶豫了一會,斟酌著下一句問話。“你真的以后再也不穿制服
    了?”
        “我可沒這么想。”
        米洛忙又使勁點頭,裝出他仍能明白的模樣,接著就默不作聲
    地坐在那里,神情嚴肅而又煩惱不安地陷入了深思。一只頭頂紅冠
    的鳥儿,扇動著有力的黑色翅膀,擦過那搖曳不停的灌木叢,從他
    們的下面飛過。樹蔭里的約塞連和米洛由一層層斜斜的薄薄的綠
    葉擋著,四周則是圍了其他的灰色栗樹和一棵銀色的云杉。太陽高
    高地懸挂在他倆頭頂上那片蔚藍色的遼闊天空上,在這一片藍色
    中低低地浮動著几小團蓬松的白云,好似綴成一串的珍珠。空气中
    一絲風也沒有,他們周圍的樹葉一動不動地低垂著。那樹蔭好像是
    由羽毛覆蓋而成。除了米洛,一切似乎都是在靜止的狀態之中。只
    見米洛突然直起腰,壓低嗓子叫了一聲,手激動地指著一個方向。
        “快看!”他惊呼道,“快看那邊!那里正在舉行葬禮。那像是一
    片公墓,對嗎?”
        約塞連用平淡的語气慢吞吞地答道:“他們正在安葬一個小伙
    子,就是那天轟炸阿維尼翁時被打死在我机上的那位。就是斯諾
    登。”
          “他是怎么死的?”米洛問,因害怕連聲音都變了調。
          “被打死的。”
        “那太可怕了,”米洛悲嘆道,一對褐色大眼睛里充滿了淚水。
    “多可怜的小伙子。這實在太可怕了。”他使勁咬住他那顫動不已的
    下嘴唇,隨后又頗帶感情地抬高嗓門繼續說,“可如果這些食堂都
    不肯購買我的棉花,那事情會變得更糟糕。約塞連,這些人都是怎
    么了?難道他們不明白,這辛迪加聯合体可是他們自己的呀。難道
    他們不知道?他們人人都有一份啊。”
        “連我帳篷里的那個死人也有一份嗎?”約塞連挖苦地問。
        “他當然也有,”米洛十分大方地向他保証道,“中隊里的每一
    個人都有一份。”
        “他還沒來得及到我們中隊就給打死了。”
        米洛熟練地做了一個表示痛苦的怪相,然后將臉轉開。“我希
    望你不要老是拿你帳篷里的那個死人來找我的茬,”他用慍怒的語
    气懇求道,“我跟你說過,那人被打死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我看到
    了這個壟斷埃及棉花市場的大好机會,結果給咱們大伙惹來了麻
    煩,這難道是我的錯?難道我應該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事先就知道
    會出現棉花供應過剩?那時我連供應過剩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壟
    斷市場的机會是不常有的,我遇到這樣的机會能一把抓住就夠精
    明的了。”米洛本想發出一聲嗚咽,可他忍住了,因為這時他看到六
    個身穿制服的抬靈柩的人把一口簡陋的棺材從救護車上抬了下
    來,輕輕放在那條狹長的裂口──那口新挖的墓穴──旁邊。“可
    現在我連一個子儿的棉花也賣不出去。”
        面對這一套不足道的葬禮游戲,以及米洛那副如喪考妣似的
    悲痛欲絕的樣子,約塞連根本就無動于衷。隨軍牧師的聲音從很遠
    的地方輕輕傳來,那單調的聲音含混不清,几乎一句話也听不出,
    就像一种虛無的喃喃低語。約塞連從那個骨瘦如柴的高高身影辨
    認出梅杰少校,還相信自己也認出那個正在用手帕擦額頭的人是
    丹比少校。丹比少校自那次与德里德爾將軍沖突過后就從沒停止
    過發抖。几排士兵圍著這三個軍官,站成一個弧形,像一根根木樁
    子似的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四個閑著無事、身穿條子工作服的掘墓
    人,身体倚著鏟子,帶著一臉的冷漠,站在那一大堆難看的紫銅色
    的松土旁。在約塞連盯著他們看的時候,牧師抬眼朝約塞連送去了
    祝福的目光,痛苦似地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用探究的目光注
    視著約塞連這個方向,接著低下了頭,結束約塞連視之為葬禮高潮
    的最后程序。那四個穿工作服的人用吊索將棺材吊起來,慢慢放進
    墓穴。這時米洛的身体猛烈地顫動了一下。
        “我不能再看下去啦,”他极度痛苦地轉過臉去叫道,“我可不
    能光坐在這里,眼睜睜地看著這种場面,而与此同時那些食堂卻在
    讓我的辛迪加聯合体死亡。”他簡直在咬牙切齒,滿臉悲哀和忿恨
    地直搖頭。“要是他們真有那么一點忠心的話,他們就會買我的棉
    花,直到他們發覺虧了本,而一旦這樣,他們就會接連不斷地買我
    的棉花,直到他們賠了更大的本。這樣,他們就會去放火,將他們的
    內衣內褲以及夏季制服統統燒掉,好為棉花創造較大的銷路。可他
    們連一下忙都不肯幫。約塞連,你就試試吧,幫我把這團剩下的巧
    克力糖衣棉花吃下去。也許這會儿味道會很好的。”
        約塞連推開了他的手。“得了吧,米洛。人是不能吃棉花的。”
        米洛狡猾地堆起了一副笑臉。“這并不真的是棉花,”他哄騙
    道,“我剛才是開玩笑的。這其實是棉花糖,是美味的棉花糖。你再
    嘗嘗看。”
        “你在撒謊。”
        “我從不撒謊!”米洛帶著一种自豪的庄重神情反駁說。
        “你此時就在撒謊。”
        “我只在必要的時候才撒謊,”米洛為自己辯解道,同時將目光
    移開了一會,一面怪可愛地眨動著他的眼睫毛,“這東西比棉花糖
    要好,真的。它是用真正的棉花做成的。約塞連,你得幫著我讓大
    伙將這東西吃下去。埃及棉花可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棉花呀。”
        “可它不能被消化,”約塞連強調說,“它會讓大伙生病,這你不
    明白嗎?要是你不信我的話,你自己干嗎不試試靠吃棉花過日子
    呢?”
        “我試過了,”米洛沮喪地承認道,“它使我很不舒服。”
        墓地里一片黃色,是那种夾著青色的干草顏色,就像燒熟的卷
    心菜。過了一會,牧師朝后退了几步,那一小群圍成半圓形、穿著米
    色制服的人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片一樣,開始緩緩散開。這些人不
    急不慢、不聲不響地朝著各自沿高低不平的土路停放著的車輛飄
    了過去,牧師、梅杰少校和丹比少校不在這些人當中,他們自成一
    隊,郁郁寡歡地朝著他們各自的吉普車走去,彼此間保持著几英尺
    的距离,好像素不相識似的。
        “一切都結束了,”約塞連說。
        “一切都完了,”米洛喪气地贊同道,“一點希望也沒有了。這都
    是因為我讓他們自作決定的結果。這倒給了我一個教訓:下一次我
    要是再干類似的事情,我一定要先明确紀律。”
        “你干嗎不把棉花賣給政府?”約塞連漫不經心地建議道,眼睛
    則盯著那四個穿條子工作服的人,他們正在將一鏟鏟紫銅色的泥
    土扔回到墓穴里去。
          米洛斷然否定了約塞連的想法。“這可是個原則問題,”他以決
    然的口气解釋說,“政府無權做生意,而我也是世界上最不愿讓政
    府卷入我的生意的人。不過政府的職責就是做生意。”他突然靈机
    一動,想起了什么,于是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這話是卡爾文.柯
    立芝說的,卡爾文.柯立芝當過總統,所以他的話是不會錯的。我
    弄到了那么多的埃及棉花,可沒人肯要,政府有責任把它們統統買
    下來,這樣我就可以有大賺頭了,不是嗎?”米洛的臉突然又陰沉下
    來,情緒一下子一落千丈,變得焦慮不安。“可我怎樣才能讓政府買
    下我的棉花呢?”
        “行賄嘛。”
        “行賄!”米洛勃然大怒,差點儿再次失去平衡,跌斷自己的脖
    子。“你真可恥!”他厲聲呵斥道,從他那翕動不已的鼻孔和一本正
    經的雙唇里噴出的气息,如同正直的火焰,上下翻動著,直沖他上
    唇那抹鐵鏽色的小胡子。“行賄犯法,這你是知道的。可是做生意
    賺錢是不犯法的,對吧?所以,對我來說,為賺點正當的利潤而去賄
    賂某人,這不能算犯法,不是嗎?不算,當然不算犯法!”他又一次陷
    入了沉思,臉上挂著逆來順受和近乎可怜的苦惱表情。“可我又怎
    么知道該賄賂誰呢?”
        “哦,這你不用擔心,”約塞連竊笑了一下,用平淡的語調安慰
    他說。此時吉普車和救護車發動引擎的聲音打破了使人昏昏欲睡
    的寂靜,排在后面的車輛也開始倒著開走了。“只要你行賄的數目
    大,他們會來找你的。有一點務必要做到,那就是你一切都得說在
    明處。要讓每一個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你想干什么,肯為此而出多
    大的价錢。假如你第一次行事時表現出一副心中有鬼或問心有愧
    的樣子,那你就要倒霉了。”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辦這事,”米洛說,“和那些受賄的人
    呆在一起我感到很不安全。這些家伙比一幫騙子好不了多少。”
        “你不會有事的。”約塞連很有把握地向他擔保。“要是你碰到
    了麻煩,那你就讓每一個人都知道,為了美國的安全,需要有一個
    強大的埃及棉花投机企業。”
        “确實需要,”米洛神情庄重地對他說,“有了強大的埃及棉花
    投机企業就意味著有了一個更強大的美國。”
        “這是當然的啦。要是這招不靈,那你可以列出數字,說明有多
    少美國家庭得依賴該企業的存在來謀取收入。”
        “确實有許許多多的美國家庭得靠它來取得收入。”
        “你明白了?”約塞連說,“這些你比我更在行。你几乎讓這事听
    起來像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這么回事嘛,”米洛大聲他說,臉上重又明顯地挂上
    了他原來的那副傲慢神气。
        “我正是這個意思。你就帶著這种深信不疑的信念去干吧。”
        “你真的不愿和我一道去?”
        約塞連搖了搖頭。
        米洛急不可耐地想行動了。他將那團剩下的巧克力糖衣棉花
    塞進了他的襯衣口袋,然后戰戰兢兢、一點一點地順著樹枝向后挪
    著,一直挪到那光滑的灰色樹干。接著,他張開雙臂笨拙地抱住樹
    身,開始向下滑去,可他穿的皮底鞋的鞋邊老是打滑,因此有好几
    次他險些跌卞去,將自己摔傷。滑了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改變了主
    意,又重新爬了上去。他的唇須上沾滿了樹皮的碎屑,那張緊張的
    臉因用勁而漲得通紅。
        “我希望你把制服穿起來,不要像這樣一絲不挂地到處亂跑。”
    在他重新爬下樹匆匆离去之前,他憂郁地向約塞連吐露了自己的
    擔憂。“你這樣有可能會帶出一股風气,這一來我的那些該死的棉
    花就永遠也脫不了手了。”
    25.隨軍牧師
    
        很久以前隨軍牧師便開始在心里起了疑惑,世間的一切究竟
    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沒有上帝,他怎么能肯定呢,身為美國軍隊
    中的一名浸禮教牧師,即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處境就夠艱難的
    了;若再沒了信仰,那境況就几乎無法容忍了。
        那些大嗓門的人總讓他感到害怕。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樣無所
    畏懼、敢做敢為的人總讓他感到自己孤立無助,形單影只。在軍中,
    無論他走到哪里,他總像個局外人似的。官兵們在在他面前總不及在
    別的官兵面前那么自在;連其他的牧師對他也不如他們彼此之間
    那么友好。在一個以成功為唯一美德的世界里,他自認自己是個失
    敗者。一名教士應當鎮定自若,且能隨机應變。他痛苦地認識到,
    自己缺乏教士應具備的這种基本素質,而其他教派的那些同僚就
    因為具有這兩點而干得相當出色。他生就沒有胜過別人的本領。他
    認為自己丑陋不堪,沒有一天不想立即回家去与妻子團聚。
    其實,牧師的長相几乎是英俊的。他有一張討人喜愛而又顯得
    十分敏感的臉,像沙岩一樣蒼白、脆弱。他的思想相當開放。
    也許,他真的是華盛頓.歐文。也許在一些信件上他一直都簽
    的是華盛頓.歐文的姓名,盡管對此他一無所知。他知道,在醫學
    史上,這种記憶錯誤是很常見的。他也明白,要想真正將什么事情
    都弄清楚是辦不到的,甚至連為什么辦不到也是無法知曉的。他清
    楚地記得──或者說他有印象清楚地記得──他見到約塞連時的
    那种感覺;他覺得在他第一次看到約塞連躺在醫院里的病床上之
    前,就已經在什么地方見過他。他記得,大約兩周以后當約塞連再
    次出現在他的帳篷,要求免除他的戰斗任務時,他產生了同樣的不
    安的感覺。當然,在此之前牧師已的确在什么地方見過他,就是在
    那間臨時的、非正規的病房里。那個病房里的每個病人看上去都為
    怠工而來,只有一名不幸的病人除外。那人渾身上下敷著石膏,綁
    著繃帶。一天人們發現他就這么死了,嘴里還含著溫度計。但是在
    牧師的印象中,在此之前他就在某個更為重大、更為神秘的場合見
    過約塞連。那次有意義的會面是在某個遙遠的、為時間的煙塵所淹
    沒的、甚至是在純屬超現實的時代里發生的;而那次,他也曾同樣
    命中注定地承認:他沒有辦法,沒有任何辦法可幫助約塞連。
        這樣的疑慮一刻不停地折磨著牧師那瘦削、多病的軀体。世上
    有沒有哪怕是一种真正的信仰,或者人死后究竟有沒有靈魂?有多
    少天使能夠在一根大頭針的針尖上跳舞?上帝在創造万物之前的
    那段漫長歲月里究竟在忙活些啥?如果沒有其他的什么人需要防
    范,那有何必要在該隱的前額打上個保護的印記呢?亞當和夏娃
    真的生過女儿嗎?這些就是一直不斷地折磨著他的重大而又复雜
    的本体論問題,然而,在他看來,這些問題從來就不及善良和禮貌
    等問題來得重要。那些怀疑論者在認識論方面進退維谷的困境讓
    他急得冒汗,他不能接受對一些問題的解釋,可又不情愿將問題視
    為無法解釋而不予理會。他從來都是處在痛苦之中,可又一直心怀
    希望。
        那天約塞連坐在他的帳篷里,手里捧著一瓶熱乎乎的可口可
    樂。這可樂是牧師為了安慰他才給他的。牧師猶豫不決地問道: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你明明知道你是第一次碰到某一情形,
    但你卻感到你過去好像經歷過它?”約塞連敷衍地點了點頭。牧師
    的呼吸由于急切的期待而變得急促起來,因為他准備讓自己的意
    志与約塞連的聯合起來,同心協力,最終揭開像巨大的黑幕一樣籠
    罩在人類生存之上的永�痗灝窗C
        約塞連搖了搖頭,接著解釋說,所謂deja vu不過是兩根共同
    活動的感覺神經中樞──他們通常是同時起作用的──在瞬間產
    生的极細微的時間差。他的話牧師几乎沒听進去。他感到很失望,
    但他不愿相信約塞連的話,因為他曾得到過一個征兆,一個秘密而
    又不可思議的幻覺,那就是約塞連仍然缺乏勇气,不敢將真話說出
    來。無疑,在牧師所揭示的事情中有著令人敬畏的含義,這就是:它
    要么是一种神賜的頓悟,要么是一种幻覺;他本人不是得到了神靈
    的垂青就是喪失了理智。這兩种可能使他內心充滿了同樣的恐懼
    和沮喪。這既不是deja vu,也不是presque  vu或jamais  vu。很可
    能還有他從未听說過的其他幻覺,其中之一可以簡單明了地解釋
    他親眼看見并親身經歷過的令人困惑的种种現象。也有這些可能:
    可能他以往以為會發生的事情壓根就沒發生過;可能他患了記憶
    方面而不是感覺方面的毛病;可能他從來也沒真正認為他親眼見
    過現在他自認為過去一度曾以為自己見過的東西;可能對于他曾
    一度以為是的東西,他現在的印象只不過是幻党中的幻覺;可能他
    只是想象自己曾經在想象中看見過一個赤身裸体的男人坐在公墓
    里的一棵樹上。
        顯然,牧師現在已意識到自己并不特別适合干目前的這份工
    作。他常常考慮,如果他到部隊的某一其他部門去服役,比如說去
    步兵或野戰炮兵部隊當一名列兵,或者甚至去當一名傘兵,是不是
    會比現在開心點。他沒有真正的朋友。在沒遇到約塞連之前,在飛
    行大隊的任何一個人面前他都會感到不自在,即使同約塞連相處,
    他也感到局促不安。約塞連常常表現得十分粗魯,并不時爆發出一
    些反抗行為,這常使得他感到緊張不安,并伴有一种說不出來的心
    情,既開心又惶恐。當牧師同約塞連和鄧巴一起呆在軍官俱樂部
    里,甚至同內特利和麥克沃特呆在一起時他才感到安全。同他們在
    一起,他便無需再与其他人坐在一起了;他該坐在哪儿的問題也就
    解決了,他用不著再同那些他不喜歡的軍官坐在一起了。平時,每
    當他走近這些軍官時,他們無一例外地用過分的熱情來歡迎他的
    到來,然后又非常不自在地等著他离去。他使得那么多的人不舒
    服。大伙都對他非常友好,但沒有一個人真心待他。人人都同他說
    話,但沒有一人同他說過真心話。約塞連和鄧巴要隨和得多,同他
    倆在一起,牧師几乎沒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覺。那天晚上,當卡思卡
    特上校又一次想把牧師從軍官俱樂部攆出去時,他倆甚至還保護
    了他。當時約塞連气勢洶洶地站了起來要進行干預,內特利想阻止
    他,就大叫了一聲“約塞連!”卡思卡特上校一听到約塞連的名字,
    臉色頓時煞白,而且讓大家感到吃惊的是,他嚇得六神無主,一個
    勁地往后退,最后竟撞到了德里德爾將軍的身上。將軍气惱地用胳
    臂肘將他推開,并命令他立即回到牧師面前,叫他從今天開始每晚
    都到軍官俱樂部來。
        牧師要想保持他在軍官俱樂部的地位是很難的,就同他想記
    往下一餐他該在大隊的十個食堂的哪一個食堂就餐一樣難。要不
    是如今他在軍官俱樂部里從他的那些新伙伴那里找到了樂趣,他
    倒很愿意被人從那儿攆出來。晚上如果牧師不去軍官俱樂部,那他
    也就沒地方可去了。他時常坐在約塞連和鄧巴的桌旁消磨時光,羞
    怯、沉默地微笑著,除非別人同他說話,否則他便一言不發。他的面
    前總是放著一杯濃濃的甜酒,可他几乎一口也不嘗,只是不熟練
    地、別別扭扭、裝模作樣地玩弄著一只用玉米芯做成的煙斗,偶爾
    也往里面塞些煙絲,抽上几口。他喜歡听內特利講話,因為內特利
    酒后說出的那些傷感的、又苦又樂的話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了牧
    師本人那充滿了浪漫情調的孤寂惆悵,并且總能引發起牧師對妻
    儿的思念,使他的心情如潮水一樣久久不得平靜。內特利的坦率和
    幼稚讓牧師感到有趣,他頻頻地朝著內特利點頭表示理解和贊同,
    以鼓勵他繼續說下去。內特利還沒有冒失到會向人夸耀自己的女
    朋友是個妓女的程度,牧師之所以會知道這事主要是由于布萊克
    上尉的緣故。每當布萊克上尉懶洋洋地從他們的桌旁經過時,他總
    要先使勁朝牧師眨眨眼,然后就轉向內特利,就他的女友將他嘲弄
    一番,說出來的話既下流又傷人。牧師對布萊克上尉的這种做法很
    是不滿,因此就產生了一個按捺不住的念頭,那就是希望他倒大
    霉。
        似乎沒有人,甚至連內特利也不例外,真正意識到他,艾爾伯
    特.泰勒.塔普曼牧師,不光是個牧師,而且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沒人意識到他還有個漂亮迷人、充滿激情的妻子──讓他愛得几
    乎發狂,三個藍眼睛的小孩,他們的相貌顯得陌生,因為他已記不
    太清他們的模樣了。將來有一天當他們長大了的時候,他們會將他
    視為一個怪物。他的職業會給他們在社會上帶來种种尷尬,為此他
    們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為什么就沒人明白他實際上并不是個怪
    物,而是一個正常、孤獨的成年人,竭力想過一种正常、孤獨的成年
    人的生活?假如他們刺他一下,難道他就不會出血嗎?如果有人呵
    他痒,難道他就不會笑?看來他們從來就沒想過,他,同他們一樣,
    有眼、有手、有器官、有形体、有感覺、有感情。和他們一樣,他也會
    被同樣的武器所傷,因同樣的微風而感到溫暖和寒冷,并以同樣的
    食物充飢,雖然在這一點上他被迫做出讓步,每一頓都得去不同的
    食堂用餐。只有一個人似乎意識到了牧師是有感情的,這個人就是
    惠特科姆下士,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方設法去傷害這些感情,因
    為正是他越過了他的上司去找卡思卡特上校,建議向陣亡或負傷
    士兵的家屬寄發慰問通函。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到踏實的就是他的妻子。如果就
    讓他与妻儿們在一起過一輩子,那他也就滿足了。牧師的妻子是個
    文靜的小個子女人,和藹可親,年紀剛過三十,皮膚黝黑,富有魅
    力。她的腰身纖細,眼睛里流露出沉著和机靈;牙齒雪白,又尖又
    小,再配上一張孩子似的臉蛋,顯得既生气勃勃又嬌小可愛。牧師
    常常忘記自己孩子的長相,每次拿出孩子們的照片,總覺得好像是
    第一次見到他們的面孔。牧師就像這樣愛著他的妻儿,這种愛簡直
    強烈得不可遏制,以致他總想放棄強打精神的努力,就此癱倒在
    地,像個被人遺棄的殘廢人那樣放聲大哭。圍繞著他的家人,他產
    生了許多病態的怪念頭,產生了許多悲慘、可怕的預感,不是想到
    他們得了重病就是認為他們遭到了可怕的意外。這些東西每天都
    在無情地折磨著他。他的思維也受到了這些念頭的侵扰,盡想著他
    的妻儿可能得了諸如惡性骨癌和白血病之類的可怕疾病。每周他
    至少有二三次會看見他那剛出生不久的儿子夭折了,因為他從未
    教過妻子如何止住動脈出血。他還曾淚流滿面、眼睜睜地一聲不響
    地目睹了全家人在牆基插座旁一個接一個地触電而亡的情景,因
    為他從未告訴過妻子人体是會導電的。几乎每天夜里他都會看到,
    家里的熱水鍋爐發生了爆炸,他家那兩層木結构的樓房燃燒了起
    來,他的妻儿四人統統被燒死;他還看到了一件恐怖、慘不忍睹、令
    人震惊的慘禍的全部細節:他可怜的愛妻那一向整洁而又嬌弱的
    軀体竟被一個喝醉了酒的白痴司机撞到了市場大樓的磚牆上,壓
    成了黏糊糊的一灘肉醬;他還看到,他那被嚇得歇斯底里地哭個不
    休的五歲女儿被一個長一頭雪白頭發、面目慈祥的中年男子領著
    离開了那可怖的事故現場;那男人驅車把她帶到一個廢棄的采沙
    場,一到那里他就一次接一次地對他的女儿進行奸污,最后把她給
    殺害了;幫他照管孩子的岳母,從電話里得知了他妻子的慘禍,當
    即就發了心臟病,倒在地上死掉了。于是,他那兩個年幼的孩子就
    在家里慢慢地餓死了。牧師的妻子是個和藹可親、總能給人以安慰
    并善于体貼的女人。牧師渴望能再一次触摸到她那勻稱的胳臂上
    的肌膚,撫摸到她那烏黑、光滑的秀發,听到她那親切、充滿了安慰
    的嗓音。她是一個比他堅強得多的人。他每周一次,有時兩次給她
    去一封內容簡單而又干巴巴的短信,而內心里他成天想著要給她
    去許許多多封情真意切的情書,在那些數不清的信紙上熱切地、無
    拘無束地向她表達自己的真情,告訴他自己是如何謙卑地崇拜她,
    需要她,還要极其詳細地對她講明人工呼吸的實施方法。他還想滔
    滔不絕地向她傾訴他對自己的怜憫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無法忍受
    的孤獨和絕望,同時要囑咐她千万不要將硼酸或阿司匹林等物放
    在孩子們夠得著的地方,或者提醒她在過馬路的時候一定要看紅
    綠燈。他不想讓她擔心。牧師的妻子是個具有直覺、性格溫柔、富
    有同情心并且生性敏感的女人。他成天做白日夢似地想著同妻子
    團聚的情景,而這种想象總是無可避免地以歷歷在目的做愛動作
    而告結束。
        讓牧師最感虛偽的就是主持葬禮。如果說那天樹上出現的鬼
    怪是上帝顯靈,借以指責他對神明的褻瀆和他在行使自己的職責
    時內心所感到的那种洋洋自得,那么,對此他一點都不會感到震
    惊。面對死亡這一可怕而又神秘的事件,卻要裝出一臉的庄嚴,故
    作悲傷之態,還要裝得像神靈似的對人身后的情況有所知曉,這乃
    是罪過中的罪過。他清晰地回憶起──或者似乎相信自己回憶
    起──那天在公墓的情景。他至今仍能看見梅杰少校和丹比少校
    像兩根殘破的石柱似地肅立在他的兩旁;看見与那天同樣數目的
    士兵,以及他們那天所站立的位置;還看見了那四個拿著鏟子對周
    圍的一切都無動于衷的人,還有那令人厭惡的棺材和那個用紅褐
    色的泥土松松垮垮地堆起來的、顯得得意洋洋的巨大墳頭,以及那
    廣漠無垠、寂然無聲、深不可測并令人感到壓抑的天空。那天的天
    空出奇地空曠与蔚藍,就這种場合來說,它几乎是帶有一种惡意。
    他將會永遠記住這些情景,因為它們是自他有生以來降臨到他身
    上的最不尋常的事件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事件也許是一种奇跡,也
    許是一种病態的胡思亂想──就是那天出現在樹上的那個裸体男
    子的幻象。他該怎么解釋這個幻象呢?它既不是曾經見過的東西,
    又不是從未見過的東西,也不是几乎能見著的東西;無論是“曾經
    相識”,還是“似曾相識”或是“從不相識”,這些說法都不夠圓滿,不
    足以將它概括進去。那么它是鬼嗎?是死人的靈魂?是天國的天
    使還是來自地獄的小鬼?或者這整個怪誕的事件只是他那病態的
    想象臆造出來的?難道他的思維發生了病變,或者是他的大腦朽爛
    了?樹上竟然會有一個裸体的男人──實際上有二個,因為第一個
    人出現不久就跟來了第二個,那人唇上留著棕色的小胡子,從頭到
    腳嚴嚴實實地裹在一件不祥的黑衣服里;只見他貼著樹枝,像行宗
    教儀式似地向前彎下腰,將一只茶色的高腳酒杯遞給前者,讓他喝
    里面的東西。發生這种事的可能性以前從未在牧師的腦子里出現過。
        牧師是一個有真誠助人之心的人,只是他從來也沒法幫助任
    何人,甚至連約塞連的這件事他也沒幫上忙。當時他最終下定了挺
    而走險的決心,決定偷偷地去找一下梅杰少校,問問他卡思卡特上
    校飛行大隊里的隊員是否真的如約塞連所說的那樣,當真會被逼
    著接受比別人更多的戰斗飛行任務。牧師之所以會決定采取這一
    大膽、沖動的行動,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又同惠特科姆下士吵了一
    架。這以后,他就著水壺里的溫水草草吞下了一塊銀河和魯絲寶貝
    牌夾心巧克力,權且用這些東西充當了一頓毫無樂趣可言的午餐。
    餐畢,他便步行去找梅杰少校,這樣他离開時就不會讓惠特科姆下
    士看見。他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樹林,直到他剛离開的林間空地里的
    那兩頂帳篷看不見了才敢出聲。這之后他跳進了一條被廢棄的鐵
    路壕溝,因為在那里面走路步子要踏實些。他順著那些陳舊的枕木
    匆匆走著,心里越來越感到怒火難平。那天上午他接二連三地受到
    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惠特科姆下士的欺侮和羞辱。他必須讓
    自己受到一些尊敬!不一會,他那瘦弱的胸脯就因透不過气來而上
    下起伏不已。他盡可能快地朝前走著,就差沒跑起來,因為他擔心
    一旦他慢了下來,他的決心可能會動搖。不久,他看見一個身穿制
    服的人在生鏽的鐵軌之間向他走來。他立即從溝邊爬了出來,俯身
    鑽進一片稠密的矮樹叢中隱藏起來,而后他發現了一條蜿蜒的小
    道直通向陰暗的森林深處,于是他便沿著這條狹窄、簇葉叢生且布
    滿了青苔的小路,朝著他既定的方向快步走去。這一段路走起來要
    艱難得多,但他仍抱著与先前一樣的不顧一切的堅強的決心,跌跌
    撞撞地一個勁地向前走著。許多堅硬的樹枝擋在他的去路上,將他
    那毫無遮護的雙手扎得生痛,直至路兩旁的灌木和高大的蕨類植
    物變得稀疏起來。透過逐漸稀疏的低矮灌木可清楚地看到有座草
    綠色軍用活動房子架在煤渣堆上,牧師東倒西歪地從它旁邊走過,
    繼而又經過了一頂帳篷,外面有一只銀灰色的貓在晒太陽。后來他
    又經過了另一座架在煤渣堆上的活動房子,最后闖進了約塞連所
    在中隊的駐扎的那塊空地。此時他的嘴唇上滲出了咸咸的汗珠。他
    沒有停下,徑直穿過空地來到了中隊的文書室。一名瘦瘦的、弓腰
    曲背的參謀軍士迎上前來招呼他。這個軍士長著高高的顴骨,留著
    一頭長長的淡黃色頭發。他彬彬有禮地告訴牧師,說他盡管進去好
    了,因為梅杰少校不在里面。
        牧師向他微微點了點頭以示謝意,接著就沿著夾在一排排辦
    公桌和打字机之間的通道,獨自朝后面用帆布隔出的那間辦公室
    走去。他躍過了那條呈三角形的過道,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間空空
    的辦公室里。那扇活板門已在他身后關上。他艱難地喘著气,渾身
    大汗淋漓。辦公室仍然是空空的。他覺得他听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十分鐘過去了。他板著面孔不悅地朝四下打量著。他一直緊閉著
    嘴巴,一副毫不气餒的樣子;后來他突然想起那位參謀軍士剛才說
    的話:他盡管進去好了,因為梅杰少校不在里面,這時,他的面部表
    情一下子軟了下來。原來這些士兵在搞惡作劇!牧師惊恐万狀地
    從牆邊縮了回來,辛酸的淚水一下子涌進了他的眼眶。他那顫抖的
    嘴唇里迸發出一聲哀哀的嗚咽。梅杰少校在別處,而另一間屋子里
    的士兵卻把他當成了惡意嘲弄的對象。他几乎能看見他們像一群
    貪婪的雜食野獸一樣,揚揚得意地躲在帆布牆的另一面,只等他重
    一露面他們就要帶著粗野的歡笑和嘲諷無情地朝著他猛扑過去。
    牧師為自己的輕信而暗暗地在心里咒罵自己。惊恐中,他真希望能
    找到一樣東西,如一副面具,或一副墨鏡和一撮假胡子什么的,好
    讓自己化裝一下;或者他要是像卡思卡特上校那樣有一個低沉有
    力的嗓子和一對寬厚的、肌肉發達的、長著二頭肌的肩膀就好了,
    那樣的話他就能毫無懼色地踱出門來,以咄咄逼人的權威和充分
    的自信,將這几個迫害他的惡毒家伙徹底擊敗,讓他們一個個都嚇
    破膽,全都魂飛魄散、后悔不迭地悄悄溜走。然而他缺乏勇气去面
    對他們。此時通向外面的唯一出路就是窗子。這條路倒是很清靜,
    于是牧師從梅杰少校辦公室的窗口跳了出去,迅速繞過帳篷的一
    角,縱身跳進鐵路的壕溝躲了起來。
    他低低地弓著身子急急忙忙地溜著,故意挂著一臉怪模怪樣
    的笑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和藹可親的樣子,生怕會被什么人撞
    見。每當見對面有人向他走來,他就立即离開壕溝鑽進樹林,然后
    便發瘋似地跑過樹木橫生的樹林,就像后面有人在追他似的,他的
    雙頰因羞憤而火辣辣的。他好像听見從四面八方傳來了一陣陣震
    耳的嘲弄他的狂笑聲,還隱約瞥見在灌木叢的深處和高高挂在頭
    頂上方的茂密的樹葉中有許多張邪惡的醉臉,正沖著他假笑。他感
    到肺部像在被刀刺一樣,陣陣發痛,于是只得放慢速度,一瘸一拐
    地走了起來。他疾步向前走著,漸漸腳步蹣跚起來,最后實在走不
    動了,一下子癱坐在了一棵滿是樹瘤的苹果樹上。當他跌跌撞撞向
    下倒去時,為了不讓自己摔倒,他伸開兩只胳臂抱住了樹身,可不
    料腦袋卻重重地撞在了樹干上。此時他滿耳朵听到的只有他自己
    的刺耳并夾雜著嗚咽的喘息聲。几分鐘過去了,可感覺卻像是
    過了几小時,這時他才意識到這陣將他整個人淹沒了的震耳欲聾
    的聲音原來是他自己發出來的。他胸部的疼痛逐漸減退。不久,他
    感到有力气站起來了。他豎起耳朵仔細地听了听。林子里靜悄悄
    的,沒有一點聲音。既沒有魔鬼般的笑聲,也沒有人在追赶他。此
    時他感到极度的疲憊、傷心,并且渾身臟兮兮的,因而無法感到寬
    慰。他用麻木和顫抖的手指將皺巴巴的衣服弄平,以极大的自制力
    走完了剩下的那段通往林間空地的路。一路上牧師不時痛苦地想
    到心臟病發作的危險。
    惠特科姆下士的吉普車仍舊停在空地上。牧師踮起腳尖偷偷
    地繞到惠特科姆下士的帳篷后面,卻不愿從前面的入口處經過,以
    免被下士看見,受到他的羞辱。在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長气之后,
    他赶緊溜進了自己的帳篷,可一進門卻發現惠特科姆下士彎曲了
    兩腿躺在他的吊床上,一雙沾滿了泥巴的鞋子就擱在牧師的毯子
    上。下士嘴里吃著牧師的條形糖塊,臉上挂著一种輕蔑的神情,正
    在用大姆指翻弄著牧師的一本《圣經》。
    “你上哪去了?”下士粗魯地、毫無興趣地質問道,連頭都沒抬
    一下。
          牧師的臉紅了起來,立即躲躲閃閃地將臉避開。“我到樹林散
    步去了。”
          “好吧,”惠特科姆下士搶白道,“別相信我。可你就等著吧,看
    我會干出些什么事來。”他在牧師的糖塊上咬了一大口,一副飢餓
    的樣子,然后含著滿嘴的糖繼續說道,“你不在的時候有人來拜訪
    你了,是梅杰少校。”
          牧師吃惊地猛然轉過身來,叫道:“梅杰少校?梅杰少校來過?”
          “我們現在說的不就是這個人嗎,難道不對?”
          “他上哪去了?”
        “他跳進了鐵路壕溝,像只受了惊嚇的兔子似的跑了,”惠特科
    姆下士竊笑道,“真是個怪物。”
        “他有沒有說他來干什么的?”
        “他說他有件要緊事需要你幫忙。”
        牧師大吃一惊。“梅杰少校是這么說的嗎?”
        “不是說的,”惠特科姆下士以苛求精确的口气更正道,“他是
    寫在一封給你的私信上的,信還封了口。他把信留在了你的桌上。”
        牧師朝那張他用來當辦公桌的橋牌桌上掃了一眼,桌上只有
    一只令人討厭的桔紅色梨形番茄。這只番茄是他今天早上從卡思
    卡特上校那儿得來的。他已經把它給忘了,而此時它仍舊躺在桌子
    上,就像一個不可磨滅的血紅色的象征物,象征著他的愚蠢与無
    能。“信在哪儿呀?”
        “我把它拆了,讀完后就扔了。”惠特科姆下士砰地一聲將《圣
    經》合了起來,緊接著又從床上跳了下來。“怎么啦,你不信我的
    話?”說完便走出了帳篷。可他緊接著又折了進來,差點和牧師撞個
    滿怀,因為牧師正跟在他的后面往外奔,打算再回去找梅杰少校。
    “你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托給別人,”惠特科姆下士陰沉著臉對他
    說,“這是你的另一個毛病。”
        牧師知錯地點了點頭,匆匆地從他的身邊走了過去,也來不及
    向他表示歉意。此時他能感覺到命運之手正在老練而又專橫地擺
    弄著他。現在他意識到了,這天梅杰少校已經兩次在壕溝里迎面向
    他跑來。而牧師也兩次竄進林子,非常愚蠢地將這次注定的會面給
    推遲了。他盡可能快地沿著碎木橫陳、寬窄不一的鐵道枕木往回
    奔,心里因強烈的自責而無法平靜。灌進鞋襪的小砂礫將他的腳趾
    磨得生痛。這种強烈的不适使他那張蒼白而又勞累的臉不自覺地
    皺了起來。八月初的這個下午變得越來越悶熱。從他的住地到約
    塞連的中隊將近一英里。等他到達那里時,牧師身上那件淺褐色的
    夏季制服襯衫早已被汗水給浸透了。他气吁吁地又一次沖進了中
    隊文書室的帳篷,不料卻遭到了前次碰到的那位心地奸詐、說話和
    气、瘦臉上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的參謀軍士的斷然阻攔。他要求牧
    師呆在外面,因為梅杰少校在里面,并告訴他在梅杰少校出來之前
    不能讓他進去。牧師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看著他。為什么這個軍士
    這么恨他?他的嘴唇蒼白,不住地顫抖著。他感到渴得難受。這些
    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可悲嗎?參謀軍士伸出一
    只手,牢牢地抓住牧師。
        “對不起,長官,”他用低沉、彬彬有禮的憂郁語調抱歉地說,
    “可這是梅杰少校的命令。他不想見任何人。”
        “他想見我,”牧師懇求道,“我剛才來這儿的時候他去我的帳
    篷找我了。”
        “梅杰少校去你那儿了?”
        “是的,他去過。請你進去問問他。”
        “恐怕我不能進去,長官。他也不想見到我。或許你可以留張
    紙條給他。”
        “我不想留條子。難道他就不能破個例嗎?”
        “只在极特殊的情況下才這樣。上一次他离開帳篷是為了參加
    一位士兵的葬禮。而最近他在完全被迫的情況下才在辦公室里接
    見了一個人。一個叫約塞連的轟炸員逼著──”
        “約塞連?”這一新的巧合使牧師興奮得滿臉放光。這難道是正
    在形成中的另一個奇跡嗎?“可我現在想和他談的正是這個人的事
    呀!他們有沒有談到約塞連究竟該執行多少次飛行任務?”
        “談了,長官。他們那次談的正是這件事。約塞連上尉已經執
    行過五十一次戰斗飛行任務,他請求梅杰少校允許他停飛,這樣他
    就用不著再多飛四次了。當時卡思卡特上校還只要求飛滿五十五
    次。”
        “梅杰少校是怎么說的?”
        “梅杰少校告訴他這件事他無能為力。”
        牧師的臉沉了下來。“梅杰少校是這么說的嗎?”
        “是的,長官。實際上他還建議約塞連去找你幫忙。長官,您真
    的不想留張條子下來嗎?我這儿有現成的鉛筆和紙。”
        牧師搖了搖頭,失望地咬著他那干得發硬的嘴唇走了出去。天
    色尚早,可卻發生了一大堆的事。樹林里的空气較前涼爽了些。他
    的嗓子又干又痛。他慢吞吞地走著,一邊沮喪地自問還能有什么樣
    的不幸降臨到他的身上。就在這時,一個瘋瘋癲癲的人似從天而
    降,突然從樹林里的一片桑樹叢后面出現在他的面前,嚇得牧師放
    聲尖叫起來。
        牧師的叫喊聲把這位高個子、面無血色的陌生人嚇得直往后
    退,嘴里不住地尖叫著:“不要傷害我!”
        “你是誰?”牧師朝他喊道。
        “求你不要傷害我!”那人也在喊。
        “我是個隨軍牧師!”
        “那你為什么想傷害我?”
        “我沒想傷害你!”牧師有點惱怒地堅持道,盡管他像生了根似
    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告訴我你是誰,想要我為你做點什么。”
        “我只想知道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是不是已經得肺炎死
    了,”那人喊叫著回答,“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事。我就住在這儿,我的
    名字叫弗盧姆。我是這個中隊的人,可我住在這儿的林子里。你隨
    便向誰打听都行。”
        牧師將眼前這位怪模怪樣、畏畏縮縮的人仔細打量了一番,慢
    慢恢复了鎮靜。這人破破爛爛的襯衣領上綴著一對鏽爛了的上尉
    須章。他的一個鼻孔下長著一個帶毛的黑痣,嘴唇上的胡須濃密、
    粗硬,那顏色和楊樹皮差不多。
        “既然你是這個中隊的人,干嗎要住在樹林里?”牧師好奇地
    問。
        “我是沒辦法,才住在這樹林里的,”上尉气沖沖地答道,好像
    牧師應該知道似的。他慢慢直起身來,雖然他比牧師高出一個頭還
    多,但他仍然不放心地盯著牧師。“難道你沒听人說起過我?一級
    准尉怀特.哈爾福特曾經發誓,說等哪天夜里我睡熟了的時候,他
    要割斷我的喉嚨。所以,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敢睡在中隊里。”
        牧師怀疑地听著他的難以置信的解釋。“可這是不可信的,”牧
    師答道,“否則那就是預謀殺人了。你為什么不把這件事報告給梅
    杰少校?”
        “我向梅杰少校報告過,”上尉傷心他說,“可梅杰少校說要是
    我再向他提起這件事,他就割斷我的喉嚨。”這人膽怯地仔細打量
    著牧師。“你是不是也要割斷我的喉嚨?”
        “哦,不,不,不會的,”牧師安慰道,“當然不會。你真的住在樹
    林里嗎?”
        上尉點了點頭。牧師盯著他的臉,這張臉因疲憊和營養不良而
    顯得粗糙不堪,面色灰白。此時他的心情很复雜,既可怜同時也很
    尊敬這個人。上尉的身体在皺巴巴的衣服下瘦得皮包骨頭,衣服就
    像一堆亂糟糟的麻袋片似的挂在他的身上。他渾身上下沾滿了一
    撮撮的干草,頭發急需剪理,眼睛下方布滿了大大的黑圈圈。上尉
    這副受盡磨難、衣衫襤褸的模樣讓牧師感動得几乎要哭出來。想到
    這個可怜人每天都不得不忍受許多非人的折磨,牧師內心充滿了
    敬意和同情。他壓低嗓門十分謙恭地問:
        “誰替你洗衣服呢?”
        上尉噘起嘴很認真地說:“我讓路那頭一個農戶家的女人給我
    洗。我把衣服放在我的活動房子里,每天溜進去一兩次,拿條干淨
    手帕,或換身內衣。”
        “到冬天你准備怎么辦?”
        “哦,我想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回中隊了,”上尉滿怀信心地答
    道,那口气有點像個殉道者。“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一直都在
    對大家保証,說他很快就會得肺炎死掉。我想我只要有耐心就行
    了,等到天气稍稍冷點,潮濕點就行了。”他迷惑不解地凝視著牧
    師,又道,“這事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難道你沒听到大伙全在談論
    我嗎?”
        “我想我從來沒听見過任何人提起過你。”
        “哦,那我就真的弄不明白了,”上尉忿忿地說,但又設法裝出
    樂觀的樣子繼續說,“瞧,現在己是九月,所以我也不會等得太久
    了。下次要是有哪位小伙子問起我,你就告訴他,說只要一級准尉
    怀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即回去賣力地干我那宣傳報
    道的老行當。你愿意替我告訴他們嗎?就說只要冬天一到,一級准
    尉怀特.哈爾福特得肺炎一死,我就立刻回中隊,行嗎?”
        牧師神情庄重地將這些預言一樣的話印在了腦子里,更加出
    神地琢磨著話里的深奧含義。“你是靠吃漿果、草藥和草根來維持
    生命的嗎?”牧師又問。
        “不,當然不,”上尉惊訝地答道,“我從后門溜進食堂,在廚房
    里吃飯。米洛總拿三明治和牛奶給我吃。”
        “下雨時你怎么辦呢?”
        上尉坦白地答道:“被淋濕唄。”
        “你睡哪儿呢?”
        上尉一下子彎下身子,抱成一團蹲了下來,開始一步步地向后
    退。“你也想割我的喉嚨?”
        “啊,不會,”牧師喊道,“我向你發誓。”
        “你就是想割我的喉嚨!”上尉堅持說。
        “我向你保証,”牧師懇求他說,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這個難
    看的多毛幽靈已經不見了。他利索地鑽進了由亂葉、光線和陰影組
    成的奇怪世界──那里花朵盛開、五彩斑斕并且支离破碎──中,
    消失得無影無蹤。牧師甚至開始怀疑這人究竟有沒有出現過。發
    生了如此多的怪事,他都不敢确定哪些是怪事,哪些是真事。他想
    盡快查清林子里這個瘋子的情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個弗盧姆上
    尉。然而,他很不樂意地想起,他的當務之急是要消除惠特科姆下
    士對自己的不滿,因為他太疏忽,沒有將足夠的職責托付給下士。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無精打采地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穿過了樹林,
    一路上他口渴難耐,感到累得几乎走不動了。一想到惠特科姆下
    上,他就懊悔不已。他滿心希望當他到達林間空地時,惠特科姆下
    士不在那里,這一來他就可以無拘無束地脫去衣服,好好把胳臂、
    胸脯和肩膀洗一洗,然后喝點水,舒舒服服地躺下,也許還能睡上
    几分鐘。誰知他命中注定要重新經受一次失望和震惊,因為當他到
    達住地時惠特科姆下士已經成了惠特科姆中士了。惠特科姆正光
    著膀子坐在牧師的椅子上,用牧師的針線把嶄新的中士臂章往襯
    衫袖子上縫。卡思卡特上校提升了惠特科姆下士,同時命令牧師立
    即去見他,就那些信件的事和他談一談。
        “啊,不,”牧師呻吟道,惊得目瞪口呆地倒在自己的吊床上。他
    的保溫水壺是空的。此時他實在心慌意亂,因而想不起來他那只盛
    了水的李斯特口袋就挂在外面兩頂帳篷之間的陰涼處。“我真不
    能相信竟會有這种事。我真不能相信竟會有人當真認為我一直在
    偽造華盛頓.歐文的簽名。”
        “不是為那些信,”惠特科姆下士更正道,顯然,他正在得意地
    欣賞著牧師的那副懊喪神情。“他見你是為了同你談談有關給傷亡
    人員家屬的慰問信的事情。”
        “為了那些信?”牧師吃惊地問。
    “正是。”惠特科姆下士幸災樂禍地看著他。“他准備把你好好
    臭罵一通,因為你不准我將那些信發出去。我提醒他說那些信都將
    附上他的親筆簽名,他十分贊賞這個主意,你真該看到他當時的那
    副神情。就為這,他提升了我。他絕對相信,這些信會讓他的大名
    登上《星期六晚郵報》。”
        牧師更加迷惑起來。“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們正好在考慮這個主
    意?”
        “我去他的辦公室告訴他的。”
        “你干了什么?”牧師尖叫著質問,同時以一种不常有的憤怒一
    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沖到下士面前。“你是說你真的未經我的允許
    就越過我去找上校了?”
        惠特科姆下士帶著輕蔑的滿意神情厚顏無恥地咧開嘴笑了起
    來。“對了,牧師,”他回答說,“你要是知道好歹,就最好別追究這
    事,連想都別想。”他惡意挑舋地不慌不忙地大笑了起來。“要是卡
    思卡特上校發現你為了我把這個主意告訴了他而想報复我,他會
    不高興的。你懂嗎,牧師?”惠特科姆下士繼續說,一面輕蔑地啪嗒
    一聲將牧師的黑線咬斷了,然后開始扣襯衫紐扣。“那個蠢家伙真
    的認為這是他所听到過的最好的主意之一。”
        “這甚至可能讓我的名字上《星期六晚郵報》呢,”卡思卡特上
    校在他的辦公室里微笑著自夸地說,一邊樂不可支地昂首闊步地
    來回走著,一邊責備牧師。“你真沒什么頭腦,竟然看不到這個主意
    的妙處。你有個像惠特科姆下士這樣的好部下,牧師。我希望你有
    足夠的頭腦,能看到這一點。”
        “是惠特科姆中士了,”牧師沖動地糾正道,但隨即又克制住了
    自己。
        卡思卡特上校瞪了他一眼。“我是說惠特科姆中士,”他答道,
    “我希望你就听別人一次吧,不要老找人家的茬儿。你不想一輩子
    就當個上尉吧,是不是?”
        “什么,長官?”
        “咳,要是你一直這樣下去,我真不知道你能有什么樣的出息。
    惠特科姆下士認為你們這幫人在一千九百四十四年里頭腦里從來
    就沒有裝進過一點點新思想,我也很樂意贊同他的看法。那個惠特
    科姆下士真是個聰明的小伙子。行了,一切都會改變的。”卡思卡特
    上校帶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在辦公桌前坐下,動手在自己的記
    事簿上清理出一大塊空白來,然后用手指在里面敲了敲。“從明天
    開始,”他說,“我要求你同惠特科姆下士一道,替我給大隊里的每
    一位陣亡、受傷或被俘人員的直系親屬發一封慰問信。我要求信寫
    得懇切些。我還要求信里要多寫些有關個人的詳情,這樣人家就不
    會怀疑你們寫的都是我的真心話了。你明白嗎?”
        牧師沖動地跨上前去表示抗議。“可是長官,這不可能!”他脫
    口而出,“我們并不是對所有的人都很了解。”
        “那又有什么關系呢?”卡思卡特上校質問他,然后又友好地微
    笑道,“惠特科姆下士給我拿來了一封最常用的通函,它足以能應
    付任何情況。听著:‘親愛的太太/先生/小姐或者先生和夫人:當我
    獲悉您的丈夫/儿子/父親或兄弟陣亡/負傷或据報告在戰場失蹤
    時,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我內心所經受的深切的痛苦。’等等。我認
    為這樣的開場白精确地概括了我的全部感受。听著,要是你覺得干
    不了,那就最好讓惠特科姆下士來負責這事。”卡思卡特上校突然
    拿下煙嘴,兩手拿住它的兩端,就好像它是一根條紋瑪瑞和象牙做
    的馬鞭一樣。“這是你的一個毛病,牧師。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你
    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托給旁人。他還說你這人沒有一點創新精神。
    我說的這些你不反對吧,對不對?”
    “對,長官。”牧師搖了搖頭,心里感到沮喪,覺得自己很可鄙,
    這是因為他不知道怎樣將職責委托給旁人,沒有創新精神,也因為
    他實在想斗膽跟上校作對。他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屋外士兵們正
    在進行飛碟射擊,每次槍響都讓他的神經受到一次刺激。他無法适
    應這些槍聲。他的周圍是若干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他几乎相信
    自己很久以前在某個類似的場合,也曾站在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
    室里,四周圍也是這么多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又是“曾經相識
    的幻覺”。這場景看起來很熟悉,可同時看上去又是那么遙遠。他
    感到自己的衣服滿是污垢,且舊得不成樣,因而心里怕得要命,生
    怕身上會散發出怪味。
        “你對什么事情都太認真了,牧師,”卡思卡特上校用成年人的
    客觀口吻直率地說,“這是你的另外一個毛病。你老是把臉拉得長
    長的,讓人喪气。你就讓我看你笑一回吧,笑呀,牧師。你若現在就
    能捧腹大笑,我就給你整整一蒲式耳的紅色梨形番茄。”他等了一
    兩秒鐘,兩眼盯著牧師,然后得胜地哈哈大笑著說,“瞧,牧師,我沒
    說錯吧。你不會朝著我捧腹大笑,不是嗎?”
        “不會,長官,”牧師低聲下气地承認道,一面費力地、慢吞吞地
    咽了口唾沫。“現在笑不出來,我很渴。”
        “那你就弄點什么喝喝吧。科恩中校的辦公桌里有些波旁烈性
    威士忌酒。你該試試在哪天晚上同我們一道去軍官俱樂部轉轉,給
    自己找點樂。不妨也試著醉上那么一回。我希望你不要因為自己
    是個專職的神職人員,就覺得應該高我們大伙一等。”
        “啊,沒有,長官。”牧師窘迫地向他保証。“事實上,我前几天晚
    上天天都上軍官俱樂部的。”
        “要知道,你只不過是個上尉。”卡思卡特上校沒理會牧師的
    話,繼續說道,“你盡可以當你的神職人員,但你仍然只是個上尉。”
        “是的,長官。我明白。”
    “那就好。你先前不笑也好。我好歹用不著送你紅色梨形番茄
    了。惠特科姆下士告訴我,說你今天早上在這里的時候拿走了一個
    番茄。”
        “今天早上?可是,長官!那是你送給我的。”
        卡思卡特上校歪著腦袋,顯出怀疑的樣子。“我又沒說它不是
    我送你的,我說了嗎?我只是說你拿了一個。我不明白,如果你真
    的沒偷,干嗎要那么心虛?我給了你番茄嗎?”
        “是的,長官。我發誓您給了。”
        “那我只好相信你的話了。可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象不出其中
    的理由,我為什么要給你一個番茄。”卡思卡特上校帶著一种顯示
    長官資格的神態,將一個圓形的玻璃鎮紙從他的辦公桌的右邊移
    到了左邊,然后又拿起了一技削尖的鉛筆。“好了,牧師,要是你沒
    事了,我可還有許多重要的工作要處理呢。等惠特科姆下士發出几
    十封慰問信后,你就來告訴我,那時我們就可以同《星期六晚郵報》
    的編輯們聯系了。”他突然來了靈感,滿臉放光他說,“嗨!我想我可
    以再次自愿要求派我們大隊去襲擊阿維尼翁。那樣可以加速事情
    的發展。”
        “去襲擊阿維尼翁?”牧師的心差點停止了跳動,渾身先是感到
    一陣刺痛,接著便汗毛直豎。
        “沒錯,”上校勁頭十足地解釋道,“我們大隊越早有人傷亡,這
    事就進展得越迅速。要是可能,我希望能在圣誕節這一期里刊登出
    來。我估計這一期的發行量要大些。”
        讓牧師感到惊恐不已的是,上校當真拎起了電話筒,主動要求
    派遣他的大隊去襲擊阿維尼翁,并且就在當天晚上他又竭力想把
    牧師從軍官俱樂部攆出去。就在牧師被攆出前的一剎那,約塞連醉
    醺醺地站了起來,先是將椅子掀翻,然后便打出了复仇性的一擊。
    他的這一舉動使得內特利大叫起他的名字來,同時使得卡思卡特
    上校臉色發白,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可不料卻不偏不斜正好重重
    地踩到了德里德爾將軍,后者厭惡地將他從自己那被踩得青腫的
    腳上推開,并命令他向前走,將牧師重新赶回軍官俱樂部。這一切
    把卡思卡特上校弄得心煩意亂。先是約塞連!這個令人膽寒的名
    字像喪鐘似的再度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接著自己又把德里德爾
    將軍的腳給踩腫了;再就是卡思卡特上校在牧師身上找到的另一
    個毛病:無法預料德里德爾將軍每次見到牧師都會有些什么樣的
    反應。卡思卡特上校永遠也不會忘記德里德爾將軍在軍官俱樂部
    第一次見到牧師的那個晚上。那天將軍抬起他那紅潤、熱汗淋淋、
    滿是醉意的臉,透過煙卷散發出的黃色煙幕,目光沉重地盯著獨自
    躲在牆邊的牧師。
          “我真是太吃惊了!”德里德爾將軍一認出那人是個牧師,就皺
    起他那蓬松嚇人的灰眉毛,聲音沙啞地喊了起來。“那邊的那個人
    不是牧師嗎?一個侍奉上帝的人竟開始出沒在這樣一個地方,和一
    群肮臟的醉鬼和賭徒混在一起,這可真是件大好事。”
          卡思卡特上校一本正經地抿緊嘴唇,起身站了起來。“您的看
    法我十分贊同,長官,”他語气尖刻地附和道,話音里流露出明顯的
    不滿。“我真不明白如今這些牧師都是怎么回事。”
        “他們變得越來越好了,他們就是這么回事,”德里德爾將軍強
    調地咆哮道。
          卡思卡特上校尷尬地哽住了,但馬上又乖巧地恢复了常態。
    “是的,長官。他們變得越來越好了。我剛才恰恰也是這樣想的,長
    官。”
          “這里正是牧師應該呆的地方。趁官兵們出來喝酒、賭博時同
    他們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了解他們,得到他們的信任。除此之外,
    他究竟還有什么別的法子讓他們相信上帝呢?”
        “我命令他到這里來的時候,恰恰也是這樣想的,長官,”卡思
    卡特上校小心謹慎地說。接著他走過去親熱地用胳臂摟住牧師的
    肩,同他一起走到一個角落,壓低嗓門,用冷冰冰的口气命令他從
    現在起每晚到軍官俱樂部來履行他的職責,以便在軍官們喝酒、賭
    博的時候同他們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了解他們,贏得他們的信
    任。
        牧師同意了,真的每晚都去軍官俱樂部履行他的職責,与那些
    想避開他的人混在一起,直到那天晚上在乒乓球桌旁爆發了那場
    凶狠的斗毆。一級准尉怀將.哈爾福特在沒人招惹他的情況下突
    然來了個急轉身,猛地一拳,正好砸在穆達士上校的鼻子上,將他
    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德里德爾將軍見了,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
    了一陣后,突然察覺牧師就站在近旁,神情古怪、呆若木雞地看著
    他,一副痛苦而又惊訝的樣子。德里德爾將軍一見到牧師就立即僵
    住了。他怒火中燒,狠狠地看了牧師片刻。他一下子便沒了情緒,
    于是轉過身去,邁著那兩條短短的羅圈腿,像水手一樣左右搖擺
    著,极不高興地朝酒吧柜台走去。卡思卡特上校膽戰心惊地一路小
    跑著跟在他的后面,一面徒勞地左顧右盼,想從科恩中校那里尋得
    一點幫助。
        “這倒是件好事,”德里德爾將軍沖著酒吧柜台咆哮道,粗壯的
    手牢牢地抓著那只喝空了的小酒杯。“這真是件好事,一個侍奉上
    帝的人竟然開始出沒在這樣一個地方,和一群肮臟的醉鬼和賭徒
    混在一起。”
        卡思卡特上校松了一口气。“是的,長官,”他得意地大聲說,
    “這的确是件好事。”
        “那你他媽的干嗎不管?”
        “什么,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問,惊愕地看著將軍。
        “你以為讓你的牧師每晚都混在這里會給你臉上增光嗎?我他
    媽每次來,他都在這里。”
        “您說得對,長官,絕對正确,”卡思卡特上校附和道,“這根本
    不會為我增光。我這就處理這事,現在就處理。”
        “難道不是你命令他來這里的?”
        “不是我,長官。是科恩中校。我也准備嚴厲處分他。”
        “要不是因為他是個牧師,”德里德爾將軍嘟噥著說,“我就叫
    人把他給斃了。”
        “他不是牧師,長官,”卡思卡特上校幫忙似地提醒說。
        “他不是?既然他不是牧師,那他為什么在領子上挂十字架的
    符號?”
        “他沒在領子上挂十字架,長官。他挂的是銀葉。他是個中校。”
        “你有一個中校軍銜的隨軍牧師?”德里德爾將軍吃惊地問。
        “啊,不是的,長官。我的隨軍牧師只是個上尉。”
        “既然他只是上尉,那他干嗎要在領子上挂銀葉?”
        “他沒在領子上挂銀葉,長官。他挂的是十字架。”
    “給我立即滾開,你這個狗雜种。”德里德爾將軍罵了起來。“否
    則我叫人把你拖出去斃了!”
          “是,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咽了口唾沫,從德里德爾將軍身邊走開,將牧師
    赶出了軍官俱樂部。兩個月后,當牧師試圖說服卡思卡特上校撤銷
    把飛行任務增加到六十次的那道命令時,結果几乎是一模一樣,這
    次努力也宣告徹底失敗。要不是他對妻子的思念以及對上帝的智
    慧和公正所抱有的終生信賴,他簡直就要絕望了。他怀著強烈的感
    情愛著妻子,思念著妻子,其間既夾雜著強烈的肉欲,也含有高尚
    的熱情。在他眼里,上帝是永生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并且十
    分仁慈;他為世間万物所共有,且被擬人化了;他說的是英語,屬盎
    格魯一撤克遜族人种,并且對美國人格外垂青。不過,他現在對上帝
    的這些看法已開始有所動搖了。有許多事物都在考驗他的信仰。沒
    錯,是有一本《圣經》,可《圣經》只不過是一本書,而《荒涼山庄》、
    《金銀島》、《伊坦.弗洛美》和《最后的莫希干人》也都是書
    呀。有一次他無意中听到鄧巴問人家,創世之謎是由一群無知無
    識、連下雨是怎么回事都不明白的人解答出來的,這看起來真的有
    可能嗎?那万能的上帝,以他那無窮的智慧,真的害怕六千年以前
    的人會建成一座直通天國的巨塔嗎?那天國究竟在哪里?在上面?
    還是在下面?在一個有限的但不斷擴展著的宇宙中是沒有上、下之
    分的。在這個宇宙中,就連那個巨大、熾熱、耀眼、無比壯麗的太陽
    也處于逐漸衰亡之中,它的衰亡最終也會毀滅地球。那些奇跡是根
    本沒有的;人們的祈禱也沒有任何回應。災難,無論是降臨到正直
    者還是墮落者的頭上,都是一樣的殘酷無情。最近,他接連遇見了
    一些神秘現象──几周前,在為那個可怜的中士舉行的葬禮上,樹
    上出現了那個裸体男人;而就在那天下午,預言家似的弗盧姆又作
    出了這么一個含義隱晦、令人不安但同時又令人振奮的許諾:告訴
    他們,冬天一到,我就會回來──要不是為了這些,他這樣一個有
    良知和個性的牧師,早就會听從理智,放棄祖先們傳下來的對上帝
    的信仰,并且當真會辭去職務和放棄軍銜,去當一名步兵或野戰炮
    兵,甚至去傘兵部隊當一名下士,一切悉听命運的安排。
    
    26.阿費
    
        從某种意義上來說,這全都是約塞連的過錯。在對博洛尼亞實
    行大圍攻的時候,要是他沒有去動那條標在圖上的轟炸路線,那么
    ──德.科弗利少校或許還能活著救他;要是他沒有將那些沒其
    他地方好住的姑娘塞進軍人公寓,那么內特利就永遠也不會有可
    能愛上他的那個妓女。當時這個妓女自腰部以下一絲不挂地坐在
    房里──擠滿了正在玩二十一點的脾气暴躁的賭徒,可就是沒人
    理會她,內特利坐在一張墊得又軟又厚的黃色扶手椅上,偷偷地盯
    著她看。她一臉厭煩的樣子,可身上又流露出一种對一切都毫不在
    乎的力量,就是憑借著這服力量,她泰然接受了這伙人對她的公然
    摒棄。對此,內特利在心里感到十分惊异。她張嘴打了個呵欠,這
    一舉動深深感動了內特利。他以前還從未目睹過像這樣异乎尋常
    的沉著。
        這姑娘爬了整整五段陡峭的樓梯,來到這群大兵中間出賣自
    己的肉体。可這些大兵因四周住滿了女人,所以早就對玩女人一事
    感到膩煩了。不管她要什么价,都沒人想要她,后來,她不帶多少
    熱情地將自己脫了個精光,以自己那結實、丰滿、十分肉感的頎長
    身体來引誘他們。可即便這樣,也還是沒有一個人要她。,對此,她
    似乎不是感到失望,而是覺得疲憊。此時,她帶著一臉茫然、遲鈍的
    倦態坐在那里休息,以一种無精打采的好奇看著別人玩牌。她這是
    在集聚已不受其支配的精力,以應付接下來要做的乏味枯燥的瑣
    事:將其余的衣服一一穿好,然后再去干活。過了一會儿她開始動
    彈起來。又過了一會儿,她無意識地嘆了口气,然后站了起來,懶洋
    洋地將雙腳套進那條緊身棉布褲衩和黑裙子里,然后扣上鞋子,起
    身走了。內特利跟在她的后面悄悄溜了出去。差不多兩小時后,當
    約塞連和阿費跨進軍官公寓時,她也在那里,又一次在往腳上套褲
    衩和裙子。這情景真有點像隨軍牧師近來常有的那种似曾經歷過
    類似場面的感覺。這場面里的唯一例外就是內特利,他兩手插在衣
    兜里,一副悶悶不樂的沮喪樣子。
        “她現在就要走,”他用一种微弱而又奇怪的聲音說,“她不肯
    留下來。”
        “你干嗎不付她點錢,這樣你就可以同她一起度過今天的其他
    時間了,”約塞連向他建議道。
        “她把錢還給我了,”內特利承認說,“她現在對我感到厭倦,想
    去另找一個人。”
        姑娘穿好鞋后又停了下來,目光在約塞連和阿費身上掃來掃
    去,她這是在不怀好意地挑逗他們。她的兩只乳房在衣衫下顯得又
    尖又大。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薄薄的白色無袖毛線衫,將其身上所有
    的線條都勾勒了出來。尤其是臀部,線條流暢地向外突起,很是迷
    人。約塞連也盯著她看,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他搖了搖頭。
        “早滾早好,”阿費說,他一點也不為她所動。
        “不要這樣說她!”內特利感情沖動地說,他的話半是請求,半
    是責備。“我想要她同我呆在一起。”
        “她有什么不同尋常的地方?”阿費假裝吃惊地嗤笑道,“她只
    不過是個妓女而已。”
        “別叫她妓女。”
        姑娘又等了几秒鐘,然后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便從容不迫地
    朝門口走去。內特利連忙可怜巴巴地跳上前去將門拉開。他走回
    來時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目光呆滯,敏感的臉上滿是痛苦悲傷的
    表情。
        “別擔心,”約塞連以盡可能友善的口气勸他說,“你有可能還
    會碰見她。所有妓女愛呆的地方我們都知道。”
        “求求你別這么稱呼她,”內特利懇求道,那樣子看上去像是要
    哭出來似的。
    “對不起,”約塞連咕噥道。
          阿費樂不可支地高聲大笑起來。“像她這樣的妓女有好几百
    呢,街上到處都是。而這一位也談不上有多漂亮。”他先是聲音甜甜
    地竊笑了几聲,然后又聲音洪亮地用輕蔑而又充滿權威的語气說,
    “哼,你竟跑上前去為她開門,好像你已經愛上了她似的。”
          “我想我是愛上她了,”內特利滿臉羞愧,用几乎听不見的聲音
    坦白道。
        阿費皺起他那光洁丰滿并且紅潤的前額,扮了一個表示不相
    信的滑稽鬼臉。“哈,哈,哈,哈!”他大笑了起來,一邊不住地拍打著
    身上穿的草綠色軍官束腰短外衣的寬大下擺的兩側。“這真是荒
    唐。你真的愛上她了?這真是太荒唐了。”阿費當天下午要同一個
    從史密斯來的在紅十字會工作的姑娘約會,這姑娘的父親開了一
    家重要的鎂乳厂。“瞧,那才是你應該留意的姑娘,而不是像剛才那
    位一樣的粗俗蕩婦。嗨,瞧她那樣子,連干淨都談不上。”
        “我不在乎!”內特利不顧一切地喊叫道,“我希望你給我閉嘴。
    我根本不想和你談論這件事。”
        “阿費,住嘴吧,”約塞連說。
        “哈,哈,哈,哈!”阿費又大笑了起來。“要是你父母知道你在同
    那個肮臟的淫婦 混,對此他們會說些什么,我完全想象得出。要
    知道,你父親可是一個很有名望的人。”
        “我并不打算把這事告訴他,”內特利說,他已打定了主意。“關
    于她,我在他或母親面前一個字也不提,等我們結婚后再告訴他
    們。”
        “結婚?”阿費樂得縱聲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真是
    在說蠢話。 ,你太嫩了,還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愛。”
        說到真正的愛,阿費可是這方面的權威,因為他已經真正愛上
    了內特利的父親,并且有希望戰后在他手下當一名行政人員,以作
    為對他親近內特利的報答。阿費是一名領隊領航員,可自打离開大
    學后,他連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從來都沒搞清楚。他是個和藹可親、
    心地寬厚的領隊領航員。他在執行戰斗任務時總是迷航,領著他那
    一中隊的人飛到高射炮火最密集的空中。每次,中隊里的其他成員
    部會將他臭罵一通,而他總是原諒他們。就在那天下午,他在羅馬
    的大街上迷了路,始終沒找到那位從史密斯來的、擁有重要鎂乳厂
    的、符合其擇偶條件的紅十字會的姑娘。克拉夫特被擊落喪命的那
    天,他在飛往弗拉拉執行任務時也迷失了方向。在每周一次前往帕
    爾馬執行例行飛行時,他又一次迷了路。當時約塞連對帕爾馬這個
    沒有設防的內陸目標扔完炸彈后,就背靠飛机那厚厚的金屬板壁
    安頓下來閉目養神,手指間還夾著一支香气扑鼻的香煙。可這時阿
    費卻試圖領著飛机穿過來航上空,往大海飛去。突然,高射炮聲
    大作,緊接著就听見了麥克沃特在對講机里尖聲大叫:“高射炮!高
    射炮!該死的,我們這是在哪儿?究竟他媽的出了什么事?”
        約塞連連忙惊慌地睜開雙眼,他万万沒料到會看見高射炮彈
    的黑煙在机艙里彌漫,正從頭頂上方向他們壓下來。接著他又看見
    了阿費那張一向自鳴得意、像西瓜一樣滾圓、生著一對小眼睛的
    臉,這會儿這張臉上挂著一副慈祥卻又茫然的表情,正盯著那炸個
    不停的炮火。約塞連被嚇得目瞪口呆。他的一條腿突然一陣麻木。
    麥克沃特已經開始讓飛机爬高,并對著對講机大喊大叫,要求指
    示。約塞連向前扑去,想看看他們這會儿是在哪里,可人卻仍呆在
    原地。他動彈不了。他感覺到身上什么地方濕透了,于是低頭朝自
    己的褲襠看了看,心頭一沉,并感到极度的惡心。一股鮮紅的血沿
    著他襯衣的前襟迅速地向上蠕動,就像一只巨大的海怪正站起來
    准備將他吞吃掉。他中彈了!鮮血像無數只阻擋不住的蠕動著的
    紅色幼虫,一滴一滴接連不斷地從一條濕透了的褲管里溢出,在地
    板上匯成了一小汪血泊。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時飛机又一次
    遭到了結結實實的一擊。看著自己傷處的奇怪情景,約塞連一陣心
    悸,不禁打了個寒戰,便沖著阿費尖叫求救。
    “我的睾丸被打掉了!阿費,我的睾丸沒了!”阿費沒听見他的
    話,約塞連于是俯過身去拉他的胳臂。“阿費,救救我,”他哀求道,
    几乎哭了出來。“我中彈了!我中彈了!”
        阿費慢吞吞地回過身來,茫然而又疑惑地露齒一笑,問:“你說
    什么?”
        阿費又咧嘴一笑,親切地聳了聳肩。“我听不見,”他說。
        “難道你看不見?”約塞連表示怀疑地大聲叫了起來。他感到鮮
    血在自己身体的四周濺得到處都是,并在腳下淌了開來。他指著地
    上越積越多的鮮血喊道:“我受傷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吧!
    阿費,救救我!”
        “我還是听不見你在說什么。”阿費很寬容地抱怨了一句,一邊
    窩起那只胖乎乎的手置于自己毫無血色的耳朵之后。“你剛才說什
    么來著?”
        約塞連再答話時聲音一下子降了八度,因為他突然對一切都
    感到厭倦了。他厭倦喊叫,厭倦自己目前的處境,此時他做什么都
    是徒勞的,只能令他气惱,使他覺得自己滑稽可笑。他快要死了,可
    竟然沒人注意到這一點。“算了。”
        “你說什么?”阿費大聲喊道。
        “我說我的睾丸被打掉了。難道你听不見?我大腿根那儿受傷
    了!”
        “我還是听不見你說的話,”阿費責備他說。
        “我說算了!”約塞連尖聲叫了起來,他感到自己好像中了圈
    套,害怕极了,突然渾身發冷,四肢無力,不禁顫抖了起來。
        阿費再次遺憾地搖了搖頭,低下他那只可憎的、乳白色的耳
    朵,几乎快貼到了約塞連的臉上。“你得大聲一點,我的朋友。你只
    要再大聲一點就行了。”
        “別管我,你這個雜种!你這個裝聾作啞、麻木不仁的雜种,別
    管我!”約塞連嗚咽著說。他真想給阿費一拳,可卻連抬起手臂的力
    气都沒有。他只好決定睡覺,于是身体朝旁邊一歪,昏了過去。
        他的大腿受了傷。當他蘇醒時,他發現麥克沃特正跪在他身邊
    照料自己。盡管仍能看到阿費那張鼓鼓囊囊,孩子似的胖臉湊在麥
    克沃特的肩后看他,約塞連還是感到十分寬慰。他感到渾身難受,
    可仍無力地朝麥克沃特笑了笑,問道:“誰在照看鋪子?”麥克沃
    特根本沒听見他的話。約塞連越來越感到恐懼,他喘了一口气,用
    盡可能高的聲音將剛才的話又重复了一遍。
        麥克沃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天啊,你還活著,我真高興!”他
    長長地吁了口气,激動地喊了起來。他那雙和藹、親切的眼睛周圍
    布滿了皺紋,此時緊張得發白,机艙里的煙灰沾到上面顯得油膩膩
    的。約塞連感覺到他的一條大腿的內側綁著一大塊棉花敷料,沉甸
    甸的,而麥克沃特手上拿著一卷長長的繃帶,正在用它往那塊敷料
    上一圈一圈地纏繞。“內特利在控制飛机。這可怜的小伙子听說你
    中彈了,几乎放聲大哭起來。他到現在還以為你已經死了。他們打
    破了你的一條動脈,不過我想我已經將它給扎住了。我剛才給你注
    射了一針嗎啡。”
        “再給我打一針。”
        “現在恐怕還太早。等你感覺到疼痛的時候,我再給你打。”
        “現在就很疼。”
        “哦,好吧,管他呢,”麥克沃特說,緊接著便又拿出了一只可
    折疊的皮下注射器,在約塞連的胳臂上注射了一管嗎啡。
        “你告訴內特利我沒死的時候……”約塞連剛對麥克沃特說了
    這几個字,就感到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層薄薄的草莓色膠,一切都變
    得模糊不清;一大片低沉的嗡嗡聲把他吞沒了。他又一次昏了過
    去。他再次醒來已是在救護車里了,他沖著丹尼卡醫生那張像象鼻
    虫一樣憂郁、陰沉的臉笑了一下,以此為他打气。他就這么頭昏眼
    花地清醒了一兩秒鐘,而后眼前的一切又一次變成像玫瑰花瓣似
    的粉紅色一片,再后來就成了一團漆黑,接著就是深不可測的沉
    寂。
        約塞連在醫院里醒了過來,隨后又睡著了。當他在醫院里再度
    醒來時,那股乙醚的气味已經沒有了。鄧巴穿著睡衣,躺在過道對
    面的病床上,可他一再聲稱自己不叫鄧巴,而是一個姓福爾蒂奧里
    的什么人。約塞連心想他准是瘋了。他噘起嘴唇,對鄧巴說的話表
    示怀疑。在以后的一兩天里,他老是斷斷續續地想著這事,將信將
    疑,總是拿不准主意。后來,當他又一次醒來時,他發現護士們都在
    別處忙活,于是他便小心翼翼地從床上挪了下來,想親眼探個究
    竟。地板就像海灘上漂動不已的木筏一樣晃個不歇。當他一瘸一
    拐地橫穿過道去察看挂在鄧巴床腳邊的体溫登記卡上寫的姓名
    時,他大腿內側的縫線就像被兩排細碎的魚齒撕咬著一般疼痛。果
    然不錯,鄧巴說得對,他已不再是鄧巴,而是安東尼.費.福爾蒂
    奧里少尉。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福爾蒂奧里從床上爬了下來,示意約塞連跟著他走。約塞
    連抓住自己夠得著的任何東西,以支撐身体,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
    后面出了房間,進入走廊,來到他們緊隔壁的那間病房里的一張病
    床前。那張床上躺著一個正在遭受傷痛折磨的年輕人,只見他滿臉
    的丘疹,還長了一個向后削的下巴。當他們走近時,這個一臉苦相
    的年輕人輕捷地用一只胳臂時撐起身來。安.福爾蒂奧里突然用
    大拇指朝自己的肩后一指,說:“快走開!”這個飽受痛苦的年輕人
    不敢有絲毫怠慢,從床上跳下來跑走了。安.福爾蒂奧里爬上了這
    張床,他又成了鄧巴了。
        “那個人才是安.福爾蒂奧里,”鄧巴解釋說,“你病房里沒有
    空床了,所以我就亮了亮我的軍銜,將他赶到我的房間來。這可真
    是一次令人得意的經歷,嘿,亮亮軍銜。你有時不妨也試試。其實,
    你現在就應該試試,因為你看上去像是要倒下去了。”
        約塞連的确感到自己像是要倒下去了。他轉向躺在鄧巴旁邊
    床上的那個雙頰深陷、皮膚粗糙的中年人,使勁用大拇指朝自己肩
    后一指,說:“快走開!”那中年人一動也不動,怒气沖沖地拿兩眼瞪
    著他。
        “他是一名少校,”鄧巴解釋道,“你干嗎不把目標對准軍銜低
    些的人,你就試試當一回霍默.拉姆利准尉怎么樣?這樣,你就有
    了一個在州立法机關當差的父親,還有一個同滑雪冠軍訂了婚的
    妹妹,你只要告訴他你是個上尉就行了。”
        約塞連轉身對著鄧巴所指的那個病人,那人吃了一惊。“我是
    上尉。”說著他把大拇指用力朝肩后一指。“快走開!”
        听到約塞連的命令,那個吃惊的病人一下子跳到地上,立即跑
    走了。約塞連爬到那人的床上,轉眼間就變成了霍默.拉姆利准
    尉。此時他覺得想吐,并且突如其來地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那里睡
    了一個小時,就又想重新變為約塞連了。有一個當州議員的父親和
    一個同滑雪冠軍訂了婚的妹妹也并沒有多大的意義。于是,由鄧巴
    領路,他們又回到了約塞連的病房。一到那里,鄧巴又用大拇指將
    那個安.福爾蒂奧里攆出了病房,讓他再去做一陣子鄧巴。病房里
    連霍默.拉姆利准尉的影子都看不見,可克拉默護士倒是在這里。
    她裝出一副气惱的樣子,就像一根受了潮、在  作響的爆竹。她
    命令約塞連立即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卻又擋著他的路,使他無法
    按她的話去做。此時她那張漂亮臉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令人討厭。
    克拉默護士是個好脾气同時又多愁善感的人。每當她听到有人結
    婚、訂婚、生孩子或慶祝周年紀念日的消息,她總是由衷地為人家
    感到高興,盡管這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
        “難道你瘋了?”她好心好意地數落著他,一邊生气地將一根手
    指在他的眼前晃個不停。“我看你是不打算要你的這條小命了,是
    不是?”
        “這是我自己的命。”他提醒她。
        “我看你也不想要你的這條腿了,是嗎?”
        “這是我自己的腿。”
        “它肯定不是你的腿,”克拉默護士反駁道,“這條腿屬于美國
    政府,它和一件裝備或一只便盆沒什么兩樣。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名
    飛行員,美國軍隊在你的身上投下了大量的資金,所以你沒有權利
    不遵從醫生的命令。”
        約塞連自己也說不准他是否喜歡國家在他身上進行的這种投
    資。此時克拉默護士仍然站在他的面前,因此他無法走過去。他感
    到頭痛。克拉默護士又大叫大嚷地向他提了几個問題,對此他一點
    儿也听不明白。于是,他舉起大拇指使勁向肩后一指,說:“快走
    開。”
        克拉默護士照著他的臉狠狠地抽了一個耳光,差點沒把他打
    倒在地。約塞連捏起拳頭朝著她的下頜打過來,可就在這時他的那
    條腿一軟,整個人眼看著就要跌倒。就在這時達克特護士及時赶到
    了,一把將約塞連抓住。她用嚴厲的語气質問他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肯回到床上去,”克拉默護士用受了极大委屈的口气急
    切地向她報告說,“蘇.安,他還對我說了一句最最不要臉的下流
    話。噢,要我重复一遍我都說不出口。”
        “她管我叫一件裝備。”約塞連喃喃地說。
        達克特護士一點也不同情他。“你是自己回到床上去呢,”她
    問,“還是要我揪著你的耳朵,把你拖到床上去?”
        “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床上去好了。”約塞連諒她不敢這么
    做。
        可達克特護士卻真的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上了床。
    
    27.達克特護士
    
        蘇.安.達克特護士是個成年女性,又瘦又高,腰板筆直,長
    著一個圓滾滾的翹屁股和一對小巧的乳房。她的臉龐棱角分明,皮
    膚白里透紅,眼睛小小的,鼻子和下巴尖細瘦削,一副新英格蘭禁
    欲主義者的模樣,看上去既非常可愛又非常平庸。達克特護士成熟
    老練,精明能干,辦事果斷嚴格。她喜歡獨當一面,一向遇事不慌,
    無論大事小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從來不需要別人幫忙。約塞連覺得
    她可怜,打算幫她一把。
        第二天一早,當她站在約塞連的床腳邊整理床單時,他悄悄把
    手伸到她雙膝間的窄縫里,隨即飛快地在她的裙子里面盡力向上
    摸去。達克特護士尖叫一聲,猛地往上跳去,可是跳得不夠高。她
    扭動著身体,弓著腰,以自己那神圣的部位為支點,前旋后轉,左扭
    右擺,整整折騰了十五秒鐘,才終于掙脫出來。她惊惶失措地后退
    到走道中間,面如紙灰,雙頰抽搐個不停。她后退得太遠了。一直
    在走道另一側看熱鬧的鄧巴一聲不吭地從床上躍起直扑她的身
    后,伸出雙臂一下子攬住她的胸脯。達克特護士又尖叫了一聲。她
    甩開鄧巴,遠遠地躲到走道的這一側。不料約塞連又趁机扑上去一
    把抓住了她。她只好又一次蹦過走道,活像一只長著腳的乒乓球。
    正嚴陣以待的鄧巴立刻朝她猛扑過來,幸好她反應及時,閃身跳到
    一旁。鄧巴扑了個空,從她身邊躥過病床,一頭撞到地上。只听扑
    通一聲,他便昏了過去。
        他在地上醒來時,鼻子正在流血,這倒正和他一直假裝的那种
    折磨人的腦病的症狀一模一樣。病房里鬧哄哄亂成一團。達克特
    護士在哭泣,約塞連挨著她坐在床邊,一個勁地向她賠不是。主管
    上校怒气沖沖地朝約塞連大喊大叫,說他絕對不能允許病人肆意
    調戲護士。
          “你要他怎么樣?”躺在地上的鄧巴可怜巴巴地問。他一開口說
    話太陽穴便感到一陣陣的疼痛,疼得他身体縮成一團。“他又沒干
    什么。”
          “我是在說你呢!”這位很有派頭的瘦上校放開嗓門吼叫道,
    “你要為你的所作所為受處分的。”
          “你要他怎么樣?”約塞連叫喊起來。“他不就是頭朝下摔到地
    上去了嘛。”
        “我也正在說你呢!”上校一轉身沖著約塞連發起火來。“你抱
    住了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等著吧,你會為此而后悔的。”
        “我沒有抱住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約塞連說。
        “是我抱住達克特護士的胸脯的,”鄧巴說。
        “你們兩個都瘋了嗎?”醫生面色蒼白,一邊尖叫著,一邊慌慌
    張張地向后退去。
        “是的,醫生,他的确瘋了,”鄧巴肯定他說,“他每天夜里都夢
    見自己手里拿著一條活魚。”
        正在后退的醫生停了下來,露出既惊奇又厭惡但又不失优雅
    的表情,病房里靜了下來,“他夢見了什么?”醫生質問道。
        “他夢見自己手里拿著一條活魚。”
        “是什么樣的魚?”醫生轉向約塞連,厲聲發問道。
        “我不知道,”約塞連答道,“我不會分辨魚的种類。”
        “你哪一只手拿的魚?”
        “不一定。”
        “那是隨著魚而變化的,”鄧巴幫腔道。
        上校轉過身,眯起眼睛怀疑地盯著鄧巴。“是嗎?你是怎么知
    道這么多的?”
        “因為我在夢里呀,”鄧巴一本正經地答道。
        上校窘得面紅耳赤。他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倆,一副決不手軟的
    樣子。“爬起來,回到你的床上去。”他咧開兩片薄嘴唇命令鄧巴。
    “關于這個夢,我再也不想听你們倆講一個字了。我手下有人專門
    負責听你們這類令人討厭的瘋話。”
        上校把約塞連打發到精神病專家桑德森少校那儿。這位少校
    長得敦敦實實,總是笑眯眯的,顯得十分和藹可親。他小心翼翼地
    問約塞連:“你究竟為什么認為費瑞杰上校討厭你的夢呢?”
        約塞連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認為,這或者是由于這個夢的
    某种特性,或者是由于費瑞杰上校的某种特性。”
        “你講得很好,”桑德森少校拍手稱贊道。他穿著一雙咯吱作響
    的步兵軍鞋,一頭木炭般烏黑的頭發几乎朝天直豎著。“由于某种
    原因,”他推心置腹地說,“費瑞杰上校總是使我想起海鷗。你知道,
    他不大相信精神病學。”
        “你不大喜歡海鷗吧?”約塞連問。
        “是的,不怎么喜歡,”桑德森少校承認道。他發出一种神經質
    的尖笑,伸出手愛撫地摸摸他那胖得垂挂下來的雙下巴,仿佛那是
    一把長長的山羊胡子。“我認為你的這個夢很迷人。我希望這個夢
    經常出現,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不斷地討論它。你想抽支煙嗎?”當
    約塞連拒絕時,他笑了笑。“你認為究竟是什么使你產生這么大的
    反感,”他故意問,“連我的一支煙都不肯接受?”
        “我剛剛熄掉一支,它還在你的煙灰缸里冒煙呢。”
        桑德森少校抿嘴笑笑。“這個解釋很巧妙。但我想我們很快就
    會找出真正的原因的。”他把松開的鞋帶系成一個松松垮垮的蝴蝶
    結,然后從桌上拿過一本黃色橫道拍紙簿放到膝上。“讓我們談談
    你夢見的那條魚吧。總是同一條魚,是嗎?”
        “我不知道,約塞連回答道,“我不大會辨認魚。”
        “這魚使你想到了什么?”
          “其它的魚。”
          “其它的魚又使你想到了什么?”
          “其它的魚。”
          桑德森少校失望地往后一靠。“你喜歡魚嗎?”
    “不是特別喜歡,”
        “那么你認為究竟是什么使你對魚產生這樣一种病態的反感
    呢?”桑德森少校得意洋洋地問。
          “它們太乏味了,”約塞連回答說,“刺又太多。”
        桑德森理解地點點頭,露出討人喜歡的、虛假的微笑。“這個解
    釋很有意思。但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找出真正的原因的。你喜歡那
    條魚嗎?那條你拿在手里的魚?”
        “我對它沒有一點感情。”
        “你不喜歡那條魚嗎?你對它怀有什么故意的或者對抗的情緒
    嗎?”
        “不,完全沒有。事實上,我還是喜歡那條魚的。”
        “那么,你确實喜歡那條魚咯?”
        “哦,不,我對它沒有一點感情。”
        “但你剛才還說你喜歡它呢。現在你又說你對它沒有一點感
    情。我把你的自相矛盾之處抓住了,你明白嗎?”
        “是的,長官,我想您是把我的自相矛盾之處抓住了。”
        桑德森少校拿起他那枝粗粗的黑鉛筆,得意洋洋地在拍紙簿
    上一筆一划地寫下“自相矛盾”几個字。寫完之后,他抬起頭來繼續
    問道:“你這兩句話表達了你對那條魚的自相矛盾的情緒反應,究
    竟是什么使你說出這兩句話來的呢?”
        “我想我對它持有一种既愛又恨的矛盾態度。”
        听到“既愛又恨的矛盾態度”這几個字,桑德森少校高興得跳
    了起來。“你的确理解了!”他喊道,欣喜若狂地把兩只手放在一起
    擰來擰去。“唉,你想象不出我是多么孤獨,天天跟那些毫無精神病
    常識的人談話,想方設法給那些對我或者我的工作絲毫不感興趣
    的人治病!這使我產生了一种無能為力的可怕感覺。”一絲焦慮的
    陰影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我似乎無法擺脫這种感覺。”
        “真的嗎?”約塞連問,他不知道還有什么話好說。“你為什么要
    為別人缺乏教育而責怪你自己呢?”
        “我知道這很愚蠢,”桑德森少校心神不安地回答道,臉上帶著
    不很雅觀的、無意識的笑容。“可我一向十分看重別人的好主意。你
    瞧,比起我的同齡人來,我的青春期來得晚一些,這就給我帶來某
    种──嗯,各种問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和你討論我的這些問題
    將會給我帶來樂趣,我真希望馬上開始這种討論,所以我不大愿意
    現在就把話題扯到你的問題上去。可恐怕我必須這樣做。要是費
    瑞杰上校知道我們把全部時間都花在我的問題上的話,他准會發
    火的。我現在想給你看一些墨水跡,看看某些形狀和顏色會使你聯
    想起什么來。”
        “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吧,醫生,不管什么東西都會使我聯想起
    性來的。”
        “是嗎?”桑德森少校高興得叫了起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似的。“現在我們的确有了進展!你做沒做過有關性生活的美夢
    呢?”
        “我那條魚的夢就是性生活的夢。”
        “不,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性生活的夢──在這种夢里,你抱住
    一個光屁股女人的脖子,擰她,使勁打她的臉,直打得她渾身是血,
    后來你就扑上去強奸她,再后來你突然哭了起來,因為你愛她愛得
    這么深,恨她也恨得這么深,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這就是我想跟
    你討論的性生活的夢,你沒有做過這類性生活的夢嗎?”
        約塞連擺出一副精明的神情,想了一想,下結論說:“這是魚的
    夢。”
        桑德森少校往后縮了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對,
    對,當然羅,”他冷淡地隨聲應道,他的態度變得急躁起來,帶有一
    种自我防護性質的對立情緒。“但不管怎么說,我希望你能做這一
    類的夢,也好讓我看看你如何反應。今天就談到這里吧。還有,我
    問你的那些問題,我希望你能夢見它們的答案。你知道,這些談話
    對我和對你一樣不愉快。”
        “我會把這個說給鄧巴听的,”約塞連說。
    “鄧巴?”
          “這一切都是他開的頭。是他做的夢。”
          “噢,是鄧巴,”桑德森少校冷笑道。他的自信心又恢复了。“我
    敢肯定,鄧巴就是那個干了那么多下流事卻總是讓你替他受過的
    坏家伙,是不是?”
          “他沒有那么坏。”
          “你到死也護著他,是不是?”
          “倒是沒達到那种程度。”
          桑德森少校嘲諷地笑著,把“鄧巴”兩字寫在他的拍紙簿上。
    “你怎么一瘸一拐的?”約塞連朝門口走時他厲聲問道,“你腿上究
    竟為什么要纏著繃帶?你是瘋了還是怎么的?”
        “我的腿受了傷,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住院的。”
        “噢,不,你沒受傷。”桑德森少校幸災樂禍地盯著他,目光中充
    滿了惡意。“你是因為唾液腺結石才住院的。說到底,你還是不夠
    聰明,對吧?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住院的。”
        “我是因為腿傷才住院的,”約塞連堅持道。
        桑德森少校發出一聲嘲笑,不再理會他的辯解。“好吧,請代我
    問候你的朋友鄧巴,并請告訴他為我做一個那樣的夢,行嗎?”
        但是,鄧巴由于經常性的頭痛而感到惡心和暈眩,無心跟桑德
    森少校合作。亨格利.喬倒是常做噩夢,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六十次
    飛行任務,又在等著回家呢。可是,當他到醫院里來時,他堅決不肯
    跟任何人談論他的夢。
        “難道就沒有人為桑德森少校做過什么夢嗎?”約塞連問,“我
    真的不想讓他失望,他本來就已經感到被人拋棄了。”
        “自從听說你受傷后,我一直在做一個非常奇特的夢,”牧師坦
    白說,“我從前每天夜里不是夢見我老婆要咽气,或者被人害死,就
    是夢見我孩子被一小口營養食品給噎死了。最近我夢見我在沒頂
    的深水里游泳,一條鯊魚正在咬我的腿,咬的部位和你纏繃帶的地
    方正相同。”
        “這是個美妙的夢,”鄧巴大聲宣布,“我敢打賭,桑德森少校肯
    定會愛上這個夢的。”
        “這是個可怕的夢!”桑德森少校叫道,“里面全是些痛苦、傷
    殘和死亡。我敢肯定,你做這個夢就是為了惹我生气。你竟然做出
    這种可惡的夢來,我真的說不准你該不該留在美國軍隊里。”
        約塞連認為自己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你是對的,長官,”他
    狡猾地暗示道,“也許我應該停飛,回到美國去。”
        “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想到過,你不加選擇地亂追女人,不過是
    為了緩解你下意識里對性無能的恐懼嗎?”
        “是的,長官,想到過。”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樣做呢?”
        “為了緩解我對性無能的恐懼。”
        “你為什么不能給自己另找一項有益的業余愛好呢?”桑德森
    少校友好而關切地問道,“比方說,釣魚。你真的覺得達克特護士有
    那么大的吸引力?我倒認為她太瘦了,相當乏味,相當瘦,你明白
    嗎?像條魚。”
        “我几乎不了解達克特護士。”
        “那你為什么抱住她的胸脯呢?僅僅因為她有個胸脯嗎?”
        “那是鄧巴干的。”
        “喂,別又來這一套,”桑德森少校嘲弄地叫道,話音十分尖刻。
    他厭惡地把筆猛地往下一摔。“你真的認為假裝成另一個人就能開
    脫掉自己的罪責嗎?我不喜歡你,福爾蒂奧里。你知道這一點嗎?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約塞連感到一陣冰冷潮濕的恐慌風一般穿胸而過。“我不是福
    爾蒂奧里,長官,”他戰戰兢兢地說,“我是約塞連。”
        “你是誰?”
        “我的姓是約塞連,長官,我是因為一條腿受了傷而住院的。”
        “你的姓是福爾蒂奧里,”桑德森少校挑舋地反駁道,“你是因
    為唾液腺結石而住院的。”
    “喂,得啦,少校!”約塞連火了。“我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這儿有一份軍方的正式記錄可以証明這一點,”桑德森少
    校反唇相譏道,“你最好趁著還來得及赶快抓住你自己。起先你是
    鄧巴,現在你是約塞連,下回你也許會聲稱你是華盛頓.歐文了。
    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嗎?你得的是精神分裂症,這就是你的病。”
        “也許你是對的,長官,”約塞連圓滑地贊同道。
        “我知道我是對的。你有一种嚴重的迫害情結,你以為大家都
    想害你。”
        “大家是都想害我。”
        “你瞧見了吧?你既不尊重极度的權威,又不尊重舊式的傳統。
    你是危險的,是墮落的,應當把你拉到外面去槍斃!”
    
        “你這話當真嗎?”
        “你是人民的敵人!”
        “你是瘋子嗎?”約塞連叫喊起來。
        “不,我不是瘋子。”多布斯在病房里怒吼著答話,他還以為自
    己不過是在偷偷摸摸地耳語呢。“我告訴你吧,亨格利.喬看見他
    們了。他是昨天飛往那不勒斯去給卡思卡特上校的農場裝運黑市
    空調器的時候看見他們的。他們那儿有一個很大的人員補充中心,
    里面住滿了正預備回國的几百個飛行員、轟炸手和机槍手。他們完
    成了四十五次飛行任務,只有四十五次。有几個戴紫心勛章的人完
    成的次數還要少。從國內來的補充机組人員一批接一批地到達,全
    都補充到別的轟炸机大隊去了。他們要求每個人至少在海外服役
    一次,行政人員也是這樣。你難道沒讀報紙嗎?我們應該馬上殺了
    他!”
        “你只要再飛兩次就完成任務了。”約塞連低聲勸解他。“為什
    么要冒這個險呢?”
        “只飛兩次也有可能被打死,”多布斯擺出一副尋舋鬧事的架
    勢回答道。他的嗓音嘶啞顫抖,顯得很緊張。“明天早上我們干的
    第一件事就是趁他從農場開車回來時殺掉他。我這儿有枝手槍。”
        約塞連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著多布斯從衣袋里抽出手槍來,
    高高地舉在空中搖晃著。“你瘋了嗎?”約塞連惊惶失措地低聲制止
    他。“快收起來,把你那白痴嗓門放低點。”
        “你擔什么心?”多布斯傻乎乎地問,他有點不高興了。“沒有人
    會听見我們。”
        “喂,你們那邊說話小點聲。”一個聲音遠遠地從病房那一頭傳
    過來。“你們難道沒看見我們正想睡午覺嗎?”
        “你他媽算什么人,你這個自高自大的家伙!”多布斯高聲回敬
    道。他猛地轉過身去,握緊拳頭,擺出一副打架的姿勢。接著他又
    扭轉身對著約塞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一連打了六個響雷般的噴
    嚏。每打完一個噴嚏,他都要左右晃動著他那橡膠般柔韌的雙腿,
    徒勞地抬起胳膊肘想把下一個噴嚏擋回去。他的眼睛水汪汪的,眼
    瞼又紅又腫。“他以為他是誰,”他質問道。他一邊抽抽搭搭地用鼻
    子吸气,一邊用粗壯的手腕背揩著鼻子。“他是警察還是什么人?”
        “他是刑事調查部的人,”約塞連平靜地告訴他,“我們這儿眼
    下有三個這樣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正要來呢。嗨,別給嚇住了。他
    們是來找一個名叫華盛頓.歐文的偽造犯的。他們對謀殺犯不感
    興趣。”
        “謀殺犯?”多布斯覺得受到了侮辱。“你為什么把我們叫做謀
    殺犯?就是因為我們打算殺掉卡思卡特上校嗎?”
        “閉嘴,你這該死的!”約塞連喝道,“你就不能小點聲說話嗎?”
        “我是在小聲說話呢。我──”
        “你仍然在大聲嚷嚷呢。”
        “不,我沒有。我──”
        “嗨,閉上你的嘴,行不行?”病房里所有的病人都朝著多布斯
    叫喊起來。
        “我跟你們這幫家伙拼了!”多布斯沖著他們尖叫道。他站到一
    把搖搖晃晃的木椅子上,瘋狂地揮舞著他的手槍。約塞連抓住他的
    胳膊,使勁把他揪下來。多布斯又開始打噴嚏。“我有過敏症,”打
    完噴嚏后他抱歉地說。他的鼻涕直流,淚水盈眶。
        “這太糟了,要是沒有這毛病,你滿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領袖
    人物。”
        “卡思卡特上校才是謀殺犯呢。”多布斯嗓音嘶啞地發著牢騷,
    把一條又臟又皺的土黃色手帕塞到口袋里。“就是他想要害死我們
    大家,我們必須想辦法制止他。”
        “也許他不會再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了,也許他最多就增加到
    六十次。”
        “他一直在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這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多
    布斯咽了口唾沫,俯下身去,几乎把臉貼到了約塞連的臉上。他的
    臉繃得緊緊的,石頭塊般的古銅色腮幫子上鼓起一個個微微顫抖
    的肉疙瘩。“你只要說聲行,明天早上我就把這件事全辦好了。我
    跟你說的話你明白嗎?我現在可是在小聲說話,對不對?”
        多布斯緊緊盯住約塞連,目光中飽含著熱切的懇求。約塞連好
    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目光移開。“你他媽的干嗎不出去干了這件事?”
    他頂撞道,“你為什么非得對我說不行,你自己一個人干不就得
    了?”
        “我一個人不敢干。不論什么事,我都不敢一個人干。”
        “那么,別把我扯進去。我現在要是攙和到這种事情當中去,那
    可是傻透了。我腿上的這個傷口值一百万美元呢。他們就要把我
    送回國去了。”
        “你瘋了嗎?”多布斯不相信地叫起來。“你那腿上不過擦破點
    皮。你只要一出院,他馬上就會安排你參加戰斗飛行,哪怕你得了
    紫心勛章什么的也得參加。”
        “到那時候我會真的殺了他的,”約塞連咬牙切齒地說,“我會
    去找你一塊干的。”
        “趁著現在有個机會咱們明天就干了吧,”多布斯懇求道,“牧
    師說卡思卡特上校又去主動請戰了,要求派咱們轟炸大隊去轟擊
    阿維尼翁。也許你還沒出院我就被打死了。瞧瞧,我這雙手直打顫,
    我不能開飛机了,我不行了。”
        約塞連不敢答應他。“我想再等一等,先看看會發生什么事
    情。”
        “你的毛病就是你什么都不愿意干。”多布斯給惹火了,粗聲粗
    气地發作起來。
        “我正在盡我的最大努力呢,”多布斯离開后,牧師向約塞連解
    釋道,“我甚至到醫務室找丹尼卡醫生談過,叫他想法幫幫你。”
        “是的,我明白。”約塞連強忍住笑。“結果怎么樣?”
        “他們往我的牙齦上涂了紫藥水。”牧師不好意思地說。
        “他們還往他的腳趾頭上涂了紫藥水。”內特利憤憤地加上一
    句。“然后他們又給他開了輕瀉劑。”
        “可我今天早上又去見了他一次。”
        “他們又往他的牙齦上涂了紫藥水。”
        “可我到底還是對他講了,”牧師用自我辯解的悲哀語調爭辯
    道,“丹尼卡醫生是個憂郁的人,他怀疑有人正在策划著把他調到
    太平洋戰區去。這些日子,他一直想來求我幫忙。當我告訴他,我
    需要他幫忙時,他感到很奇怪,怎么就沒有一個可以讓我去見見的
    牧師呢?”約塞連和鄧巴放聲大笑,牧師則垂頭喪气而又耐心地等
    著他們笑個夠。“我原來一直以為憂郁是不道德的,”他繼續說下
    去,好像是一個人在獨自大聲哭泣似的。“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樣
    看待這個問題了。我想把不道德作為我這個禮拜天的布道主題。可
    是我拿不准我該不該帶著涂了一層紫藥水的牙齦去布道。科恩中
    校非常討厭涂著紫藥水的牙齦。”
        “牧師,你為什么不到醫院來跟我們一塊住上一陣散散心呢?”
    約塞連慫恿地說,“你在這儿會非常舒服的。”
        有那么一會儿,這個輕率的餿點子曾引起了牧師的興趣。“不,
    我想這不行。”他猶豫地作出了決定。“我打算到大陸去一趟,去找
    一個叫溫特格林的郵件收發兵。丹尼卡醫生告訴我,他能幫忙。”
        “溫特格林大概是整個戰區最有影響的人物了。他不僅僅是個
    郵件收發兵,他還有机會使用一台油印机。但是他不愿意幫任何人
    的忙,這正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跟他談談。總會有一個愿意幫你忙的
    人。”
        “找個人幫幫鄧巴吧,牧師,”約塞連態度傲慢地糾正他說,“我
    腿上這個值百万美元的傷口會幫我离開戰場的。再不然的話,還有
    位精神病專家認為我不适合留在軍隊里呢。”
        “我才是那個不适合留在軍隊里的人呢,”鄧巴嫉妒地嘟囔著,
    “那是我的夢。”
        “不是因為夢,鄧巴,”約塞連解釋說,“他挺喜歡你的夢。是因
    為我的精神。他認為我的精神分裂了。”
        “你的精神正好從中間一分兩半,”桑德森少校說。為了這次談
    話,他把他那雙笨重的步兵軍鞋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又用粘糊糊
    的芳香發油把他那木炭般烏黑的頭發抹得光溜溜的。他假惺惺地
    笑著,裝出一副通情達理有教養的樣子。“我這么說并不是為了折
    磨你,侮辱你,”他帶著折磨人、侮辱人的得意神情繼續說,“我這么
    說也不是因為我恨你,想報复你,我這么說更不是因為你拒絕了我
    的建議,深深地傷害了我的感情。不,我是個醫務工作者,我是冷靜
    客觀的。我有一個非常坏的消息要告訴你。你有足夠的勇气听我
    說嗎?”
        “上帝啊,千万別說!”約塞連叫道,“我馬上就會崩潰的。”
        桑德森少校頓時大怒。“你就不能認認真真地做一件事嗎?”他
    懇求道。他气得漲紅了臉,兩只拳頭一起朝桌面捶去。“你的毛病
    在于你自以為了不起,什么社會習俗都不遵守。你大概也瞧不起我
    吧,我不就是青春期來得遲一點嘛。好吧,你知道你是什么東西嗎。
    你是個屢遭挫折、倒霉透頂、灰心喪气、目無法紀、适應不良的毛孩
    子!”桑德森少校放連珠炮似他說出這一長串貶意詞之后,火气似
    乎逐漸平息下來了。
        “是的,長官,”約塞連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我想您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你還不成熟,還不能适應戰爭的觀念。”
        “是的,長官。”
        “你對死有一种病態的反感,對打仗隨時可能掉腦袋這一實際
    情況,你大概也心怀怨恨吧。”
        “豈止是怨恨,長官,我滿腔怒火。”
        “你的生存欲望根深蒂固。你不喜歡固執已見的人,也不喜歡
    惡棍、勢利小人和偽君子。你下意識地恨許多人。”
        “是有意識地,長官,”約塞連幫著糾正道,“我是有意識地恨他
    們的。”
        “一想到被剝奪、被剝削、被貶低、受侮辱和受欺騙這种种現
    象,你就憤憤不平。痛苦使你感到壓抑,無知使你感到壓抑,迫害使
    你感到壓抑,罪惡使你感到壓抑,腐化使你感到壓抑。你知道嗎,你
    要不是個抑郁症患者,那我才會感到吃惊呢!”
        “是的,長官,也許我是的。”
        “你別想抵賴。”
        “我沒抵賴,長官,”約塞連說。他很高興,他們倆之間終于達到
    了這种奇跡般的和睦關系。“我同意你所說的一切。”
        “那么,你承認你瘋了,是嗎?”
        “我瘋了?”約塞連大為震惊。“你在說什么呀?我為什么要瘋
    呢,你才瘋了呢?”
        桑德森少校又一次气得漲紅了臉,兩只拳頭一起朝大腿上捶
    去。“你竟敢罵我瘋了,”他气急敗坏地大聲嚷道,“你這是典型的施
    虐狂、報复狂、偏執狂的反應!你真的瘋了!”
        “那你為什么不把我打發回國去呢?”
        “我是要打發你回國去的!”
        “他們要打發我回國去啦!”約塞連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興高
    采烈地宣布了這個消息。
        “我也要回國了!”安.福爾蒂奧里高興地說,“他們剛才到病
    房里來告訴我的。”
    “那我怎么辦?”鄧巴气憤地質問醫生們。
        “你嗎?”他們粗暴地回答道,“你和約塞連一塊走,馬上回到戰
    斗崗位上去!”
        于是,他們倆都回到戰斗崗位上去了。一輛救護車把約塞連送
    回到中隊。他怒气沖沖,一瘸一拐地去找丹尼卡醫生評理。丹尼卡
    一臉愁容,痛苦而輕蔑地盯著他。
        “你!”丹尼卡醫生悲哀地大聲訓斥他。他一臉厭惡的表情,連
    兩只眼睛下面的蛋形眼袋都顯得嚴厲而苛刻。“你只想著你自己。
    你要是想知道自從你住院之后發生了什么事情,就到那條轟炸線
    那儿去看看吧。”
        約塞連吃惊地問:“我們輸了嗎?”
        “輸了?”丹尼卡醫生叫道,“自從我們攻占巴黎以后,整個軍事
    形勢變得糟糕透頂。”他停頓了一會,一腔怒火漸漸變成了憂愁煩
    惱。他煩躁地皺起眉頭,好像這一切全是約塞連的錯誤似的。“美
    國軍隊正在德國人的土地上向前推進,俄國人已經奪回了整個羅
    馬尼亞。就在昨天,第八軍團的希腊部隊攻占了里米尼。德國人
    正在四面挨打!”丹尼卡醫生又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
    足勁,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德國空軍完蛋了!”他嗚咽道,淚
    水似乎馬上就要奪眶而出。“哥特人的整條戰線一触即潰!”
        “怎么啦?”約塞連問,“這有什么不好嗎?”
        “這有什么不好嗎?”丹尼卡醫生叫了起來。“如果不會很快出
    現什么新情況的話,德國人就可能投降。我們這些人全都會被派到
    太平洋去!”
        約塞連嚇了一跳。他怪模怪樣地傻盯著丹尼卡醫生問:“你瘋
    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嘿,你就可以放心大笑了,”丹尼卡醫生譏諷道。
        “誰他媽的笑了?”
        “至少你還有活的机會。你是在參加戰斗,有可能被打死。可
    我怎么辦?我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你這該死的家伙真的神經失常了!”約塞連一把揪住他的襯
    衫領子,使勁沖他嚷道,“你知道什么?現在,閉上你的笨嘴,听我
    說。”
        丹尼卡醫生猛地掙脫開來。“你怎么敢這樣對我說話。我是個
    有開業執照的醫生。”
        “那么,閉上你這個有開業執照的醫生的笨嘴,听听他們在醫
    院里對我說些什么吧。我瘋了,你知道嗎?”
        “那又怎么樣?”
        “我真的瘋了。”
        “那又怎么樣?”
        “我是個神經病,是個瘋子,你懂不懂?我神經失常了。他們錯
    把另一個人當成我,把那個人打發回國了。他們醫院里有一個有開
    業執照的精神病專家,他給我做了檢查,這就是他的診斷結果。我
    真的瘋了。”
        “那又怎么樣?”
        “那又怎么樣?”約塞連不明白為什么丹尼卡醫生理解不了這
    一點。“你難道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現在,你可以把我從戰斗
    崗位上撤下來,打發我回國。他們不會派一個瘋子飛出去送死,對
    不對?”
        “那么還有誰愿意飛出去呢?”
    28.多布斯
    
        麥克沃特沒有瘋,麥克沃特執行任務去了。約塞連也執行了飛
    行任務,走路時仍然一瘸一拐的,又飛了兩次之后,約塞連听說還
    要到博洛尼亞去執行一次飛行任務,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便在一
    個溫暖的午后堅定地跛著腳走進多布斯的帳篷,把一個手指頭放
    到嘴邊,說了聲“噓!”
        “你干嗎要這樣?”基德.桑普森問道。他正在仔細地讀著一本
    破舊的連環漫畫冊,一邊用門牙剝開一只橘子的皮。“他還什么都
    沒說呢。”
        約塞連把大拇指朝自己背后的帳篷出口處一指,對基德.桑
    音森說:“滾出去。”
        基德.桑普森理解地揚了揚他那淡黃的眉毛,順從地起身往
    外走。他朝自己那垂到唇邊的焦黃的小胡子吹了四聲口哨,跨上那
    輛被撞得凹凸不平的綠色摩托車,向山里飛馳而去。這輛舊摩托車
    是他几個月前買的二手貨。約塞連一直等到摩托車最后的微弱聲
    響在遠處完全消失掉。帳篷里的情況不大對勁,收拾得過于整洁
    了。多布斯抽著一支粗粗的雪茄,好奇地打量著他,既然約塞連已
    經拿定主意要大膽行事,他感到害怕得要命。
        “好吧,”他說,“我們去殺掉卡思卡特上校吧。我們倆一塊干。”
        多布斯大惊失色,噌地一下從行軍床上蹦了起來。“噓!”他吼
    叫道,“殺死卡思卡特上校?你在說什么呀?”
        “你小聲點,該死的,”約塞連咆哮著說,“全島的人都听見了。
    你那枝槍還在嗎?”
        “你是瘋了還是怎么啦?”多布斯大聲說,“我為什么要殺死卡
    思卡特上校呢?”
        “為什么?”約塞連滿臉疑惑地瞪著多布斯。“為什么?這是你
    的主意,不是嗎?不是你到醫院去叫我來干的嗎?”
        多布斯淡淡一笑,“那時候我只完成了五十八次飛行任務,”他
    美美地吐了一口雪茄煙,解釋道,“可現在我行李都捆好啦,就等著
    回國了,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六十次飛行任務了。”
        “那又怎么樣?”約塞連反駁道,“他還會再增加飛行任務的次
    數的。”
          “也許這次他不會。”
        “他一直在增加次數。你他媽的怎么啦,多布斯?問問亨格利.
    喬,他捆好多少次行李了。”
        “我得再等一等,看看會發生什么事情,”多布斯執拗地堅持
    道,“我已經离開了戰斗崗位,現在要是再攙和到這种事情當中去,
    那可是真瘋了。”他輕輕彈去雪茄的煙灰。“不,要我說呀,”他勸道,
    “你先像我們這樣完成你的六十次飛行任務,然后看看情況再決
    定。”
    約塞連克制著朝他眼睛啐一口唾沫的沖動。“我也許飛不完六
    十次就送命了,”他用干巴巴的悲觀腔調哄騙多布斯說,“這儿到處
    都在傳說,他又去主動請戰,要求再派我們大隊去轟炸博洛尼亞。”
        “這不過是謠傳,”多布斯帶著自命不凡的神情向他指出,“你
    不要听到什么謠傳都相信。”
        “你別對我指手划腳好不好?”
        “你為什么不去和奧爾談談呢?”多布斯建議道,“上星期第二
    次飛到阿維尼翁執行任務時,奧爾又被擊落到水里了。也許他很生
    气,正想干掉他呢。”
        “奧爾沒有頭腦,他才不會生气呢。”
        約塞連還在醫院里時,奧爾又一次被擊落到水里。他駕著受傷
    的飛机緩緩滑落到馬賽港外明鏡般清澈的碧波上。他的技術棒极
    了,机組的六個成員連一根毫毛也沒傷著。海水還在飛机周圍翻騰
    著藍白相間的浪花時,飛机前后艙的應急出口便迅速打開,穿著松
    軟的橙色飛行救生衣的机組人員盡可能快地爬了出來。他們的救
    生衣沒能充气,軟癟癟地垂挂在他們的脖子上,系在他們的腰間,
    絲毫不起作用。救生衣沒能充气,是因為米洛從充气膛里取走了二
    氧化碳雙管充气筒。他拿它們去做草莓和菠蘿冰淇淋蘇打,供應給
    軍官食堂。在充气膛里,他貼上液印的紙條代替充气筒,上面印著
    “有益于M&M辛迪加聯合体就是有益于國家。”奧爾是最后一個
    從下沉的飛机里蹦出來的。
        “你要是看見當時他那副樣子就好了!”奈特中士向約塞連講
    述事情經過時笑得震天響。“這是你這輩子見過的最他媽滑稽可笑
    的事。那些救生衣全部不管用了,就因為米洛偷走了二氧化碳,給
    你們這些在軍官食堂就餐的家伙做冰淇淋蘇打去了。不過結果証
    明,那還不算太糟。我們中間只有一個人不會游泳,我們把這家伙
    抬起來放到救生筏里。當我們還都站在飛机上時,奧爾就用繩子系
    著這只救生筏,把它貼著机身下降到海面上去了。那個古怪的小家
    伙干這种事情的确很在行。后來,另一只救生筏繩子松開漂走了。
    所以我們六個人最后只好擠在一只小筏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大腿
    緊挨大腿,誰也不能動彈一下,否則就會把你旁邊的那個家伙擠到
    水里去。我們离開飛机大約只有二秒鐘,飛机就沉下去了,把我們
    几個人孤零零地甩在救生筏上。我們隨即打開救生衣充气膛的螺
    帽,看看里面他媽的出了什么毛病,這才發現米洛那些向我們宣稱
    凡有益于他就有益于我們其余人的該死的紙條。這個狗雜种!他
    媽的,我們大伙全都在詛咒他,只有你那個伙計奧爾除外,他一直
    咧嘴笑著,好像他覺得有益于米洛的也可能真的有益于我們其余
    的人。
        “我發誓,你真應該看看他當時那副模樣,他像個船長坐在救
    生筏邊沿上,我們其余的人全都望著他,等著他告訴我們該怎么
    辦。他每隔几秒鐘就打擺子似地用手拍拍大腿說:‘現在沒事了,沒
    事了。’接著像個古怪的小瘋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陣后,他又說:‘現
    在沒事了,沒事了。’然后又像個古怪的小瘋子似的格格傻笑一陣。
    他看上去活脫脫一個白痴。不過,虧得只顧看著他,我們在開頭几
    分鐘里才沒有給嚇垮掉。那個時候,大浪一個接一個朝我們的救生
    筏打過來,有時甚至把我們中的几個卷到海里,我們得赶忙爬回到
    筏里去,要不然下一個浪打過來就會把我們沖得更遠。那真是滑稽
    透頂,我們就這么不斷地掉下去又不斷地爬上來。我們讓那個不
    會游泳的家伙平躺在救生筏的中央,可即使在那個地方,他也差點
    被淹死,因為灌到救生筏里的水很深,不斷地潑洒到他的臉上。嘿,
    太惊險了!
        “后來,奧爾動手打開救生筏的貯藏艙,滑稽事真正開始了。開
    頭,他找到一盒巧克力,分發給我們大家,于是我們就坐在那儿一
    邊吃又濕又咸的巧克力,一邊讓海浪一次次地把我們從救生筏上
    卷到水里去。接著,他找到一些固体牛肉湯料和几只鋁杯子,他就
    給我們做牛肉湯喝。后來,他又找到些茶葉。真的,他沏了茶!我
    們屁股坐在水里,渾身濕透,他卻請我們喝茶,你能想象出這种情
    景嗎?當時我笑得太厲害了,一下子從救生筏上掉到水里去了。我
    們全都笑個不停,他卻一本正經,除了每隔一會瘋瘋癲癲地咧開嘴
    格格傻笑一陣。真是個怪人!他找到什么用什么。他找到一些驅
    鯊劑,立刻全洒到海水里,他找到一些標識顏料,也馬上扔到水里。
    接下來他找到一根釣魚線和一塊干魚餌,頓時滿臉放光,就好像當
    我們正要葬身大海,或者當德國鬼子從斯培西亞派船出來抓我們
    或者用机關槍掃射我們時,我們的海空救援艇及時赶到救出了我
    們似的。一轉眼工夫,奧爾就把釣魚線甩到水里釣起魚來。他高興
    得像只云雀。我問他:‘中尉,你指望釣到什么?’‘鱈魚,’他告訴我。
    他的确指望能釣到鱈魚。不過幸好他沒有釣到,因為要是真的釣到
    了,他會把鱈魚生吃了,還會迫著我們也生吃,因為他找到一本小
    書,那書上說生吃鱈魚沒關系。
        “接下來,他找到一把藍色的小槳,小得和紙杯冰淇淋里的小
    勺一般大。真的,他就用這把槳划了起來。想靠這么根小木棍划動
    我們這條總共重九百磅的救生筏,你能想象得出來嗎?再后來,他
    找到一個小小的羅盤和一張大大的防水地圖,他把地圖攤開在膝
    蓋上,又把羅盤放在地圖上。他坐在那里,背后拖著裝有魚餌的釣
    魚線,膝蓋上鋪著地圖,地圖上壓著羅盤。他使盡全身力气划著那
    把藍色的小槳,好像他正全速划向馬略卡島。真他媽的!他就這
    樣划了大約半個小時,直到救援艇來把我們接走。”
        對馬略卡島奈特中士知道得一清二楚,奧爾也一樣,因為約塞
    連常常對他們談起西班牙、瑞士和瑞典境內這樣一些避難地的情
    況。美國飛行員只要飛到這些地方去,就會被拘留到戰爭結束,而
    且生活條件极其舒适奢侈。在拘留問題上,約塞連是中隊里的頭號
    權威。每回飛往意大利最北部執行任務時,他總是謀划著如何以緊
    急情況為借口飛到瑞士去。當然,他想去的地方是瑞典。瑞典人智
    商高。在那儿他可以脫得光溜溜的同那些低聲細語、半推半就的漂
    亮女郎一塊游泳,并且生下一大群快活散漫的小約塞連來。在瑞
    典,沒有人會恥笑他的這些私生子。而且,他們一落地,國家就會擔
    負起供養他們的責任,直到他們長大成人。但是,瑞典太遠了,很難
    到達。約塞連只好等著飛越意大利境內的阿爾卑斯山時高射炮火
    把他飛机的一個引擎打掉,這樣他就有理由飛往瑞士了。他甚至不
    想告訴他的駕駛員他要把飛机帶到哪里去。約塞連常常想找一個
    他信得過的駕駛員合伙干。他們可以假稱引擎受損,然后來個机腹
    著陸,毀掉說謊的証据。可是,他唯一真正信得過的駕駛員只有麥
    克沃特。那家伙無論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仍然喜歡做
    低空俯沖來尋開心,擦著約塞連的帳篷飛過去;緊貼著海灘游泳者
    的頭頂盤旋,飛机推進器噴出的強大气流在海里划出一道道黑浪,
    飛机過處,浪花飛濺,長達數秒鐘。
        多布斯和亨格利.喬都不能考慮,奧爾也不行。當約塞連遭到
    多布斯的拒絕,心情絕望、一瘸一拐地走回到自己的帳篷時,奧爾
    又在擺弄那個爐子閥門了。這爐子是奧爾用一只鐵殼油桶倒過頭
    來改裝而成的。他把爐子擺在地中央,水泥地面平坦光滑,是他鋪
    修過的。他雙腿跪在地上,正起勁地干著呢。約塞連竭力不去注意
    他,瘸著腿疲倦地走到自己的行軍床前坐下來,吃力地發出一聲長
    長的嘆息。他前額上的汗珠變得冰涼冰涼的。多布斯使他感到沮
    喪,丹尼卡醫生也使他感到沮喪。現在看到了奧爾,他似乎覺得厄
    運正在逼近,越發沮喪起來。在他的身体內部,各种各樣的緊張感
    一起涌出來刺激著他,他的神經抽搐起來,一只手上的青筋開始突
    突直跳。
        奧爾轉過臉打量著約塞連,兩片濕漉漉的嘴唇咧開著;露出兩
    排大齙牙。他把手伸到旁邊他自己的床頭柜里,取出一瓶溫熱的啤
    酒,撬開蓋遞給約塞連。約塞連啜飲完上面的啤酒泡沫,向后仰起
    腦袋。奧爾狡詐地望著他,不出聲地咧嘴笑著。約塞連謹慎地盯著
    奧爾。奧爾竊笑了一陣之后,轉過身蹲下去繼續干活。約塞連緊張
    了起來。
        “你別擺弄了,”他雙手緊握著啤酒瓶,用威脅的口吻請求道,
    “你別擺弄那爐子了。”
        奧爾平靜地格格笑著說:“我快干完了。”
        “不,你沒有,你正要開始干。”
        “這是閥門,看見了嗎?就快全部裝好了。”
        “你很快又要把它拆開。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這混蛋。我已
    經看你這樣干了三百次了。”
        奧爾高興得渾身直抖動。“我要把這根汽油管漏油的地方補
    上,”他解釋道,“我已經差不多全弄好了,只有一點點地方還滲
    油。”
        “我實在沒法看下去,”約塞連干巴巴地說,“如果你想做一件
    大東西,那不成問題。可是這閥門是用這么多小零件拼湊起來的,
    它們那么小,那么無足輕重,我眼下可沒有耐性看著你辛辛苦苦地
    擺弄這些該死的玩意。”
        “它們是小點,可這并不意味著它們無足輕重。”
    “這我不管。”
          “讓我再干一回吧。”
        “等我不在這儿的時候你再干吧。你是個不知憂愁的白痴,你
    根本不理解我的感覺是什么滋味。就在你擺弄那些小玩意時,我出
    了一些事,這些事我根本無法向你解釋。我發現我無法容忍你。我
    開始恨你。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認真考慮把這個瓶子砸到你的腦袋
    上,或者用那邊那把獵刀戳穿你的脖子。你明白嗎?”
        奧爾領悟地點點頭。“現在我不會再把閥門拆開了。”他說著就
    動手拆閥門,他用手指費勁地捏著那個小小的裝置,緩慢地、不知
    疲倦地、精益求精地干著。他俯著身子,臉緊貼著地面,一副專心致
    志、聚精會神的模樣,好像他的腦子里什么雜念都沒有。
        約塞連暗暗地詛咒著他,打定主意不再理睬他。“可你他媽的
    究竟為什么急著擺弄這爐子呢?”一轉眼他又忍不住叫喊起來。“外
    面還熱著呢。過一會儿我們還可能去游泳呢。你為寒冷操什么心
    呢?”
        “白天越來越短了,”奧爾不動聲色地說,“趁著這會儿有空,我
    打算把這爐子給你裝好。等我裝好了,你就會有一個全中隊最好的
    爐子。我現在正裝著的這個供油控制器會保証這爐子整夜燃燒不
    滅,這些金屬散熱片會把整座帳篷烤得暖烘烘的。你睡覺前可以把
    鋼盔盛滿了水坐在爐子上,這樣你醒來時就有熱水洗臉。這不是很
    好嗎?要是你想煮雞蛋或者燒湯的話,你只要把鍋坐在上面,擰大
    火苗就行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給我?”約塞連追問道,“你會到哪里去?”
        奧爾忍不住心頭一陣快活,矮小的身体突然哆嗦起來。“我不
    知道,”他大聲說道。接著,從他那直打戰的兩排齙牙中間突然迸發
    出一串奇特的、顫抖的格格傻笑,好像一陣情感爆發。他滿嘴唾沫,
    邊笑邊說,聲音都變得含糊不清了。“要是他們不斷地這樣把我擊
    落,我不知道我會到哪里去。”
        約塞連被感動了。“奧爾,你為什么不爭取停飛呢?你是有理
    由的。”
        “我只剩下十八次飛行任務了。”
        “可你几乎每次都被擊落。你每次飛上天不是降落到水面上就
    是強行著陸。”
        “噢,飛行任務我倒不在乎。我覺得它們非常好玩。你不領航
    飛行時應當試著跟我一塊飛几回,就為開開心,嘿嘿。”奧爾滿臉堆
    笑,斜眼瞅著約塞連。
        約塞連避開他的目光。“他們又叫我領航飛行了。”
        “那就等你不領航飛行的時候吧。要是你有頭腦的話,你知道
    你該怎么辦嗎?你應該直接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說,你
    要和我一起飛行。”
        “每回飛行都跟你一起被擊落嗎?這有什么好玩的?”
        “就因為這個你才應該跟我一塊飛呢,”奧爾堅持道,“我覺得,
    就水面降落或強行著陸這方面說,我大概算得上是這儿最优秀的
    飛行員了。對你來說,這將是很好的練習。”
        “練習這個做什么?”
        “万一你哪一次降落到水面上或者強行著陸的話,這不是很好
    的練習嗎?嘿嘿嘿。”
        “你還能再給我一瓶啤酒嗎?”約塞連愁眉不展地問。
        “你要把它砸到我的腦袋上嗎?”
        這下約塞連樂了。“就像羅馬那所公寓里的那個妓女嗎?”
        奧爾淫蕩地竊笑著,兩個腮幫子高興地鼓了起來,活像兩只酸
    苹果。“你真的想知道她為什么拿鞋敲我的腦袋嗎?”他揶揄道。
        “我已經知道了,”約塞連嘲笑道,“內特利的妓女告訴我的。”
        奧爾像個怪物似的咧嘴一笑。“不,她沒告訴你。”
        約塞連為奧爾感到難過。奧爾是那么的矮小丑陋。要是他活
    下去,誰愿意保護他呢?誰愿意保護一個像奧爾這樣熱心而單純的
    侏儒,使他免遭無賴、朋党以及阿普爾比那樣的老牌運動員的欺辱
    呢?他們這些人全是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狂妄自大的家伙,一有机
    會就會把奧爾踩在腳底下。約塞連常常為奧爾擔心。誰能替他抵
    擋憎惡和欺詐,抵擋野心勃勃的家伙和勢利刻薄的貴婦人,抵擋謀
    取暴利者卑劣下流的侮辱,抵擋鄰近專賣坏肉的客客气气的屠
    夫?奧爾是個無憂無慮輕信他人的傻瓜,一頭濃密卷曲的雜色頭發
    從中間一分為二。對那些家伙來說,對付他是再容易不過的了。他
    們會拿走他的錢,強奸他的妻子,冷酷地對待他的孩子。約塞連感
    到自己心底涌起一股同情的熱流。
        奧爾是個古怪的小矮人,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可愛的侏儒。他
    心靈猥瑣,卻身怀無數种寶貴的技藝,這就使得他終生与低收入者
    為伍。他能夠用烙鐵把兩塊木板釘在一起,既不讓木板裂縫,又不
    把釘子砸彎。他會鑽孔眼。約塞連住院期間,他在帳篷里搞出不少
    名堂來。他先在帳篷外面的高台上建起一個油箱,然后在水泥地上
    連挫帶鑿,開出一條無可挑剔的槽溝。順著這條溝,他把一根細長
    的汽油管貼著地面從外面的油箱一直引到爐子上。他用多余的炸
    彈零件給壁爐做了几個柴架,并在柴架上堆滿了粗壯的次等圓木。
    他從一些三流雜志上剪下一些長著碩大乳房的女人的照片,把它
    們鑲在他用染色木條做成的鏡框里,挂到壁爐架上面。奧爾會開油
    漆筒,會調配油漆,會稀釋油漆,還會除掉油漆,他會劈木頭,會用
    尺子測量東西。他知道怎么生火,怎么挖洞。他還有一項本事,那
    就是用罐頭筒和水壺從食堂附近的水箱里運來足夠他們倆用的
    水,他能夠一連几小時聚精會神地做一項無足輕重的工作,既不急
    躁也不厭煩,像根樹樁那樣不知疲倦,也几乎像樹樁那樣不吭不
    響。對于野外生活,他具有非同尋常的知識。而且,他不怕狗,不怕
    貓,不怕甲虫,不怕飛蛾,還敢吃小鱈魚、動物內臟之類的東西。
        約塞連煩悶地長嘆一聲,考慮起要去轟炸博洛尼亞的傳聞來。
    奧爾正在拆卸的閥門大約有大拇指那么大小,除了外殼,里面一共
    有三十六個零件。奧爾小心地把這些零件按類別整整齊齊地排列
    在地面上。其中有許多零件非常細小,他不得不用兩個指甲尖捏住
    它們,在這細致嚴密、有條不紊、單調乏味的工作進程中,他從不加
    快或是放慢速度,仿佛永遠不知疲倦,永遠不會停下來似的,唯一
    例外的是,他有時會斜眼瞥一下約塞連,那目光中飽含癲狂和惡作
    劇的神情。約塞連努力不去看奧爾。他數著那些零件,滿以為這樣
    就可以把奧爾從心里擺脫掉。他轉過臉去,閉上眼睛,可結果更糟,
    因為這樣一來,他只听到聲音,听到那些細微清晰、持續不斷、令人
    惱火的 噠聲以及奧爾的手接触那些輕巧的零件時發出的悉悉
    聲。奧爾有節奏地喘著粗气,發出打鼾般的呼嚕聲,非常令人討厭。
    約塞連握著拳頭,眼睛盯著那把插在皮套里、挂在那個死掉的人的
    
    床上方的骨柄長獵刀。他腦袋里突然冒出拿這刀刺死奧爾的念頭。
    這念頭一出現;他的緊張情緒隨即松弛下來。他覺得這個念頭荒謬
    至极,便認真而專注地胡思亂想起來。他打量著奧爾的后脖頸,想
    找出他脊椎的大致部位,只要往那個部位很輕地戳上一刀,准能把
    他殺死。這樣一來,他們倆之間許多令人痛苦的嚴重問題就都迎刃
    而解了。
        “痛不痛?”就在這個時候,奧爾仿佛出于自衛本能似地問了這
    么一句。
        約塞連緊盯著他。“什么痛不痛?”
        “你的腿呀。”奧爾發出一聲神秘莫測的怪笑。“你還有點瘸。”
        “我想這只是出于習慣。”約塞連松了一口气,呼吸又通暢起
    來,“也許很快就改掉了。”
        奧爾在地上側起身,又用一只膝蓋撐著跪起來,把臉對著約塞
    連。他做出一副竭力回憶往事的神情,沉思般地拖長聲調問:“你記
    得那天在羅馬打我腦袋的那個妓女嗎?”約塞連想起上一回受騙一
    事,非常惱火,不由得叫了一聲,惹得奧爾格格地笑了起來。“我要
    拿這個妓女跟你做筆交易,你要是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
    那天她為什么拿鞋打我的腦袋。”
        “什么問題?”
        “你有沒有跟內特利的女人睡過覺?”
        約塞連吃了一惊,不由得笑了起來。“我?沒有。現在告訴我,
    她為什么拿鞋打你的腦袋。”
        “這不算問題,”奧爾得意洋洋地對他說,“這不過是隨便聊聊。
    她裝得好像你跟她睡過覺似的。”
        “我沒有。她裝出一副什么樣呢?”
        “她裝得好像不喜歡你。”
        “她誰也不喜歡。”
        “她喜歡布萊克上尉,”奧爾提醒他說。
        “那是因為他把她當賤貨對待,用這法子誰都能把姑娘勾上
    手。”
        “她腳脖子上戴著一只只有奴隸才戴的鐲子,上面刻著他的名
    字。”
        “是他讓她戴上那玩藝的,他想拿這個气气內特利。”
        “她甚至把從內特利那儿得來的錢給了他一些,”
        “听著,你到底想向我打听什么?”
        “你有沒有跟我的女人睡過覺?”
        “你的女人?誰媽的是你的女人?”
        “就是那個用鞋打我腦袋的妓女。”
        “我跟她睡過几次,”約塞連承認道,“她什么時候成了你的女
    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也不喜歡你。”
        “管她喜不喜歡我,我他媽的干嗎要在乎,她喜歡我跟喜歡你
    的程度差不多。”
        “她有沒有拿她的鞋子打過你的腦袋?”
        “奧爾,我累了。你為什么不能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呢?”
        “嘻嘻嘻。羅馬那個干瘦干瘦的伯爵夫人和她那個干瘦干瘦的
    儿媳婦怎么樣?”奧爾興致越來越高,便淘气地纏著他問,“你有沒
    有跟她們睡過覺?”
        “唉,我倒希望能跟她們睡覺,”約塞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奧
    爾的這句話喚起了他的遐想。他習慣性地想象著自己用雙手撫摸
    她們那小巧而又富于肉感的屁股和乳房時的那种感覺,那真是叫
    人欲火中燒,神魂顛倒。
        “她們也不喜歡你,”奧爾評論道,“她們喜歡阿費,她們喜歡內
    特利,可是她們不喜歡你。女人似乎就是不喜歡你。依我看,她們
    認為你一去就沒好事。”
        “女人全是瘋子,”約塞連答道。他板著臉等待著奧爾發問,他
    早已知道奧爾接下來要問什么。
        “你的另一個姑娘怎么樣?”奧爾裝出一副好奇的沉思神情問,
    “就是那個胖胖的姑娘,那個禿頭的姑娘。你知道,在西西里那一
    回,這個又胖又禿的姑娘戴著頭巾,整夜渾身直冒汗,弄得我們全
    都跟著受罪。她也瘋了嗎?”
        “她也不喜歡我嗎?”
        “你怎么能去搞一個沒有長頭發的姑娘呢?”
        “我怎么能知道她沒長頭發呢?”
        “我知道,”奧爾自夸道,“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她是禿子?”約塞連惊奇地叫起來。
        “不,我知道要是我漏裝了一個零件,這個閥門就無法工作,”
    奧爾回答道。他高興得紅光滿面,因為他又捉弄了約塞連一回。
    “你把滾到那邊的那個小墊圈遞給我好嗎?它就在你腳旁邊。”
        “不,不在。”
        “在這儿。”奧爾邊說邊用指甲尖捏起一個小得几乎看不見的
    東西,舉到約塞連面前讓他看。“現在我只好再從頭開始啦。”
        “你再干的話,我就宰了你。我就在這儿宰了你。”
        “你為什么從來不跟我一塊飛呢?”奧爾突然問道,第一次正視
    著約塞連的臉。“喂,這就是我想要你回答的問題。你為什么從來
    不跟我一塊飛呢?”
        約塞連感到又愧又窘,尷尬地轉過身去。“我告訴過你為什么。
    大部分時間里,他們都讓我當領航轟炸員。”
        “這不是理由,”奧爾搖頭說,“咱們第一次飛到阿維尼翁執行
    任務后,你去找過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你決不想和我一共
    飛。這才是理由,不對嗎?”
        約塞連感到渾身發燒。“不,我沒去找過他們,”他抵賴說。
        “不,你找過,”奧爾平靜地堅持道,“你請求他們不要派你到由
    我和多布斯或者赫普爾駕駛的飛机上去,因為你對我們的操縱技
    術沒有信心。皮爾查德和雷恩說,他們不能給你破這個例,因為要
    是真的那樣做了,對那些跟我們一起飛的人就太不公平了。”
        “那又怎么樣?”約塞連說,“還不是沒有什么區別嘛,對吧?”
        “可他們從來沒有逼你跟我一起飛過。”奧爾雙膝跪在地上又
    干起活來。他對約塞連說活時的神情既沒有怨恨,也沒有責備,卻
    包含著一种含冤負屈的謙卑。他的這副神情叫人看上去越發感到
    難過,盡管他本人仍然咧嘴竊笑著,好像這种情況很滑稽似的。“你
    知道,你真的應該跟我一起飛。我是個很优秀的飛行員,我會照顧
    你的。也許,我會被擊落好多次,但這不是我的惜,我飛机上的人從
    來沒有受過傷。是的,長官──如果你有頭腦的話,你知道你該怎
    么做嗎?你該立刻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告訴他們你要求跟我一起
    飛完你所有的飛行任務。”
        約塞連俯下身去,直盯著奧爾那張交織著各种矛盾情緒、令人
    費解的面孔。“你是想告訴我什么事嗎?”
        “嘿嘿,嘿嘿,”奧爾回答道,“我想告訴你那個大塊頭姑娘那天
    為什么用她的鞋打我的腦袋。可你就是不讓我說。”
        “告訴我吧。”
        “你愿意跟我一塊飛嗎?”
        約塞連大笑著搖搖頭。“你只會再一次給擊落到水里去的。”
        等到真的執行傳聞中轟炸博洛尼亞的那次飛行任務時,奧爾
    的飛机果然又被擊落到水里了。當時,天空烏云密布,電閃雷鳴。他
    駕著只剩下一個引擎的飛机歪歪扭扭、搖搖擺擺地扑通一聲落到
    波濤滾滾風急浪高的海面上。他從飛机里鑽出來晚了點,一個人獨
    自上了一只救生筏。那只筏漂流而去,离其他人乘坐的救生筏越來
    越遠。等到海空救援艇冒著狂風驟雨駛來營救他們時,奧爾的救生
    筏早已無影無蹤了。獲救人員回到中隊時,夜幕已經降臨,奧爾仍
    然沒有消息。
        “別擔心,”基德.桑普森安慰大家說。他身上仍然裹著救援艇
    救護人員給他披上的厚毯子和雨衣。“要是他沒有在那場暴風雨中
    淹死的話,他很可能已經被救上來了。那場暴風雨沒下多長時間。
    我敢說,他隨時都會出現的。”
        約塞連走回自己的帳篷去,等待著奧爾隨時出現。他生起爐
    火,好讓自己暖和點,那爐子非常好使,爐火熊熊,燒得旺极了。奧
    爾終于把供油控制器修好了,要是想調大或者調小爐火,只消擰一
    下就行。外面正下著小雨,雨點淅淅瀝瀝地落在帳篷頂上,落在樹
    上,落在地面上。約塞連用罐頭筒給奧爾燒好了熱湯預備著:可隨
    著時間漸漸過去,他自己把湯全喝了。他又給奧爾煮了几個雞蛋,
    可后來也讓他自己吃了。接著,他又從應急干糧袋里拿出一整听切
    達干酪,吃了個精光。
        每當他為奧爾感到擔心時,他就會想起奧爾什么事都做得來
    的本領。當想起奈特中士向他描述奧爾在救生筏上的那幅情景時,
    他不禁啞然失笑。奧爾把地圖和羅盤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微笑著俯
    下身專心致志地研究著它們。他一邊一塊接一塊地把濕透了的巧
    克力塞進自己那大咧著傻笑的嘴里,一邊恪盡職守地在電閃雷鳴
    狂風暴雨之中使勁地划著那把絲毫不起作用的天藍色的玩具船
    槳,身后還拖著根裝有魚餌的釣魚線。約塞連對奧爾的生存能力毫
    不怀疑。如果用那很可笑的釣魚線能釣到魚的話,奧爾准能釣到
    魚;如果奧爾想釣鱈魚的話,那么,哪怕以前從來沒有人在這些海
    域釣到過鱈魚,奧爾也准能釣到一條鱈魚。約塞連又煮了一罐頭
    湯,然后趁熱把它喝了。每次听到門外汽車門砰的一聲響,約塞連
    都會露出一個飽含希望的微笑,期待著轉身面對帳篷入口,傾听著
    腳步聲。他知道,奧爾隨時會走進帳篷的。他那雙閃閃發光的大眼
    睛、大腮幫子和齙牙,全都會被雨澆得濕淋淋的;他的頭上會戴著
    一頂黃色的油布雨帽,身上會穿著一件大好几號的寬松油布雨衣;
    他的手里會得意洋洋地舉著一條他釣上來的碩大的死鱈魚,用它
    來逗約塞連開心。那副樣子看上去活像個快活的采牡蠣的新英格
    蘭人,可笑极了。但是,他沒有回來。
    
    29.佩克姆
    
        第二天仍然沒有奧爾的消息。惠特科姆下士迫不及待地在他
    的備忘夾里做了一個記號,滿怀希望地等著九天過后給奧爾的親
    屬寄上一封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通函。然而,佩克姆將軍的司令
    部發布了一張告示,就貼在傳達室外面的告示欄里。一群穿著短褲
    和游泳褲的軍官和士兵圍在告示前,吵吵嚷嚷地發牢騷,鬧得亂哄
    哄的,約塞連也給吸引了過去。
        “我倒想知道這個星期天有什么特別?”亨格利.喬正大叫大
    嚷地質問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既然我們并不是每一個星期
    天都舉行閱兵,那為什么這一個星期天就不能舉行一次呢?嗯?”
        約塞連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到告示欄前,他讀了一遍那張簡短
    扼要的告示,不禁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嘆。那告示是這樣寫的:
            由于我無法控制的情況,本星期天下午將不舉行大
        閱兵。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
        多布斯是對的。他們的确正在把國內的每個人派到海外,就連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也不例外。他曾經絞盡腦汁竭盡全力反對這一
    調動,結果還是不得不帶著強烈的不滿情緒到佩克姆將軍的辦公
    室報到就職。
        佩克姆將軍熱情洋溢地歡迎了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他說,上校
    能到他這儿來工作真叫他高興。在他的司令部班子里新增加一名
    上校就意味著他現在可以向上級要求再增加兩名少校、四名上尉、
    十六名中尉和許許多多的士兵、打字机、辦公桌、檔案柜、汽車以及
    大量的裝備給養。所有這些將會大大提高他的地位和聲望,增強他
    在這場針對德里德爾將軍的戰爭中的攻擊能力。目前,他有兩名上
    校了,而德里德爾將軍只有五名上校,且其中四名是戰地指揮官。
    佩克姆將軍略施小計就成功地實施了一項將會使他的實力增加一
    倍的策略,而且,德里德爾將軍喝醉酒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看來,
    前途十分美妙。佩克姆將軍滿臉堆笑,上下打量著這位新來的生气
    勃勃的上校,越看越喜歡。
        佩克姆將軍准備公開批評他身邊某個下屬的工作時,常常發
    議論說自己在所有重大問題上都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佩克姆將軍
    現年五十三歲,皮膚紅潤,相貌堂堂。他一向從容瀟洒,极有風度;
    他總是身著制作考究的制服,一頭銀發,輕微近視的眼睛,兩片向
    外突出的肉感的薄嘴唇,佩克姆將軍是個感覺敏銳、斯文大方、穩
    重老練的人。他對任何人的缺點都十分敏感,對他自己的缺點卻視
    而不見;他覺得所有人都愚蠢透頂,只有他自己是個例外。佩克姆
    將軍尤其重視情趣和儀表,在這類小事情上十分挑剔。他用詞總喜
    歡夸張。談到快要發生的事件時,他從來不說正在來臨,而總是用
    即將來臨這個詞,如果說他寫了許多報告,在上面自吹自擂,并要
    求把他的權力擴展到能涵蓋所有的作戰行動,那是不真實的,他寫
    的那些東西叫呈文,其他軍官的呈文總是寫得夸張、做作、含糊其
    辭。別人的錯誤從來都是可悲可嘆的。規章制度則是不容通融的。
    他的資料從來都不是有可靠出處,卻總是源自可靠出處。佩克姆將
    軍常常迫于無奈,許多任務常常義不容辭地落到他的肩上,他行動
    起來常常是万分勉強,他永遠記得黑和白都不是顏色,當地想表
    達口述這個意思時,他絕不用口頭這個詞,他善于引用柏拉圖、尼
    采、蒙田、西奧多。羅斯福、薩德侯爵和沃倫.加.哈定的名
    言。一個像沙伊斯科普夫這樣思想單純的听眾對佩克姆將軍再合
    适不過了。他的到來使將軍興奮不已,因為他給將軍提供了一個大
    展身手的机會。將軍可以向他打開自己那令人眼花燎亂的知識寶
    手,盡情地運用雙關語、俏皮活、誹謗、說教、軼事、諺語、警句、格
    言、雋語以及其它尖酸刻薄的俗語。佩克姆將軍彬彬有禮地微笑
    著,著手幫助沙伊斯科普夫上校适應新環境。
        “我唯一的缺點,”他以他那种長期練就的詼諧口吻說道,同時
    密切注意著自己這句話的效果。“就是我沒有缺點。”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一點沒笑,佩克姆將軍不禁大吃一惊。深深
    的疑慮一下子打消了他的熱情。他剛一說出這個他最拿手的悖論,
    就惊恐地注意到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反應。
    這張臉的皮膚和肌理突然使他聯想起一把沒有用過的肥皂擦子。
    佩克姆將軍寬容地想,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也許是累了,他千里迢迢
    才來到這里,而這里的一切又都是那么陌生。對他手下的所有人
    員,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佩克姆將軍的態度一向是隨和、寬容、忍
    讓的。他常說,如果為他工作的人迎合他的活,他將會更加主動地
    迎合他們。并且,他總是狡猾地笑著補充道,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大
    家彼此間永遠都不會做到心心相印。佩克姆將軍認為自己是個美
    學家,是個知識分子。每當別人与他發生意見分歧時,他總是勸告
    他們要客觀一些。
        此時,這位非常客觀的佩克姆將軍用鼓勵的目光盯著沙伊斯
    科普夫上校,以一种寬容大度的態度繼續對他進行教導。“你到我
    們這儿來得正是時候,沙伊斯科普夫。由于我們部隊中指揮人員的
    無能,夏季攻勢已告瓦解。我眼下急需一位像你這樣肯吃苦、有經
    驗、有能力的軍官來幫我寫呈文。這些呈文對我們非常重要,它們
    將告訴大家我們干得如何出色、我們做了多少工作。我希望你是個
    高產的文書。”
        “我對文書工作一竅不通,”沙伊斯科普夫悶悶不樂地回答道。
        “好吧,別為這件事煩惱了,”佩克姆將軍隨便地甩了甩手腕繼
    續說,“去把我派給你的任務轉派給別的人,看你的運气怎么樣吧。
    我們把這叫做分工負責。在我掌管的這個協作机构中,在較下層的
    部門里,倒是有一些來了任務就認真完成的人,那些地方的工作樣
    樣都進行得很順利,不需要我操多少心。我想,這是因為我是個优
    秀的行政官員。在我們這個大部門里,我們所干的工作實際上全都
    不怎么重要,也不需要赶任務。另一方面,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人家
    知道我們做了大量的工作。你要是發現自己缺人手就告訴我。我
    已經正式提出申請,要求增加兩名少校、四名上尉和十六名中尉來
    給你幫忙。我們做的工作全都不怎么重要,但重要的是我們做了大
    量的工作。你同意嗎?”
          “閱兵的事怎么說?”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插嘴問道。
        “什么閱兵?”佩克姆將軍問,他感到自己的瀟洒風度對這位上
    校一點不起作用。                                  :=>
        “我可不可以每星期天下午主持一次閱兵?”沙伊斯科普夫上
    校气哼哼地問。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你怎么會有這個念頭的?”
        “但他們說我可以的。”
        “誰說你可以?”
        “派我來海外的軍官。他們告訴我,我只要愿意,就可以指揮部
    隊進行閱兵。”
        “他們對你說謊。”
        “這不公平,長官。”
        “我很遺憾,沙伊斯科普夫。我愿意盡我所能使你在這里感到
    愉快,可是閱兵一事是不可能的。我們司令部本身人員不足,沒法
    舉行閱兵。要是我們讓戰斗部隊參加閱兵,他們就會起來公開造
    反。你這件事恐怕得擱一擱,等我們控制住局面再說。到那時你想
    叫部隊干什么就干什么。”                、
        “那我的太太怎么辦?”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怀疑地問,他看上去
    非常不滿意。“我仍然可以把她接來,對不對?”
        “你的太太?你為什么非把她接來不可呢?”
        “丈夫和妻子應該呆在一起。”
        “這件事也不可能。”
        “可他們說我可以把她接來。”
        “他們又對你說謊了。”
        “他們沒有權利對我說謊!”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抗議道。他气得
    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他們當然有權利,”佩克姆將軍厲聲說道。他決定當場用批評
    指責來考驗一下他這位新上校的勇气,于是故意擺出一副冷峻嚴
    厲的樣子。“你別做傻瓜了,沙伊斯科普夫。人們有權利做任何不
    違犯法律的事情。而法律又沒有規定不准對你說謊。听著,別再用
    你這些傷感的陳詞濫調來浪費我的時間了。你听見了嗎?”
        “听見了,長官,”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唯唯諾諾地答道。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垂頭喪气,一副可怜相。佩克姆將軍暗暗感
    謝上天給他派來這么一個懦弱的下屬。如果派來的是個膽量十足
    的男子漢,后果就難以想象了。佩克姆將軍制服了沙伊斯科普夫上
    校,又轉而可怜起他來。他并不喜歡令他的手下人難堪。“如果你
    的太太是陸軍婦女隊隊員,我也許可以把她調到這里來。不過,我
    只能幫這一點忙。”
        “她有個朋友是陸軍婦女隊隊員,”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滿怀希
    望地建議道。
        “這恐怕還不夠。要是沙伊斯科普夫太太愿意,就讓她參加陸
    軍婦女隊吧,那樣我就可以把她調到這儿來。不過現在,我親愛的
    上校,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是回到我們小小的戰爭上來吧。簡單
    地說,這儿是我們目前所面臨的軍事形勢。”佩克姆將軍站起身,朝
    挂在旋轉支架上的巨幅彩色地圖走過去。
        沙伊斯科普夫頓時臉色蒼白。“我們不會去打仗吧。”他惊恐万
    分地脫口問道。
        “噢,不,當然不,”佩克姆將軍友好而寬容地笑著向他保証道,
    “相信我的話,好嗎?這就是我們至今仍然駐扎在羅馬的原因。當
    然,我也很想到佛羅倫薩去,在那儿我可以跟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保
    持更緊密的聯系。但是,佛羅倫薩离實戰區域太近了點,不适合
    我。”佩克姆將軍興致勃勃地舉起一根木制指示棒,用它的橡皮頭
    從意大利的一側海岸划向另一側海岸。“沙伊斯科普夫,這些就是
    德國人。他們在這些山里挖筑了堅固的哥特防線,估計明年夏天以
    前是赶不走他們的。當然,我們派去的那些鄉巴佬會不斷地向他們
    發起進攻的。這樣一來,我們特种任務兵團就有大約九個月的時間
    實現我們的目標。這個目標就是奪取美國空軍中的全部轟炸机大
    隊。說到底,”佩克姆將軍有節奏地低聲竊笑道,“要是往敵人的頭
    上扔炸彈不算是特种任務的話,那世界上還有什么特种任務呢?你
    同意嗎?”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沒有作出任何同意的表示。然而,佩克
    姆將軍正沉浸在自己的長篇大論之中,根本沒有去注意他。“我們
    目前的情況好极了。像你這樣的增援力量正源源不斷地到達,我們
    有充裕的時間精心制訂我們的整体戰略。我們的直接目標,”他說,
    “就在這儿。”佩克姆將軍把他的指示棒向南部的皮亞諾薩島一揮,
    意味深長地用橡皮頭敲了敲用黑色油彩筆寫在那儿的一個大字。
    那個字是德里德爾。                          ”
        沙伊斯科普夫上校眯縫起眼睛,走到地圖跟前。自從他走進這
    個房間以來,他那張愚鈍的臉上第一次閃現出一絲領悟的光。“我
    想我明白了,”他叫道,“是的,我知道我明白了。我們的頭一項任務
    就是把德里德爾從敵人那邊俘虜過來,對嗎?”
        佩克姆將軍寬厚地笑了笑。“不,沙伊斯科普夫。德里德爾是
    我們這邊的,但德里德爾是敵人。德里德爾將軍指揮著四個轟炸机
    大隊,我們只有把這四個轟炸机大隊奪過來,才能繼續我們的進
    攻。戰胜德里德爾將軍將會給我們提供我們所急需的飛机和重要
    基地,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我們的攻擊擴展到其它地區。順便說一
    句,這場戰斗,我們就要贏了。”佩克姆將軍慢慢地走到窗前,又平
    靜地笑了笑,雙臂合抱在胸前,背靠窗台站定。他對自己的才智,對
    自己的見多識廣和講究實際,對自己的厚顏無恥感到洋洋自得。他
    講話時遣詞造句的高超本領實在令人贊嘆不已,佩克姆將軍喜歡
    听自己講話,而且特別喜歡听自己講自己。“德里德爾將軍根本不
    知道如何對付我,”他幸災樂禍地說,“我一直在越權議論批評他管
    轄范圍內的事情,這些事情我本來根本不該管的,他卻不知道該怎
    么辦才好。當他指責我企圖削弱他的力量時,我僅僅回答他說,我
    揭露他缺點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消滅不稱職現象,增強我軍的戰斗
    力,接著,我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反對增強我軍的戰斗力。嘿,
    他發牢騷,他發脾气,他狂吼亂叫,可他就是拿我毫無辦法。他實在
    是落伍了。你知道嗎,他變得越來越像個大傻瓜。這個可怜的傻瓜
    真不應該當將軍的。他沒有一點將軍的風度,一點都沒有。感謝上
    帝,他撐不了多久了。”佩克姆將軍得意洋洋地竊笑著,隨口引用了
    一個他特別喜愛的文學典故。“我有時把自己當成了福丁布拉
    斯──哈,哈──在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中,他一直
    在劇情之外兜圈子,直到一切都土崩瓦解了,他才悠閑地走進來為
    自己撈取好處。莎士比亞是──”
        “我對戲劇一竅不通,”沙伊斯科普夫上校生硬地插嘴說道。
        佩克姆惊奇地望著他。以前他引用莎士比亞神圣的劇本《哈姆
    萊特》時,從來沒有遭受到如此冷漠而粗暴的蔑視和凌辱。他不由
    得認真尋思起來,五角大樓硬塞給他的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笨蛋。
    “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他譏諷地問道。
        “閱兵,”沙伊斯科普夫急切地答道,“我可以把閱兵報告發送
    出去嗎?”
        “只要你不定下閱兵的具体時間就行,”佩克姆將軍回到椅子
    上坐下來,眉頭依然皺著。“只要准備這些報告不妨礙你的主要任
    務就行。你的主要任務是呈文建議把特种任務部隊的權力擴大到
    指揮所有的戰斗活動。”
    “我能不能先定下閱兵時間,然后再取消呢?”
        佩克姆將軍頓時眉開眼笑,“嘿,這是個多么絕妙的主意!不
    過,根本不必費心去安排閱兵的時間,只要每星期發布一個延期閱
    兵的告示就行。要是把時間定下來,麻煩可就太多了。”佩克姆將軍
    又一次迅速露出一個熱誠的笑臉。“不錯,沙伊斯科普夫,”他說,
    “我認為你的确出了個好點子。說到底,哪個戰斗指揮官會因為我
    們通知他的士兵下星期天取消閱兵而來找我們大吵大鬧呢?我們
    只不過是公布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罷了。但是,這其中的寓意妙极
    了,是的,真是妙极了。我們是在暗示,如果我們愿意的話,我們是
    能夠安排一次閱兵的。我開始喜歡你了,沙伊斯科普夫。你去見見
    卡吉爾上校,告訴他你打算做些什么。我知道你們兩個會互相喜歡
    上的。”
        一分鐘之后,卡吉爾上校旋風般地沖進佩克姆將軍的辦公室。
    他滿腔怨憤,卻又不敢肆意發作。“我在這儿工作的時間比沙伊斯
    科普夫長,”他抱怨道,“為什么不能由我來取消閱兵呢?”
        “因為沙伊斯科普夫對閱兵有經驗,而你沒有。如果你愿意,你
    可以取消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實際上,你為什么不這樣做呢?想
    想看,不論在哪儿,不論在什么時候,都不會有什么勞軍聯合組織
    的演出的。想想看,不論是哪儿,也不會有什么名演員愿意來的。是
    的,卡吉爾,我認為你的确出了個好點子。我認為你給我們開辟出
    了一個全新的活動領域。告訴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我叫他在你的指
    導下干這項工作。你給他作完指示之后,叫他來見我。”
        “卡吉爾上校說你告訴他叫我在他的指導下負責勞軍聯合組
    織的活動計划,”沙伊斯科普夫上校抱怨說。
        “我根本沒對他這樣說過,”佩克姆將軍回答道,“沙伊斯科普
    夫,對你說句心里話吧,我對卡吉爾上校有點反感。他專橫霸道,反
    應遲鈍。我希望你密切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并且想辦法把他手里的
    工作再多接過來一些。”
        “他總是跟我對著干,”卡吉爾上校抗議說,“他攪得我什么工
    作都干不成。”
        “沙伊斯科普夫确實有點滑稽可笑。”佩克姆將軍若有所思地
    表示同意。“你要密切注意他,設法發現他在干些什么。”
        “哼,他老是來干涉我的事情!”沙伊斯科普夫上校叫嚷道。
        “別為這個擔心,沙伊斯科普夫,”佩克姆將軍說。他在心里暗
    暗慶幸,自己已經十分巧妙地引導沙伊斯科普夫上校适應了自己
    那种標准作戰方法。現在,他的兩個上校几乎已經互相不理睬了。
    “卡吉爾上校嫉妒你,因為你把閱兵這項工作干得十分出色。他擔
    心我會把炸彈散布面這項工作交給你負責。”
        沙伊斯科普夫豎起耳朵听著。“什么炸彈散布面?”
        “炸彈散布面?”佩克姆將軍自鳴得意地眨眨眼睛重复道,“炸
    彈散布面是我几星期前創造出來的一個術語。這術語沒有什么意
    思,可奇怪的是它這么快就流行起來了。嘿,我已經使各种各樣的
    人相信,我認為重要的是把炸彈密集地投向地面,然后從空中拍一
    張清晰的照片。在皮亞諾薩島上有一個上校,他一點也不關心自己
    是否擊中了目標。今天咱們就飛到那儿去跟他開個玩笑。卡吉爾
    上校會因此而嫉妒的。今天早上我從溫特格林那儿打听到,德里德
    爾將軍要去撒丁島。等到他發現我趁著他外出視察他的一個基地
    時去檢查了他的另一個基地,他准會气得發瘋的。我們甚至來得及
    赶到那儿去听他們下達簡令。他們要去轟炸一個小小的不設防的
    村庄,他們打算把整個村子炸成廢墟。我是听溫特格林說的──順
    便告訴你,溫特格林原先是個中士──這次任務完全沒有必要。它
    唯一的目的不過是拖延德國人的增援,可眼下我們甚至還沒有准
    備發動進攻呢。不過,當你讓平庸的人登上權力高位,事情就會這
    樣。”他朝著那邊的巨幅意大利地圖做了個懶洋洋的手勢。“喏,這
    個小山村太無足輕重了,地圖上甚至都沒標出來。”
        他們到達卡思卡特上校的轟炸机大隊時,已經太晚了。他們沒
    能赶上下達預備性簡令,也沒能听到丹比少校所做的一遍遍的說
    服和解釋。“可它就在這儿,我告訴你們,它就在這儿,它就在這
    儿。”   
     “它在哪儿?”鄧巴裝作沒有看見,挑舋地問。
        “它就在地圖上這條路稍稍拐彎的地方。你難道看不見你地圖
    上的那個小彎嗎?”
        “不,我看不見。”
        “我能看見,”哈弗邁耶湊上前說。他在鄧巴的地圖上把那個地
    方標了出來。“這些照片中有一張是那個小村子,拍得很好。這個
    任務我已經完全清楚了。它的目的就是把整個村庄從山坡上炸坍
    下去,從而堆積起一個路障。德國人不清除這個路障就無法進兵。
    對不對?”
        “對极了,”丹比少校說。他用手帕擦拭著前額上的汗水。“我
    很高興,我們這儿終于有人開始明白這一點了。德國人的兩個裝甲
    師將會沿著這條路從奧地利開進意大利。這個村庄坐落在非常陡
    的山坡上,你們炸毀的房子和其它建筑物的瓦礫肯定全會直接滾
    落下來堆積在路上。”
        “見鬼,這又能有什么區別呢?”鄧巴追問道。約塞連激動地望
    著他,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諂媚。“只要兩三天,他們就能清除干
    淨。”                                                                                                                    叫
        丹比少校竭力避免引起爭論。“不過,對司令部來說,這還是有
    些區別的,”他語气緩和地回答說,“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為什么要
    布置這次任務的原因。” 
        “是不是已經把這次轟炸通知村里的人了?”麥克沃特問。
        丹比少校有點惊慌,連麥克沃特這樣的人也敢站出來表示反
    對意見了。“不,我想還沒有。”
        “我們是不是已經撒傳單告訴他們這一回我們的飛机要去轟
    炸他們了?”約塞連問,“難道我們就不能向他們暗示一下,叫他們
    躲出去嗎?”
        “不行,我看不行。”丹比少校不安地轉動著眼珠,他的汗越出
    越多。“德國人也許會發現的,那樣他們就會改變路線,對于這一
    我不敢肯定,我只不過是假設而已。”
        “他們甚至不會隱蔽起來,”約塞連憤憤不平地爭辯說,“當他
    們看見我們的飛机飛過來時,他們會連小孩帶老人還有狗一起涌
    上街頭沖著飛机揮手。天哪,我們為什么不能放過他們呢?”
        “我們為什么不能在別處設置路障呢?”麥克沃特問,“為什么
    非在這儿不可呢?”
        “我不知道,”丹比少校不高興地回答說,“我不知道。听著,弟
    兄們,我們對向我們下達命令的上級應該有信心。他們知道他們自
    己在干些什么。”
        “他們知道個鬼,”鄧巴說。
        “出了什么麻煩事?”科恩中校問。他穿著一件棕黃色的寬松
    衫,雙手插在口袋里,悠閑自得地踱進簡令下達室。
        “噢,沒出什么麻煩事,中校,”丹比少校神情緊張地掩飾道,
    “我們正在討論這次任務呢。”
        “他們不想轟炸那個村庄,”哈弗邁耶竊笑著說。他把丹比少校
    給出賣了。
        “你這個混蛋!”約塞連沖著哈弗邁耶呵斥道。
        “你离哈弗邁耶遠點。”科恩中校粗暴地命令約塞連。他認出
    來了,約塞連就是第一次飛往博洛尼亞執行任務的前一天晚上在
    軍官俱樂部里對他出言不遜的那個醉漢。他壓制著自己的不滿,轉
    向鄧巴問道:“你們為什么不想去轟炸那個村庄呢?”
        “這太殘忍了,就因為這個。”
        “殘忍?”科恩中校語調冷淡地問。鄧巴毫無顧忌發作出來的敵
    對情緒使他心頭一震。“讓德國人的兩個師開過來打我們的部隊不
    是同樣殘忍嗎?你當然知道,美國人的生命也處在危險之中。你愿
    意看到美國人流血嗎?”
        “美國人是在流血。可那村庄里的老百姓正生活在和平之中
    呢。我們究竟為什么要去找他們的麻煩呢?”
        “不錯,你這樣講倒挺容易,”科恩中校譏笑道,“你呆在皮亞諾
    薩島上當然是很安全的。那些德國人的增援部隊來与不來對你都
    沒有關系,是嗎?”
          鄧已窘得滿臉通紅。他突然以一种自我辯解的口吻反問道:
    “我們為什么不能在別處設置路障呢?我們就不能把哪座山的山坡
    炸坍下來或者直接去轟炸那條路嗎?”
          “你是不是宁愿回博洛尼亞去呢?”這個問題雖然是平靜地提
    出來的,卻像一發子彈似的飛了出去。屋子里頓時靜了下來,大家
    面面相覷,神色緊張,約塞連又急又愧,暗暗祈求鄧巴不要再開口
    說話了,鄧巴垂下了眼睛。科恩中校知道自己贏了。“不,我想你
    不愿意,”他帶著露骨的輕蔑目光繼續說道,“你知道嗎,卡思卡特
    上校和我本人費了多大的力气才給你們爭來這么一個沒有危險的
    飛行任務?要是你們宁愿飛到博洛尼亞、斯培西亞和弗拉拉執行任
    務的話,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這些目標派給你們。”他的眼
    睛在無框鏡片后面威脅性地閃著光,寬大的下巴黑不溜秋的,顯得
    冷酷無情。“只要告訴我一聲就行。”
        “我愿意去,”哈弗邁耶急忙答應道,發出一陣自高自大的竊笑
    聲。“我愿意直接飛到博洛尼亞上空,把腦袋平對著轟炸瞄准器,听
    著那些高射炮彈在我四周呼嘯爆炸。等到我完成任務回來,人們圍
    過來指責我,咒罵我時,我會感到格外地開心。甚至連那些當兵的
    也气得罵我,恨不得揍我一頓。”
        科恩中校愉快地拍了拍哈弗邁耶的下巴,卻沒有跟他說話。他
    轉而干巴巴地對鄧巴和約塞連說:“我鄭重地告訴你們,說到為山
    上那些意大利鄉巴佬傷心難過,誰也比不上卡思卡特上校和我本
    人。戰爭就是這個樣子。你們一定要記住,發動戰爭的不是我們而
    是意大利人,侵略者不是我們而是意大利人。這些意大利人、德國
    人、俄國人,他們自己對待自己已經夠殘忍的啦,我們怎么殘忍也
    比不過他們。”科恩中校友好地捏了捏丹比少校的肩膀,可是他臉
    上的不友好表情卻沒有改變。“繼續下達簡令吧,丹比。一定要讓
    他們理解密集的炸彈散布面的重要性。”
        “不,不,中校,”丹比少校眨眨眼脫口說道,“這個目標不采用
    這种方式,我已經告訴他們,每顆炸彈的落點間距為六十英尺。這
    樣一來,路障就不是只集中在一個地點而是和整個村庄一樣長了。
    疏散的炸彈散布面會形成更有效的路障。”
        “我們關心的不是路障,”科恩中校開導他說,“卡思卡特上校
    想借這次任務拍出一張高清晰度的空中照片,這張照片他可以自
    豪地通過各种渠道散發出去。別忘了,佩克姆將軍要來這里听取下
    達正式簡令。他對炸彈散布面的看法如何,你是知道的。順便說一
    句,趁他還沒來,你最好抓緊時間布置完這些細節,赶快离開。佩克
    姆將軍受不了你。”
        “噢,不,中校,”丹比少校誠懇地糾正他說,“是德里德爾將軍
    受不了我。”
        “佩克姆將軍也受不了你。事實上,誰都受不了你。把你正在
    講的講完,丹比,然后就走吧。我來主持下達簡令。”
        “丹比少校在哪儿?”卡思卡特上校駕車陪著佩克姆將軍和沙
    伊斯科普夫前來听取下達正式簡令,一下車便問道。
        “他一看到你開車來了,就請假离開了,”科恩中校回答說,“他
    擔心佩克姆將軍不喜歡他。本來也是准備由我主持下達簡令的。我
    會干得比他好得多。”
        “好极了!”卡思卡特上校叫道。可一轉眼,他想起第一次下達
    轟炸阿維尼翁的簡令時,科恩中校在德里德爾將軍面前干的好事,
    便急忙收回剛才的話。“不,我自己來主持吧。”
        卡思卡特上校精神抖擻地站起來主持會議。他心里想著自己
    是德里德爾將軍的一個心腹,便學著德里德爾將軍的樣子,擺出一
    副粗魯直率強硬的架勢,對著那些凝神靜听的下級軍官斬釘截鐵
    地厲聲訓話。他覺得,自己敞開著襯衫領口,手握著煙嘴,加上那一
    頭剪得短短的花白卷發,站在講台上的樣子一定很威風。他口若懸
    河,滔滔不絕,講得妙极了,甚至把德里德爾將軍特有的某几個不
    正确發音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后來,他突然記起來,佩克姆將軍很
    厭惡德里德爾將軍,于是便對佩克姆將軍手下這位新來的上校生
    出几分懼怕來。他的嗓音變得沙啞了。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全沒了。
    他結結巴巴地往下講,不由得滿面羞慚,臉紅耳熱。突然間,沙伊斯
    科普夫上校使他惊恐万分起來。這個地區多了一個上校就意味著
    多了一個對手,多了一個敵人,多了一個恨他的人。而且,這個家伙
    不好對付!卡思卡特上校忽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要是沙伊斯
    科普夫上校已經賄賂了這會場里所有的人,叫他們起來抱怨,就像
    他們第一次執行轟炸阿維尼翁的任務前那樣,他怎么做才能使他
    們安靜下來呢:那他可就丟盡臉了!卡思卡特上校嚇得都快撐不
    住了,差一點招手叫科恩中校過來接替他。他費了好大勁才使自己
    鎮定下來,和大家對了對手表。對完表,他知道自己總算應付過去
    了,因為他現在可以隨時結束會議。他已經順利地渡過了危机。他
    真想以胜利者的姿態當面嘲笑挖苦沙伊斯科普夫上校一通。事實
    証明,他在壓力下表現得很出色。他以一番鼓舞人心的演說結束了
    簡令的下達。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番演說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他的雄
    辯口才和机智敏銳。
        “喂,弟兄們,”他鼓動地叫道,“今天到場的有一位貴賓,這就
    是來自特种任務部隊的佩克姆將軍,他給我們帶來了壘球的球棒。
    連環漫畫和勞軍聯合組織的演出。我要用這次任務向他獻禮。出
    發到那儿去扔炸彈吧──為了我,為了你們的國家,為了上帝,為
    了這位偉大的美國人佩克姆將軍。讓我們看到你們把所有的炸彈
    全部扔到那一丁點大的地方上去吧!”
    
    30.鄧巴
    
        自己投下的炸彈落到哪儿去了,約塞連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
    可他并沒有鄧巴干得那么過分。鄧巴飛過那個村庄几百碼后才把
    炸彈扔下去。如果有証据能表明他是故意這樣干的,他就得上軍事
    法庭。鄧巴甚至沒對約塞連講一聲,就洗手不再執行飛行命令了。
    他在醫院里跌的那一跤不是使他開了竅,就是把他摔糊涂了。到底
    是哪种情況,就很難說了。
        鄧巴很少放聲大笑了,而且似乎一天天消瘦下去。對級別比他
    高的軍官,甚至對丹比少校,他都敢挑舋般地大吼大叫。即使在牧
    師面前,他也是那樣地粗暴無禮,滿嘴污言穢語。牧師現在很怕鄧
    巴,他似乎也在一天天消瘦下去。他對溫特格林的朝拜以失敗而告
    終,他只不過是再次進入了一座空空如也的圣殿而已。溫特格林太
    忙了,沒有工夫接見牧師。他的一個傲慢的助手把一個偷來的齊波
    牌打火机贈送給牧師,居高臨下地通知他說,溫特格林正忙于戰爭
    事務,無暇過問空勤人員飛行次數之類的小事情。現在,既然奧爾
    已經失蹤,牧師就更加為鄧巴擔心,為約塞連想得也更多了。牧師
    獨自住在一頂寬敞的大帳篷里。每到晚上,他就覺得這頂帳篷活像
    墳墓的拱頂,嚴嚴實實地把他封在陰森孤寂之中。他簡直弄不懂,
    約塞連為什么會宁愿自己一個人住而不愿跟別人合住一頂帳篷。
        約塞連再次擔任了領航轟炸手,給他做駕駛員的是麥克沃特。
    這也算是一种安慰,盡管他仍然像以往一樣絲毫得不到保護。想反
    擊是辦不到的。他坐在机頭里的座位上,卻連麥克沃特和他的副駕
    駛員都看不到。他能看見的只有阿費。阿費那張圓臉上粗俗愚蠢
    的神態真叫他煩透了。在空中,有時怒气和失望一起向他襲來,折
    磨得他難以忍受,真恨不得自己再次降到僚机上,去操縱机艙里一
    挺壓滿子彈的机關槍,而不是守著這么一只他壓根不需要的高精
    度轟炸瞄准器。如果真能那樣,他就可以怀著滿腔仇恨,雙手緊握
    著一挺五十口徑的重型机關槍,對著所有壓迫他虐待他的混蛋狂
    掃亂射;對著高射炮火的黑煙;對著地面上的德國高射炮手,這些
    家伙他甚至看不見,而且,即使他來得及朝他們開火,他的机槍火
    力也傷害不著他們;對著長机上的哈弗邁耶和阿普爾比,這兩個天
    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執行第三次轟炸博洛尼亞的任務時,帶隊一直
    俯沖到二百五十門高射炮的火力网之中,結果一發炮彈打掉了奧
    爾飛机上的一個引擎,使奧爾正赶在一場短暫的雷暴雨來臨之前
    栽進了熱那亞和斯培西亞之間的大海里。
        實際上,他就是手中握著那挺重型机關槍,也干不了什么事,
    最多不過裝上子彈,打几個連發試試火力罷了。對他來說,机關槍
    和轟炸瞄准器同樣沒有什么用處。他可以用它猛烈掃射前來攻擊
    的德國戰斗机,但現在已經沒有德國戰斗机了。他甚至不能夠掉轉
    槍口對准駕駛員那惊慌失措的面孔,比方說赫普爾和多布斯,命令
    他們老老實實地返航。有一回他就是這么命令基德.桑普森返航
    的。執行第一次轟炸阿維尼翁的可怕任務時,他与多布斯和赫普爾
    一起坐在僚机里,跟在哈弗邁耶和阿普爾比的長机后面飛過高空。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處在一种糟糕透頂的困境之中,當時他真想像
    對待基德.桑普森那樣命令多布斯和赫普爾返航。是多布斯和赫
    普爾嗎?是赫普爾和多布斯嗎?他們倆是什么人呢?沒長胡子的
    娃娃叫赫普爾,神經緊張的瘋子叫多布斯。這兩個傻乎乎的新手,
    竟敢憑著他們那蹩腳的技術和遲鈍的大腦,駕著一架用一兩英寸
    厚的合金制成的飛机在兩英里高的稀薄空气中穿行,而且居然保
    住了性命,這真是荒謬絕倫、瘋狂透頂。多布斯當時在飛机里就發
    起瘋來。他身体仍然坐在副駕駛員的位置上,手卻伸過去從赫普爾
    那里一把奪過操縱器猛地一推,飛机立刻殺气騰騰地朝著轟炸目
    標俯沖下去,一下子鑽到他們剛剛逃离的高射炮火力网里面去了。
    約塞連嚇得渾身冰涼,對講耳机的插頭也給震掉了。接下來他記得
    的就是另一個新來的無線電通訊員兼机槍手,名叫斯諾登,躺在机
    艙的后部快要咽气了。是不是多布斯送了他的命,這無法肯定,反
    正當約塞連重新插上對講耳机的插頭時,多布斯正在內部對講机
    里呼救,叫人赶快到前艙去救救轟炸手。几乎与此同時,斯諾登插
    進來嗚咽著說:“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冷啊,我冷啊。”約塞連慢
    慢地爬出机頭,爬上炸彈艙的艙頂,一步一挪地退到机尾艙──路
    過急救藥箱時他卻忘了拿,只好又返回去取──去搶救斯諾登,
    結果卻找錯了傷口。在斯諾登的大腿外側有一個橄欖球那么大的
    西瓜形狀的窟窿,大張著口子,血肉淋漓,一縷縷一絲絲浸透鮮血
    的肌肉組織在里面奇怪地顫動著,仿佛它們本身是有生命的瞎眼
    動物似的。這個裸露著的橢圓形傷口几乎有一英尺長。一看到它,
    約塞連又是震惊又是怜憫,不禁呻吟起來,還差一點吐了出來。那
    個矮小瘦弱的尾艙机槍手昏死在斯諾登身旁的地上,他的臉色白
    得像一塊手帕,約塞連只好強忍住嫌惡扑過去先救他。
        是的,從長遠來看,和麥克沃特一起飛行要安全得多。可是,和
    麥克沃特一起飛行也可以說是一點都不安全的,因為麥克沃特太
    喜歡飛行了。奧爾失蹤后,卡思卡特上校從机組補充人員中挑選了
    一名轟炸手給他們,他們帶著這個新手完成飛行訓練返航時,約塞
    連坐在机頭里,麥克沃特駕駛著飛机冒冒失失地從离地几英寸的
    地方轟鳴而過。轟炸訓練場設在皮亞諾薩島的另一頭。從那儿經
    過島中部的群山往回飛時,麥克沃特把机腹緊貼著山脊,讓飛机懶
    洋洋、慢悠悠地飄行著。突然間,他非但不保持高度,反而開足兩個
    引擎,猛地把飛机向一側傾斜過去。更叫約塞連吃惊的是,麥克沃
    特快活地擺動著机翼,讓飛机順著斜坡飛快地沖下去。飛机時而飛
    騰,時而下跌,發出刺耳的隆隆巨響,輕快地掠過綿延起伏的山巒,
    就像一只嚇傻了的海鷗在洶涌的濁浪之中穿行。約塞連嚇得呆若
    木雞。那個新來的轟炸手故作鎮定地坐在他身旁,著魔般地咧嘴傻
    笑著,一個勁地吹口哨。約塞連真想伸出手去在這個白痴的臉上扇
    一巴掌。就在這時,飛机鑽進了遍布巨石的丘陵地帶,一排排樹枝
    劈里啪啦地從他眼前和頭頂擦過,隨即在他的身后模模糊糊地一
    閃即逝。約塞連給震得東倒西晃。誰也沒有權利拿自己的性命冒
    這么可怕的危險。
        “朝上飛,朝上飛,朝上飛!”他沖著麥克沃特狂叫著。他簡直恨
    死這家伙了。可麥克沃特正對著內部對講机快快活活地唱著呢,也
    許根本沒有听見他的話。約塞連不禁怒火中燒,恨得眼淚都快掉下
    來了。他扑向爬行通道,頂著引力和慣性的強大拉力,費勁地朝主
    艙爬去。他一口气爬進駕駛艙,站在麥克沃特的駕駛員座位后面直
    打哆嗦。他四下里望著,急于找到一把手槍,一把零點四五口徑的
    灰色自動手槍。他要拿著這手槍朝麥克沃特的后腦勺猛砸下去。可
    是駕駛艙里沒有槍,也沒有獵刀,更沒有別的可以讓他拿來砸過去
    或者戳過去的武器。約塞連雙手一把揪住麥克沃特的飛行服領子,
    猛力搖晃著,大聲叫他朝上飛,朝上飛。陸地仍然繼續從飛机的左
    右兩側飛快地閃過去。麥克沃特轉臉看著約塞連,快活地哈哈大
    笑,好像約塞連正在分享他的快樂似的。約塞連伸出雙手掐住麥克
    沃特袒露的脖頸,猛地一用勁,麥克沃特頓時僵住了。
        “朝上飛。”約塞連咬著牙,用低沉、威脅的口吻不容置辯地命
    令他。“否則我就掐死你。”
        麥克沃特緊張而又小心地扳回操縱杆,讓飛机逐漸爬升。約塞
    連掐著麥克沃特脖子的雙手癱軟下來,滑下他的肩頭,無力地晃動
    著。他的火气全消了。他感到難為情。麥克沃特轉過身來時,他覺
    得很難過,那雙手竟然是他的,他真恨不得有個地方把它們埋藏起
    來。他的手上毫無感覺。
        麥克沃特深沉地凝視著他,目光里沒有一絲友好的神情。“伙
    計,”他冷冷地說,“你的情況很不好。你該回家了。”
        “他們不讓我回家,”約塞連躲避著他的目光回答道,說完便悄
    悄地离開了。
        從駕駛艙里爬下來后,約塞連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又愧又悔,
    耷拉著腦袋,渾身大汗淋漓。
        麥克沃特直接把飛机開回基地。約塞連拿不准麥克沃特會不
    會跑到指揮部的帳篷里去找皮爾查德和雷恩,要求他們以后再也
    不要派約塞連到他的飛机上去。他自己以前就曾偷偷摸摸地去找
    過他們,要求不跟多布斯、赫普爾或者奧爾,還有阿費,一起執行飛
    行任務,不過沒有成功。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麥克沃特這么生气。
    麥克沃特不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是一副輕松愉快的樣子。約
    塞連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一個朋友。
        但是,他從飛机上下來時,麥克沃特卻向他眨眨眼睛叫他放
    心。在乘吉普車返回中隊的路上,麥克沃特興致勃勃地跟那個新來
    的什么話都相信的飛行員及轟炸手開著玩笑,卻沒有跟約塞連說
    一句話。直到他們四個人交還降落傘后分了手,他和約塞連肩并肩
    往他們自己的那排帳篷走去時,麥克沃特那張長著稀疏雀斑的蘇
    格蘭-愛爾蘭人的棕褐色臉上才突然綻開了笑容。他用指關節開玩
    笑地戳了戳約塞連的肋骨,好像是要打他一拳似的。
        “你這個混蛋,”他笑道,“在天上時你真的想掐死我嗎?”
        約塞連后悔地笑著搖了搖頭。“不,我想我不至于。”
        “我真沒想到你會受不了。唉!你為什么不去找個人談談?”
        “我跟每個人都談了。你他媽的怎么了?你難道沒听見我談
    嗎?”
        “恐怕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你說的那些話。”
        “難道你沒害怕過嗎?”
        “也許我應該害怕。”
        “甚至執行飛行任務的時候也沒害怕?”
        “恐怕我沒有多少頭腦,不知道害怕。”麥克沃特不好意思地笑
    笑。
        “已經有那么多殺死我的辦法啦,”約塞連發議論道,“你還要
    再找出一种來。”
        麥克沃特又笑了。“嘿,我敢打賭,我貼著你的帳篷飛過去時,
    把你嚇了個半死,對不對?”
    “把我嚇死了。這我告訴過你了。”
        “我還以為你不過是向我抱怨飛机的噪音呢。”麥克沃特聳聳
    肩表示讓步。“噢,好吧,真他媽的,”他叫道,“我想我只好不這么干
    了。”
        但是,麥克沃特是不可救藥的。他雖然不再貼著約塞連的帳篷
    飛行,卻一有机會就駕著飛机在海灘上低空盤旋,如同一串震耳欲
    聾的落地雷那樣掠過水面上的浮筏和海灘上僻靜的沙坑,約塞連
    常常躺在海灘上撫摸達克特護士,或者跟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
    喬打紅桃紙牌戲、扑克牌戲或平納克爾牌戲。約塞連和達克特護士
    几乎每天下午都沒事,他們雙雙跑到沙灘上,坐到一堆窄窄的齊肩
    高的沙丘后面,沙丘把他們跟海灘上赤身裸体游泳的軍官和士兵
    分隔了開來。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喬常常去那儿,麥克沃特偶
    爾也參加進去,還有阿費也常去。他總是鼓鼓囊囊地穿著全套軍
    裝,到了那儿以后,除了鞋帽,從來不肯脫一件衣服,當然也從來不
    肯游泳,其他的男人都穿著游泳褲頭,這是出于對達克特護士,也
    是出于對克拉默護士的尊重。克拉默護士每次都陪著達克特護士
    和約塞連到海灘上去,獨自一人高傲地坐在离他們十碼以外的地
    方。只有阿費提起過那些一絲不挂的男人,他們或者在遠處的海灘
    上晒日光浴,或者從一個漆成白色的大浮筏上跳水潛泳。那個大浮
    箋架設在沙堤外面的几只空油桶上,隨著海浪上下顛簸著。克拉默
    護士生約塞連的气,又對達克特護士失望,所以總是一個人單獨坐
    著。
        蘇.安.達克特護士有許多約塞連十分欣賞的迷人之處,其
    中之一就是瞧不起阿費。約塞連喜歡她的另一個原因是她長著兩
    條白嫩的長腿和一個丰滿富于彈性的屁股。約塞連常常感情一激
    動就過分粗魯地摟抱她。每逢這時,他就忘掉了她腰以上的身体部
    分過于纖細,過于單薄了。他喜歡在薄暮中和她一塊躺在沙灘上時
    她那种懶散柔順的臥姿。有她在身旁,他感到欣慰和鎮靜。他有一
    种強烈的欲望,那就是一直撫摸著她的胴体,一直跟她保持著肉体
    的接触。她的大腿白皙光滑。當他跟內特利、鄧巴和亨格利.喬玩
    牌時,他喜歡用手指松松地握住她的腳脖子,用手指甲輕輕地、怜
    愛地撫弄她腿上那長滿絨毛的皮膚,或者心不在焉地、感覺愉快
    地、几乎無意識地伸手順著她那貝殼般的脊梁骨向上摸去。她天天
    穿著一件三點式泳裝,泳裝的上半截剛好能遮住她那垂著長長奶
    頭的嬌小乳房。約塞連經常毫無拘束地把手伸到她泳裝背后的松
    緊帶下面,以滿足自己的占有欲望。達克特護士自豪地表現出一种
    對他的依戀感。約塞連很喜歡她這种沉靜的、心滿意足的反應。亨
    格利.喬也很想上下摸一摸達克特護士,可是不止一次地被約塞
    連惡狠狠的目光給嚇回去了。達克特護士跟亨格利.喬眉來眼去,
    只不過是為了挑起他的欲火。每回約塞連用胳膊肘或者拳頭猛戳
    她一下,叫她老實點時,她那雙淺褐色的圓眼睛里就閃爍出惡作劇
    的光芒來。
        這几個男人往沙灘上鋪一條毛巾、汗衫或者毯子什么的,就在
    上面打起了紙牌。達克特護士則倚在旁邊的一個沙丘上,洗著一副
    多余的牌。有時她不洗這牌,而是坐在那里眯縫著眼睛對著一面小
    鏡子左顧右盼,沒完沒了地往她那卷曲的淡紅色睫毛上涂睫毛油。
    她傻乎乎地認為,這樣會使它們越長越長。偶爾她洗牌時會故意作
    弊,或者搞點別的鬼名堂。他們打了好一會才發現,只好气惱地把
    牌統統扔下,一起扑上前去捶她的胳膊和大腿,用臟話罵她,警告
    她不許再這么胡鬧,她卻得意极了,滿臉通紅地哈哈大笑起來,當
    他們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出牌時,她會在旁邊嘮嘮叨叨地亂出主
    意,于是他們又用拳頭使勁捶她的胳膊和大腿,叫她閉嘴,這時她
    就會高興得面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達克特護士特別喜歡招人注意。
    當約塞連或者其他人盯著她看時,她會快活地垂下留著栗色前劉
    海的腦袋。每當她想到有許多一絲不挂的小伙子和男人就在沙丘
    另一側不遠的地方閑蕩時,心中就不由得生出一种溫暖的、企望快
    樂的奇怪感覺。她只要隨便找個借口伸長脖子或者站起身來,就能
    夠看見那邊三四十個裸体男人在陽光下溜達或是打球。對她自己
    來說,她的身体既熟悉又普通,她怎么也弄不明白,男人們為什么
    能從她的肉体上得到令他們神魂顛倒的狂喜,為什么能對她的肉
    体產生出那么強烈的欲念,為什么僅僅摸摸她,撳撳她,捏捏她,擰
    擰她,触触她,就能給他們帶來那么大的樂趣,她不理解約塞連的
    情欲,但她愿意相信他說的話。
        晚上,當約塞連性欲沖動時,他就拿著兩條毯子把達克特護士
    帶到海灘上。他喜歡穿著大部分衣服跟她做愛,他覺得這比跟羅馬
    那些情欲旺盛的裸体妓女做愛更有樂趣。夜里他倆常常一塊到海
    灘上去,不過不是去做愛,而是摟抱著躺在毯子底下瑟瑟發抖,互
    相為對方抵御著清新濕潤的寒气。墨汁般漆黑的夜晚越來越冷,星
    星閃爍著一層寒光漸漸隱去。那個浮筏在陰冷的月光下左右搖擺,
    似乎正在漸漸漂去。天气明顯地變冷了,別的軍官這才開始動手裝
    爐子。每天都有人到約塞連的帳篷里來對奧爾的手藝發出一番贊
    嘆。達克特護士興奮得發狂,因為約塞連和她呆在一起時手從來不
    离開她的身体。不過,白天附近有人能看見他倆時,她不允許他把
    手伸到她的游泳褲里,即使旁邊只有克拉默護士一個人時也不行。
    克拉默護士總是獨自坐在沙丘的另一側,責備地翹著鼻子,裝著什
    么都沒有看見。
        達克特護士本來是克拉默護士最好的朋友,可是由于她和約
    塞連發生了那种關系,克拉默護士便不再跟她說話了。不過,看在
    她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的分上,達克特護士走到哪儿她仍然跟到
    哪儿。她對約塞連以及他所有的那些朋友都不滿意。當他們站起
    來和達克特護士去游泳時,她也站起來去游泳。不過,即使在水里
    她仍然和他們保持著十碼的距离,仍然對他們保持著沉默的、冷冰
    冰的態度。他們笑著潑濺水花時,她也笑著潑濺水花;他們潛水時,
    她也潛水;他們游到沙堤上休息時,她也游到沙堤上休息。最后,他
    們上岸時,她也上岸,用她自己的浴巾把臂膀擦干,回到遠處她自
    己的那塊地方坐下來,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圈陽光映照在她的亞麻
    色頭發上,就像一個光環。如果達克特護士表示出悔恨和歉意的
    話,克拉默護士准備重新開口跟她講話。可是,達克特護士偏偏愿
    意保持現在這种局面。很久以來,她一直想痛罵克拉默護士一通,
    以便叫她閉上她那張嘴。
        達克特護士覺得約塞連棒极了,并且已經開始設法改造他了。
    她非常喜歡看他用一只胳膊摟著她、臉朝下趴著打盹的模樣,或是
    看著他悲傷地凝視著平靜柔緩的海浪。那一排排的浪花不斷地拍
    擊著海岸,像快活的小狗似的蹦跳到沙灘上一兩英尺遠的地方,又
    急急忙忙地退了回去。他沉默不語的時候她也很安靜。她知道自
    己沒有惹他厭煩。他打瞌睡或者想心思時,她就仔仔細細地涂手指
    甲。午后的徐徐暖風輕輕吹拂在海灘上。她非常喜歡打量他那又
    寬又長、肌肉強健的后背和后背上那光滑油亮的古銅色皮膚。她喜
    歡突然把他的整個耳朵咬在嘴里,同時用手順著他的前胸往下撫
    摸,從而一下子撩撥起他的欲火。她喜歡挑逗得他心急火燎、坐立
    不安,一直拖到天黑才滿足他的要求。完事以后,她愛慕地吻著他。
    她給他帶來了多么巨大的幸福啊。
        有達克特護士陪著,約塞連從來不感到孤寂。達克特護士切切
    實實地懂得如何保持沉默,而且不算過分地任性。廣闊無垠的海洋
    時時縈繞在約塞連的心頭,折磨得他痛苦不堪。達克特護士擦拭指
    甲的時候,他悲傷地怀念起死在水底下的所有人來。他們肯定已經
    超過一百万了吧。他們在哪儿呢?是什么樣的虫子吃掉了他們的
    肉呢?他想象著他們在水中無能為力的樣子,想象著他們被迫大口
    大口往肚里灌水的可怕情景。約塞連目送著遠處穿梭往返的小漁
    船和軍用汽艇,覺得它們顯得那么虛幻,每回它們往遠處什么地方
    駛去時,上面的人看上去那么渺小,簡直不像有血有肉的真人。他
    望著厄爾巴島的石崖,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空中尋找著一片蘿卜形
    的絮狀白云。克萊文杰就是在這么一片白云中消失的。他凝視著
    意大利霧茫茫的地平線,心中思念起奧爾來。克萊文杰和奧爾。他
    們到哪里去了?有一天黎明時分,約塞連站在防波堤上,看到一捆
    圓木隨著潮水朝他漂移過來,等到离他近了,這捆圓木出乎意料地
    變成了一個溺死者泡得腫脹的臉,這是他這輩子見到的第一個死
    人。他渴望生活,急切地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達克特護士的肉体不
    放。他心惊膽戰地仔細打量著每一件漂浮物,尋找著有關克萊文杰
    和奧爾的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跡象,做好准備迎接任何令人震惊
    的恐怖情景。但是,麥克沃特給他帶來的震惊卻是他始料不及的。
    有一天,麥克沃特駕著飛机疾風般穿過遠處的寂靜,突然出現在海
    灘的上空。飛机朝著海岸線惡狠狠地直沖過去,轟隆轟隆地吼叫著
    掠過海面上起伏不定的浮筏。此時,亞麻色頭發、面容蒼白的基
    德.桑普森正站在浮筏上,他那裸露著的胸部肋骨根根突出,甚至
    在很遠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就在飛机飛過他頭頂的一瞬間,他
    
    笨拙地跳起身去摸飛机。也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卷過,不知是由于
    這陣風作怪,還是由于麥克沃特小小的判斷失誤,反正一閃而過的
    飛机飛得稍微低了一點,一個螺旋槳把他的身体一劈兩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甚至當時不在場的人也記得清清楚楚,透
    過震撼人心壓倒一切的飛机轟鳴聲,人們只听到最短暫最輕微的
    “嚓”的一聲,隨即就看見基德.桑普森兩條蒼白干瘦的腿不知怎
    么地仍有几根筋与那齊刷刷截斷的血肉模糊的臀部相連接著。這
    兩條腿在浮筏上一動不動地站立了一兩秒鐘才搖搖晃晃地向后翻
    倒在水里,發出一聲微弱的濺水花的聲響。基德.桑普森的身体在
    水里翻了個個儿,露在水面上的只剩下他那奇形怪狀的腳趾和灰
    白色的腳掌。
        海灘上亂成一團。克拉默護士突然不知從哪儿冒了出來,伏在
    約塞連的胸脯上歇斯底里地哭泣著。約塞連用一只胳膊摟住她的
    肩膀撫慰著她;另一只胳膊則攙著達克特護士,她也正倚在他的身
    上,瘦削的長臉慘白慘白的,渾身戰栗,抽抽搭搭地哭泣著。
        海灘上,人人都在狂叫亂竄,男人像女人那樣尖叫著。他們惊
    慌失措地四處尋找著自己的東西,匆匆忙忙俯下身偷眼望著每一
    個緩緩涌上沙灘的齊膝深的浪頭,好象海浪會把某個血淋淋的、令人
    惡心的可怕器官,比方肝或肺之類,直接沖到他們的面前。那些在
    水里的人全都奮力往外逃去。慌忙之中,他們竟忘了游泳,只知道
    哀嚎著涉水往海灘奔,粘糊糊的海水像刺骨的寒風那樣揪住他們,
    攔著不讓他們逃跑。基德.桑普森的鮮血濺得到處都是。許多人
    發現自己的四肢或軀干上濺有血跡。他們恐怖而嫌惡地后退著,好
    像要竭力甩掉自己那可憎的皮膚似的。人人都在沒頭沒腦地亂竄。
    他們時不時地回頭瞥上一眼,目光中充滿著痛苦和惊恐。他們鑽進
    幽深陰暗的樹林,樹葉沙沙作響,虛弱的喘息聲和叫喊聲此起彼
    伏。約塞連發狂地拖著兩個跌跌撞撞的女人往回跑,連拉帶拽地催
    促她們快點走,接著又跑回去罵罵咧咧地扶起亨格利.喬,后者踩
    到了他拖在身后的毯子或者照相机殼上,臉朝下摔了一跤,扑倒在
    一灘稀泥上。
        中隊里人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穿著軍服的人們也都在那
    里狂叫亂竄,不過也有人一動不動地肅然站立著,好像扎了根似
    的,比方奈特中士和丹尼卡醫生。這兩個人目光嚴肅地伸長脖子仰
    望著麥克沃待那架闖了禍的飛机,看著它孤零零地在空中慢慢盤
    旋上升。
        “誰在飛机上?”約塞連一瘸一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前,憂
    郁的眼睛里閃動著焦慮和痛苦的淚光,急切不安地沖著丹尼卡醫
    生喊道。
        “麥克沃特,”奈特中士說,“他正帶著兩個新來的駕駛員進行
    飛行訓練。丹尼卡醫生也在上面。”
        “我正在這里呢,”丹尼卡醫生焦慮不安地迅速看了奈特中士
    一眼,用一种奇怪而困惑的聲調爭辯道。
        “他為什么不降落?”約塞連絕望地叫道,“他為什么一個勁地
    往上飛?”
        “他大概不敢降落,”奈特中士回答說,“他知道自己闖下了什
    么禍。”
        麥克沃特越飛越高。飛机發出嗡嗡的聲響,机頭朝上,平穩緩
    慢地呈橢圓形地螺旋上升,而后朝南邊遠處的海面上飛去,接著又
    折回頭,在小飛机場上空盤旋一圈之后,便往北飛越遠處黃褐色的
    丘陵地帶,不一會,飛机就上升到五千英尺以上的高空,引擎的聲
    音低得近似耳語聲。一頂白色的降落傘突然噗的一下在空中張開。
    几分鐘之后,第二頂降落傘又張開了,像第一頂一樣一直朝著簡易
    机場的空處飄落下去。地面上毫無動靜。飛机繼續往南飛了三十
    來秒鐘。它依然保持著方才那种飛行方式,不過這种方式現在人們
    已經很熟悉了,毫無意外之處。麥克沃特揚起一側机翼,讓飛机优
    雅地傾斜盤旋著,然后轉了一個彎朝下沖去。
        “又有兩個人完了,”奈特中士說,“麥克沃特和丹尼卡醫生。”
        “我就在這儿呢,奈特中士,”丹尼卡醫生可怜巴巴地對他說,
    “我沒在飛机上。”
        “他們為什么不跳傘?”奈特中士自言自語地大聲詢問道,“他
    們為什么不跳傘?”
        “這樣做毫無意義,”丹尼卡醫生咬著嘴唇說,“這樣做根本毫
    無意義。”
        但是,約塞連突然間明白了麥克沃特為什么不跳傘。他跟著麥
    克沃特的飛机狂奔著從中隊營地的一頭追到另一頭,懇求地揮動
    著雙臂沖他大聲呼喊,快降落吧,麥克沃特,快降落吧。然而,似乎
    沒有人听見,當然不用說麥克沃特了。麥克沃特又轉了一個彎,擺
    動了一下机翼向地面致敬,啊,老天爺,他下決心了,飛机猛然朝著
    一座大山撞去。約塞連只覺得一陣窒息,喉嚨里不由自主地發出一
    聲悲嘆。
        基德.桑普森和麥克沃特的死弄得卡思卡特上校心煩意亂。
    他決定把飛行任務提高到六十五次。
    
    31.丹尼卡太太
    
        卡思卡特上校得知丹尼卡醫生也死在麥克沃特的飛机上后,
    便把飛行任務增加到了七十次。
        中隊里第一個發現丹尼卡醫生死了的是陶塞軍士。事故發生
    前,机場指揮塔台上的那個人就告訴過他,麥克沃特起飛前填寫的
    飛行員日志上面有丹尼卡醫生的名字。陶塞軍士抹去一顆淚珠,從
    中隊的花名冊上勾掉了丹尼卡醫生的名字。隨后,他站起身,嘴唇
    依然顫抖著,步履沉重地硬撐著走出門去,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
    洛斯和韋斯。經過傳達室和醫務室帳篷之間時,他看見在落日的余
    暉里,丹尼卡醫生耷拉著腦袋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他小心翼翼地從
    這位瘦小的令人感到陰森可怕的航空軍醫身旁繞過去,沒有跟他
    說一句話。陶塞軍士的心情非常沉重。眼下他手上有兩個死人──
    ─個是約塞連帳篷里的死人馬德,這家伙甚至根本沒到那帳篷去
    過;另一個就是中隊里剛剛死去的丹尼卡醫生,此人毫無疑問仍然
    在中隊里,而且,种种跡象表明,這個人的問題對他的行政勤務工
    作來說將會更加棘手。
        格斯和韋斯帶著惊奇而淡漠的神情听陶塞軍士講完這件事,
    沒有向任何人說一句表示他們悲痛心情的話。大約一小時后,丹尼
    卡醫生走進來要求量体溫和測血壓,這是這一天里他第三次提出
    這种要求。他平時的体溫就比一般人低,只有九十六點八度,可這
    次測量出的体溫又比他平日的体溫低半度。丹尼卡醫生不由得惊
    慌起來。更叫他惱火的是,他手底下的這兩個士兵木頭人似的呆呆
    地死盯住他。
        “真他媽的該死。”他內心极為惱怒,不過還是很有禮貌地勸誡
    他們倆。“你們兩個人到底怎么了?一個人如果一直体溫偏低,散
    步時鼻子又不通气的話,那就不正常了。”丹尼卡醫生悶悶不樂自
    怜自愛地吸了吸鼻子,憂心忡忡地走到帳篷的另一邊拿了些阿司
    匹林和磺胺藥片吃下去,接著又往喉嚨里噴了點弱蛋白銀。他那張
    愁眉不展的面孔顯得虛弱、凄慘,就像一只孤燕。他有節奏地揉搓
    著兩只臂膀的外側。“瞧瞧,我現在身体冰涼冰涼的,你們真的沒對
    我隱瞞什么事情嗎?”
        “你已經死了,長官,”他手底下這兩個士兵中的一個解釋道。
        丹尼卡醫生猛地抬起頭來,憤憤地望著他們,疑惑不解地問:
    “你說什么?”
        “你已經死了,長官,”另一個士兵重复道,“也許這就是你總是
    感到身体冰涼的原因。”
        “不錯,長官。你大概死了很久了,我們原先不過沒覺察出來罷
    了。”
        “你們倆究竟在胡說些什么?”丹尼卡醫生尖叫起來。他本能地
    感到某种不可避免的災難正在向他逼近,一時間竟愣住了。
        “這是真的,長官,”其中一個士兵說,“記錄表明,你為了統計
    飛行時間,上了麥克沃特的飛机。而且,你沒有跳傘降落,所以飛机
    墜毀時你肯定犧牲了。”
        “是啊,長官,”另一個士兵說,“你居然還有体溫,你應該高興
    才對。”
        丹尼卡醫生頓時頭暈目眩。“你們倆都瘋了嗎?”他質問道,“我
    要把這個犯上事件原原本本地報告給陶塞軍士。”
        “就是陶塞軍士告訴我們這件事的,”不知是格斯還是韋斯說,
    “陸軍部已經准備通知你的妻子了。”
        丹尼卡醫生大叫一聲,沖出醫務室帳篷去找陶塞軍士提出抗
    議。陶塞軍士厭惡地側身躲開他,并且勸告他在軍方就他的遺体安
    排作出某种決定之前盡量少露面。
        “唉,我想他真的死了,”他手底下的一個士兵恭恭敬敬地低聲
    嘆息道,“我會怀念他的。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家伙,不是嗎?”
        “是啊,他當然是,”另一個士兵悲傷他說,“不過這個小王八蛋
    死了,我還是很高興的。天天給他測量血壓,我都快煩死了。”
        得知丹尼卡醫生的死訊后,丹尼卡醫生的妻子丹尼卡太太非
    常難過。當她收到陸軍部通知他丈夫陣亡消息的電報時,她悲痛欲
    絕,尖厲的慟哭聲刺破了斯塔騰島宁靜的夜空。女人們前去安慰
    他,她們的丈夫也登門吊唁,心里卻盼望著她赶快搬到別處去,免
    得他們不得不三天兩頭地向她表示同情。几乎整整一個星期,這可
    怜的女人完全心神錯亂。隨后,她慢慢地恢复了勇气和力量,開始
    為自己和孩子們多鐘的前途作通盤打算。就在她漸漸听天由命地
    接受了丈夫的死亡時,郵遞員前來按了一下門鈴,帶來了一個晴天
    霹靂───封有她丈夫親筆簽名的海外來信。信中再三囑咐她不
    要理會任何有關他的坏消息。這封信把丹尼卡太太惊得目瞪口呆。
    信封上的日期已經無法辨認,信上的字跡從頭到尾歪歪扭扭、潦潦
    草草,不過字体倒像是她丈夫的。而且,字里行間流露出的那种憂
    郁凄涼自怜自愛的情緒雖然比往常更消沉,但卻是她熟悉的。丹尼
    卡太太大喜過望,心中如釋重負,一邊縱情大哭,一邊無數次地吻
    著那封皺巴巴臟兮兮的縮印郵遞信箋。她匆匆忙忙寫了一封充滿
    感激之情的短信給她的丈夫,催促他快點來信告訴她詳情。她又赶
    快給陸軍部拍了一份電報,指出他們的錯誤。陸軍部生气地回复
    說,他們沒有犯任何錯誤,她肯定是受騙上當了,那封信肯定是她
    丈夫所在中隊的某個虐待狂和精神病患者偽造的。她寫給丈夫的
    信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信封上蓋著陣亡兩個字。
        冷酷的現實又一次使丹尼卡太太失去了丈夫,不過,這一回她
    的悲痛多多少少減輕了几分,因為她收到了一份來自華盛頓的通
    知,那上面說,她是她丈夫一万美元美國軍人保險金的唯一受益
    人,這筆錢她隨時可以領取。她意識到自己和孩子眼下不會挨餓
    了,臉上不禁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微笑。她的悲痛從此出現轉折。
    就在第二天,退伍軍人管理局來函通知她,由于她丈夫的犧牲,她
    今后有權終生享受撫恤金,此外還可以得到一筆二百五十美元的
    喪葬費。來函內附著一張二百五十美元的政府支票。毫無疑問,她
    的前途一天天光明起來。同一星期,社會保障總署來函通知她說,
    根据一九三五年《老年和鰥寡保險法令》的條例,她和由她撫養的
    十八歲以內未成年儿女都可以按月領取補助費,此外她還可以領
    取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她以上述政府公丞作為丈夫的死亡証
    明,申請兌付丹尼卡醫生名下的三張保險金額均為五万美元的人
    壽保險單。她的申請很快得到認可,各項手續迅速辦理完畢。每
    天都給她帶來出乎意料的新財富。她得到一把保險箱的鑰匙,在保
    險箱里找到了第四張面值五万美元的人壽保險單,以及一万八千
    美元的現金,這筆錢從來沒有交納過所得稅,而且永遠也不必交
    了。丈夫生前所屬的某個兄弟互助會的分會向她提供了一塊墓地。
    另一個他生前參加過的兄弟互助組織給她寄來了二百五十美元的
    喪葬費。他縣里的醫學協會也給了她二百五十美元的喪葬費。
        她最親密的女友們的丈夫開始和她調情。事情發展成這种結
    局,丹尼卡太太開心极了。她甚至把頭發都染了。她那筆惊人的財
    富仍在不斷增加,她不得不天天提醒自己,沒有丈夫來和自己分享
    這筆源源而來的巨款,她手頭的這几十万美元等于一錢不值。使她
    感到惊奇的是,有這么多互不相干的組織都愿意幫助安葬丹尼卡
    醫生。而此時,皮亞諾薩島上的丹尼卡醫生卻為了不被埋入地下而
    苦苦掙扎。他終日垂頭喪气惶恐不安,想不通他的太太為什么不回
    他寫的那封信。
        他發現中隊里人人見了他都避之不及。大伙用下流惡毒的語
    言咒罵他這個死人,因為正是他的死惹惱了卡思卡特上校,這才又
    一次增加了戰斗飛行任務的次數。有關他陣亡的証明材料像虫卵
    一樣劇增,而且彼此互為佐証,無可爭議地判定了他的死亡,他領
    不到軍餉,也得不到陸軍消費合作社的配給供應,只好靠陶塞軍士
    和米洛的施舍勉強度日,這兩個人也都知道他已經死了。卡思卡特
    上校拒絕接見他,科恩中校則叫丹比少校捎過話來,丹尼卡醫生要
    是膽敢在大隊部露面的話,他就要叫人當場把他火化掉。丹比少校
    還私下里告訴他,鄧巴中隊里有一名姓斯塔布斯的航空軍醫,他長
    著一頭濃密的頭發和一個松弛下垂的下巴,是個邋邋遢遢不修邊
    幅的人,他存心跟上級作對,极其巧妙地使那些完成了六十次戰斗
    飛行任務的空勤人員全都留在了地面上,結果弄得大隊里人心浮
    動,敵對不滿情緒甚囂塵上。大隊部憤怒地斥責了他的這种做法,
    命令那些給弄得莫名其妙的飛行員、領航員、轟炸手和机槍手重返
    崗位執行戰斗任務。隊里的士气迅速低落下去,鄧巴也遭到了監
    視。由于這個緣故,大隊部對所有的航空軍醫都非常敵視。所以,
    丹尼卡醫生陣亡以后,大隊部十分高興,不打算請求上級再派一名
    軍醫來。
        在這种情況下,就連牧師也沒有辦法讓丹尼卡醫生起死回生。
    丹尼卡醫生起初惊慌失措,后來就只好听天由命了。他的模樣越來
    越像一只病懨懨的老鼠,眼睛下面的眼袋變得又癟又黑。他在陰影
    里徒勞無益地徘徊著,活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甚至當他在樹林
    里找到弗盧姆上尉請求幫助時,后者也赶快躲得遠遠的。格斯和韋
    斯無情地把他從醫務室帳篷里赶了出去,甚至連一只体溫表也沒
    讓他帶走。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實質上已經
    死了,如果他還想救活自己的話,那就得赶快采取行動。
        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向妻子求援。他潦潦草草寫就一封感情
    真摯的信,懇求妻子提請陸軍部注意他目前的困境,催促她立刻給
    他的大隊指揮官卡思卡特上校寫信,以便証實──無論她听到了
    什么別的謠傳──的确是他,她的丈夫丹尼卡醫生,而不是什么死
    尸和騙子,在向她懇求。丹尼卡太太收到了這封潦草得几乎無法辨
    認的信,信中流露出的一片深切情感強烈地震撼了她的心靈。她悔
    恨交加,深感不安,打算馬上照丈夫的話辦,可就在這一天,她接下
    來拆開的第二封信就是她丈夫的大隊指揮官卡思卡特上校寄來
    的。信是這樣開頭的:
            親愛的丹尼卡太太/先生/小姐/
          先生和太太:
    您的丈夫/儿子/父親或兄弟在戰斗中犧牲或負傷或
        失蹤,對此,語言無法表達我個人所感受到的深切悲痛。
        丹尼卡太太帶著孩子們搬到密執安州的蘭辛去了,連信件轉
    遞地址都沒有留下。
    32.約-約的同帳篷伙伴
    
        天气變冷了,約塞連卻感到很暖和。几乎連綿不絕的鯨魚狀云
    彩低低飄浮在陰沉灰暗的天空中。約塞連覺得它們看上去很像兩
    個月前進攻法國南部那一天天上黑壓壓的Bl7型和B24型轟炸
    机群。這些飛机從意大利各遠程空軍基地起飛,轟轟隆隆、密密麻
    麻地飛過天空。中隊里人人都知道基德.桑普森的兩條細腿被潮
    水卷到潮濕的沙灘上,而且已經腐爛了,看上去就像一截彎曲的紫
    色的鳥的胸叉骨。不論是格斯、韋斯還是太平間的收尸員,誰都不
    愿意去收拾它們。大家全都裝作不知道基德.桑普森的腿還在那
    里,好像它們早已像克萊文杰和奧爾的尸体那樣,隨著潮水永遠地
    向南漂去了。現在,天气又不好,几乎沒有人會再獨自溜出來,像個
    有怪癖的人一樣鑽到灌木叢中窺探那堆腐爛的殘肢了。
        再也沒有晴朗的天气了,再也沒有輕松的飛行任務了。只有令
    人惱火的淫雨和陰沉冰冷的濃霧。天只要一放晴,飛行員們就得連
    著飛上一個星期。到了夜里,寒風呼嘯,扭曲多節的矮樹叢吱吱嘎
    嘎地呻吟著,就像滴答作響的時鐘一樣每天凌晨准時把約塞連從
    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喚醒,使他想起基德.桑普森的兩條泡脹了的
    腐爛的細腿,想起在十月這种寒風呼嘯、冷气襲人的黑夜里,那兩
    條腿正躺在濕漉漉的沙灘上,任憑冷雨澆洒。從基德.桑普森的
    腿,約塞連又會聯想起可怜的、嗚咽不止的斯諾登在飛机尾艙里凍
    得要死的情景。約塞連始終沒有發現遮蓋在斯諾登鴨絨防彈衣里
    面的那個傷口,錯誤地以為他只是腿上負了傷。等到他把這個傷口
    消毒包扎好,斯諾登的內臟突然噴涌而出,弄得滿地都是。晚上,當
    約塞連努力入睡時,他會把他所認識的、但現在已經死掉的男女老
    少的名字統統在腦子里過一遍。他回憶起所有的戰友,在腦海里喚
    起他從童年時代起就認識的長輩們的形象──他自己的和所有別
    人的大伯、大娘、鄰居、父母和祖父母,以及那些可怜的、總是受騙
    上當的店小二──天一亮就起身打開鋪門,在那狹窄肮臟的鋪子
    里傻乎乎地一直干到深夜。這些人現在也都死了,死人的數字看
    來正在不斷地增加,德國人仍然在抵抗。他暗自猜想,死是不可逆
    轉的趨勢,他開始認為自己也快要死了。
        由于奧爾精心制作的那個火爐,天气轉冷時,約塞連卻仍然感
    到很暖和。要不是因為怀念奧爾,要不是因為有一天一幫精力旺盛
    的伙伴強行闖入他的帳篷的話,他本來會在他這頂溫暖的帳篷里
    過得非常舒适的。這些人是卡思卡特上校為了填補基德.桑普森
    和麥克沃特留下的空缺,在四十八小時內從兩個滿員的戰斗机組
    調過來的。約塞連執行完飛行任務,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帳篷時,
    發現他們已經搬進來了,他只好發出一聲嘶啞的長嘆,以表示抗
    議。
        這幫人一共四個,他們有說有笑地互相幫著搭起行軍床,吵吵
    鬧鬧的,快活极了,約塞連一看見他們,就知道自己受不了他們那
    
    一套。這幫人活潑好動,熱情洋溢,精力充沛,在國內時就已經結為
    朋友。他們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們都是些剛滿二十一歲的小伙
    子,喜歡咋咋唬唬,過分自信,頭腦簡單。他們都上過大學,跟漂亮、
    單純的姑娘訂了婚,未婚妻的照片已經擺在奧爾裝修過的粗糙的
    水泥壁爐架上了。他們開過快艇,打過网球,騎過馬。他們中的一
    個還跟一個比他年齡大的女人睡過覺。他們在國內不同的地方有
    著共同的朋友,他們曾經和彼此的表兄弟一塊上過學。他們都喜歡
    听世界棒球錦標賽的實況轉播,都很關心哪一支橄攬球隊贏了球。
    他們的感覺雖然遲鈍,斗志卻很旺盛。他們對戰爭的延續感到十分
    高興,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親眼看看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們
    的行李剛打開一半,約塞連就把他們全轟了出去。
        約塞連態度強硬地向陶塞軍士表示,讓他們住進來是根本不
    可能的。陶塞軍士那張灰黃瘦長的馬臉露出一副沮喪相,他告訴
    約塞連必須讓這些新來的軍官住進來。只要約塞連一個人獨自住
    著一頂帳篷,他就不能向大隊另外申請一頂六人住的帳篷。
        “我不是一個人獨自住在這里的,”約塞連气呼呼地說,“我這
    儿有個死人跟我一塊住呢。他叫馬德。”
        “行行好吧,長官,”陶塞軍士懇求道,他疲倦地嘆了口气,斜眼
    瞟了瞟那四個就站在帳篷門外的新來的軍官。他們正困惑不解地
    默默听著他們倆的談話。“馬德在奧爾維那托執行飛行任務時戰死
    了,這你是知道的。他是緊挨著你飛行的。”
        “那你為什么不把他的東西搬走?”
        “因為他從來沒到這帳篷來過。上尉,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搬過去跟內特利上尉一塊住,我還可以從中隊
    傳達室叫几個士兵過來幫你搬東西。”
        但是,拋棄奧爾的帳篷就等于拋棄奧爾,那樣一來,奧爾會遭
    到這四個急等著往里搬的笨蛋軍官的排擠和侮辱。這些咋咋唬唬、
    嘴上沒毛的年輕人偏偏等到一切都安排就緒才露面,而且居然獲
    准進駐這島上最舒适的帳篷,這實在太沒道理了。但陶塞軍士卻解
    釋說,這是軍規,因此約塞連只能是在給他們騰地方時用狠毒而又
    抱歉的目光瞪著他們。待到他們搬進他獨居的帳篷并成為主人時,
    他又主動湊上前指指點點地幫忙,以表示他的歉意。
        在約塞連接触過的人當中,這几個家伙是最叫人泄气的一伙
    了。他們總是興高采烈的,見了什么東西都覺得可笑。他們開玩笑
    地把他叫做“約.約”。他們總是要到半夜三更才回來。他們踮起腳
    尖,竭力不弄出聲響,可還是笨手笨腳地不是踢到這個就是撞上那
    個,或者干脆格格地笑起來,最后總要把他吵醒。當他坐起身來罵
    罵咧咧地抱怨時,他們發出驢叫般的歡笑聲,像老朋友似的跟他打
    哈哈。他們每回這么胡鬧時他就想全殺了他們。他們使他想起唐
    老鴨的侄儿們。他們都很怕約塞連,天天沒完沒了嘮嘮叨叨地竭力
    討他歡心,并且爭著為他做這做那。這更使他惱火,覺得自己真是
    活受罪。他們魯莽幼稚,臭味相投;他們既天真又放肆,既恭順又任
    性;他們愚笨無知,從不叫苦抱屈。他們欽佩卡思卡特上校,他們認
    為科恩中校聰明机智。他們害怕約塞連,可是一點也不害怕卡思卡
    特上校規定的七十次戰斗飛行任務。他們是四個瀟洒英俊、詼諧幽
    默的小伙子,他們快要把約塞連逼瘋了。他無法使他們理解,他是
    一個二十八歲的古怪的守舊分子,屬于另一代人,另一個時代,另
    一個世界。他更無法使他們理解,他不喜歡把時間花在玩樂享受
    上,他覺得這不值得,至于他們四個更是叫他心煩,他沒有辦法叫
    他們閉上嘴不講話。他們比女人還糟糕,他們沒有頭腦,不知道內
    省和自我抑制。
        他們在其它中隊的朋友開始恬不知恥地過來串門聊天。他們
    把他的帳篷當做聚會地點,弄得他常常沒有地方呆。最糟糕的是,
    他再也不能把達克特護士帶到帳篷里睡覺了,眼下天气這么坏,他
    實在也沒有別處可去了!這真是一場他始料不及的災難。倫恨不
    得用拳頭砸碎他帳篷里這些家伙的腦袋,或者挨個抓住他們的褲
    子后腰和后脖領,把他們揪起來扔出去,扔到那些潮濕綿軟的多年
    生野草叢中去,永遠不許他們回來。那野草叢的一側擱著他那個鏽
    跡斑斑、底部有几個小沉的尿壺,這尿壺原本是個湯盆;另一側是
    中隊用多節松木板搭成的廁所,那廁所看上去跟近處海灘上的更
    衣室相差無几。
        然而,他并沒有砸碎這些家伙的腦袋,而是穿上高統膠靴和黑
    雨衣,冒著蒙蒙細雨,黑燈瞎火地跑去邀請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
    特搬來跟他一起住,打算借助他的恐嚇詛咒和下流習慣把這幫衣
    食講究、生活嚴謹的狗雜种赶出去。但是,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
    特凍得生了病,正打算搬去住院,万一轉成肺炎,還是死在醫院里
    好。直覺告訴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他的死期就要到了。他胸
    部疼痛,咳嗽個不停。威士忌已經不能使他暖和起來了。最要命的
    是,弗盧姆上尉已經搬回到他的活動房子里去了。這是一個含義明
    确無誤的預兆。
        “他會搬回來的,”約塞連爭辯道。他竭力想使這個憂郁的寬胸
    脯印第安人振作起來,可是做不到。他那張結實的紅褐色臉蒙上了
    一層死灰色,顯得衰老憔悴。“在這种天气里,他要是還住在樹林
    里,准會凍死的。”
        “不,那也不會把這個膽小鬼赶回來的,”一級准尉怀特.哈爾
    福特固執地反駁道。他擺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敲了敲前額。
    “不,先生,他心里很清楚。他知道現在是我染上肺炎死去的時候
    了,這就是他知道的事情,這也就是我怎么會知道我的死期到了
    的。”
        “丹尼卡醫生怎么說?”
        “他們什么話都不讓我說,”丹尼卡醫生坐在他那張放在陰暗
    角落里的凳子上,傷心他說。在搖曳不定的燭光里,他那張光滑、細
    長的小臉呈現出一种龜綠色。帳篷里到處散發著霉味。電燈泡几
    天前就燒坏了,可兩個人誰也不愿意動手換一個。“他們再也不讓
    我開藥方了。”丹尼卡醫生又加上一句。
        “他已經死了,”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幸災樂禍地說。他從
    被痰堵住的嗓子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大笑。“這真是可笑极了。”
        “我甚至連軍餉也領不到了。”
        “這真是可笑极了。”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又說了一遍。
    “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糟踏我的肝,看看他自己出的事吧,他已經
    死了,他是因為太貪心才死去的。”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死的,”丹尼卡醫生語調平淡地說。貪心并
    沒有什么錯。這全是斯塔布斯醫生那個討厭鬼惹的事。他激起了
    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對全体航空軍醫的怒火。他倒是堅持住
    原則了,可醫務界的名聲全讓他給敗坏了。他要是再不小心點,他
    那個州的醫學協會就會開除他的會籍,他就再也別想在醫院里干
    下去了。
        約塞連看著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小心地把威士忌倒入三
    個空的洗發香波的瓶子里,又把瓶子放到他正在收拾的軍用背包
    里。
    “你去醫院的路上能不能順路到我的帳篷走一趟,替我往他們
    中不管哪一個的鼻梁上揍上一拳?”他沉思著大聲說,“我那儿一共
    住進去四個家伙,他們要把我從我的帳篷里擠出去了。”
        “你知道,我那個部落從前發生過一件類似的事情,”一級准尉
    怀特.哈爾福特快活地開玩笑說。他一屁股坐到他的行軍床上,抿
    著嘴笑起來。“你為什么不去叫布萊克上尉把他們踢出去呢?布萊
    克上尉就喜歡干這种事。”
        听到布萊克上尉的名字,約塞連愁眉不展地做了個鬼臉。每回
    新來的飛行員到布萊克上尉的情報室帳篷去取地圖或資料時,他
    都要欺侮他們一番。一想到布萊克上尉,約塞連對他的這些同帳篷
    伙伴的態度變得寬容起來,竟轉而護著他們了。當他在黑暗中晃動
    著手電筒的光束往回走時,他提醒自己說,他們年輕、生气勃勃,這
    不是他們的過錯。他真希望自己也年輕、生气勃勃。他們勇敢、自
    信、無憂無慮,這也不是他們的過錯。他應當對他們有耐心,等到他
    們中有一兩個陣亡,其余人受傷時,他們就會成熟起來。他發誓要
    更加忍讓,更加仁慈。但是,當他態度比以往更加友好地鑽進自己
    的帳篷時,卻被壁爐里熊熊燃燒的火舌惊得瞠目結舌。奧爾那些美
    麗的銀杉回木正在化為灰燼!他的同帳篷伙伴已經把它們燒掉了!
    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四張麻木遲鈍、興高采烈的面孔,恨不得狠狠
    罵他們一頓,恨不得揪住他們的腦袋往一塊猛撞,可他們卻開心地
    大叫著迎接他,殷勤地搬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來吃栗子和烤土豆。
    他能把他們怎么樣呢?
        就在第二天早晨,他們把帳篷里的死人也給弄出去了!他們就
    那樣把他往外一扔!他們把他的行軍床和他所有的行李物品全都
    搬到外面,往灌木叢那儿隨便一扔,輕松地拍了拍手,轉身就往回
    走,心里還覺得這件事辦得挺圓滿。他們精力過人,熱情充沛,辦起
    事來既講究實際,又干脆利落,效率高极了。約塞連差點給嚇暈過
    去。僅僅一轉眼的工夫,他們就把約塞連和陶塞軍士几個月來費盡
    心机都沒能解決的問題一下子全解決了。約塞連惊慌起來,他真怕
    他們也許會同樣干脆利落地把他給扔出去。于是,他跑到亨格利.
    喬那里,和他一起逃到羅馬去了。第二天,內特利的妓女終于睡
    了一夜好覺,并從柔情蜜意中醒來。
    
    33.內特利的妓女
    
        在羅馬,約塞連很想念達克特護士。亨格利.喬出發去執行軍
    郵任務之后,他越發感到無所事事。他實在太想念達克特護士了,
    于是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大街上,到處去尋找露西安娜。他從來沒有
    忘掉露西安娜的笑聲和她那從不讓外人看見的傷疤,更沒有忘掉
    那個嗜酒如命、頭發蓬亂、淚眼模糊的浪蕩女人。那女人總是穿著
    一件桔黃色的緞子襯衫,從來不扣扣子,胸脯上緊緊束著一只白色
    乳罩。她的那枚橙紅色浮雕寶石戒指有一回被阿費無情地從她的
    汽車窗口扔了出去。他是多么渴望得到這兩個女人啊!他徒勞地
    尋找著她們,他那么深深地愛著她們,可他知道,他永遠也見不到
    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了。絕望折磨著他,幻覺困扰著他。他真希望達
    克特護士就在他身邊,裙子撩得高高的,露出她那修長的大腿和白
    白的屁股。在兩個旅館之間的一條小巷子里,一個又咳嗽又吐痰的
    瘦瘦的街頭女郎拉住了他。他跟她做了一回愛,可是沒有得到絲毫
    樂趣。他又跑到士兵公寓去找那個穿灰白色內褲、待人十分和气的
    胖女佣。她見到他高興极了,可他卻仍然打不起精神來,只好在那
    里獨自早早上床睡覺。醒來時他依然感到無聊,吃罷早飯在公寓里
    找了一個活潑、丰滿的矮個子姑娘鬼混了一通,覺得稍稍有一點樂
    趣,完事后就把她打發走了,自己接著睡覺。他一覺睡到開午飯,然
    后就上街去給達克特護士買禮物,還給穿灰白色內褲的胖女佣買
    了一條圍巾,讓她感激得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一個勁地擁抱他。這
    下子又勾起了他對達克特護士的欲火,只好又一次色迷迷地跑出
    去尋找露西安娜。他沒有找到露西安娜,卻找到了阿費。阿費在羅
    馬著陸時,正赶上亨格利.喬和鄧巴、內特利、多布斯等人一起返
    回。那天晚上,一幫已人到中年的軍方大人物把內特利的妓女扣在
    一家旅館里,她不說“認輸”兩個字就不讓她走。亨格利.喬等人喝
    得醉醺醺地去找那幫人打架,要把她救出來。阿費說什么也不愿意
    跟他們去。
        “我為什么要僅僅為了救她出來而給自己惹麻煩呢?”阿費傲
    慢地質問道,“不過,別把我這句話告訴內特利。就告訴他我和兄弟
    互助會里几個非常重要的弟兄有一個約會。”
        那幫軍方中年大人物一定要讓內特利的妓女說出“認輸”兩個
    字,才肯放她走。
        “說‘認輸’,”他們對她說。
        “叔叔,”她說。
        “不,不,說‘認輸’。”
        “叔叔,”她說。
        “她還是不明白。”
        “你還是不明白,是嗎?你不想說‘認輸’,我們是不能硬逼你說
    的。你明白嗎?當我們叫你說‘認輸’時,別叫我叔叔,好嗎?說‘認
    輸’。”
        “叔叔,”她說。
        “不,別叫叔叔,說‘認輸’。”
        她不再叫叔叔了。
        “這就對了。”
        “這很好。”
        “這是個好的開端。現在,說‘認輸’。”
        “叔叔,”她說。
        “這沒有用。”
        “不,這樣也沒有用。我們的話根本進不了她的腦子里去。我
    們要不要她說‘認輸’,她一點都不在乎。這樣要她說‘認輸’也沒有
    什么意思。”
    “是呀,她一點都不在乎,是嗎,說‘腳’。”
          “腳。”
          “你瞧見了吧?我們干什么,她都不在乎。她對我們一點也不
    在乎。我們對你毫無意義,是嗎?”
        “叔叔,”她說。
        她對他們一點也不在乎,這一點弄得他們心煩意亂。每回她打
    哈欠時,他們就粗暴地搖晃她。她似乎對什么都不在乎,甚至當他
    們威脅說要把她從窗口扔出去時,她也無所謂。這真是一幫傷風敗
    俗的上流人。她覺得很厭倦很無聊,很想躺下睡一覺。她已經連著
    伺候他們二十二個小時了。她是和另外兩個姑娘一塊來供他們尋
    歡作樂的,可他們不讓她跟她們一塊离開,這使她感到難過。她有
    些弄不明白,他們哈哈大笑的時候為什么要求她跟著笑。她也不明
    白,他們跟她做愛時為什么要求她做出一副快活的樣子。對她來
    說,這一切全都這么難以理解,這么令人厭煩。
        她拿不准他們到底要她干什么。每一回她閉上眼睛想打瞌睡
    時,他們都要把她搖醒,叫她說“叔叔”。可每一回她說“叔叔”時,他
    們又都顯得很失望。她弄不清楚“叔叔”是什么意思。她馴順而麻
    木地坐在長沙發上,神情恍惚,嘴微微張著。她所有的衣服都扔在
    地板的一個角落里。她不知道他們還要叫她這樣一絲不挂地陪著
    他們在這套豪華的旅館客房里坐多久,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要
    逼她喊“叔叔”。就在這時,奧爾的老相好把內特利和這支救援隊里
    其他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成員帶進了這套客房。她一邊領著他們
    往里走,一邊放蕩地笑話著約塞連和鄧巴滑稽的醉態。
        鄧巴感激地捏了捏奧爾老相好的屁股,一把把她推到約塞連
    的怀里。約塞連雙手抱住她的屁股,把她的身体抵在門框上,自己
    則猥褻地貼在她身上扭來扭去,直到內特利揪住他的胳膊把他從
    她身上拉開,推到那間藍色起居室里。鄧巴已經在那儿動手把能看
    得見的東西一件件從窗口往院子里面扔。多布斯則拿起一個煙灰
    缸架子砸家具。一個赤身裸体的人出現在門口,他的肚子上有一道
    闌尾炎開刀留下的紅疤,模樣非常滑稽。這人吼叫道:
        “這儿出了什么事?”
        “瞧瞧你這副臟樣,”鄧巴說。
        這人雙手捂住羞處退了出去。鄧巴、多布斯和亨格利.喬快活
    放肆地大吼大叫著,把房間里所有他們舉得動的東西一件接一件
    地從窗子往外扔。不一會,他們就把床上的鋪蓋和地板上的行李統
    統扔光了。他們正打算去洗劫一個杉木衣柜時,通往里間的門又打
    開了。一個相貌出眾但卻赤身裸体的男人趾高气揚地光著腳走了
    進來。
        “喂,你們給我住手,”他叫道,“你們這幫家伙知道自己在干什
    么嗎?”
        “瞧瞧你這副臟樣,”鄧巴對他說。
        這個人和方才第一個人一樣雙手捂住羞處溜走了。內特利正
    要去追他,不料那第一個軍官又抱著個枕頭遮住自己的羞處回來
    了。他像跳裸体舞那樣搖搖擺擺地擋住了內特利的去路。
        “喂,你們這些家伙!”他憤怒地吼叫道,“給我住手!”
        “給我住手,”鄧巴回嘴道。
        “這是我說的。”
        “這是我說的,”鄧巴說。這軍官的銳气給挫了下去,他急躁地
    跺著腳。“你是在故意重复我說的每一句話嗎?”
        “你是在故意重复我說的每一句話嗎?”
        “我要揍你一頓。”這人舉起了拳頭。
        “我要揍你一頓。”鄧巴冷冷地警告他。“你是個德國間諜,我要
    叫人斃了你。”
        “德國間諜?我是個美國上校。”
        “你根本不像個美國上校。你活像個身体前面放了個枕頭的大
    胖子。你要是個美國上校,那你的制服哪里去了?”
        “你們剛剛扔到窗外去了。”
        “好吧,弟兄們,”鄧巴說,“把這個笨蛋關起來。把他帶到警察
    局去,把鑰匙扔掉。”
        上校的臉都嚇白了。“你們都瘋了嗎?你們的徽章呢?喂,你,
    快回到這儿來!”
        可是他轉身太遲了,沒能拉注內特利,內特利瞥見他的女人坐
    在另一間房子的沙發上,便從他背后一個箭步躥進門去。其他的人
    隨著他一擁而進,闖到了那群赤身裸体的大人物中間。亨格利.喬
    一看到他們便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他不相信地挨個指指他們,又
    伸出雙臂,一會抱住自己的腦袋,一會摟住自己的腰。兩個滿身肥
    膘的家伙蠻橫地沖著他們迎上來,直到他們看出多布斯和鄧巴臉
    上的厭惡和敵意,注意到多布斯雙手仍然握著那個他在起居室里
    砸東西用的鍛鐵煙灰缸架上下左右揮舞個不停,這才停住腳步。內
    特利已經站到了他的女人身邊。她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鐘,才把他認
    出來。她軟弱無力地笑了笑,閉上眼睛把頭伏到了他的肩膀上。內
    特利欣喜若狂,她以前從來沒有對他笑過。
        “菲爾波,”一個鎮靜、瘦削、面容疲倦的人一直坐在沙發上一
    動不動,這會他開口了。“你沒有執行命令。我叫你把他們赶出去,
    你卻出去把他們帶了進來。你難道看不出這其中的矛盾之處嗎?”
        “他們把我們的東西都從窗口扔出去了,將軍。”
        “他們干得好。我們的制服也扔出去了嗎、聰明极了。沒有制
    服,我們永遠沒有辦法使人相信我們是上級。”
        “我們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吧,羅,和──”
        “噢,內德,放松點,”那個瘦子帶著習慣性的疲倦神情說,“你
    指揮裝甲師作戰也許很有本事,可對社會上的事情你卻几乎無能
    為力。遲早我們總會找回我們的制服,到那時我們就又是他們的上
    級了。他們真的把我們的制服扔出去了嗎,這一招干得漂亮极了。”
        “他們把所有東西部扔出去了。”
        “把衣柜里的東西也扔出去了嗎?”
        “他們連衣柜都扔出去了,將軍,就是我們剛才听到的 當一
    聲,當時我們還以為他們要沖進來殺我們呢。”
        “接下來我就要把你扔出去了,”鄧巴威脅道。
        將軍的臉有點發白。“他究意為什么火气這么大?”他問約塞
    連。
        “他說得出就做得到,”約塞連說,“你們最好讓這姑娘离開。”
        “天哪,把她帶走吧,”將軍松了口气,大聲說,“她在這儿所做
    的一切都使我們覺得摸不透。至少,她要是嫌我們付給她的一百美
    元太少,她可以對我們表示不滿或者怨恨,可她連這一點都不愿意
    做。你那個英俊的年輕朋友看來是迷上她了。你們瞧瞧,他假裝替
    她往上提褲子,手指頭卻在她的大腿根摸個不停。”
        內特利的行為當場被人揭穿,羞得滿臉通紅,赶快急急忙忙地
    把衣服一件件全給她套上。她睡得很熟,呼吸十分均勻,似乎在輕
    輕地打鼾。
        “我們現在就沖上去把她奪回來,羅!”另一個軍官慫恿說,“我
    們的人比他們多,我們可以包圍──”
        “噢,不,比爾,”將軍嘆了一口气說,“說到天气好時在平原上
    指揮一場鉗形攻勢,對付已經出動了全部后備力量的敵人,你也許
    是個奇才。但你在別的方面思路并不總是那么清楚。我們為什么
    應該留住她呢?”
        “將軍,從戰略上講,我們處于劣勢。我們的身上全都一絲不
    挂,對于那個不得不下樓穿過門廳到外面去取衣服的人來說,這將
    會是很掉价、很難堪的。”
        “是的,菲爾波,你說得很對,”將軍說,“這恰恰就是為什么你
    應該去干這件事的原因。去取衣服吧。”
        “赤身裸体去嗎,長官?”
        “你要是愿意的話,就帶上你的枕頭,你下去撿我的內衣內褲
    時,帶點香煙回來,好嗎?”
        “我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部給你送上來,”約塞連湊上去說。
        “這下好了,將軍,”菲爾波松了一口气說,“現在我不用去了。”
        “菲爾波,你這個傻瓜,你難道看不出他說的是謊話嗎?”
    “你說的是謊話嗎?”
        約塞連點點頭。菲爾波的希望破滅了。約塞連大笑起來,然后
    幫助內特利攙著他的女人走到走廊里,進了電梯。她仍然在睡覺。
    她的腦袋依然伏在內特利的肩上,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好像正在
    做著一個美夢。多布斯和鄧巴跑到街上叫住了一輛出租車。
        下車的時候,內特利的妓女抬頭看了看。他們艱難地沿著她公
    寓的樓梯往上爬時,她干咽了好几口唾沫,可等到內特利幫她脫衣
    服上床時,她又已經睡熟了,她一覺睡了十八個小時。第二天整個
    早上,內特利在公寓里跑來跑去,逢人就發出噓聲。她醒來時,心中
    充滿了對他的愛情。歸根到底,贏得她的心只需要一件事──一夜
    好覺。
        她睜開眼睛看見他時,心滿意足地笑了。隨后,她在瑟瑟作響
    的被單底下懶洋洋地伸了伸她修長的雙腿,招手叫他上床躺在她
    的身邊。她哧哧地傻笑著,一副春情勃發的白痴模樣。內特利高興
    得神魂顛倒,欣喜若狂地朝她走過去。就連她的小妹妹沖進房間,
    扑到床上硬把他們倆分開時,他都几乎一點沒生气。內特利的妓女
    對她的妹妹又打又罵,不過這次是滿怀深情地笑著這樣干的。內特
    利沾沾自喜地一只胳膊摟著一個女人倚在床上,覺得自己強壯有
    力,足以保護她們。他在心里想,他們三個人在一起肯定會組成一
    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等到這小姑娘夠年齡時,她一定要去上大學,
    上史密斯學院,拉德克利夫學院或者布林馬爾學院──這件事將
    由他來辦。几分鐘后,內特利跳下床去,扯開嗓子叫喚著,向他的朋
    友宣布他的好消息。他興高采烈地叫他們到她的房間來,可他們剛
    到門口,他又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嚇了他們一跳,因為他這時才
    想起來,他的姑娘還沒有穿衣服呢。
        “快穿上衣服。”他命令她,暗自慶幸自己的机警。
        “出了什么事?”她好奇地問。
        “出了什么事?”他寵愛地笑著重复了一遍。“因為我不愿意讓他們
    看見你光著身子的模樣。”
        “不愿意?”她問。
        “不愿意?,”他惊訝地看了看她。“因為讓別的男人看見
    你的裸体是不對頭的,這就是為什么。”
        “不對頭?”
        “因為我這么說了。”內特利惱火地發作起來。“听著,不許跟我
     嘴。我是你的男人,我說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從現在起,你要是
    不把衣服全穿上,我就不許你走出這間房子。明白了嗎?”
        內特利的妓女看看他,好像他是個瘋子似的。“你瘋了嗎?”
        “我說的話句句算數。”
        “你瘋了!”她不敢相信地沖他叫著,憤怒地從床上跳
    下來。她一把扯過短褲套上,大步朝門口走去,嘴里亂七八糟地不
    知在喊叫些什么。
        內特利像一個十足的男子漢似的威嚴地挺直了腰板。“我不准
    你這個樣子离開這間房子,”他對她說。
        “你瘋了!”她沖出房門后,一邊回身沖他喊,一邊不相信
    地搖著腦袋。  “你這個白痴!你這個傻乎乎的瘋子!”
        “你瘋了!”她那瘦小的妹妹邊說邊學著她姐姐的樣子傲
    慢地往外走。
        “你給我回來!”內特利命令她。“我也不准你這個樣子出去。”
        “你這個白痴!”那小妹妹從他身旁沖過去之后,回過頭來庄嚴地對
    他大聲說,“你這個傻乎乎的瘋子!”
        內特利心煩意亂卻又拿她們沒有辦法。他憤憤地在原地轉了
    几個圈,便飛快地沖進起居室,想阻止他的朋友看見他的女友,她
    只穿著一條短褲正在向他們抱怨他呢。
        “為什么不能看?”鄧巴問。
        “為什么不能看?”內特利叫道,“因為她現在是我的女人了,她
    還沒穿好衣服,你們就看到了她,這是不對頭的。”
        “為什么不對頭?”鄧巴問。
        “你們看到了吧?”他的女人聳聳肩說,“他瘋了!”
        “對,他真瘋了!”她的小妹妹附和著。
        “要是你不想讓我們看見她的裸体,那就叫她穿上衣服嘛,”亨
    格利.喬分辯道,“你到底想要我們怎么樣?”
        “她不肯听我的話,”內特利局促不安地承認道,“所以,從現在
    起,當她這個樣子進來時,你們大伙都閉上眼睛,或者轉臉看著別
    處,行嗎?”
        “圣母瑪麗亞!”他的女人惱怒地叫了一聲,一跺腳沖出了房間。
        “圣母瑪麗亞!”她的小妹妹也叫了一聲,跺了跺腳跟著她跑了出
    去。
        “他瘋了,”約塞連和和气气他說,“這點我敢肯定。”
        “喂,你是瘋了還是怎么了?”亨格利.喬質問內特利。“接下來
    你要干的大概是不許她再接客了。”
        “從現在起,”內特利對他的女人說,“我不許你外出接客。”
        “為什么?”她好奇地問。
        “為什么?”他吃惊地尖叫起來。“因為這不体面,這就是為什
    么!”
        “為什么不体面?”
    “就因為不体面!”內特利堅持道,“一個像你這樣体面的姑娘
    跑到外面去找別的男人睡覺,實在太不應該了。你需要多少錢我就
    給你多少錢,所以你不必再去干這种事情了。”
        “那我整天干些什么呢?”
        “干什么?”內特利反問道,“你的朋友干什么,你也可以干什
    么。”
    “我的朋友跑去找男人睡覺。”
        “那么你就去交几個新朋友吧!不管怎么說,我再也不許你和
    那种女人來往!賣淫是不道德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甚至這個
    家伙。”他滿怀信心地轉向那個閱歷丰富的老頭。“我講的對嗎?”
        “你講錯了,”老頭回答說,“賣淫使她有了接触男人的机會,給
    她提供了新鮮的空气和有益于健康的運動,而且還幫她擺脫了煩
    惱。”
        “從現在起,”內特利嚴厲地對他的女人宣布道,“我不准你跟
    這個坏老頭有任何來往。”
        “圣母瑪麗亞!”他的女人惱火地抬眼望著天花板說。“他到底
    要我干什么?”她晃了晃拳頭問。“走開!”她半是威脅半是請
    求他說道,“要是你覺得我的朋友全都這么坏,那就告訴
    你的朋友別再老來纏著我的朋友。”
        “從現在起,”內特利對他的朋友說,“我認為你們這幫家伙不
    應該再去纏住她的朋友,你們都應該成家了。”
        “圣母瑪麗亞!”他的朋友們惱火地抬眼望著天花板叫道。
        內特利的精神完全失常了。他要他們大家全都馬上戀愛結婚。
    鄧巴可以娶奧爾的妓女,約塞連可以愛上達克特護士或者他看上
    的隨便別的什么女人。戰爭結束后,他們可以一起為內特利的父親
    工作,在同一個郊區把他們的孩子養大。內特利仿佛清清楚楚地看
    到了這一切。愛情一夜之間把他變成了一個耽于幻想的白痴。他
    們把他赶回到臥室,讓他為了布萊克上尉而去跟他的女人吵架。她
    同意不再跟布萊克上尉上床,也不再把內特利的錢給他,可是在她
    与那個丑陋、邋遢、行為放蕩、心地肮臟的老頭之間的友誼這個問
    題上,她卻寸步不讓。這老頭帶著侮辱性的嘲弄神情目睹了內特利
    愛情之花開放的全過程,并且堅決不肯同意美國國會是世界上最
    偉大的審議机构這一觀點。
        “從現在起,”內特利態度堅決地命令他的女人,“我絕對不准
    你再跟那個討厭的老家伙講一句話。”
        “又是那個老頭嗎?”那女人困惑不解地嗚咽著說,“為什么不
    准?”
        “他不喜歡我們的眾議院。”
        “我的媽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的小妹妹平靜地說,“他就是出了這种毛病。”
        “對,”她的姐姐馬上表示同意。她抬起雙手將自己的棕色頭發
    扯來扯去。
        然而,內特利离開以后,她又非常想念他。當約塞連使盡全身
    力气一拳打在內特利的臉上,打斷了他的鼻梁骨,使他住進了醫院
    時,她對約塞連怒火滿腔。
    
    34.感恩節
    
        感恩節那天,約塞連一拳砸在內特利的鼻子上。這其實全是
    奈特中士的過錯。那一天,中隊里每一個人都謙卑恭敬地前去向米
    洛表示感謝,因為他為官兵們准備了丰盛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午餐,
    讓大伙狼吞虎咽地猛吃了一個下午。而且,他還弄來了大批沒啟封
    的廉价威士忌賞賜給眾人,毫不吝惜地把它們遞給每一個要酒喝
    的人。天還沒黑,面色蒼白的年輕士兵就四處嘔吐起來,橫七豎八
    地醉倒了一地。空气變得臭哄哄的。過了一陣子,另外一些人又來
    了精神,漫無目的、肆意妄為的慶祝活動又繼續下去了。從樹林到
    軍官俱樂部,到處是粗鄙、狂野的濫飲和縱情狂歡,鬧哄哄的場面
    一直延伸到醫院和高射炮陣地外面的山上。中隊里有人動手打了
    起來,還有一個人被刀刺傷了。在情報室的帳篷里,科洛尼下士玩
    一枝子彈上了膛的手槍時走了火,打穿了自己的腿。他仰面躺在飛
    馳的救護車里,鮮血一個勁地從傷口往外噴,牙齦和腳趾上都涂著
    紫藥水。那些割破了手指頭、打破了腦袋、扭傷了腳脖子和吃得胃
    痙攣的家伙,一個個后悔不迭地一腐一拐地走進了醫務室的帳篷。
    格斯和韋斯往他們的牙齦和腳趾頭上涂點紫藥水,又發給他們一
    些輕瀉劑。他們一出帳篷,就把輕瀉劑扔到灌木叢里去了。歡樂的
    慶祝活動一直進行到深夜。夜晚的寂靜一再被興高采烈的狂呼亂
    喊以及快活或者傷心的軍人們的叫聲打破。嘔吐、呻吟、歡笑、問
    候、威脅、詛咒,各种聲音此起彼伏,時不時還會傳來往岩石上摔瓶
    子的聲音。遠處有人唱著下流的小調。這個場面比除夕夜還要亂
    七八糟。
        約塞連怕出事,早早地上了床睡覺。不一會,他就夢見自己連
    滾帶爬地順著無窮無盡的木制樓梯往下逃,一路上腳后跟磕磕碰
    碰,帶出一陣嘈雜的 噠 噠聲。后來,他有几分醒了,意識到這是
    有人用机關槍向他掃射。他痛苦而恐懼地從喉嚨眼里發出一聲嗚
    咽,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米洛又來襲擊中隊營地了。他急
    忙翻身從行軍床上滾到地下,鑽到床底縮成一團,哆哆嗦嗦地祈求
    上帝保佑,他的心咚咚直跳,渾身直冒冷汗。可是,天上并沒有飛
    机的轟鳴聲,遠處卻響起了醉鬼快活的笑聲。“新年好,新年好!”一
    個熟悉的聲音夾雜在陣陣短促刺耳的机關槍射擊聲中間,得意洋
    洋、興高采烈地高聲叫喊著,約塞連明白了,這是有人惡作劇地跑
    到沙包掩体里打机關槍玩。米洛襲擊中隊營地后,在山上設置了這
    些沙包掩体,并在里面配備了他自己的人。
        約塞連這才意識到自己成了這場冒冒失失的惡作劇的受害
    者。想到自己被害得睡不好覺,還差點給嚇成了嗚嗚咽咽的白痴,
    他恨得咬牙切齒,不禁火冒三丈。他真想殺掉他們中的一個解解
    恨。他從來也沒有發過這么大的火,甚至當他卡住麥克沃特的脖子
    要掐死他時也沒有眼下這么憤怒。机關槍又開火了。“新年好!”的
    叫喊聲和幸災樂禍的笑聲從山上飄落下來,听起來就像女巫得意
    洋洋的獰笑。約塞連伸手抓過他那把零點四五口徑的手槍,穿著軟
    拖鞋和工作服沖出帳篷去報仇。他裝上一梭子子彈,拉動槍栓,把
    子彈頂上膛,隨后打開保險,准備射擊。
        机關槍又從汽車調度場背后一座黑乎乎的小山丘上升起火
    來,桔紅色的曳光彈就像低空俯沖的飛机那樣,貼著這片黑乎乎的
    帳篷頂飛掠而過,差一點削去它們的尖頂,粗野的狂笑聲又一次夾
    雜在短促的射擊聲中間傳了過來。約塞連內心怒火熊熊燃燒:這幫
    狗雜种,他們是打算要他的命了!他滿臉殺气,決心跟他們拼個你
    死我活。他不顧一切地沖出中隊營地,跑過汽車調度場,沿著彎彎
    曲曲的羊腸小道,腳步咚咚地朝山上跑去。內特利追了上來,誠懇
    而關切地叫著“約一約!約一約!”懇求約塞連停下來。他抓住約塞連
    的肩膀,想把他往回拖。約塞連扭身掙脫了他。他又伸出手來想抓
    住約塞連,約塞連罵了他一聲,握緊拳頭使足了力气對准內特利那
    張稚嫩的臉猛擊過去。他收回胳膊想再給他一拳,可內特利已經哼
    了一聲倒下去了。他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雙手捂著臉,鮮血從指
    縫中流了出來。約塞連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沿著小道往山上沖去。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挺机關槍。那兩個人影听到他的腳步聲
    立刻跳了起來。不等他跑到跟前,他們便嘲弄地大笑著逃到夜幕里
    去了。他到得太晚了,他們的腳步聲漸漸消逝,只留下一圈空無一
    人的沙包掩体靜悄悄地躺在冷清的月光下,他垂頭喪气地四下里
    打量著。遠處又傳來嘲弄的笑聲,附近一根樹枝啪的一聲折斷了。
    約塞連不由得一陣惊喜,赶忙跪下瞄准。他听到沙包另一側隱隱約
    的地傳來樹葉的沙沙聲,立刻往那邊打了兩槍。隨即有人朝他還
    擊,他听出了是誰開的槍。
        “是鄧巴嗎?”他喊道。
        “是約塞連嗎?”
        兩個人從各自的隱蔽處走了出來,疲倦而失望地拖著槍互相
    迎上前去,他們在中間的空地上相會了。方才往山坡上的那陣猛
    沖累得他們倆呼哧呼哧地直喘气,這會儿給寒气一吹,兩個人不禁
    微微打起寒戰來。
        “狗雜种,”約塞連說,“他們逃走了。”
        “他們害得我要少活十年,”鄧巴叫道,“我還以為是米洛那個
    狗娘養的又來轟炸我們了呢。我從來也沒有這么害怕過。我真想
    知道這些狗雜种是誰。”
        “有一個是奈特中士。”
    “我們去殺了他。”鄧巴的牙齒在格格打戰。“他沒有權利這么
    嚇唬我們。”
    約塞連已經不再想殺人了。“我們先去救內特利吧。剛才在山
    腳下我怕是把他打傷了。”
    但是,雖然約塞連順著石頭上的血跡找到了內特利倒下的地
    方,小道上卻哪儿也沒有他的身影。他也沒在帳篷里。他們到處都
    找不到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們才得知內特利頭天晚上因鼻梁骨
    被打斷而被送進了醫院。他們裝作病人住進了醫院。當他們穿著
    拖鞋和睡衣,跟著克拉默護士走進病房,來到指定的病床前時,內
    特利吃了一惊,隨即笑了起來。內特利的鼻梁上貼著一塊沉甸甸的
    石膏,雙眼青紫青紫的。約塞連走過去為打他一事向他道歉時,他
    窘得滿臉通紅,一再說自己也很抱歉。約塞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
    几乎不忍心看內特利那被他打得不成形的臉,盡管內特利的那副
    模樣非常滑稽,逗得他直想放聲大笑。看到他們倆這种悲悲切切的
    樣子,鄧巴在一旁直感到惡心。后來,亨格利.喬背著他那架結构
    复雜的黑色照相机出人意料地闖了進來,這才給他們三個解了圍。
    為了接近約塞連,替他拍几張撫摸達克特護士時的照片,亨格利.
    喬裝成闌尾炎患者住進了醫院。可是,他和約塞連一樣,很快就失
    望了。達克特護士已經決定嫁給一個醫生──哪個醫生都行,因為
    他們干起本職工作來都很棒──所以在那個將來某一天可能成為
    她丈夫的人看得見的地方,她是不愿意干那种事的。亨格利.喬又
    憤怒又沮喪,直到牧師──偏偏是牧師!──被領了進來。牧師穿
    著一件栗色燈芯絨浴衣,喜气洋洋地笑著,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神
    情,就像一座小小的燈塔那樣閃閃發光。他是因為心口痛來住院
    的,醫生們卻認為他是胃脹气并染上了晚期威斯康星 疹。
        “到底什么是威斯康星 疹?”約塞連問。
        “這正是醫生們想知道的!”牧師自豪地脫口說道,接著便哈哈
    大笑起來。以前還沒有人見過他這么滑稽,這么開心。“世上根本
    就沒有威斯康星 疹這种病,難道你不明白嗎?是我編出來的,我
    跟醫生們做了筆交易。我答應他們,只要他們答應不采取任何治療
    措施,等我的威斯康星 疹消失時,我就會告訴他們的。我以前從
    來沒說過謊。這不是妙极了嗎?”
        牧師犯下了罪孽,這可真不錯。常識告訴他,撒謊和擅离職守
    是罪孽。而且,人人都知道,罪孽是邪惡的,邪惡是沒有好結果的。
    可是,他卻感覺良好,他甚至覺得飄飄然。因此,他順理成章地斷
    定,撒謊和擅离職守不是罪孽。憑借著轉瞬即逝的天賜直覺,牧師
    一下子掌握住了這种自我開脫的最方便的推理法。他為自己的這
    一成就而振奮不已。這真是奇妙至极。他認識到,用這种推理法可
    以輕而易舉地把惡習說成美德,把謠言說成真理,把陽痿說成禁
    欲,把傲慢說成謙卑,把掠奪說成行善,把賊贓說成榮譽,把褻瀆神
    靈說成明智之舉,把野蠻暴行說成愛國行為,把淫威說成正義。任
    何人都能做到這一點,這根本不需要開動腦筋,也不需要什么個
    性。牧師饒有興致地把各种各樣違反習俗的不道德行為在腦子里
    匆匆過了一遍,而此時內特利正被自己那群瘋子似的伙伴團團圍
    在中央。他端坐在床上,又惊又喜,滿臉通紅。他很得意,也很擔心,
    過一會肯定會有一位正言厲色的軍官出現在他們面前,像赶流浪
    漢似的把他們這一群人全轟出去。然而,沒有誰來打攪他們。到了
    晚上,他們成群結伙興高采烈地跑出去看了一部蹩腳的、場面華麗
    的好萊塢彩色影片。當他們看完電影成群結伙興高采烈地回到病
    房時,那個白色士兵已經在那儿了。鄧巴尖叫一聲,當時就給嚇垮
    了。
          “他回來了!”鄧巴尖叫道,“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約塞連一下子呆住了。鄧巴惊恐的尖叫聲嚇得他渾身癱軟,更
    叫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又看見了那個他十分熟悉的從頭頂到腳趾都
    裹著石膏、纏著繃帶的白色士兵。他不由自主地從喉嚨眼里發出一
    陣古怪的顫音。
        “他回來了!”鄧巴又尖叫起來。
        “他回來了!”一個正在發高燒說胡話的病人也下意識地跟著
    叫了起來。
        病房里登時大亂,簡直成了瘋人院。一群群的傷病員在走道里
    東跳西竄,語無倫次地狂呼亂叫,就好像樓里著了火似的。一個只
    有一只腳的傷員拄著拐杖蹦來蹦去,惊恐万狀地到處大聲問:“出
    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我們這儿失火了嗎?我們這儿失火了嗎?”
        “他回來了!”有人對他喊道,“你難道沒听見嗎?他回來了,他
    回來了!”
    “誰回來了?”另一個人叫道,“他是誰?”
        “這是什么意思,我們該怎么辦?”
        “我們這儿失火了嗎?”
        “快起來逃命吧,真見鬼!大家快起來逃命吧!”
        于是所有的人都跳下床,來來回回地從病房的一頭往另一頭
    跑。一個刑事調查部的人跳起來找手槍要去打另一個刑事調查部
    的人,因為那人的胳膊肘碰了他的眼睛,病房里亂作一團。那個發
    高燒說胡話的病人蹦到走道中間,差點把那個只有一只腳的傷員
    撞倒:后者一不小心把拐杖的黑色橡皮頭拄到了對方的光腳上,壓
    破了他好几個腳趾頭,痛得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喊起來。那些痛
    苦万狀的人惊慌失措地四處亂竄著,不顧一切地在他身上踩來踩
    去,又踩傷了他更多的地方。“他回來了!”人們一邊來回跑著一邊
    反反复复地咕噥著這句話,念叨著這句話,或者干脆歇斯底里地喊
    著這句話。“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克拉默護士突然出現在人群中
    間。她像個警察似的轉來轉去,竭力想恢复秩序,可是卻無能為力,
    急得她掉下眼淚來。“靜一靜,請靜一靜。”她一邊粗聲粗气地抽泣
    著,一邊徒勞地懇求著人們。牧師的臉色蒼白得像個鬼魂,他并不
    明白出了什么事。內特利也不明白。他身体貼著約塞連站著,緊緊
    抓住他的胳膊肘。亨格利.喬也是一樣。他握緊瘦骨鱗峋的拳頭,
    疑惑不解地跟在約塞連后面,東瞧瞧西望望,滿臉懼色。
        “喂,出了什么事?”亨格利.喬懇求地問,“到底出了什么事?”
          “還是那個人!”鄧巴提高嗓門對他說。他的聲音明顯地蓋過了
    周圍的喧嘩。“你難道不明白嗎?還是那個人。”
          “是那個人!”約塞連不自覺地附和了一聲。他內心涌起一陣不
    祥的預感,激動得不能自持,不禁打起哆嗦來。他跟在鄧巴后面,擠
    出一條路走到那個白色士兵的床前。
          “別緊張,伙計們,”那個小個子得克薩斯愛國主義者友善地勸
    說道。他的臉上浮現出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沒有必要這么惊慌
    失措。為什么我們不能放松一點?”
        “是那個人!”其他人又開始咕噥著,念叨著,喊叫著。
        突然,達克特護士也到了床前。“出了什么事?”她問道。
        “他回來了!”克拉默護士尖叫著扑到她的怀里。“他回來了,
    回來了!”
        是的,的确是那個人。他矮了几英寸,体重卻增加了。他那兩
    只僵硬的胳膊和兩條僵硬、絲毫不起作用的粗腿被繃得緊緊的吊
    索几乎垂直地拉向上空,吊索的另一端是從他身体上方的滑輪上
    懸垂下來的長長的鉛塊。他的嘴上纏著繃帶,繃帶中間有個邊沿破
    損的黑洞。約塞連一看到這些,馬上就記起他來了。事實上,他几
    乎一點都沒有變樣。一根与原來一模一樣的鋅管從他腹股溝上面
    那塊堅硬的石膏中伸出來,一直引到地上一個与原來一模一樣的
    透明玻璃瓶子里。另外一個与原來一模一樣的透明玻璃瓶子挂在
    一根竹杆上,里面的液体通過他胳膊彎上的繃帶處滴入他的体內。
    約塞連走到哪儿也認得他。他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里面沒有人!”鄧巴突然沖他叫起來。
        約塞連感到自己的心臟猛然停止了跳動,雙腿直發軟。“你在
    說什么呀?”他畏懼地大聲問。鄧巴眼里閃動著的焦慮苦惱的神態
    以及他那惊恐狂亂的表情把約塞連嚇得暈頭轉向。“你是瘋了還是
    怎么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里面沒有人?”
        “他們把他偷走了!”鄧巴大叫著答道,“他里面是空的,就像空
    心巧克力玩具兵棒糖。他們就這么把他弄走了,只留下這些繃帶。”
        “他們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他們為什么要做任何一件事?”
        “他們把他偷走了!”另一個人尖叫起來,于是病房里所有的人
    都跟著尖叫起來。“他們把他偷走了,他們把他偷走了!”
        “回到你們的床上去吧。”達克特護士輕輕推著約塞連的胸脯,
    一個勁地央求鄧巴和約塞連。“請回到你們的床上去吧。”
        “你瘋了!”約塞連生气地對鄧巴喊道,“你究竟為什么要這么
    說?”
    “有人看見過他嗎?”鄧巴情緒激動地嘲笑著質問道。
        “你看見過他,對嗎?”約塞連對達克特護士說,“告訴鄧巴里面
    有人。”
        “施穆爾克上尉在里面,”達克特護士說,“他全身都燒傷了。”
        “她看見過他嗎?”
        “你看見過他,對嗎?”
        “給他包扎的醫生看見過他。”
        “把那醫生叫來,行嗎?是哪個醫生?”
        這個問題把達克特護士嚇得透不過气來。“那醫生根本不在這
    儿!”她叫道,“這傷員從野戰醫院轉送過來時就是這個樣子。”
        “你明白了嗎?”克拉默護士大聲叫道,“那里面沒有人。”
        “那里面沒有人!”亨格利.喬一邊嚷著,一邊在地板上跺開了
    腳。
        鄧巴推開眾人,發瘋似地跳到那個渾身洁白的士兵身上,想親
    眼看個究竟。他忽閃著眼睛,湊上去緊貼著白色繃帶軀殼上那個邊
    沿破損的黑洞急切地往里看。就在他正彎著腰,瞪起一只眼往白色
    士兵那既無光亮也無气息的空洞洞的嘴里盯著時,醫生們和憲兵
    們急匆匆跑過來,幫著約塞連把他拉開了。那些醫生腰間全都別著
    手槍,衛兵們則端著卡賓槍和步槍。他們推推搡搡地把嘀嘀咕咕的
    病員全都赶開了。一副有輪子的擔架推到了床前,白色士兵被巧妙
    地抬到擔架上,一轉眼就給推走了。醫生們和憲兵們在病房里轉了
    一圈,告訴大家只管放心,一切都很正常。
        達克特護士拉了拉約塞連的胳膊,悄聲地約他在走廊里放掃
    帚的小屋里見面。听到這句話,約塞連非常高興。他還以為達克特
    護士終于又想跟他做愛了呢。他們兩個一走進那間小屋,他就伸手
    往上撩她的裙子,可她卻把他推開了。她說她有關于鄧巴的緊急消
    息。
        “他們打算失蹤他,”她說。
        約塞連莫名其妙地斜眼瞅著她。“他們要干什么?”他不自然池
    笑著,惊奇地問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在門外听見他們說這件事。”
        “誰?”
        “我不知道。我看不見他們,我只听見他們說他們打算失蹤鄧
    巴。”
        “他們為什么打算失蹤他?”
        “我不知道。”
        “這話真是莫名其妙,甚至從語法上都說不通。他們打算失蹤
    什么人,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天哪,你可真是個好幫手!”
        “你為什么要拿我出气?”達克特護士感到自己的感情受到了
    傷害,抽抽搭搭地抗議著。“我不過是想幫幫忙。他們打算失蹤他,
    這又不是我的錯,對不對?我真不應該告訴你。”
        約塞連把她摟到怀里,溫存地、滿怀歉意地擁抱著她。“很對不
    起,”他道歉說。他彬彬有禮地吻了吻她的面頰,便匆匆忙忙地跑出
    去提醒鄧巴當心,可是到處都找不到他了。
    
    35.勇敢的米洛
    
        約塞連平生頭一遭下跪求人了。他雙膝跪在內特利面前,求他
    不要主動要求執行七十次以上的戰斗飛行任務,可內特利怎么也
    不肯听他的話。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果然在醫院里死于肺炎,
    內特利己經申請接替他去完成飛行任務。
        “我非得多飛几次不可,”內特利強詞奪理地堅持道,臉上浮現
    出一絲狡詐的微笑。“不然他們就要送我回國了。”
        “那又怎么樣?”
        “只有當我能帶她跟我一塊回去時,我才會愿意回國。”
        “她對你就這么重要嗎?”
        內特利沮喪地點點頭,“我也許永遠見不到她了。”
        “那你就停飛,”約塞連慫恿道,“你已經完成了你的飛行任務,
    你又不需要飛行津貼。如果替布萊克上尉干活你都能受得了的話,
    你又何必申請接替一級准尉怀特.哈爾福特的職務呢?”
        內特利搖了搖頭。他又是害臊又是悔恨,臉色沉了下來。“他
    們不會讓我停飛的。我找科思中校談過,他告訴我說,要么多飛几
    次,要么送我回國。”
        約塞連粗野地罵了一句。“這簡直卑鄙到了极點。”
        “我覺得我不在乎。我已經飛了七十次了,還沒受過傷呢。我
    想我還能夠再多飛几次。”
        “在我找人談談之前,你什么事都不要干。”約塞連拿定了主
    意,便去找米洛幫忙。米洛隨即向卡思卡特上校請求幫助,要求分
    配給他更多的戰斗任務。
        米洛一直在為自己贏得一項又一項的榮譽,他曾經無所畏懼
    地冒著危險和責難,以很好的价錢把石油和滾珠軸承賣給德國,不
    僅賺了一大筆錢,而且還幫著維持住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均勢。他在
    炮火下談笑風生,沉著鎮定。為了全力以赴做本職以外的工作,他
    拼命抬高食堂的伙食价格,弄得全体官兵為了填飽肚子不得不拿
    出全部薪水支付給他。他們的另一個選擇──當然,是有另一個選
    擇的,因為米洛不喜歡強迫別人,言談之中一向主張自由選擇──
    就是挨餓。當他的提价攻勢遭到敵對勢力的抵制時,他堅守陣地寸
    步不讓,絲毫沒有顧忌到自身的安危和名聲,并且果敢地援引供求
    法則作為自衛武器。當有的地方有人說不行時,他會勉勉強強地退
    卻,但即使在撤退當中,也敢于捍衛自由人所具有的歷史性的權
    利,即為了獲得維持生命的必需品,人們必須付出他們應付的錢
    款。
        米洛掠奪自己的同胞時,曾經被當場抓獲過。作為這种掠奪的
    結果,他的股份總額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說話一向算數。有
    一回,一個來自明尼蘇達州的骨瘦如柴的少校撇著嘴唇向米洛發
    難,要求退出聯營机构,抽回自己的那份股金,因為米洛口口聲聲
    說每個人在聯營机构里都有股份。面對他的挑戰,米洛順手拿起手
    邊的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上“一股”兩個字,鄙夷地遞了過去,從而
    贏得了几乎所有認識他的人的羡慕和欽佩。米洛的榮耀目前正處
    在頂峰。對于他的戰斗業績,卡思卡特上校既清楚又敬佩,所以,當
    米洛來到大隊部,畢恭畢敬地提出一個荒謬絕倫的請求,要求給他
    分派更多的危險任務時,卡思卡特上校不禁大吃一惊。
        “你想多執行几次戰斗任務嗎?”卡思卡特上校气呼呼地問,
    “這究竟是為了什么?”
        米洛恭順地低下頭,故作拘謹地回答道:“我想盡我的一份職
    責,長官。我們的國家在打仗,我想和其他人一樣,為保衛祖國而戰
    斗。”
        “可是,米洛,你正在盡你的職責呢,”卡思卡特上校快活地哈
    哈大笑起來。“我想不出還有哪一個人為部隊做的事比你做的多。
    是誰讓他們吃上裹著巧克力的棉花糖的?”
    米洛傷心地慢慢搖了搖頭。“可是,在戰時僅僅做一名优秀的
    司務長是不夠的,卡思卡特上校。” 
        “當然是夠的,米洛,我不知道你這是怎么啦?”
        “當然是不夠的,上校。”米洛頗有几分堅決地表示异議。他恰
    到好處地抬起充滿諂媚的雙眼,意味深長地与卡思卡特上校對視
    了一下。“有些人開始說閑話了。”
        “噢,就為這個?把他們的名字寫給我,米洛,把他們的名字寫
    給我,每逢大隊有危險的飛行任務時,我就派他們去,我會做到這
    一點的。”
        “不,上校,我想他們是對的。”米洛說著又低下了頭,“我是作
    為飛行員被派到海外來的,我應該完成更多的戰斗飛行任務,而在
    食堂管理的工作上,我應該少花點時間。”
        卡思卡特上校雖然很吃惊,但還是愿意幫助他。“好吧,米洛,
    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我敢肯定,無論你要求什么,我們都會作出
    安排的。你來海外有多長時間了?”
        “十一個月了,長官。”
        “你執行過多少次飛行任務了?”
        “五次。”
        “五次?”卡思卡特上校問。
        “五次,長官。”
        “五次,是嗎?”卡思卡特上校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頰。“這不
    算太好,對嗎?”
        “不算太好?”米洛用刺耳的聲音反問道,同時又抬眼掃視了他
    一下。
        卡思卡特上校心里一陣慌亂。“不不,相反,這非常好,米洛,”
    他連忙改口說道,“這确實不錯。”
        “不,上校。”米洛懶洋洋地、愁眉苦臉地長嘆一聲。“這不算太
    好,你這么說真是太寬宏大量了。”
        “但這确實不錯,米洛,的的确确不惜,想想你另外的那些寶貴
    貢獻吧。你是說五次嗎?就五次嗎?”
        “就五次,長官。”
        “就五次。”卡思卡特上校弄不清楚米洛究竟是怎么想的,更不
    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被米洛給耍弄了。一時間,他變得非常沮喪。
    “五次就非常好了,米洛。”他熱情洋溢地發著議論,似乎看到了一
    線希望。“平均起來算,你差不多每兩個月執行一次戰斗飛行任務。
    我敢說,你的飛行總次數沒有把你襲擊我們的那一次包括進去。”
        “不,長官,包括進去了。”
        “包括進去了了?”卡思卡特上校略顯困惑地問,“執行那一次任
    務時,你實際上沒有飛行,對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和我一起
    呆在指揮塔台上的,不是嗎?”
        “但那是我的飛行任務,”米洛分辯道,“那是由我組織的,使用
    的也是我的飛机和給養,我策划并監督了執行那次任務的全過
    程。”
        “噢,當然嘍,米洛,當然嘍。我不和你爭論。我不過是在核對
    一下數字,以便弄清楚你是不是把你所執行的飛行任務都包括進
    去了,你把你跟我們簽約去轟炸奧爾維那托大橋的那一次也包括
    進去了嗎?”
        “噢,不,長官,我認為不應當包括進去。因為當時我在奧爾維
    那托指揮防空炮火。”
        “我看不出這有什么區別,米洛。這仍然是你的飛行任務,而且
    我必須指出,這次任務你完成得极為出色。我們沒有炸掉大橋,可
    我們的炸彈散布面非常漂亮。我記得佩克姆將軍曾經提到過這件
    事。不,米洛,我堅持認為你應當把轟炸奧爾維那托也算作你的一
    次飛行任務。”
        “如果你堅持認為的話,好吧,長官。”
        “我堅持認為,米洛。現在,讓我們算算看──你總共執行了六
    次飛行任務,這真是好极了,米洛,的确好极了。就在一兩分鐘之
    內,你的飛行次數就增加了百分之二十。這确實不錯,米洛,确實不
    錯。”
        “別的許多人已經執行了七十次飛行任務了,”米洛指出。
        “但他們從來沒有做出過裹了巧克力的棉花糖,不是嗎?米洛,
    你的貢獻已經超過你應盡的職責了。”
        “但他們正在獲得各种各樣的榮譽和机會,”米洛急紅了臉,堅
    持道,眼淚似乎馬上就要掉下來了。“長官,我想參加進來,和其他
    人一樣飛行作戰。這就是我今天為什么來這儿的原因,我也想得
    几枚勛章。”
        “是啊,米洛,那當然。我們都想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參加戰斗
    上,可是,像你和我這樣的人,服役的方式是跟別人不同的,你看
    看我的記錄吧。”卡思卡特上校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敢說,沒有
    几個人知道,米洛,我本人總共只執行過四次飛行任務。沒人知道
    吧?”
        “沒人知道,長官,”米洛回答道,“一般人只知道你僅僅執行過
    兩次飛行任務,而且其中一次是阿費駕机送你去那不勒斯買黑市
    冰箱,當時你們一不當心飛進了敵人的領空。”
        卡思卡特上校窘得面紅耳赤,再也不愿意爭論下去了。“好吧,
    米洛,對于你執行飛行任務的愿望,我是非常贊賞的。如果這對你
    真的這么重要的話,我會叫梅杰少校把其余的六十四次飛行任務
    派給你,這樣你也就可以飛滿七十次了。”
        “謝謝你,上校,謝謝你,長官。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別說了,米洛。這意味著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上校,我認為你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米洛直率地反
    駁說,“馬上就得有個人來替我管理聯營机构。這項工作非常复雜,
    而且,我又隨時可能被擊落下來。”
        听到這話,卡思卡特上校頓時容光煥發,兩只手開始貪婪地、
    急不可耐地搓來搓去。“你知道,米洛,我想科恩中校和我將會很愿
    意從你手里接管聯營机构,”他不假思索地建議道,就像聞到了什
    么美味佳肴似的舔著嘴唇。“我們倆做紅色梨形番茄黑市買賣的經
    驗會很有幫助的。我們從哪儿開始交接呢?”
        米洛露出一副和藹而又直率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卡思卡
    特上校。“謝謝你,長官,你真是太好了。我們就從佩克姆將軍的無
    鹽飲食和德里德爾將軍的脫脂飲食開始吧。”
        “讓我拿支鉛筆。下一項是什么?”
            “雪松。”
            “雪松?”
        “來自黎巴嫩的雪松。”
        “來自黎巴嫩的?”
        “我們從黎巴嫩弄來雪松,打算把它們運到奧斯陸的木材加工
    厂去加工成木瓦,再賣給科德角的營造商。貨到付款。下一項是
    豌豆。”
          “豌豆?”
        “它們在公海上呢。我們現在有好几船豌豆正從亞特蘭大運往
    荷蘭,全在公海上呢。我們要拿它們抵付山慈姑的貨款。那些山慈
    姑已經運往日內瓦去抵付必須運往維也納的乳酪的貨款,M.I.F.。”
    “M.I.F.?”
    “就是貨款預付。哈布斯堡王室不可靠。”
    “米洛。”
    “接下來是弗林特倉庫里的電鍍鋅。不要忘記,弗林特的四
    卡車電鍍鋅必須在十八號中午以前空運到大馬士革的冶煉厂,以
    离岸价格結算。月底前十天內,再把百分之二的電鍍鋅運到加爾各
    答去。接下來是一架滿載大麻的梅塞施米特戰斗机預定飛往貝
    爾格萊德,我們將用它們去交換裝了一架半C-47型運輸机的去
    核椰棗,這些椰棗是我們從喀土穆運過來硬塞給他們的。接下來的
    一項是把葡萄牙鰻魚倒賣回里斯本,再用這錢去支付我們從馬馬
    羅內克倒賣回來的埃及棉花的貨款。另一項是盡量從西班牙多
    弄些桔子來。Naranjas一向是用現款支付的,”
        “Naranjas?”
        “他們在西班牙就是這樣叫桔子的,這些都是西班牙桔子。還
    有──噢,對了,別忘了辟爾唐人。”
        “辟爾唐人?”
        “是的,辟爾唐人。美國國立博物館眼下出不起我們開出的第
    二個辟爾唐人化石的价錢,他們正眼巴巴地盼著哪位富有的、受人
    愛戴的施主早點嗚呼哀哉──”
        “米洛。”
        “我們能運過去多少歐芹,法國人就想收購多少,我想我們還
    是盡量多運,因為我們需要用法郎去兌換里拉和芬尼,以便買下被
    倒賣回來的椰棗。我們還訂購了一大批秘魯輕質木材,將按比例分
    配給聯營机构下屬的每一個軍人食堂。”
        “輕質木材?軍人食堂要這些輕質木材干什么?”
        “眼下這种优等輕質木材不容易搞到,上校。我認為放過這個
    購買机會是很不明智的。”
        “是的,我也認為不明智,”卡思卡特上校模棱兩可地附和道,
    臉上浮現出暈船人的神情。“我想,价錢挺公道吧。”
        “价錢嘛,”米洛說,“說來叫人生气──實在是太貴了:但因為
    我們是從我們自己的一個子公司購買的,我們還是樂意付錢的。下
    一項是照管好獸皮。”
        “蜂房。”
        “獸皮。”
        “獸皮?”
        “獸皮。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必須把它們制成皮革,”
        “制成皮革?”
        “在紐芬蘭制成皮革,然后在開春冰消雪化之前用船把它們運
    到赫爾辛基去,N.M.IF。開春冰消雪化之前所有運往芬蘭的貨
    物都是N.M.I.F。”
        “貨款不預付嗎?”卡思卡特上校猜道。
        “不錯,上校。你有天才,長官。下一項是軟木塞。”
        “軟木塞?”
        “必須把它們運往紐約,還有要運往圖盧茲的鞋子,要運往
    暹羅的火腿,從威爾士運來的釘子,從新奧爾良運來的柑橘。”
        “米洛。”
        “還有我們存放在紐卡斯爾的煤,長官。”
        卡思卡特上校舉起雙手。“別說了,米洛!”他大叫道,眼淚都快
    要掉下來了。“說也沒有用。你就和我一樣──是不可缺少的!”他
    把鉛筆推到一邊,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米洛,你不能去執行那六
    十四次飛行任務,一次都不行。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整個系統就算
    全完了。”
        米洛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感到心滿意足洋洋自得。“長官,你
    是禁止我再去執行任何一次飛行任務咯?”
        “米洛,我禁止你再去執行任何一次飛行任務,”卡思卡特上校
    用嚴厲的、毫無商量余地的長官口吻說道。
        “但是,這不公平,長官,”米洛說,“我的作戰記錄怎么辦?其他
    人可是正在獲得榮譽、勛章和名聲呢。為什么我應當吃這個虧,難
    道就因為我把司務長的工作干得很好嗎?”
    “是的,米洛,這是不公平。但是我想不出怎么才能解決這個問
    題。”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人替我執行飛行任務。”
        “對呀,也許我們可以找個人替你執行飛行任務,”卡思卡待上
    校建議道,“找賓夕法尼亞州或西弗吉尼亞州罷工的礦工怎么樣?”
        米洛搖搖頭。“訓練他們要花太多的時間,為什么不找中隊里
    
    的人呢,長官?我畢竟是在為他們干這一切事情。他們應當樂意為
    我干點事情,作為對我的報答。”
        “對呀,為什么不找中隊里的人呢,米洛?”卡思卡特上校叫道,
    “不管怎么說,你是在為他們干這一切事情,他們應當樂意為你干
    點事情,作為對你的報答。”
        “這才是公平交易。”
        “這才是公平交易。” 
        “他們可以輪流干,長官。”
        “他們可以輪流替你執行飛行任務,米洛。”
        “功勞算在誰的帳上呢?”
        “功勞當然算在你的帳上,米洛。如果誰在執行你的飛行任務
    時得了勛章,那勛章就歸你。”                  “
    “如果他送了命,那么死的是誰呢?”
        “死的當然是他咯。這畢竟是公平交易嘛。這樣就只剩下一件
    事了。”
        “你必須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
        “也許,我必須再次增加飛行任務的次數,可我拿不准他們是
    不是愿意執行。就因為我把飛行次數增加到七十次,他們到現在還
    气得要命呢。要是我能讓某一個常備軍官再多飛几次,其余的人也
    許就會跟著飛了。”
        “內特利愿意多執行几次飛行任務,長官,”米洛說,“剛剛有人
    私下里對我泄露說,為了想留在海外,跟一個他所愛的姑娘呆在一
    起,他什么都愿意干。”
        “對呀,內特利愿意再多飛几次!”卡思卡特上校宣布說。他把
    雙手往一塊啪的一拍,以慶賀自己的胜利。“是的,內特利愿意多飛
    几次。這一回,我可真的要把飛行次數一下子增加到八十次了,這
    下子准把德里德爾將軍的眼珠子气得鼓出來。這也是讓約塞連那
    個下流畜生重新參戰的好辦法,也許這一次就送了他的命呢。”
        “約塞連?”米洛那張單純朴實的臉上閃過一層憂慮的陰影。他
    若有所思地撓了撓他那紅褐色的胡子尖。
        “是啊,是約塞連。我听說他到處宣揚他已經完成了他的飛行
    任務,說什么戰爭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哼,也許他已經完成了他
    的飛行任務,可是他還沒有完成你的飛行任務呢,是吧,哈!哈!這
    一回他可要大吃一惊啦!”
        “長官,約塞連是我的一個朋友,”米洛反對道,“我可不愿意承
    擔使他重新參戰的罪責。我欠約塞連一大筆人情。我們有沒有什
    么辦法可以使他成為一個例外呢?”
        “噢,不,米洛。”卡思卡特上校故作嚴肅地嘖嘖了几聲。這個建
    議使他大為震惊。“我們絕不應該偏心眼。我們應該對所有的人一
    視同仁。”
        “我倒是甘愿為約塞連獻出一切的。”米洛繼續固執地替約塞
    連說情。“可是既然我并不擁有一切,我也就沒法為他獻出一切,對
    吧?所以,他只好跟其他人一樣去冒冒險了,對嗎?”
        “這才是公平交易,米洛。”
        “是的,長官,這才是公平交易。”米洛表示同意。“約塞連并不
    比別人出色,他沒有權利享受任何特權,對嗎?”
        “對的,米洛。這才是公平交易。”
        卡思卡特上校當天傍晚就宣布把飛行次數增加到八十次。第
    二天拂曉,警報突然響了起來,空勤人員沒來得及等到早飯做好就
    被赶上卡車,以最快的速度運到簡令下達室,接著又運到机場。因
    此,約塞連根本沒有時間逃避戰斗任務,更沒有時間再次去跟多布
    斯密謀暗殺卡思卡特上校。机場上, 噠 噠的加油車把汽油灌壓
    進飛机油箱,匆匆忙忙的軍械士費勁地盡可能快地把一顆顆重這
    一千磅的爆破炸彈吊起裝入飛机炸彈艙。人人忙著跑來跑去。加
    油車一加完油,引擎馬上發動起來,准備起飛。
        情報部門報告說,就在那天早上,德國人打算把停泊在斯培西
    亞干船塢里的一艘報廢的意大利巡洋艦拖到港灣入口處的水道上
    炸沉,以使盟軍部隊攻占該市后無法使用深水港灣設備。這一回,
    軍方的情報倒是准确的。當美國人從西邊飛過來時,那艘巡洋艦正
    好給拖到了港灣水道中間。他們輪番俯沖,每回都直接擊中了目
    標,最后把它炸得七零八落。于是他們一個個全都洋洋得意,為他
    們的飛行大隊感到無比自豪。就在這時,他們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
    高射炮火力网的包圍之中。下面的陸地上層巒疊障,看上去像一個
    巨大無比的馬蹄。炮火呼嘯著從這塊馬蹄形陸地的每一個隱蔽處
    飛向空中。就連哈弗邁耶也使出渾身解數做起最狂野的規避動作
    來了,因為他看到自己必須飛很長一段距离才能逃出火力网。多布
    斯駕机在之字形編隊中飛行時,應該往右轉時他卻突然往左急轉,
    結果他的飛机一下子撞到了旁邊的飛机上,把那架飛机的尾翼給
    撞掉了。他自己飛机的一側机翼也從根部折斷,飛机像一塊大石頭
    似的落了下去,一轉眼就不見了。沒看見火,沒看見煙,甚至沒听見
    哪怕最輕微的不祥之聲。剩下的那一側机翼像只水泥攪拌器似的
    笨重地旋轉著,与此同時,飛机正頭朝下直直地向下栽去,速度越
    來越快,最后猛然撞到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泡沫,仿佛深藍色的
    海面上突然綻開一朵雪白的睡蓮。隨著飛机的下沉,無數果綠色的
    水泡向海面噴涌而去。几秒鐘之后,飛机便無影無蹤了。沒有看見
    降落傘。此時,在剛才被撞的另一架飛机里,內特利也送了命。
    
    36.地下室
    
        听到內特利陣亡的消息,牧師差點死過去。塔普曼牧師當時正
    坐在自己的帳篷里,戴著老花鏡認認真真地處理著日常文件。突
    然,電話鈴響了,机場上的人向他通報了半空中的飛机相撞事件。
    他頓時感到心如刀割。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放下電話,另一只手也抖
    動起來。這真是一場無法想象的災難。十二個人陣亡──多么令
    人恐怖,多么令人毛骨悚然!他越想越心惊膽戰。他不由自主地祈
    禱上帝保佑約塞連、內特利、亨格利.喬以及他的其他朋友不在陣
    亡之列。祈禱完畢,他又懊悔地責備自己,因為祈求他們平安就等
    于祈求別的他根本不認識的年輕人戰死。祈禱也太晚了,可他偏偏
    只會祈禱。他的心怦怦直跳,那心跳聲好像是從外面什么地方傳來
    的。他知道,往后他只要坐上牙科醫生的手術椅,只要看到外科手
    術器械,只要目睹汽車事故,或者只要夜里听見喊聲,他的心都會
    像現在這樣怦怦亂跳,并會產生現在這种馬上就要死去的可怕感
    覺。往后他只要看見有人打架斗毆,就要擔心自己會被嚇昏過去,
    會在人行道上碰破腦袋,或者會因心臟病發作而斃命,或者突發腦
    溢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妻子和三個孩子。他不知道自
    己應該不應該再去見妻子,因為布萊克上尉對他的勸誘使他在心
    里對所有女性的貞操和品德產生了強烈的怀疑。他覺得許多別的
    男人能夠給予他妻子更多的性滿足。現在,當他考慮死亡問題時,
    他總是想到他的妻子,而當他想到他的妻子時,他又總是擔心會失
    去她。
        過了一兩分鐘,牧師覺得自己有力气站起來了,于是便起身心
    情沉重地、慢慢吞吞地走到隔壁帳篷去找惠特科姆中士。他倆坐上
    惠特科姆中士的吉普車。為了不讓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顫抖,牧師使
    勁把它們握成拳頭。他咬緊牙關,竭力不去听惠特科姆中士興致勃
    勃、喋喋不休地對這次災難性事件大發議論。十二個人陣亡意味著
    又要准備十二封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吊唁通函。這些信件郵寄
    給陣亡者親屬時可以捆成一捆。這件事使惠特科姆中士產生了一
    線希望,也許复活節之前可以在《星期六晚郵報》上發表一篇有關
    卡思卡特上校的文章。
        大地籠罩在深深的寂靜之中,似乎那些唯一能打破寂靜的人
    全都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殘忍無情的魔力降服住了。牧師油然生出
    一股敬畏之感。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陰森可怕的寂靜場面。大
    約兩百名精疲力竭、形容枯槁、無精打采的軍人手里拎著降落傘
    袋,沮喪地、一動不動地圍在簡令下達室外面。他們面無表情,一
    個個呆若木雞,目光死死地盯著不同的方向。他們似乎不愿意离
    去,也不能夠移動了。牧師朝他們走過去時,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
    己輕微的腳步聲。他的眼睛急切而慌亂地在無聲無息呆呆站立著
    的人群中搜尋著。他終于看見了約塞連,心中不禁一陣狂喜。緊接
    著,他就注意到約塞連滿是灰塵的臉上明顯地流露著疲憊、迷惘和
    深深的絕望,他不禁感到惊恐万分,慢慢地張開了嘴。他立刻就明
    白了,可又痛苦地不敢承認事實:內特利已經死了。他一臉苦相,輕
    輕地搖著頭,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哀求。這個消息好似一記重量
    的拳頭,打得他手腳發麻。他不由得抽泣起來。他感到雙腿癱軟,
    好像馬上就要倒下去。內特利已經死了。他滿心希望是自己弄錯
    了,可是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因為他突然第一次意識到,周圍許
    多人正用几乎听不見的嗓音低低地但清晰地反复念著內特利的名
    字。內特利已經死了:這個小伙子戰死了。牧師從喉嚨里發出一陣
    嗚咽聲,他的下巴開始顫抖,他的眼中充滿淚水,他放聲哭了起來。
    他踮起腳尖朝約塞連走過去,想站到他身邊去哀悼內特利,分擔他
    無言的悲傷。就在這時,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粗聲
    粗气地問道:
        “是塔普曼牧師嗎?”
        他吃惊地轉過身去,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又矮又胖、气勢洶洶的
    上校。這個人腦袋很大,面色紅潤,留著兩撇小胡子。他以前從來
    沒有見過此人,“是我,有什么事?”牧師的胳膊被這個人的手指捏
    得很痛,他使勁地扭動著胳膊,可就是掙脫不出來。
        “跟我們走。”
        牧師惊慌地向后退縮著。“去哪儿?為什么、你們到底是什么
    人?”
          “你最好跟我們走一趟,神父,”站在牧師另一邊的一個身材瘦
    削、長著一張鷹臉的少校用恭敬而悲傷的語調拖著腔說道,“我們
    是政府派來的。我們要問你几個問題。”
          “什么樣的問題?出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塔普曼牧師?”胖上校質問道。
          “就是他,”惠特科姆中士回答道。
          “跟他們走吧,”布萊克上尉仇視而輕蔑地冷笑一聲,沖著牧師
    大叫起來。“你要是想不吃苦頭,就上車吧。”
          几只手不容分說就把牧師拖走了。他想向約塞連呼救,可約塞
    連离得太遠,似乎不會听見。附近的一些軍人如夢初醒,開始好奇
    地打量著他。牧師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地轉過臉低下頭去。他
    乖乖地被人領進一輛指揮車里,坐到了后座上那個臉盤又大又紅
    的胖上校和那個虛情假意、萎靡不振的瘦少校之間。剛坐下時,他
    以為他們要給他戴手銬,便自動地向他們一人伸出一只手腕。前排
    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軍官。一個脖上挂著哨子、頭上戴白色鋼盔的
    高個憲兵坐到了方向盤的后面。車門關上了,汽車東倒西歪地開
    出机場,在崎嶇不平的柏油馬路上飛馳著。直到這時,牧師才敢抬
    起眼睛來。
        “你們要把我帶到哪里去?”他心虛膽怯地輕聲發問,眼睛依然
    盯著別處。他突然想到,他們是要把飛机空中相撞事件和內特利的
    陣亡歸罪于他,“我做了什么事?”
        “你就不會閉上嘴,讓我們向你提問題嗎?”上校問。
    “別這樣對他說話,”少校說,“沒有必要那么粗魯。”
        “那么叫他閉上嘴,讓我們來提問題。”
        “神父,請你閉上嘴,讓我們來提問題,”少校同情地勸道,“這
    樣對你更好些。”
        “沒有必要叫我神父,”牧師說,”我不是天主教徒。”
        “我也不是,神父,”少校說,“可我恰巧是個非常虔誠的人,我
    喜歡把所有神職人員都叫做神父。”
        “他甚至不相信散兵坑里有無神論者,”上校嘲弄地說。他隨隨
    便便地用胳膊肘戳了戳牧師的肋骨。“說下去,牧師。告訴他,在散
    兵坑里有無神論者嗎?”
        “我不知道,長官,”牧師回答道,“我從來沒有到過散兵坑。”
        坐在前排的那個軍官猛地轉過頭來,露出一副找茬吵架的嘴
    臉。“你不是也從來沒有到過天堂嗎?可你知道有個天堂,不對嗎?”
        “對嗎?”上校說。
        “這是你犯下的一項嚴重罪行,神父,”少校說。
        “什么罪行?”
        “我們還不知道,”上校說,“但我們會調查出來的。而且我們确
    信,你的罪行是非常嚴重的。” 
        在大隊司令部門前,汽車拐下了馬路。輪胎發出吱吱扭扭的聲
    響,車速稍微減慢了一點。汽車繞過停車場,開到司令部大樓后面
    停了下來。三個軍官把牧師帶下了車。他們排成單行,領著牧師沿
    一道顫悠悠的木制樓梯往下一直走到地下室,把他帶到一間潮濕
    陰暗的房間里。房間的水泥天花板非常低矮,石頭牆裸露著,各個
    牆角里全都布滿了蜘蛛网。一只蜈蚣嗖的一下竄過地板,鑽到一根
    水管下面去了。他們叫牧師坐到一張硬邦邦的靠背椅上,椅子前面
    是一張小桌子,上面什么也沒有擺。
        “你不要客气,牧師。”上校一邊親切地招呼著牧師,一邊打開
    一盞耀眼的聚光燈,把光線直射到牧師的臉上。他又把一套指節銅
    套和一盒木制火柴放到桌子上。“我們要給你放松放松。”
        牧師不相信地瞪起眼睛。他的牙齒格格打戰,四肢癱軟無力。
    他感到無能為力。他知道,他們可以想怎么處治他就怎么處治他。
    這几個殘忍的家伙可以就在地下室里活活打死他,沒有人會插手
    救他,沒有任何人。也許,那位虔誠、富有同情心的瘦長臉少校是例
    外,可這位少校正在把一個水龍頭打開;讓水響亮地滴到水池里。
    接著,他走回到桌前,把一根長長的、沉甸甸的橡皮管放到指節銅
    套旁。
          “現在一切就緒了,牧師,”少校鼓勵說,“只要你沒有罪,你就
    一點用不著害怕。你這么害怕是為什么呢?你沒有罪,對嗎?”
        “他肯定有罪,”上校說,“罪大著呢。”
        “我犯的是什么罪呀?”牧師哀求道,他越來越感到困惑不解,
    弄不清該向這几個人中的哪一個求情。那第三個軍官沒有佩戴肩
    章,這會儿默不作聲地溜到了一旁。“我干了什么啦?”
        “這正是我們打算弄清楚的,”上校回答說。他把一本拍紙薄和
    一枝鉛筆從桌子的另一邊推到牧師跟前。“給我們寫下你的名字,
    好嗎?用你自己的筆跡。”
        “用我自己的筆跡?”
        “對。隨便寫在紙上的什么地方。”牧師寫完后,上校把拍紙簿
    拿了回去,從一個文件夾里取出一頁紙,把拍紙簿与這頁紙并排放
    好。“瞧見了嗎?”他對走到他身旁的少校說。少校正從他的身后嚴
    肅地凝視著這兩樣東西。
        “它們不一樣,是嗎?”少校承認道。
        “我告訴過你是他干的。”
        “我干什么啦?”牧師問。
        “牧師,這件事太使我感到震惊了,”少校用极為悲哀的語調指
    責道。
        “什么呀?”
        “我沒法告訴你我對你多么的失望。”
        “因為什么呀?”牧師更加慌亂地追問道,“我干了什么事情?”
    “就因為這個,”少校一邊回答,一邊帶著失望、厭惡的神情把
    牧師方才在上面簽過名的拍紙簿扔到桌子上。“這不是你的筆跡。”
        牧師惊奇得直眨眼睛。“這當然是我的筆跡。”
        “不,這不是,牧師,你又在說謊了。”
        “但這是我剛剛寫的呀!”牧師惱怒地叫道,“你們看著我寫
    的。”
        “就是這個問題,”少校憤怒地回答道,“我看著你寫的。你不能
    否認這确實是你寫的。一個人在自己的筆跡這件事上都說謊,那他
    在什么事上都敢說謊。”
        “但是,誰在我自己的筆跡這件事上說謊了?”牧師質問道。他
    心里猛地升騰起一股怒火,一時間竟忘了害怕。“你們是瘋了還是
    怎么啦?你們兩個都在講些什么呀?”
        “我們叫你用你自己的筆跡寫下你的名字,可你并沒有這么
    做。”
        “我當然這樣做了。如果不是用我自己的筆跡,那么我是用誰
    的筆跡?”
        “用別的什么人的筆跡。”
        “誰的?”
        “這正是我們打算弄清楚的,”上校威脅說。
        “說吧,牧師。”
        牧師望望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他越來越疑懼重重,越來越
    歇斯底里。“那筆跡是我的,”他情緒激昂地堅持道,“如果那不是我
    的筆跡,那我的筆跡在哪里?”
        “就在這里,”上校回答道。他神情傲慢地把一份縮印郵遞郵件
    的影印件扔在桌上。那上面除了“親愛的瑪莉”這個稱呼外,所有的
    字跡都被涂抹掉了。軍郵檢查官在信上寫著:“我苦苦地思念著你。
    美國隨軍牧師A.T.塔普曼。”上校看到牧師變得面紅耳赤,便嘲
    弄地笑了起來。“怎么樣,牧師?你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牧師已經認出了約塞連的筆跡。過了好長時間,他才回答道:
    “不知道。”
        “可你是認字的,對吧?”上校不依不饒地繼續挖苦他。“寫信的
    人簽上了自己的姓名。”
        “那是我的姓名。”
        “那么是你寫的嘍。這就是所要証明的。”
        “但我沒有寫。這也不是我的筆跡。”
        “這么說,你又一次用別人的筆跡簽上了你自己的名字,”上校
    聳聳肩反駁道,“就是這個意思。”
        “天哪,這簡直荒謬透頂!”牧師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大聲叫喊
    起來,他怒气沖沖地跳了起來,兩只拳頭握得緊緊的。“我再也不
    能容忍下去了!你們听見了嗎?十二個人剛剛陣亡,我沒有時間來
    回答這些愚蠢的問題。你們沒有權利把我扣留在這地方。我可是
    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
        上校一聲不吭地朝著牧師的胸部使勁一推,把牧師推倒在椅
    子上。牧師突然感到渾身軟弱無力,又一次心慌意亂起來。少校撿
    起那根長長的橡皮管,恐嚇地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輕輕抽打著。上
    校拿起那盒火柴,從里面抽出一根,把它對著火柴盒划火的那面,
    准備划火。他雙眼怒視著牧師,看他還敢做出什么反抗的表示。牧
    師面容蒼白,几乎僵在椅子上不能動彈。聚光燈的強烈光線終于逼
    得他扭過臉去,水龍頭的滴水聲越來越響,弄得他心煩意亂,不堪
    忍受。他真希望他們告訴他,他們究竟需要什么,這樣他就知道他
    應該坦白交待些什么。上校對第三個軍官做了個手勢,那人便緩步
    從牆邊走到桌子跟前,在离牧師僅僅几英寸的地方坐了下來。牧師
    緊張不安地等待著。那人的臉上毫無表情,目光陰森逼人。
        “把燈關掉吧,”他回過頭去平靜地低聲說,“這燈光太刺眼
    了。”
        牧師對他感激地微微一笑,“謝謝你,長官。還有那個滴水的
    龍頭,請關上它吧。”
        “別管那滴水聲,”那軍官說,“我并不討厭它。”他往上扯了扯
    褲腿,好像怕弄皺了那兩條整齊的褲縫似的。“牧師,”他隨隨便便
    地問,“你是屬于哪個教派的?”
        “我屬于再浸禮教派,長官。”
        “這是個相當可疑的教派,不是嗎?”
        “可疑?”牧師疑惑不解地問,“為什么,長官?”
        “噢,我對這個教派一點都不了解。你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對
    吧?難道這還不使它顯得可疑嗎?”
        “我不知道,長官,”牧師像個外交官似的心神不定、結結巴巴
    地回答道。這個人沒佩戴肩章,這一點使他覺得很為難,他甚至拿
    不准自己應該不應該稱他為“長官”。他是誰?他有什么權力審問
    他呢?
        “牧師,我曾經學過拉丁文。在向你提出下一個問題之前我要
    先讓你知道這一點,我認為只有這樣做才是公正的。‘再浸禮教
    徒’這個詞是否僅僅意味著你不是浸禮教徒?”
        “我,不,長官,它的含義更廣些。”
        “你是浸禮教徒嗎?”
        “不是,長官。”
        “那么你不是個浸禮教徒,不對嗎?”
            “長官?”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在這一點上跟我爭論不休。你已經
    承認了這一點。听著,牧師,說你不是浸禮教徒并不等于真正告訴
    了我們你究竟是什么人,對嗎?你可以是任何教派的教徒,任何
    人。”他把身体微微向前傾斜,擺出一副精明、深沉的樣子。“你甚至
    可能是,”他接著說,“華盛頓.歐文,難道你不是嗎?”
        “華盛頓.歐文?”牧師吃惊地重复著。
        “承認吧,華盛頓,”胖上校煩躁地插話道,“你究竟為什么不全
    部交待出來呢?我們知道是你偷了那個紅色梨形番茄。”
        牧師一下子給嚇蒙了。過了一會,他才松了一口气,神經質地
    格格笑了起來。“哦,原來是這樣!”他叫道,“現在我開始明白了。我
    并沒有偷那個紅色梨形番茄,長官,是卡思卡特上校送給我的。你
    們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去問問他。”
        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打開了,卡思卡特上校走進了地下室。他
    好像是從壁櫥里鑽出來的。
        “你好,上校。他聲稱那個紅色梨形番茄是你送給他的,上校,
    你送了嗎?”
        “我為什么要送給他一個紅色梨形番茄呢?”卡思卡特上校反
    問道。
        “謝謝你,上校,這就夠了。”
        “愿意效勞,上校,”卡思卡特上校回答道,說完便退出了地下
    室,并隨手在身后關上了門。
        “怎么樣,牧師,現在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就是他送給我的!”牧師色厲內荏地低聲抗議道,“就是他送
    給我的!”
        “你是在指責一個上級軍官說謊嗎,牧師?”
        “為什么一個上級軍官會送給你一個番茄,牧師?”
        “這就是你想把它送給惠特科姆中士的原因,是嗎,牧師?就因
    為這個番茄是偷來的?”
        “不,不,不,”牧師抗議道。他痛苦地想,他們為什么不能理解
    呢?“我把番茄送給惠特科姆中士,是因為我不想要它。”
        “如果你不想要它,為什么要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儿把它偷來
    呢?”
        “我不是從卡思卡特上校那儿偷來的!”
        “如果你沒有偷,那你為什么顯出這么一副有罪的模樣?”
        “我沒有罪。”
        “如果你沒有罪,那我們為什么要審問你?”
        “天哪,我不知道。”牧師呻吟了一聲。他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
    互相捏來捏去,极其痛苦地晃動著低垂的腦袋。“我不知道。”
        “他以為我們有工夫跟他磨蹭。”少校气憤地哼了一聲。
    “牧師,”沒佩戴肩章的軍官從打開的文件夾里取出一張黃色
    打印紙,口气更加從容地繼續說道,“我這儿有一張卡思卡特上校
    親筆簽名的証詞,証詞中聲明是你從他那儿偷走了那個番茄。”他
    把這張紙正面朝下放到文件夾的一邊,又從另一邊拿起另一張紙。
    “我這儿還有一份經過公証的惠特科姆中士的宣誓証詞。他在証詞
    中說,他當時看到你急著把番茄塞給他的那副樣子,就知道那番茄
    來路不正。”
        “我向上帝發誓,我沒有偷那個番茄,長官,”牧師苦惱地懇求
    道,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我鄭重地向你起誓,那個番茄不是偷來
    的。”
        “牧師,你信仰上帝嗎?”
        “是的,長官,我當然信仰上帝。”
        “這就很奇怪了,牧師。”那軍官說著從公文夾里抽出一張黃色
    打印紙。“因為我這儿還有一份卡思卡特上校的聲明,他發誓說你
    拒絕跟他合作,不愿意在每次飛行任務之前在簡令下達室里主持
    祈禱儀式。”
        牧師愣了一下,接著便回憶起來了。他很快地點點頭。“哦,這
    并不完全是事實,長官,”他急切地解釋道,“當卡思卡特上校認識
    到士兵和軍官是在向同一個上帝祈禱時,他自己放棄了這一打
    算。”
        “他自己干了什么?”那軍官不相信地叫道。
        “簡直是一派胡言!”紅臉上校斥責道。他威嚴而气惱地從牧師
    身邊轉身走開。
        “他難道以為我們會相信他這套謊言嗎?”少校表示怀疑地喊
    道。
        沒佩戴肩章的軍官尖刻地竊笑著。“牧師,你是不是把事情編
    得太离奇了?”他寬容而冷漠地笑了笑問道。
        “但是,長官,這是事實,長官!我發誓這是事實。”
        “我看不出這跟是不是事實有什么關系,”那軍官無動于衷地
    回答道,又伸手到旁邊去拿那個打開著的裝滿文件的文件夾。“牧
    師,你在回答我的問題時說過你是信仰上帝的嗎?我記不得了。”
        “是的,長官,我的确這樣說過,長官。我的确是信仰上帝的。”
        “那么,這就的确是非常奇怪的了,牧師,因為我這儿還有一份
    卡思卡特上校的宣誓証詞,那上面說你曾經對他說過,無神論不違
    犯法律。你記得你的确對什么人說過這樣的話嗎?”
        牧師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這一回他覺得自己很有把握。“是的,
    長官,我的确這么說過。我這么說是因為這是事實。無神論并不違
    犯法律。”
        “但是,你仍然沒有理由這么說,牧師,對嗎?”那軍官皺著眉刻
    薄地責備道。他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經過公証的打印文件。“我
    這儿還有一份惠特科姆中士的宣誓証詞,上面說他計划給在戰斗
    中陣亡或負傷的軍人的親屬郵寄由卡思卡特上校簽名的慰問信,
    你卻表示反對。這是真的嗎?”
        “是的,長官,我的确表示過反對,”牧師回答道,“我為自己這
    么做而感到自豪。這些信是虛偽的,是騙人的。它們的唯一目的是
    往卡思卡特上校臉上貼金。”
        “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那軍官回答道,“它們仍然能給那些
    收到信的親屬帶去一些安慰和問候,不是嗎?牧師,我實在無法理
    解你的思維方式。”
        牧師一時間給難住了,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他垂下腦袋,覺
    得自己張口結舌,傻里傻气。
        那個面色紅潤的矮胖上校精神抖擻地朝前邁了几步。他突然
    有了一個想法。“我們為什么不能把他這該死的腦殼敲開呢?”他躍
    躍欲試地向其他人建議道。
        “對,我們可以把他這該死的腦殼敲開,不是嗎?”長著一張鷹
    臉的少校表示同意。“他不過是個再浸禮教徒罷了。”
        “不,我們必須首先确定他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懶洋洋地
    擺了擺手告誡道。他輕輕站立起來,走到桌子的另一邊,雙手平展
    地按在桌面上,臉正對著牧師。他的表情陰沉、嚴厲、狠毒,令人望
    而生畏。“牧師,”他專橫嚴厲地宣布道,“我們正式指控你假冒華盛
    頓.歐文之名,未經許可恣意檢查官兵們的信件。你是有罪還是無
    罪?”
        “無罪,長官,”牧師用發干的舌頭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忐忑不
    安地把坐在椅子邊沿上的身体往前探了探。
          “有罪,”上校說。
          “有罪,”少校說。
        “那就是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說。他在文件夾里的一頁紙
    上寫了個字。“牧師,”他抬起頭來繼續說,“我們還要指控你犯了目
    前我們尚未了解的罪行和違法行為。你是有罪還是無罪?”
        “我不知道,長官。如果你們不告訴我究竟是什么罪行和違法
    行為,那叫我怎么說呢?”
        “如果我們不知道,我們怎么能告訴你呢?”
        “有罪,”上校斷然他說。
        “他肯定有罪。”少校表示同意。“如果那是他的罪行和違法行
    為的活,那他肯定就是犯罪了。”
        “那就是有罪,”沒佩戴肩章的軍官拖著長腔說道,他往房間的
    另一側走去。“他就全交給你了,上校。”
        “謝謝你,”上校稱贊他說,“這件事你干得很出色。”他轉過身
    來對著牧師。“好吧,牧師,一切都完了,走吧。”
        牧師沒听明白他的話。“你要我干什么?”
        “走吧,滾吧,我叫你快滾!”上校咆哮起來,生气地朝肩后揚了
    揚大拇指。“你他媽的快從這儿滾出去!”
        牧師被上校挑舋的言辭和語气嚇得目瞪口呆。他感到惊奇,感
    到困惑不解,他們居然要放他走,這使他大為懊惱。“你們不是打算
    懲治我嗎?”他既惊奇又不滿地問道。
        “對极了,我們是打算懲治你的。但是,在我們決定如何懲治你
    及什么時候懲治你之前,我們當然不會讓你跟著我們團團轉的。所
    以,走吧,滾吧。”
        牧師試探地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我可以走了?”
        “暫時可以走。但是不許有任何离開這個島的企圖。我們記下
    了你的號碼,牧師。你記住,你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都處在我們的監
    視之下。”
        牧師不敢相信他們會真的放他走。他提心吊膽地往出口走去,
    隨時准備被某人專橫的聲音喝令回去,或者要么肩膀要么腦袋挨
    上一記重擊,倒在半道上爬不起來。他們沒做任何事情來阻攔他。
    他在陰暗潮濕、密不透風的走廊里摸索著走到樓梯口。當他踉踉蹌
    蹌地爬到樓梯頂部,呼吸到新鮮空气時,已經是气喘吁吁了。一經
    脫离險境,他立刻義憤填膺。他這一天所遭遇的暴行气得他怒不可
    遏,他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他旋風般沖過寬敞的、回聲
    不斷的門廳,胸中怒火燃燒,怨恨難平。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他
    對自己說,他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當他走到大樓門口時,看到科
    恩中校獨自快步跑上寬闊的台階,心中不禁感到一陣高興。他先深
    深吸了一口气給自己鼓勁,然后勇敢地走上前去攔住科恩中校。
        “中校,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斬釘截鐵地宣布道。可是科
    恩中校匆匆跑上台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使他大為沮喪。“科恩
    中校!”
        他的這位上級軍官這才停住腳步,轉過他那矮胖難看的身体,
    慢吞吞地走下台階。“什么事,牧師?”
        “科恩中校,我想和你談談今天早上的飛机相撞事件。這件事
    發生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科恩中校沉默了片刻,露出一絲譏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牧
    師。“是的,牧師,的确很可怕,”他終于說道,“我不知道我們應該怎
    樣呈文向上級報告才不至于給我們自己丟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牧師態度堅決、毫無顧忌地反駁道,“這十
    二個人當中有一些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七十次飛行任務。”
        科恩中校笑了。“要是他們都是些新來的,這次事件就不那么
    可怕了嗎?”他挖苦他說。
        牧師又一次給問住了。不道德的推理似乎時時處處都在刁難
    他。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他不像方才那樣充滿自信了,他的嗓音
    顫抖起來。“長官,要求我們大隊的官兵執行八十次飛行任務的做
    法是完全錯誤的。別的大隊的官兵只要執行五十到五十五次就可
    以回國了。”
        “我們會考慮這個問題的,”科恩中校厭煩他說。他抬腿打算离
    去。“再見,隨軍牧師。”
        “這是什么意思,長官?”牧師嗓音尖厲地追問道。
        科恩中校從台階上倒退一步,臉上顯得很不高興。“這意思就
    是我們會考慮的,隨軍牧師,”他嘲諷而鄙夷地回答道,“難道你是
    要我們不加考慮就干事情嗎?”
        “不,長官,我沒有這樣想,但你們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不
    是嗎?”
        “是的,隨軍牧師,我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是,為了使你
    開心,我們會對這個問題多加考慮的。如果我們作出新的決定,我
    們將會首先通知你的。”科恩中校又轉過身去,匆匆跑上台階。
        “科恩中校!”牧師的喊聲又一次使科恩中校停住腳步。他慢慢
    轉過臉來對著牧師,眉頭緊鎖,顯得极不耐煩。牧師內心非常緊張,
    他滔滔不絕地一口气說下去。“長官,請你允許我把這一事件報告
    給德里德爾將軍。我要向聯隊司令部提出我的抗議。”
        科恩中校猛地鼓起他那黑乎乎的胖下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
    一陣大笑。過了一會他才回答。“這很好,隨軍牧師,”他竭力裝出
    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帶著捉弄人尋開心的口气回答說,“我允許
    你向德里德爾將軍報告。”
        “謝謝你,長官。我認為我對德里德爾將軍還是有一定影響的。
    我覺得事先把這一點告訴你才算公平。”
        “你能事先告訴我,真是太好了,隨軍牧師。不過你在聯隊司令
    部是找不到德里德爾將軍的。我也覺得事先把這一點告訴你才算
    公平。”科恩中校先是歹毒地咧嘴笑笑,隨后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德里德爾將軍調走了,隨軍牧師。佩克姆將軍調進來了。我們有
    了一位新的聯隊指揮官。”
        牧師愣住了。“佩克姆將軍!”
        “是的,牧師,你對他也有影響嗎?”
        “怎么會?我根本不認識佩克姆將軍,”牧師沮喪地反駁道。
        科恩中校又笑了。“這就太糟了,牧師,因為卡思卡特上校跟他
    關系很熟。”科恩中校幸災樂禍地格格笑了好一陣,然后突然止住
    了。“順便說一句,牧師,”他用手指頭戳了一下牧師的胸口,冷冷地
    告誡道,“你和斯塔布斯醫生兩個人的一切都完蛋了。我們知道得
    很清楚,今天是他派你來這儿發牢騷的。”
        “斯塔布斯醫生?”牧師困惑不解地搖搖頭。“我沒見過斯塔布
    斯醫生,中校。是三個陌生的軍官未經軍方批准把我帶到這儿的地
    下室來的。他們審問并侮辱了我。”
        科恩中校又戳了戳牧師的胸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斯塔布斯
    醫生一直在告訴他那個中隊的人不要執行七十次以上的飛行任
    務。”他發出刺耳的大笑。“不過,牧師,他們必須執行七十次以上的
    飛行任務,因為我們正在把斯塔布斯醫生調往太平洋戰區。好吧,
    再見,隨軍牧師,再見。”
    37.沙伊斯科普夫將軍
    
        德里德爾將軍調走了,佩克姆將軍調進來了。但是,佩克姆將
    軍剛一搬入德里德爾將軍的辦公室接替他,就發現自己的輝煌戰
    果開始土崩瓦解。
        “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當他新辦公室里的中士向他報告當天
    早晨剛剛收到的命令時,他很有把握地向中士反問道,“你是說沙
    伊斯科普夫上校,對吧?”
        “不,長官,是沙伊斯科普夫將軍。他今天早晨被提升為將軍
    了,長官。”
        “天哪,這可太奇怪了!沙伊斯科普夫?將軍?什么級別?”
        “中將,長官,而且──”
          “中將!”
        “是的,長官,他要求你未經他審批不得向你手下的任何人發
    布任何命令。”
        “哼,真他媽的。”佩克姆將軍滿怀惊訝地若有所思起來,一邊
    大聲罵著,這也許是他平生第一次大聲罵人。“卡吉爾,你听到了
    嗎?沙伊斯科普夫居然一下子被提升為中將。我敢打賭,這次提升
    本來是預備給我的,可他們搞錯了,這才提升了他。”
        卡吉爾上校一直在沉思默想地撫摸著他那剛毅的下巴。“他為
    什么向我們下命令呢?”
        佩克姆將軍繃緊了他那張光滑洁淨、獨具特色的面孔。“是啊!
    中士,”他不理解地皺起眉頭,慢吞吞地問道,“他仍然在特种任務
    兵團里,而我們是戰斗部隊,他為什么向我們發號施令呢?”
        “這是今天早晨作出的另一項變動,長官。所有的戰斗部隊目
    前全部歸特种任務兵團管轄。沙伊斯科普夫將軍成了我們的新指
    揮官。”
        佩克姆將軍尖叫一聲。“天哪,我的上帝!”他哀嘆道。他多年
    練就的沉穩風度一下子變成了歇斯底里,“沙伊斯科普夫主管?沙
    伊斯科普夫?”他惊惶失措地雙手握拳捂住眼睛。“卡吉爾,給我接
    溫待格林!沙伊斯科普夫?不,不是沙伊斯科普夫!”
        所有的電話鈴一起響了起來。一個下士跑進來,敬了個禮說
    道:“長官,外面有個牧師要求見你。他要向你報告發生在卡思卡特
    上校的一個中隊里的不公正事件。”
        “叫他走,叫他走!我們這儿的不公正事件夠多的了。溫特格
    林在哪里?”
        “長官,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的電話。他要馬上跟你講話。”
        “告訴他我還沒來呢。老天爺啊!”佩克姆將軍尖叫著。他似乎
    這才領悟到這場災難性事件的嚴重后果。“沙伊斯科普夫?這家伙
    是個白痴!我以前支使得這個傻瓜團團轉,現在他卻成了我的上
    司。唉,我的天哪!卡吉爾!卡吉爾,別扔下我不管!溫特格林在
    哪儿?”
        “長官,我在這部電話机上接到前中士溫特格林的一個電話。
    他整個上午一直在給你挂電話。”
        “將軍,溫特格林的電話打不通,”卡吉爾上校喊道,“他的電話
    占線。”
        佩克姆將軍滿頭大汗地扑向另一部電話机。
        “溫特格林!”
        “佩克姆,你這個狗娘養的──”
        “溫特格林,你听說他們干的好事了嗎?”
        “──你干了什么好事,你這個笨雜种?”
        “他們讓沙伊斯科普夫主管一切!”
        溫特格林憤怒而惊慌地尖叫道:“你和你那些該死的呈文見鬼
    去吧!他們已經把戰斗部隊划歸特种任務兵團管轄了!”
        “噢,不,”佩克姆呻吟道,“是因為這個嗎?是我的呈文嗎?是
    因為這個他們才委派沙伊斯科普夫主管的嗎?他們為什么不委派
    我主管呢?”
        “因為你已經不在特种任務兵團了。你調出去了,正好留下他
    在那儿主管,而且,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嗎?你知道那個雜种要我們
    全体干什么嗎?”
        “長官,我想最好由你來和沙伊斯科普夫將軍通話,”中士緊張
    不安地懇求道,“他堅持要有人來听他講話。”
        “卡吉爾,替我和沙伊斯科普夫通話。我不能接他的電話。看
    看他想干什么。”
        卡吉爾听了一下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的電話,臉色立刻變得像
    張白紙。“噢,我的上帝!”他叫了起來。電話筒從他手里滑落下去。
    “你知道他要我們干什么嗎?他要求我們操練。他要求所有人都要
    參加操練!”
    
    38.小妹妹
    
        約塞連把槍挎在屁股后面,倒退著走路,而且拒絕執行更多的
    飛行任務。他之所以倒退著走路,是因為他行走時不停地轉過身四
    處看看,以确定真的沒有人在他身后偷偷摸摸地跟蹤。他身后傳來
    的每一個聲響都像是不祥的預兆。從他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可
    能是刺客。他的手一直握住槍柄。除了亨格利.喬以外,他見了誰
    都沒有笑臉。他告訴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他已經飛完了。皮
    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把他的名字從下一次飛行任務的日程表上
    划掉了,并把此事上報到大隊部。
        科恩中校冷靜地笑了笑。“你們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愿意執
    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笑著問道。而卡思卡特上校這時卻悄悄躲
    到一個角落里琢磨起來,約塞連這個名字又一次突然冒出來煩扰
    他,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不祥之兆呢?“他為什么不愿意?”
        “他的朋友內特利在斯培西亞上空的相撞事件中陣亡了。也許
    就因為這個。”
        “他以為他是誰──阿基里斯嗎?”科恩中校對自己的這個
    比喻很得意,暗暗把它記在心里,預備著下回見到佩克姆將軍時拿
    出來露一手。“他必須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沒有選擇余地。回
    去告訴他,要是他不改變主意的話,你們就要把這件事上報給我
    們。”
        “我們已經這樣告訴過他了,長官,可是不起作用。”
        “梅杰少校怎么說呢?”
    “我們根本見不到梅杰少校。他似乎已經失蹤了。”
        “我倒希望我們能叫他失蹤!”卡思卡特上校從角落里气呼呼
    地脫口說道,“就像他們對付鄧巴那家伙那樣。”
        “哦,我們有其他許多种對付這個家伙的辦法。”科恩中校信心
    十足地安慰卡思卡特上校,然后又對皮爾查德和雷恩說,“首先我
    們采用最仁慈的手段,把他送到羅馬去休息几天。也許那家伙的死
    确實傷了他的心。”
        事實上,內特利的死也差點送了約塞連的命。在羅馬,當他把
    這個消息告訴內特利的妓女時,她發出一陣悲痛欲絕的刺耳尖叫,
    抓起一把削土豆刀就要把他刺死。
        “畜生!”她憤怒地、歇斯底里地對他吼叫著。他把她的胳膊扭
    到她的背后,慢慢地扭著,直到那把削土豆刀從她手中落下來。“畜
    生!畜生!”她敏捷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打他,她那長長的手指甲在他
    的面頰上抓出道道血痕。她气勢洶洶地朝他臉上咋了一口唾沫。
        “這是怎么回事?”他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困惑不解地叫起來。
    他使勁推了她一把,一下子把她推到房間另一頭的牆上。“你要把
    我怎么樣?”
        她又揮動著兩只拳頭朝他扑了過來。他尚未來得及抓住她的
    手腕制服她,嘴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弄得滿嘴血污。她的頭
    發亂蓬蓬地披散著,雙眼閃動著仇恨的怒火,眼淚嘩嘩直淌。她完
    全處于失去理智的狂亂之中。每當他試圖向她解釋時,她就一邊粗
    野地吼叫著、咒罵著,尖聲大叫著“畜生!畜生!”一邊瘋狂地、凶殘
    地對他又抓又打。她的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差一點把他撞倒在
    地上。她的身材几乎和他一樣高。有那么一會儿,他心惊膽戰地想
    象著,憑她瘋狂的決心,她肯定能夠制服他。她會把他踩倒在地上,
    殘忍地把他撕成碎片,就為了某一樁其實根本不是他犯下的滔天
    大罪。他倆拼命地 打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四只胳膊扭在一
    起,誰也打不過誰。這個時候,約塞連真有點想喊救命了,終于,她
    的力气不足了。他這才能夠推開她,求她讓他把話說完,向她發誓
    說內特利的死根本不是他的過錯。她又往他臉上啐起唾沫來,他
    又气憤又沮喪,厭惡地使勁把她推到一邊,他剛一松開手,她立刻
    沖過去搶那把削土豆刀,他只好跟著扑到她的身上。兩個人在地上
    翻了好几個滾,他才奪下了那把刀,他剛剛吃力地站起來,她又伸
    出手來想把他絆倒,結果把他的腳踝抓破了一大塊,痛得他哇哇
    叫。他忍住痛,單腳跳到房間的另一頭,把那把削土豆刀扔出窗外。
    他這才覺得自己安全了,寬慰地長舒了一口气。
        “現在,請讓我把事情對你解釋一下,”他哄勸道。他的聲音慎
    重、理智而誠懇。
        她朝他的褲襠里猛踢一腳。哎喲!他尖利地慘叫一聲,痛得差
    點背過气去。他側身倒在地上,痛苦得膝蓋頂住胸口,身体縮成一
    團。他感到惡心,感到迸不過气來。內特利的妓女從房間里跑了出
    去。約塞連搖搖擺擺地剛剛站起身,她就從廚房拿了一把長長的切
    面包刀沖了回來。他不敢相信地惊呼一聲,雙手仍然緊緊護著軟綿
    綿、熱辣辣、抽動個不停的小肚子,把全身的重量朝著她的小腿撞
    過去,猛地把她撞倒了。她越過他的頭頂翻滾過去,胳膊肘砸在地
    上,發出刺耳的咯咯聲,那把刀滑落下來,他抬腳把它踢到床底下
    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她還想扑過去拿刀,他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
    起來。她又要朝他的褲襠處踢去,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使勁把她
    甩開了。她扑通一聲撞到牆上,失去了平衡,把一把椅子踢翻到梳
    妝台上,結果梳妝台上那些梳子、發刷以及裝著化妝品的瓶瓶罐罐
    全都給摔到地上去了。房間另一頭一幅嵌在鏡框里的照片也掉到
    了地上,上面的玻璃摔了個粉碎。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樣?”他既哀怨又气惱,慌亂地沖她叫喊
    道,“又不是我殺的他。”
        她抓起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煙灰缸砸向他的腦袋,緊接著便又
    朝他猛扑過去。他握緊拳頭,打算朝她的肚子猛擊一拳,可又怕會
    真的打傷了她。他又想對准她的下巴頦狠狠打上一拳,然后趁机逃
    出門去,可又總是找不准目標。最后,在她朝他沖過來的那一瞬間,
    他敏捷地閃身讓過,順勢猛勁推了她一把,使她結結實實地撞
    到了另一面牆上。接著,她擋住了門,拎起一個大花瓶朝他扔了過去。隨
    后,她又抄起一個裝滿了酒的瓶子沖到他面前,對准他的太陽穴猛
    砸下去,砸得他頭暈目眩,單腿跪到了地上。他的耳朵嗡嗡作響,整
    個臉都麻木了。而最糟糕的是,他覺得左右為難。她竟然打算殺死
    他,這使他感到很狼狽。他根本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更
    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才好。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必須保住自己
    的性命。當他看到她舉起酒瓶又要打自己時,他從地板上一躍而
    起,趁她沒來得及打之前,一頭撞到她的肚子上。他使的力气很大,
    頂得她一路往后倒退,直到她的膝蓋碰到了床沿,身体跌落到床墊
    上。而約塞連則夾在她的兩腿之間趴到了她的身上。她的指甲深
    深地抓人了他的頸側,他則慢慢地爬上她那柔軟丰滿、胸部如小山
    般高聳的身軀。直到他完全壓到了她的身上,伸出手抓住她狂揮亂
    舞的胳膊,奪下那個酒瓶扔到一邊時,她才被迫屈服下來。她仍在
    一個勁地又踢又罵又抓。她大咧開粗糙而肉感的嘴唇,齜著牙總想
    狠命咬他一口,那模樣活像一只正在發怒的飢不擇食的野獸。現
    在,她已經被他制服在身底下了,他開始考慮自己應該如何行事才
    不至于再次遭到她的攻擊。她那兩條繃得緊緊的大腿向兩側分開
    著,不停地亂蹬亂踢。他能夠感到她的大腿內側和膝蓋把他的一條
    腿夾得緊緊的,并在上面來回摩擦著。他突然生出一股欲火,不禁
    羞愧難當。他意識到,她那結實的、撩人情欲的少婦肉体就像一股
    滋潤人心的甜美春潮,不可遏制地激蕩著他的心田。她那高高聳起
    的雙乳溫暖、充滿活力而又富于彈性,和她的肚腹一起緊緊貼在他
    的身体上,對他形成了一种既宜人又可怕的強烈誘惑力。她的呼吸
    熾熱灼人。突然間,他感覺到──雖然她仍然在他的身底下瘋狂地
    扭動,雖然她的拼勁沒有減輕絲毫──她不再對他又抓又打了。他
    激動地發現,她非但不再打他,反而毫無愧色地高高抬起屁股,出
    于本能地、頗有節奏地顫動著身体,狂熱有力地、淫蕩放肆地抵在
    他的身上。他惊喜交加地喘息著。她的臉蛋──盡管這會儿在他
    看來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那樣美麗──此時因為忍受著一种新的
    折磨而變了形,她的面部肌肉微微腫脹著,她的眼睛半開半閉,蒙
    蒙朧朧,她全身心沉浸在渴望之中,好像什么都看不見了。
        “親愛的,”她嗓門嘶啞地低聲說。她的聲音好像來自平靜舒适
    的夢境深處。“噢,我的親愛的。”
        他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狂熱地在他的臉上吻來吻去。他舔著
    她的脖子。她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用熱烘烘、濕漉漉、柔軟而有力
    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一邊對他說著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
    情話,使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瘋狂地愛上了她。她那只撫摸著他后背
    的手熟練地向下伸進他的褲腰,另一只手卻狡詐地在地板上偷偷
    摸尋那把切面包刀。她摸到了那把刀。幸好他及時醒悟,救了自己
    的命。她居然還是想殺掉他!他被她這种极不道德的騙人花招惊
    得目瞪口呆。他從她手里奪下刀扔到一旁,然后從床上跳下來站到
    地上。他的臉看上去困惑又失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沖出屋去
    獲得自由呢,還是應該倒到床上去跟她做愛,再次低聲下气地任憑
    她處置。就在他正猶豫不決的時候,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這下又
    把他給嚇呆了。
        這一回,她的的确确是出于悲傷而痛哭的。她哭得涕淚橫流、
    悲痛欲絕,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她垂著她那激動、高傲、美麗的腦
    袋,縮著肩膀,萎靡不振地坐在那儿,那副模樣是那么的凄涼、那么
    的哀婉動人。這一次,她的痛苦是明确無疑的。她痛不欲生地啜泣
    著,喉嚨哽咽,渾身顫抖。她忘了還有他這么個人,對他已經毫不在
    意了。此時,他完全可以平安無事地從這個房間走出去,可他還是
    決定留下來安慰她,幫助她。
        “請別哭了。”他伸開雙臂抱住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懇求著
    她。他痛心地回憶起那回飛机轟炸完阿維尼翁返航的路上,斯諾登
    不停地鳴咽著對他說,覺得冷,覺得冷。當時,他感到渾身軟弱無
    力,說不出話來,只會翻來覆去地對斯諾登說:“好啦,好啦,好啦,
    好啦。”現在,他也只會翻來覆去地用一句話對她表示同情。“請別
    哭了,請別哭了,請別哭了。”
        她斜倚在他的身上哭泣著,一直哭到她再也沒有力气哭下去
    了。等到她哭完了,他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她這才抬起頭來看了
    看他。她有禮貌地淡淡一笑,用手帕擦了擦面頰,然后遞回給他,并
    且像個溫文爾雅的黃花閨女似的低聲說:“謝謝,謝謝。”但是,突然
    間,她的情緒突變,猛地伸出雙手要去剜他的眼睛。她的手剛一抓
    到他的眼睛上,她就發出一聲得意的尖叫。
        “哈!你這個殺人犯!”她一邊怪叫著,一邊得意地跑到房間的
    另一頭去拿那把切面包刀來殺他。
        他慌忙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去追她。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听
    到身后傳來一聲響,赶快轉過身去,只看了一眼,就嚇得差點靈魂
    出竅。不是別人,恰恰是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正手握著另一把
    長長的切面包刀朝他沖過來!
        “噢,不!”他聲音顫抖地悲嘆一聲,對准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
    擊,把刀打落在地。這种荒謬絕倫、莫名其妙的混戰他實在忍受不
    下去了。天知道接下來還有誰會拿著另一把切面包刀沖進房門朝
    他刺過來。他把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從地板上舉起來,朝內特科
    的妓女扔過去,隨后跑出房間,跑出公寓,跑下樓梯。兩個女人追他
    一直追到門廳里。他拼命往外逃時,听見她們的腳步漸漸落后,最
    后完全停住了。隨后,他听到頭頂上傳來哭聲。他回頭從樓梯口往
    上望去,看見內特利的妓女縮成一團坐在樓梯上,雙手捂著臉正哭
    得傷心呢。而她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异教徒小妹妹卻正十分危險
    地把身子趴在樓梯扶手上,一邊興高采烈地朝下沖他大叫“畜生!
    畜生!”一邊朝他揮舞著切面包刀,好像那是一件使她興奮不已的
    玩具,她正迫不及待地要試試它呢。
        約塞連逃了出去。可即使當他逃到了大街上時,他仍不時擔心
    地回頭望望。街上的行人目光奇怪地打量著他,這就使他更加害怕
    起來。他緊張不安地快步走著,心里直納悶,自己外表上有什么地
    方會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呢?他覺得前額上有個地方很痛,便伸
    手去摸,結果手指頭沾了粘糊糊的一層血,這下他才算明白了。他
    用手帕輕輕擦了擦臉和脖子。不管擦到哪個地方,手帕都會沾上一
    塊新的血污。他滿頭滿臉都在流血。他急忙跑進紅十字會大樓,奔
    下兩段极陡的白色大理石樓梯,來到男洗手間。在那儿,他用冷水
    和肥皂擦洗干淨裸露在外面的無數處傷口,理平襯衣領子,梳了梳
    頭發。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張青一道紫一道傷痕累累的面孔。此
    時,這張面孔正從鏡子里張皇失措、惊恐不安地沖他眨著眼睛。她
    究竟要把他怎么樣?
        他走出男洗手間時,內特利的妓女正埋伏在外面等著他呢。她
    貓腰躲在樓梯底下的牆邊,手中緊握著一把閃亮的銀制牛排切刀,
    像只老鷹似的朝他猛扑過來。他敏捷地抬起胳膊肘使勁一頂,正好
    擊中她的下胯。她翻了翻眼睛就要倒下去,他及時拉住了她,輕輕
    抉她坐到地上。隨后,他跑上樓梯,跑出大樓,在城里花了三個小時
    找到亨格利.喬,這才得以在她再次找到他之前离開羅馬。直到飛
    机起飛后,他才感到自己真正安全了。當他們在皮亞諾薩島著陸
    時,內特利的妓女穿著綠色的工作服,假扮成一個机械師,手握著
    牛排切刀,就在飛机旁邊等著他呢。她舉刀朝他的胸口刺來,幸好
    她的皮底高跟鞋在礫石地面上絆了一下,摔了一跤。約塞連吃了一
    惊,使勁把她拉上飛机,使了招雙重鎖臂勾腿摔跤法,把她一動不
    動地制服在地板上。与此同時,亨格利.喬通過無線電要求指揮塔
    台允許飛机返回羅馬。在羅馬机場上,亨格利.喬連火都沒熄,約
    塞連把她從飛机上往机場跑道上一推,飛机立刻就起飛了。和亨格
    利.喬一起步行穿過中隊駐地往他們自己的帳篷走時,約塞連屏
    注呼吸,警惕地盯著每一個人影。亨格利.喬則表情滑稽地一直盯
    著他。
        “你能肯定這件事的前前后后不是你想象出來的嗎?”過了一
    會,亨格利.喬猶猶豫豫地問。
        “想象出來的?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是嗎?你不是剛剛把她
    送回羅馬嗎?”
    “也許這也全是我想象出來的。她為什么要殺死你呢?”
        “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也許是因為我打斷了內特利的鼻梁
    骨,也許是因為她听到這消息時,我是唯一在場的可以供她發泄怨
    恨的對象。你認為她還會回來嗎?”
        那天晚上,約塞連在軍官俱樂部逗留到很晚才回來。他一邊往
    自己的帳篷走,一邊机警地用眼睛四下里搜尋內特利的妓女。他看
    見她喬裝成皮亞諾薩島農夫的模祥,手里握著一把切肉刀,藏在山
    坡下的灌木叢里,他停住腳步,蹄起腳尖無聲無息地繞到她的背
    后,一把揪住她的后背。
        “放開我!”她一邊憤怒地大叫著,一邊像只野貓似的掙扎著。
    他把她拖進帳篷,扔到地上。
        “嘿,出了什么事?”他的一個同帳篷伙伴迷迷糊糊地問。
        “看住她,等我回來。”約塞連把他從行軍床上扯下來推到她的
    身上,吩咐了一聲便往外跑。“看住她!”
        “讓我把他殺了,我就讓你們每個人都玩一玩,”她提議道。
        其他几個同帳篷伙伴看到是個姑娘,就都從行軍床上跳下來,
    想讓她先跟他們大家玩一玩。約塞連跑去叫亨格利.喬,那家伙正
    像個娃娃似的呼呼大睡呢。約塞連把赫普爾的貓從亨格利.喬的
    臉上拿開,把他搖醒過來。亨格利.喬迅速穿好衣服。這一次,他
    們倆把飛机一直往北開,深入到敵人后方之后再折回進入意大利
    領空。飛机飛越一片平原時,他們把內特利的妓女綁到降落傘上,
    從應急出口推了下去。約塞連确信自己終于擺脫了她,這才松了一
    口气。當他回到皮亞諾薩島走近自己的帳篷時,從路旁的黑暗中突
    然跳出一個人影,把他嚇得昏了過去。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坐在地
    上,只好引頸待斃,想到那致命的一擊即將帶來的平靜,他几乎有
    點高興了。可是,一只友好的手把他攙扶了起來。原來是鄧巴中隊
    里的一個飛行員。
        “你怎么樣?”那飛行員輕聲問道。
        “挺好,”約塞連回答道。
    “剛才我看見你摔倒了,還以為你出了什么事呢。”
    “我想我是暈過去了。”
    “我們中隊里謠傳說你告訴他們你不再執行戰斗飛行任務
    “這是真的。”
    “可大隊部來的人說這不是真的。”
    “這是謊言,”
    “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我不知道,”
    “他們會把你怎么樣?”
    “我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指控你在敵人面前臨陣脫
    逃嗎?”
        “我不知道。”
        “我希望你能逃過這一關。”鄧巴中隊的那個飛行員邊說邊躡
    手躡腳地躲到黑暗中去了。“別忘了把你的情況告訴我。”
        約塞連對著他的背影凝視了几秒鐘,然后邁步朝自己的帳篷
    走去。
        “喂!”前面几步之外傳來低低的一聲,原來是躲在一棵樹后面
    的阿普爾比,“你好嗎?”
        “挺好,”約塞連說。
        “我听見別人說,他們威脅說要對你進行軍法審判,指控你在
    敵人面前臨陣脫逃。不過他們并沒有真的打算這么做,因為在這件
    事情上指控你的証据是否成立,他們目前還沒有把握。再說,要是
    真這樣做了,他們自己在新任指揮官面前也顯得不好看。況且,你
    還是個在弗拉拉大橋上空飛了兩圈的大英雄。依我看,到目前為
    止,你可以算是我們大隊里最了不起的英雄了。他們不過是嚇唬人
    罷了。我剛才正在想,你听說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謝謝,阿普爾比。”
    “就是為了這個,我才過來告訴你的。我想提醒你一聲。”
        “我很感激。”
        阿普爾比局促不安地在地面上蹭著腳尖。“約塞連,那次我們
    在軍官俱樂部打了一架,對此我很抱歉。”
        “沒有關系。”
        “但那次不是我挑起來的。依我看,這全怪奧爾,是他先拿乒乓
    球拍打我的臉的。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因為你就要打敗他了。”
        “難道我不該打敗他嗎?不就是為了這個才打球的嗎?依我看,
    既然現在他已經死了,我是不是個比他更出色的乒乓球運動員已
    經無所謂了,對吧?”
        “我看是無所謂了。”
        “還有,那一回為了那些阿的平藥片,一路上鬧得天翻地覆,我
    也很抱歉。要是你想染上瘧疾,我想那是你自己的事,不對嗎?”
        “沒有關系,阿普爾比。”
        “但我不過是在努力盡我的責任,我是在服從命令。人家總是
    教導我說,必須服從命令。”
        “沒有關系。”
        “你知道,我曾對科恩中校和卡思卡特上校說,我認為如果你
    不愿意的話,他們就不應該叫你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他們說,我
    使他們感到很失望。”
        約塞連覺得既懊惱又有趣,笑了笑說:“我想他們肯定會這樣
    說的。”
        “噢,我不在乎。見鬼,你已經飛了七十一次了,這應該是足夠
    的了。你認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不會”
        “我說,要是他們真的放過了你,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其余的人,
    是嗎?”
        “這就是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原因。”
    “你認為他們會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嗎?”
    “我不知道。”
    “你害怕嗎?”
        “是的。”
        “你打算去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嗎?”
        “不。”
    “我希望你能逃過這一關,”阿普爾比信心十足他說,“我真是
    這么希望的。”
        “謝謝,阿普爾比。”
    “既然眼下我們似乎已經打贏了這場戰爭,我也不大樂意再去
    執行那么多次的飛行任務了。要是我听到別的什么消息,我會告訴
    你的。”
        “謝謝,阿普爾比。”
        “嗨!阿普爾比走了以后,從他帳篷旁邊一簇齊腰高的光禿禿
    的灌木叢中,一個人壓低嗓門吆喝了一聲。原來是哈弗邁耶蹲著藏
    在那儿。他正吃著花生薄脆糖,他臉上那些丘疹和油乎乎的粗大毛
    孔看上去就像暗淡的鱗片。約塞連走到他的面前時,他問道:“你怎
    么樣?”
          “挺好。”
        “你打算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嗎?”
          “不。”
          “要是他們強迫你呢?”
          “我不會屈服的。”
          “你害怕嗎?”
          “是的。”
          “他們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嗎?”
          “他們很可能會這樣做。”
    “梅杰少校怎么說?”
        “梅杰少校不見了。”
        “是他們把他弄失蹤的嗎?”
        “我不知道。”
        “他們要是決定把你弄失蹤,你怎么辦?”
        “我將設法阻止他們。”
        “要是你繼續飛行的話,他們有沒有提出跟你做筆交易或別的
    什么?”
        “皮爾查德和雷恩說,他們將只安排我執行沒有危險的例行飛
    行任務。”
        哈弗邁耶精神一振。“我說,這听起來是筆挺好的交易。我本
    人倒是很歡迎這种交易的。我敢說,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了。”
        “我拒絕了。”
        “太死心眼了。”哈弗邁耶傻里傻气的臉上出現了一道道惊愕
    的皺紋。“我說,這樣一筆交易對我們其余的人來說可不怎么公平,
    對嗎?要是你只執行沒有危險的例行飛行任務,那么我們中的一些
    人就得承擔起你那份危險的飛行任務,不是嗎?”
        “是的。”
        “嘿,我可不喜歡這個,”哈弗邁耶大聲說。他气呼呼地站起來,
    雙手握拳抵在后腰上。“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就因為你他媽的嚇
    破了膽,不敢再執行飛行任務,他們將會拼命地逼我多飛,不是
    嗎?”
        “你該去找他們談談這件事。”約塞連邊說邊警覺地伸手摸槍。
        “不,我不是責怪你,”哈弗邁耶說,“雖然我不喜歡你。你知道,
    我也不大樂意去執行那么多次的飛行任務。難道沒有辦法使我也
    從中擺脫出來嗎?”
        約塞連譏諷地竊笑著,開玩笑他說:“帶上槍跟我走。”
        哈弗邁耶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不,我不能這么干。要是我當
    了膽小鬼,那會給我的老婆孩子帶來恥辱的。沒有人喜歡膽小鬼。
    再說,我打算戰爭結束后留在預備役部隊里。要是那樣的話,我每
    年可以拿到五百塊錢呢。”
        “那就去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吧。”
        “是的,我想我只好這樣做。我說,你認為他們有沒有可能撤銷
    你的戰斗編制,把你送回國去?”
        “沒有可能。”
        “可要是他們真的這樣做,而且還讓你帶一個人走,你挑我好
    嗎?別挑阿普爾比那樣的人。挑我吧。”
        “他們怎么可能做這种事情呢?”
        “我不知道。可要是他們做了,千万記住是我第一個向你提出
    要求的,好嗎?別忘了把你的情況告訴我。我每天晚上都會在這些
    灌木叢里等你的。也許,他們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那我也
    不會再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了。行嗎?”
        第二天,整整一個晚上,不斷有人突然從黑暗里冒出來,走到
    他面前問他的情況。這些神色疲憊憂慮的人全都聲稱跟他有著某
    种他根本不曾想到過的异常的秘密關系,以此為借口向他打听机
    密消息。在他路過時,中隊里一些他很不熟悉的人不知打哪儿鑽出
    來,向他詢問他眼下的情況。甚至別的中隊的人也藏在暗處等他,
    一個接一個地突然在他面前冒出來。太陽落山以后,不論他走到哪
    儿,都有人隱藏在那儿等著他,突然鑽出來詢問他眼下的情況。從
    樹林和灌木叢中,從溝渠和高高的野草叢中,從帳篷角和停著的汽
    車的擋板后面,到處有人突然冒出來站在他的面前。甚至他的一個
    同帳篷伙伴也突然冒出來詢問他的情況如何,并且懇求他別告訴
    其他几個同帳篷伙伴他曾突然冒出來過。約塞連總是手按在槍上
    走近每一個謹慎地隱身在黑暗之中朝他打招呼的人影。他害怕其
    中有詐,害怕那個悄聲細气的黑影最后會一下子變成內特利的妓
    女,或者,更糟糕的是,變成某個政府當局正式指派的官員,奉命前
    來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昏過去。看起來,他們似乎必定會干這种事情
    的。他們不愿意以在敵人面前臨陣脫逃的罪名對他進行軍法審判,
    因為敵人遠在一百三十五英里以外,說在敵人面前很難成立;而
    且,是約塞連在弗拉拉大橋這個目標上空飛了兩圈,最終炸掉大橋
    并送了克拉夫特的性命的──當他計算他所認識的死人時,他几
    乎總是忘了克拉夫特。然而,他們非得懲治他不可。人人都在冷眼
    等待著,想看看將會發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白天,他們總是躲避著他,甚至連阿費也是這樣。約塞連理解
    這一點,這些人白天聚在一起時是一种人,黑暗中各自單獨呆著時
    則變成了另一种人。他一只手按在槍上倒退著走路,對這些人毫不
    在意。每回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去大隊部跟卡思卡特上校和
    科恩中校開過緊急會議后開車回來時,他都等著他們帶來最新的
    哄騙、威脅和誘惑。亨格利.喬很少來找他,另一個唯一跟他講話
    的人就是布萊克上尉。布萊克上尉每回跟他打招呼時都用快樂的
    調侃口气稱他為“老孤膽英雄”。快到周未的時候,他從羅馬回來,
    告訴約塞連,內特利的妓女不見了,約塞連又是思念又是懊惱,難
    過得心如刀絞。他十分惦記她。
        “不見了?”他聲音空洞地重复著。
        “是呀,不見了。”布萊克上尉笑了起來。他那雙模模糊糊的眼
    睛疲勞地眯縫著,瘦削的長臉上和平時一樣稀稀拉拉地長著紅褐
    色的胡子茬。他用雙拳揉著眼睛下面的眼袋。“我原來想,只要我
    到了羅馬,看在老交情的分上,我無論如何也要讓那個愚蠢的浪蕩
    女人再笑個夠。你知道嗎,我就是要讓內特利那小子在墳墓里急得
    直打滾,哈,哈!還記得我從前是怎么捉弄他的嗎?可是,那地方已
    經空蕩蕩的了。”
        “她留下什么口信了嗎?”約塞連急切地問。他無時無刻不在想
    著那個女人,想著她不知忍受著多么大的痛苦。這會儿,沒有了她
    那些凶猛的、無法遏制的襲擊,他反而生出几分遭人遺棄的孤獨
    感。
        “那儿一個人也沒有了,”布萊克上尉興高采烈地大聲說,努力
    想使約塞連明白他的意思。“你難道不明白嗎?她們全都走了,那
    儿整個地方都給砸了。”
        “都走了?”
        “是呀,都走了,全都給赶到大街上去了。”布萊克上尉又一次
    開心地格格笑起來,他那突出的喉結也得意地在他那表面疙疙瘩
    瘩的脖子里面一上一下地跳動著。“那妓院全空了。憲兵們把整個
    公寓砸了個稀巴爛,把所有的妓女都赶出去了。這不是件很可笑的
    事情嗎?”
        約塞連嚇得哆咳起來。“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干?”
        “管他為什么,那又有什么關系呢?”布萊克上尉興高采烈地揮
    了揮手說,“他們把妓女全部赶到大街上去了,一個不剩。你覺得怎
    么樣?”
        “那個小妹妹呢?”
        “赶走了,”布萊克上尉笑著說,“和其他浪蕩女人一塊被赶出
    去了,赶到大街上去了。”
        “可她還是個孩子!”約塞連激烈地抗議道,“她在整個城里誰
    也不認識。她會出什么事呢?”
        “我管這個干什么?”布萊克上尉漠不關心地聳了聳肩膀回答
    道。他惊奇地注視了約塞連一會,然后突然高興地、狡黠地叫了起
    來。“我說,怎么回事?要是我知道這消息會使你這么不開心的話,
    我一回來就會赶來告訴你的,就為了讓你傷心得死去活來。嗨,你
    要上哪儿去?快回來,回到這儿來傷心而死吧!”
    
    39.不朽之城
    
        約塞連未經上司許可就擅自离隊,搭乘米洛的飛机跟他一塊
    飛往羅馬。在飛机上,米洛責備地晃著腦袋,虔誠地咂起嘴唇,以教
    士的口吻對他說,他為他感到羞愧。約塞連點點頭,米洛接著說,
    約塞連把槍挎在屁股后面倒退著走路,并拒絕執行更多的飛行任
    務,這是自己給自己出丑。約塞連點點頭。米洛又說,這种做法是
    對他自己中隊的背叛,既讓他的上司感到為難,又使米洛處于一种
    极為難堪的境地。約塞連又點點頭。米洛又說,官兵們已經開始抱
    怨了。約塞連僅僅考慮他自身的安全,而像米洛、卡思卡特上校、科
    恩中校和前一等兵溫特格林這樣的人卻都在全力以赴打贏這場戰
    爭,這未免太不公平了。已經執行了七十次飛行任務的人也開始抱
    怨了,因為他們不得不飛滿八十次f。危險的是,他們中的某些人可
    能也會挎上槍,開始倒退著走路。士气正變得越來越低落,這全都
    是約塞連一手造成的。國家正處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卻膽敢濫用
    自由、獨立等等傳統權利,從而危及到這些權利本身。
        米洛沒完沒了地嘮叨著,約塞連坐在副駕駛員的座位上,一邊
    不住地點著頭,一邊卻竭力不去听他的嘮叨。約塞連滿腦子想的全
    是內特利的妓女,還有克拉夫特、奧爾、內特利、鄧巴、基德.桑普
    森、麥克沃特,以及他在意大利、埃及和北非見到過的那些貧窮、愚
    笨、疾病纏身的人。他知道,在世界上別的地區也有這樣的人。斯
    諾登和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也使他感到良心不安。約塞連覺得,
    他現在明白了內特利的妓女為什么認為他對內特利的死負有責
    任,為什么要殺死他。她為什么不應該這樣做呢?這是一個男人的
    世界,各种非自然的災禍全都降臨到她和其他所有年紀較輕的人
    的頭上,為此,她們每個人都有充分的權利譴責他和其他所有年紀
    較大的人,正如她自己,即使她正處于悲傷之中,也應當為降臨到
    她的小妹妹和其他所有孩子頭上的种种人為的苦難而受譴責一
    樣。某人某時總得做某件事。每個受害者都是犯罪者,每個犯罪者
    又都是受害者。總得有某個人在某個時候站出來打碎那條危及所
    有人的傳統習俗的可惡鎖鏈。在非洲的某些地方,幼小的男孩子仍
    然被成年的奴隸販子偷去賣掉賺錢。那些買主把他們開膛破肚,然
    后吃掉他們。約塞連感到不可思議,這些孩子怎么能夠身受如此野
    蠻的殘害卻未曾流露出絲毫的懼怕和痛苦呢?他認定這是他們的
    忍受力特別強的緣故。他想,要不然的話,這种習俗肯定早已消亡,
    因為,他覺得,無論人們對財富或長生不老的渴望多么強烈,都不
    至于使他們拿孩子們的痛苦去換取這些。
        米洛說,約塞連是在搗亂。約塞連又一次點點頭。米洛說,約
    塞連不是隊里的一個好成員。約塞連點點頭,听著米洛告訴他,如
    果他不喜歡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管理大隊的方式,那么他應
    該做的是离隊去俄國,而不是留在這儿興風作浪。約塞連本來想
    說,如果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米洛不喜歡他在這儿興風作浪
    的話,他們可以統統去俄國,但他還是忍住了沒說出口。米洛說,卡
    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兩個人一直對約塞連很好,上一次執行轟
    炸弗拉拉的任務之后,他們不是還發給他一枚勛章并提拔他為上
    尉嗎?約塞連點點頭。難道不是他們供給他吃的并按月發給他軍
    餉的嗎?約塞連又點點頭。米洛确信,如果他前去向他們賠罪認錯,
    答應執行八十次飛行任務,他們肯定會寬大為怀的。約塞連說,這
    件事他會考慮的。當米洛放下飛机輪子,朝著跑道滑降下去時,約
    塞連屏住呼吸,祈求上帝保佑平安降落。真是可笑,他怎么竟會變
    得這么厭惡飛行呢?
        飛机降落后,他看到羅馬已是一片廢墟。飛机場八個月前曾遭
    到轟炸。在机場入口的兩側可以看見一個個推土机推成的平頂白
    色碎石瓦礫堆,机場周圍的鐵絲网也全給推土机推倒了。圓形劇場
    只剩下殘垣斷壁,君士但丁拱門也已經倒塌了。內待利的妓女的公
    寓牆倒屋塌,窗玻璃全都砸破了。妓女們都不在了,只剩下那個老
    太婆守在那儿。她身上左一層右一層地裹著毛線衣和裙子,頭上蒙
    著一條深色的圍巾。她雙臂抱攏在胸前,坐在電爐旁邊的一張木頭
    椅子上,正用一只破鋁鍋燒開水呢。約塞連進門時,她正在大聲地
    自言自語。一看見他,她就嗚咽開了。
        “走了,”他還沒開口問話,她就嗚咽著說。她抱住自己的胳膊
    時,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悲傷地前后搖晃著。“走了。”
        “誰走了?”
        “全都走了。所有可怜的年輕姑娘都走了。”
        “去哪儿了?”
        “外面。全都被赶到外面大街上去了。她們全都走了,所有可
    怜的年輕姑娘都走了。”
        “被誰赶走了?是誰干的?”
        “是那些下流的高個子士兵,他們戴著硬邦邦的白帽子,手里
    拿著棍子。還有我們的憲兵。他們拿著棍子把她們往外赶,連外衣
    也不讓她們穿。可怜的姑娘們。他們就這么把她們全都赶到外面
    去挨凍。”
        “他們逮捕她們了嗎?”
        “他們把她們赶走了,他們就這么把她們赶走了。”
        “如果他們沒有逮捕她們,那為什么要把她們赶走呢?”
        “我不知道,”老太婆抽泣著說道,“我不知道。誰來照顧我呢?
    現在所有那些可怜的年輕姑娘都走了,還有誰來照顧我呢?誰來照
    顧我呢?”
        “這總得有個理由,”約塞連固執地說。他用一只拳頭使勁捶著
    另一只手掌。“他們總不能就這么闖進來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吧。”
        “沒有理由,”老太婆嗚咽道,“沒有理由。”
        “那他們有什么權利這么做?”
        “第二十二條軍規。”
        “什么?”約塞連惊恐万狀,一下子愣住了。他感到自己渾身上
    下針扎般地疼痛。“你剛才說什么?”
        “第二十二條軍規。”老太婆晃著腦袋又說了一遍。“第二十二
    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說,他們有權利做任何事情,我們不能阻
    止他們,”
        “你到底在講些什么?”約塞連困惑不解,怒气沖沖地朝她喊叫
    道,“你怎么知道是第二十二條軍規?到底是誰告訴你是第二十二
    條軍規的?”
        “是那些戴著硬邦邦的白帽子、拿著棍子的大兵。姑娘們在哭
    泣。‘我們做錯了什么事?’她們問。那些兵一邊說沒做錯什么,一
    邊用棍子尖把她們往門外推。‘那你們為什么把我們赶出去呢?’姑
    娘們問。‘第二十二條軍規,’那些兵說。他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
    ‘第二十二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這是什么意思,第二十二條
    軍規?什么是第二十二條軍規?”
        “他們沒有給你看看第二十二條軍規嗎?”約塞連問。他惱火地
    跺著腳走來走去。“你們就沒有叫他們念一念嗎?”
        “他們沒有必要給我們看第二+條軍規,”老太婆回答道。
    “法律說,他們沒有必要這么做。”
        “什么法律說他們沒有必要這么做?”
        “第二十二條軍規。”
        “唉,真該死!”約塞連惡狠狠地嚷道,“我敢打賭,它根本就不
    存在。”他停住步,悶悶不樂地環顧了一下房間。“那個老頭在哪?”
        “不在了,”老太婆悲傷地說。
        “不在了?”
        “死了,”老太婆對他說。她极為悲哀地點點頭,又把手掌朝著
    自己的腦袋揮了揮。“這里面有什么東西破裂了。一分鐘前他還活
    著,一分鐘后他就死了。”
    “但他不可能死!”約塞連叫道。他很想堅持自己的觀點,可他
    當然知道那是真的,知道那是合乎邏輯的,是符合事實的:這個老
    頭和大多數人走的是一條路。
        約塞連轉身出去,步履沉重地在公寓里轉了一圈,他陰沉著
    臉,既悲觀又好奇地把所有的房間窺視了一遍。玻璃制品全都被那
    些兵用棍子砸碎了。撕成一條條的窗帘和被單亂七八糟扔了一地。
    椅子、桌子和梳妝台全都給打翻了。所有能砸碎的東西全部給砸碎
    了。這場破坏真是干淨徹底,野蠻的汪達爾人也只能干到如此地
    步。所有的窗子都打破了,烏云般的黑暗穿過破碎的窗格玻璃涌入
    每個房間。約塞連能夠想象得出那些戴著硬邦邦的白色鋼盔的高
    個子憲兵砰砰的沉重腳步聲,能夠想象得出他們亂砸亂摔時那副
    狠毒而又興致勃勃的樣子,以及他們那种偽善的、冷酷的所謂正義
    感和獻身精神。所有可怜的年輕姑娘都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
    下這個穿著一層層肥大的褐色和灰色的毛線衣、戴著黑色圍巾的
    老太婆。她很快也會走的。
        “走了,”約塞連走了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她就悲傷他
    說道,“現在誰來照顧我呢?”
        約塞連沒有理會她的問話。“內特利的女朋友──有人听到過
    她的消息嗎?”他問。
            “走了,”
        “我知道她走了。可有人听到過她的消息嗎?有人知道她在哪
    儿嗎?”
    “走了。”
    “還有她那個小妹妹,她怎么樣了呢?”
    “走了。”老太婆的聲調沒有任何變化。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嗎?”約塞連嚴厲地問道。他逼視著她的眼
    睛,想弄清楚她對他講話時頭腦是否清醒。他提高了嗓門。“那個
    小妹妹怎么樣了,那個小姑娘?”
        “走了,走了,”老大婆被他的追問惹火了,生气地聳了聳肩回
    答道。她低低的嗚咽聲變得越來越高。“和其他人一塊被赶出去了,
    赶到大街上去了。他們甚至不讓她帶上自己的外衣。”
        “她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誰來照顧她呢?”
        “誰來照顧我呢?”
        “她不認識別的什么人,是嗎?”
        “誰來照顧我呢?”
        約塞連往老太婆膝蓋上扔了些錢──說來可笑,留下錢又能
    補救多少過失呢──便大踏步地走出了公寓。他一邊走下樓梯,一
    邊在心里狠狠地詛咒第二十二條軍規,盡管他心里明白,根本不存
    在這么條軍規。第二十二條軍規不存在,對此他确信無疑,可那又
    有什么用呢?問題在于每個人都認為它存在,而更糟糕的是,它沒
    有什么實實在在的內容或條文可以讓人們嘲笑、駁斥、指責、批評、
    攻擊、修正、憎恨、謾罵、啐唾沫、撕成碎片、踩在腳下或者燒成灰
    燼。
        外面又冷又黑,空气中彌漫著死气沉沉的薄霧,四處滲透,把
    一排排用粗糙大石塊建成的房子和一座座紀念碑的底座籠罩得嚴
    嚴實實。約塞連急急忙忙赶回米洛那儿認錯。他明知故犯地撒謊
    說,他很抱歉,并答應米洛,只要米洛愿意利用他在羅馬的全部影
    響,幫助找出內特利的妓女的小妹妹在哪里,那么,卡思卡特上校
    叫他再執行多少次飛行任務他就執行多少次。
        “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處女,米洛,”他焦慮地解釋道,“我想
    立刻找到她,不然就太晚了。”
        听了他的請求,米洛寬厚地笑了笑。“我這儿正好有個你正在
    尋找的十二歲的小處女,”他眉開眼笑地說,“這個十二歲的小處女
    其實剛剛三十四歲,但她是靠吃低蛋白飲食長大的,她的父母又非
    常嚴厲,她一直沒有跟男人睡過覺,直到──”
        “米洛,我說的是一個小姑娘!”約塞連极不耐煩地打斷他的
    話。“你難道不明白嗎?我不是想跟她睡覺。我是想幫助她。你也
    有女儿吧。她還是個小孩子,她在這座城市里舉目無親,沒有任何
    人照顧她。我是要保護她不受傷害。你難道不明白我在說什么嗎?”
        米洛終于明白了,而且深受感動。“約塞連,我為你而驕做,”他
    大為激動地叫道,“我真的為你而驕做。當我看到你并不總是一門
    心思考慮性生活時,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高興。你是個講義气的
    人。我當然有女儿,我完全明白你在說些什么。我們一定要找到那
    個女孩。你別著急。你跟我來,哪怕把這座城市翻個底朝天,我們
    也要找到那個女孩。來吧!” 
        約塞連坐著米洛.明德賓德開得飛快的M&M指揮車來到
    警察總部,會見一個警察專員。那人皮膚黝黑,長著兩撇細細的小
    胡子,上衣敞開著,顯得邋里邋遢。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跟
    一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調情呢。看到米洛,他喜出望
    外,奴顏婢膝地朝著米洛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好像米洛是什么高官
    顯貴似的。
        “啊,米洛侯爵,”他熱情洋溢地叫道,看也不看一眼就把那個
    滿臉不高興的矮胖女人推出了門。“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你要來
    呢?如果我事先知道,我會為你舉行一個盛大宴會的。請進,請進,
    侯爵,你怎么這么長時間都不到我們這里來了呢?”
        米洛知道眼下一分鐘都不能浪費。“喂,盧吉,”他邊說邊急匆
    匆地點點頭,几乎顯得有些粗暴無禮。“盧吉,我需要你的幫助。我
    這個朋友要找個女孩。”
        “找個女孩,侯爵?”盧吉問。他用手抓了抓臉,沉思了一下。
    “羅馬有這么多的女孩。對一個美國軍官來說,找一個女孩不會是
    很困難的。”
        “不,盧吉,你沒明白。是個十二歲的小處女,他必須馬上找到
    她。”
        “噢,是這樣,我明白了,”盧吉領悟地說,“找個處女也許要花
    點時間。不過,在公共汽車終點站那儿有許多進城來找工作的年輕
    農村姑娘,如果他在那儿等的話,我──”
        “盧吉,你還是沒明白。”米洛煩躁而粗暴地打斷了警察專員的
    活,后者不禁面紅耳赤,急忙跳起來立正站好,胡亂地系上制服的
    扣子。“這小姑娘是一個朋友,是家人的一個老朋友。我們要幫助
    她。她還是個孩子。她眼下在這座城市里的某一個地方,無依無靠
    的。我們得在她受到傷害之前找到她。現在你明白了嗎?盧吉,這
    件事對我极為重要。我有個女儿跟這個小姑娘一樣大。眼下對我
    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及早救出這個可怜的孩子更為重要的事
    情了,你愿意幫忙嗎?”
        “是的,侯爵,現在我明白了,”盧吉說,“我將盡我所能去尋找
    她。不過,今晚我這儿沒有什么人了。今晚所有的人都忙著去打擊
    非法煙草買賣了。”
        “非法煙草買賣?”米洛問。
        “米洛。”約塞連聲音微弱地叫了一聲。他的心沉下去了,他當
    時就明白一切全完了。
        “是的,侯爵,”盧吉說,“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非常高,所以走
    私活動几乎無法控制。”
        “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真的這么高嗎?”米洛极感興趣地問。他
    貪婪地高高挑起鐵鏽色的眉毛,直往鼻孔里吸气。
        “米洛,”約塞連沖他叫道,“听我說,好嗎?”
        “是的,侯爵,”盧吉回答道,“非法煙草買賣的利潤非常高。走
    私引起了全民的公憤,侯爵,這真是國人的恥辱。”
        “這是事實嗎?”米洛出神地笑著說,著魔似地邁步朝門口走去。
        “米洛!”約塞連大叫道,沖動地奔上去攔住他。“米洛,你必須
    幫助我。”
    “非法煙草買賣,”米洛露出癲癇患者般的貪婪神色對他解釋
    道,倔強地甩開他往外走。“讓我走,我必須去非法走私煙草。”
        “留在這儿幫我找到她吧,”約塞連懇求道,“你可以明天再去
    非法走私煙草。”
        但是,米洛根本沒听見他的懇求。他大步流星地往外沖去,雖
    然算不上來勢凶猛,可也無法阻攔。他滿頭大汗,雙眼閃閃發光,嘴
    唇抽搐,口水直淌,仿佛他已經深深陷入某种盲目的情結之中了。
    他平靜地呻吟著,好像處在某种出自本能的、模糊不清的痛苦感覺
    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非法煙草,非法煙草。”約塞連最后
    終于看出來了,和他根本講不通道理,只好無可奈何地給他讓開條
    路。米洛像出膛的子彈猛沖了出去。警察專員又解開了制服的扣
    子,輕蔑地看了看約塞連。
        “你還在這儿干什么?”他冷冷地問,“你是要等我逮捕你嗎?”
        約塞連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來到昏暗的、墓地般的街道上。
    經過門廳時,他遇上那個長著肉贅和雙下巴的矮胖女人進門往里
    走。外面根本沒有米洛的影子。所有的窗子里面都沒有燈光。空
    無一人的人行道形成一個陡峭的斜坡,向前延伸了好几個街區。他
    能夠看見,在長長的鵝卵石斜坡的頂端,有一條燈火通明的寬闊大
    道。警察總部差不多位于這斜坡的最低處,人口處的黃色燈泡像濕
    火把似的在潮濕的夜晚里噬噬作響。空中飄洒著寒冷的細雨。他
    慢慢地順著斜坡往上走,不一會便來到一家安靜、舒适、誘人的餐
    廳前面。餐廳的窗戶上挂著大紅天鵝絨窗帘,門旁有塊天藍霓虹燈
    招牌,上面寫著:“托尼餐廳,佳肴美酒,請勿入內。”有那么一瞬間,
    天藍霓虹燈招牌上的這几個字使他稍稍有點惊訝。在他身處的這
    個不可思議的畸形世界里,無論什么反常的東西都不再顯得稀奇
    古怪了。那些矗立在街道兩側的建筑物的頂部全都以一种奇特的、
    超現實主義的比例修建成斜面,結果使得街道本身看上去也是傾
    斜的。他翻起暖和的羊毛外套的衣領,讓它緊緊地裹住自己。這個
    夜晚陰濕寒冷。一個穿著薄薄的襯衫和薄薄的破褲子的男孩赤著
    腳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長著黑黑的頭發,他需要理發了,他還需
    要鞋子和襪子。他面帶病容,臉色蒼白,一副凄慘的模樣。他走在
    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他的腳踩在雨水坑里,發出吮吸般的輕微聲
    響,听起來十分可怖。這男駭的窮困深深地打動了約塞連,他從心
    底里同情他,他真想一拳把男孩那張蒼白、凄慘、面帶病容的臉打
    個滿臉開花,真想一拳把他打出人世間,因為,看見這男孩使他想
    起所有生活在意大利、生活在這同一個夜晚的蒼白、凄慘、面帶病
    容的孩子,想起他們全部需要理發,需要鞋子和襪子。這男孩還使
    約塞連想起那些殘廢人,想起那些飢寒交迫的男男女女,想起那些
    寡言少語、逆來順受的虔誠母親,她們在這同一個夜晚目光緊張地
    坐在戶外,毫不在乎地在陰冷的雨中袒露前胸,用凍得冰涼的動物
    般的乳房給嬰儿喂奶。奶牛。恰恰在這個時候,一個正在喂奶的母
    親抱著用黑色破布裹著的嬰儿緩步走過。約塞連真想也把她打得
    滿臉開花,因為她使他想起了剛才那個穿著薄薄的襯衣和薄薄的
    褲子的男孩,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令人不寒而栗、目瞪口呆的悲慘
    事件。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擅長權術、卑鄙無恥的一小撮人之
    外,其他所有的人全都得不到溫飽和公正的待遇。這是一個多么令
    人憎惡的世界啊!他想知道,即使在他自己那個繁榮的國度里,在
    這同一個夜晚,有多少人缺吃少穿,有多少住房四壁透風,有多少
    丈夫喝得爛醉,有多少妻子遭受毒打,有多少孩子被欺侮、被辱罵、
    被遺棄。有多少家庭忍飢挨餓買不起食物?有多少人傷心欲絕?在
    這同一個夜晚,發生了多少起自殺事件,又有多少人精神失常?有
    多少奸商和店老板欣喜若狂?有多少贏家變為輸家,多少成功者變
    為失敗者,多少富人變為窮人?有多少聰明人其實愚蠢透頂?有多
    少美滿的結局其實充滿了不幸?有多少老實人其實是騙子,多少勇
    敢的人其實是膽小鬼,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其實是叛徒,多少圣徒其
    實道德敗坏,多少身居要職的人為了几個小錢向惡魔出賣靈魂?又
    有多少人根本沒有靈魂?有多少筆直的窄道其實彎彎曲曲?有多
    少最美好的家庭其實是最糟糕的家庭,多少好人其實是坏人?你要
    是把這些人全都加起來,然后再把他們從總人數中減掉,剩下的也
    許就只有孩子們了,或者還有個艾爾伯特.愛因斯但,再加上什么
    地方的一個老提琴手或雕刻家。約塞連孤零零地走著,內心非常痛
    苦。他覺得自己似乎与世隔絕了。他心里老是想著那個面帶病容
    的赤腳男孩。直到他拐了個彎走到大道上時,他才終于把男孩那令
    人慘不忍睹的形象從腦海里擺脫掉。在大道上,他碰到一個盟軍士
    兵躺在地上抽搐。這是個年輕的中尉,長著一張小小的、蒼白的、孩
    子气的臉。六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士兵使勁按住他身体的不同部位,
    努力想幫他平靜下來。他咬緊牙關,語無倫次地喊叫著、呻吟著,一
    個勁地翻白眼。“別讓他把舌頭咬掉了,”約塞連身旁一個矮個中士
    机靈地提醒道。又一個士兵立即扑上去加入了這場混戰,他使勁按
    住了中尉那張痙孿的臉。突然間,這幫人的目的達到了,被他們牢
    牢壓在身下的中尉一下子僵直不動了。可他們反而沒了主意,你望
    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才好。他們粗野的面孔
    全都繃得緊緊的,不約而同地流露出痴呆呆的恐慌神色。“你們為
    什么不把他抬起來放到那輛汽車的引擎蓋上去呢?”一個站在約塞
    連背后的下士拖著腔說。這話似乎有道理,于是那七個士兵抬起年
    輕的中尉,一邊仍然按住他身上抽搐的各個部位,一邊小心翼翼地
    把他平放在旁邊一輛停著的汽車的引擎蓋上。可把他放在引擎蓋
    上以后,他們又開始緊張不安地互相望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拿他怎
    么辦才好。“你們為什么不把他從那汽車的引擎蓋上抬下來放到地
    上呢?”約塞連背后的那個下士又拖著腔說。這似乎也是個好主意,
    于是他們又動手把他抬回到人行道上。他們還沒有把他放好,就飛
    快地開過來一輛閃著紅色聚光燈的吉普車。吉普車前座上坐著兩
    個憲兵。
        “出了什么事?”司机叫道。
        “他正抽風呢,”一個正握住年輕中尉一條腿的士兵回答道,
    “我們在幫他平靜下來。”
    “很好。他被逮捕了。”
          “我們應該拿他怎么辦?”
          “逮捕他!”憲兵大叫道。他為自己開的這個玩笑而聲音粗啞地
    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了腰,然后開著吉普車一溜煙走了。
          約塞連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准假條,便謹慎地從這幫陌生人
    身邊走過,朝著前面遠處漆黑的夜色中傳來低沉人聲的地方走去。
    在被雨水淋透了的寬闊的林蔭大道上,每隔半個街區就有一盞低
    低彎垂的路燈,燈光透過褐色的煙霧,閃爍著怪异的光芒。他听到
    在他頭頂的窗戶里,有一個不幸的女人在懇求道:“請不要,請不
    要。”一個垂頭喪气的年輕婦女穿著黑色雨衣,臉上垂著一縷縷黑
    發,耷拉著眼皮走了過去。在位于下一個街區的公共事務部的門
    外,一個醉醺醺的年輕士兵把一個醉醺醺的女郎一步步逼退到一
    根科林斯式凹槽圓柱上,他的三個醉醺醺的伙伴則兩腿夾著酒瓶,
    坐在附近的台階上看著他們倆。“請不要,”醉醺醺的女郎哀求道,
    “我現在要回家去,請不要。”約塞連轉過身朝他們望去,其中一個
    坐著的士兵挑舋地罵了一聲,抓起一個酒瓶子朝著約塞連扔了過
    去。酒瓶沒有傷著他,而是落到遠處,發出一聲悶響,碎了。約塞連
    雙手插在衣袋里,無精打采,不慌不忙地走開了。“來吧,寶貝,”他
    听見那個醉醺醺的士兵口气堅決地催促道,“現在輪到我了。”“請
    不要,”那個醉醺醺的女郎哀求道,“請不要。”就在下一個拐彎處,
    從一條彎彎曲曲的窄街深處,從漆黑漆黑的陰影里,傳來神秘的、
    清晰的鏟雪的聲音。他走下人行道從這條凶險的胡同口穿過時,那
    种鐵鏟刮擦水泥地面發出的有節奏的、令人心里發毛的緩慢聲響
    嚇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急忙快步往前走去,直到那折磨人
    的刺耳聲音被遠遠地拋在后面。現在他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如果
    他一直往前走,很快就會到達林蔭大道中央那口干涸的噴泉處,然
    后再往前走七個街區,就是軍官公寓了。突然,他听到從前面陰森
    可怖的黑暗當中傳來動物的嗥叫聲。拐彎處的路燈已經熄滅了,整
    整半條街籠罩在黑暗之中,一切東西看上去全都模模糊糊、歪歪扭
    扭的。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邊,一個男人正用一根棍子打一條狗,就
    像拉斯科爾尼科夫夢中的那個人拿一條鞭于抽那匹馬一樣。約塞
    連努力想做到既不行也不听,可是辦不到。那條狗被一條破舊的白
    棕繩拴著,聲嘶力竭、惊恐万狀地時而哀號,時而尖叫,毫無反抗地
    匍匐在地上扭來扭去,可那人仍然不停地用那根粗粗的扁棍一個
    勁地打它。一小群人在圍觀。有一個矮胖的女人走上前去,請求他
    往手。“少管閑事,”那人生硬地叫道,舉起棍子,好像要連她一塊打
    似的。那女人滿面羞愧,膽怯而猥瑣地退了回去。約塞連加快腳步,
    几乎跑著离開了。這個夜晚充滿了种种恐怖景象。他在心里想,如
    果耶穌降臨久這個世界上走一遭的話,他的感覺准跟精神病醫生
    穿過到處是瘋子的精神病房,或跟被盜者穿過到處是盜賊的牢房
    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即使此時出現一個麻風病人,也沒有人會覺得
    他丑陋難看的!在下一個拐彎處,一個男人正在野蠻地毆打一個小
    男孩,一群成年人無動于衷地圍觀著,沒有一個人出來干預。一种
    似曾相識的感覺使約塞連感到惡心,他急忙向后退去。他肯定自己
    從前什么時候曾經目睹過与此相同的可怕情景。是記憶錯覺嗎?這
    种不祥的巧合使他震惊,使他內心充滿了疑慮与恐慌。這情景与他
    在前一個街區看到的情景非常相似,盡管其中的具体人物似乎完
    全不同。這世界上究竟正在發生什么事情?會有一個矮胖的女人
    站出來請求那男人住手嗎?那男人會揚起手打她,把她嚇退嗎?誰
    也沒有動一動。那男孩不停地哭叫著,好像沉浸在痛苦之中。那男
    人一次次揚起巴掌,響亮地、狠狠地朝著他的腦袋打下去,把他打
    倒在地,然后又猛地把他揪起來,再一次把他打倒。那幫繃著臉、縮
    著腦袋的圍觀者當中似乎沒有人關心這個被打得暈頭轉向的男
    孩,沒人愿意站出來加以制止。這男孩最多只有九歲。一個面色灰
    黃的婦女正捧著一塊肮臟的洗碗布在哭泣。這男孩皮包骨頭,他需
    要理發了,鮮血從他的兩只耳朵里涌出來。約塞連快步穿越寬
    闊的大道,來到另一側,遠遠躲避開這幕令人作嘔的情景,不料卻
    又發現腳下踩上了一些人的牙齒。在被雨水沖刷得閃閃發亮的人
    行道上,這些牙齒散落在一灘灘被劈啪降落的雨點淋得醚糊糊的、
    血跡周圍,就像尖尖的手指甲那樣你戳著我,我指著你。地上到處
    是臼齒和門牙的碎片。他踮起腳尖繞過這片怪异的廢墟,來到一個
    門前。門洞里面一個士兵正用一塊濕透了的手帕捂著嘴哭泣。他
    搖搖晃晃地站著,身旁還有兩個士兵攙扶著他。他們嚴肅而焦慮地
    等待著軍用救護車。可當它終于閃爍著琥珀色的霧燈當當地駛過
    來時,卻沒在他們面前停下來,而是一直開到了前面一個街區。那
    儿有個拿著几本書的意大利平民和一群拿著手銬和警棍的便衣警
    察發生了沖突。那個尖叫著、掙扎著的平民本來是個皮膚黝黑的
    人,眼下卻嚇得面如白紙。當許多身材高大的警察抓住他的四肢,
    把他舉起來時,他的眼睛像蝙蝠拍打翅膀似的,緊張而絕望地扑閃
    個不停。他的書撤了一地。“救命啊!”當警察把他抬到救護車后面
    敞開的門前往車里扔去時,他尖聲大叫著。他的嗓子因為激動而哽
    噎住了。“警察!救命!警察!”車門被關上拴住了,救護車飛馳而
    去,當警察把他團團圍住時,他竟然荒唐地向警察喊叫救命,這真
    是一個毫無幽默的諷刺。想到這种呼救的徒勞和荒謬,約塞連不禁
    苦笑了一下。隨后,他猛然悟出,這呼救聲有著不止一層的含義。他
    惊恐地意識到,這也許不是向警察發出的呼救,而是一個命在旦夕
    的朋友勇敢地從墳墓里發出的警告。他是在呼喊那些除了佩帶警
    棍和手槍的警察以外的人,以及另外一些佩帶警棍和手槍的警察
    前來支持他。“救命!警察!”那人這樣喊叫著,他可能是在大聲提
    醒別人有危險。想到這儿,約塞連赶快躡手躡腳地從警察身旁溜
    走,卻又差點被一個四十歲的粗壯女人的腳絆倒。這女人正一邊心
    慌意亂地穿過十字路口,一邊鬼鬼祟祟地、存心不良地回頭掃視跟
    在她身后的一個八十歲的老婦人。這老婦人腳踝上纏著厚厚的繃
    帶,步履瞞珊地追赶著她,可怎么也迫不上,老婦人搖搖晃晃地往
    前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煩意亂、焦慮不安地自語著。這幕情景
    的性質是明确無誤的:這是一場追逐。前面的女人已經成功地穿越
    了一半寬闊的大道,而后面的老婦人卻還沒有走下人行道。那女人
    扭頭看后面步履艱難的老婦人時,流露出一种惡意的、卑劣的、幸
    災樂禍的微笑,顯得很惡毒,卻又疑懼重重。約塞連知道,只要那個
    身陷困境的老婦人叫喊一聲,他就會上前幫她的忙。他知道,只要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向他求援,他就會扑上前去抓住前面那個
    粗壯的女人,把她交給附近那幫警察。但是,那老婦人悲傷而苦惱
    地嘟囔著,甚至看也沒看他就走了過去。不一會,前面的那個女人
    消失在越來越深的黑暗之中,撇下那老婦人一個人孤零零地、茫然
    不知所措地站在大路中間,拿不准該走哪條路。約塞連因為自己沒
    能給她任何幫助,羞愧得不敢多看她一眼,急匆匆轉身离開了。他
    一邊垂頭喪气地逃走,一邊鬼鬼祟祟、心慌意亂地回頭看,唯恐那
    老婦人現在會跟著他走。他暗自感謝飄洒著毛毛細雨、沒有光亮、
    几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幕,因為它正好把他給遮掩了起來。一
    幫幫……一幫幫警察──除了英國,別處全都在一幫幫、一幫幫、
    一幫幫的暴徒掌握之中。到處都在一幫幫手持警棍的暴徒控制之
    下。
        約塞連外套的領子和肩膀全都淋透了。他的襪子潮濕冰冷。前
    面的一盞路燈也滅了,玻璃燈泡給打碎了。建筑物和面容模糊的人
    影無聲無息地從他身旁一一閃過,好像是浮在某种惡臭扑鼻、永無
    盡頭的浪潮之上一去不复返地漂走了。一個高個子僧侶走了過去,
    他的臉被一塊粗糙的灰色蒙頭斗篷包得嚴嚴實實,甚至連眼睛都
    藏在里面。前面傳來腳踩在泥水里走路發出的扑哧扑哧的聲響,他
    真怕這又是一個赤腳的男孩。他与一個瘦削枯槁、表情憂郁的男人
    擦肩而過。那人穿著件雨衣,面頰上有一個星狀的傷疤,一側的太
    陽穴上有一塊凹陷的、表面光滑的殘缺處,足有雞蛋般大小。一個
    年輕女人穿著咯吱作響的草鞋突然出現了。她的整張臉丑陋不堪,
    一大片燒傷留下的粉紅花斑傷痕剛剛脫痴,皺皺巴巴地從脖頸向
    上伸展,經過雙頰,一直延伸到眼睛上面,真是可怕极了!約塞連嚇
    得渾身哆嗦,不敢抬頭多看一眼。不會有人愛上這個女人的。他感
    到懊喪。他渴望跟某個他會愛上的姑娘睡覺,那姑娘會撫慰他,使
    他興奮,然后把他哄睡著。一幫手持警棍的家伙正在皮亞諾薩島上
    等著他。所有的姑娘都走了。伯爵夫人和她的儿媳已經失去了魅
    力;他已經老了,沒有興趣玩樂了,也沒有時間玩樂了。露西安娜走
    了,也許死了;即使沒死,大概也快了。阿費的那個丰滿的浪蕩女人
    連同她那枚下流的浮雕寶石戒指一起消失了。達克特護士嫌他丟
    人,因為他拒絕執行更多的戰斗飛行任務,會引起公憤。這附近他
    認識的姑娘就只剩下軍官公寓里的那個相貌平平的女佣,沒有一
    個男人曾經跟她睡過覺。她的名字叫米恰拉,但男人們給她起了不
    少下流的綽號。當他們用悅耳的討好聲調叫她的這些綽號時,她高
    興得格格傻笑,因為她不懂英語,還以為他們是在奉承她,是在善
    意地和她開玩笑呢。每當她看到他們胡作非為時,她的內心便充滿
    了喜悅。她是個快活、純朴、手腳勤快的姑娘。她不識字,只能勉強
    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的頭發直直的,看上去就像因受潮而腐爛的麥
    稈。她的皮膚灰黃,眼睛近視,從來沒有男人跟她睡過覺,因為他們
    誰也不想跟她睡覺,只有阿費例外。就在這同一個晚上,阿費強奸
    了她,然后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衣櫥里關了將近兩個小時,
    直到響起宵禁的汽笛才住手。此時她若是到外面去便是違法的了。
        然后,他把她從窗戶里扔了出去。約塞連赶到時,她的尸体仍
    然躺在人行道上,四周圍了一圈板著面孔、手舉暗淡提燈的鄰居。
    約塞連彬彬有禮地往圈里擠,鄰居們一面給他讓出一條路,一面目
    光狠毒地盯著他。他們怨憤地指著二樓的窗戶,嚴厲地輕聲指責
    著。看到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那种可怜的、血淋淋的慘景,約
    塞連嚇得渾身戰栗,心扑通扑通直跳。他閃身鑽進門廳,沖上樓梯、
    進了公寓房間,看到阿費正心緒不宁地來回踱著步,臉上帶著一种
    外強中干、略顯不自在的笑容。阿費心不在焉地玩弄著自己的煙
    斗,看上去有點心煩意亂。不過,他向約塞連保証說,一切全都正
    常,沒有什么可擔心的。
    “我只強奸了她一次,”他辯解道。
        約塞連嚇了一跳。“可你殺了她,阿費!你殺了她!”
        “唉,強奸了她之后,我不得不這么干,”阿費態度极為傲慢地
    回答道,“我不能讓她到處去講我們的坏活,對吧?”
        “可你干嗎要去碰她呢,你這個愚蠢的雜种?”約塞連叫道,“你
    要是需要姑娘,難道不能到大街上去找一個來嗎?這座城市里到處
    是妓女。”
        “哦,不,我不能,”阿費吹噓道,“我一輩子沒有花錢干過這种
    事。”
        “阿費,你瘋了嗎?”約塞連几乎說不出話來了。“你殺了一個女
    人。他們會把你關進監獄的!”
        “噢,不,”阿費強擠出一個笑容回答道,“不會把我關起來的。
    他們不會把好心的老阿費關進監獄的。不會因為殺了她就把我關
    起來的。”
        “可你把她從窗戶扔了出去。她的尸体還在街上躺著呢。”
        “她沒有權利躺在那儿,”阿費回答道,“已經過了宵禁時間
    了。”
        “笨蛋!你難道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嗎?”約塞連真想抓住阿費
    那毛毛虫般柔軟的肥實肩膀使勁搖晃几下,好叫他清醒清醒。“你
    謀殺了一個人。他們就要把你關進監獄了。他們甚至可能會絞死
    你的!”
        “噢,我可不認為他們會這么做,”阿費回答道。他開心地抿嘴
    笑了笑,不過看得出來,他越來越緊張了。他用粗短的手指笨拙地
    擺弄著煙斗,無意識地把煙絲全部抖落出來了。“不,長官。他們不
    會絞死好心的老阿費的。”他又格格地笑了起來。“她不過是個女佣
    人。我可不認為他們會因為一個下賤的意大利女佣人的死而大惊
    小怪的。現在每天都要死掉成千上万的人呢。你說呢?” 
        “你听!”約塞連几乎是高興地叫了起來。他豎起耳朵听遠處哀
    鳴般的警笛聲。是警車的警笛聲。然后,几乎在剎那之間,警笛聲
    越來越響,變成一种嘈雜刺耳、气勢洶洶的曝叫。這曝叫蓋過其它
    一切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撞入室內,把他們團團圍住。約塞連看
    到,阿費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阿費,他們是來抓你的。”為了能讓
    阿費在一片警笛聲中听見,他可著嗓子叫喊。他的心底涌起一陣同
    情。“他們是來逮捕你的,阿費,你難道不懂嗎?你不能害死另一個
    人而逍遙法外,即便她是個下賤的女佣人也不行。你難道不明白
    嗎?你不懂嗎?”
        “噢,不,”阿費說。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干巴巴地哈哈一笑。
    “他們不是來逮捕我的。不會逮捕好心的老阿費的。”
        突然間,他面呈病容,癱坐在椅子上。他表情呆滯,渾身哆嗦,
    兩只又粗又短、肌肉松弛的手在膝蓋上抖個不停。汽車在門外剎住
    了,聚光燈隨即射向窗口,車門砰地關上,警笛尖叫起來。有人刺
    耳地大聲喊叫著。阿費嚇得臉色發青。他机械地搖著腦袋,臉上浮
    現出一种古怪而生硬的微笑,聲音微弱而空洞地一遍遍重复著,他
    們不是來抓他的,不是來抓好心的老阿費的,不,長官。甚至當有人
    腳步沉重地沖上樓梯,跑過樓梯平台時,甚至當有人使足勁在門上
    用拳頭猛捶了四下,差點把他們的耳朵震聾時,他仍然在努力使自
    己相信,這些人不是來抓他的。隨后,公寓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兩
    個粗野強壯的大塊頭憲兵沖進房間。他們的目光冷冰冰的,肌肉發
    達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顯得十分嚴厲。他們大踏步穿過房間,逮捕
    了約塞連。
        他們是因為約塞連未持有通行証便呆在羅馬而逮捕他的。
        他們因擅自闖入而向阿費道歉,隨后便一邊一個夾住約塞連,
    把鐵銬般的手指伸到他的腋下牢牢掐住,將他帶了出去。下樓梯
    時,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外面車門緊閉的汽車旁邊,還有兩個身
    材高大、戴著硬邦邦的白色鋼盔的憲兵正在等著他們。他們把約塞
    連推到汽車后座上,汽車立刻轟嗚著穿過雨霧朝警察所開去。憲兵
    們把他鎖在一間四面都是石頭牆壁的牢房里關了一夜。到了黎明
    時分,他們遞給他一只桶解小便,接著便開車把他押送到飛机場。
    在那儿的一架運輸机旁邊,另外有兩個手持警棍、頭戴白色鋼盔的
    膀大腰圓的憲兵正在等著他們。他們到達時,飛机的引擎已經發動
    起來了,綠色的圓柱形整流罩表面上,滲出的水汽凝聚而成的小水
    珠微微顫動著。那些憲兵互相之間也不說一句話,甚至連頭也不點
    一下。約塞連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冷冰冰的面孔。飛机直接飛往
    皮亞諾薩島。在簡易跑道上,還有兩個沉默不語的憲兵正在等著他
    們。現在,一共有八個憲兵了。他們准确地遵行著無聲的命令,列
    隊分別進入兩輛汽車。汽車轟嗚著奔馳而去。他們穿過四個中隊
    的駐地,來到大隊司令部的大樓前面。在那儿的停車場上,另外有
    兩個憲兵正在等著他們。這樣,當他們轉彎走向大樓人口時,一共
    有十個高大強壯、意志堅強、沉默不語的憲兵嚴嚴實實地簇擁著
    他。他們在煤渣路上邁著整齊的步伐,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約塞連覺得,他們似乎走得越來越炔。他惊恐不安起來。這十個憲
    兵中的任何一個看上去都力大無比,一拳就可以把他打死。他們只
    需把他們寬闊的、強健的、巨石般的肩膀朝他身上猛勁擠壓過去,
    即刻就能叫他斷气。他沒有任何救自己性命的辦法。當他們緊緊
    排成兩行,把他夾在中間快步往前走時,他甚至弄不清楚是哪兩個
    憲兵把手伸到他的腋下牢牢掐住的。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當他
    們果斷而有節奏地疾步走上寬闊的大理石樓梯,來到上面的樓梯
    平台時,約塞連覺得自己好像是腳离了地在飛似的。在樓梯平台
    處,另外有兩個表情冷酷、令人難以捉摸的憲兵正在等著他們。這
    兩個憲兵領著他們以更快的速度沿著長長的、懸在寬闊門廳上方
    的樓廳往前走。在暗色的瓷磚地面上,他們的腳步轟然作響,猶如
    一陣令人肅然起敬的、節奏越來越快的鼓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樓
    中央。當他們走向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室時,他們前進的速度更
    快,步伐更整齊了。他們把他推進辦公室時,約塞連以為自己這回
    死定了,嚇得兩只耳朵里嗡嗡直響。在卡思卡特上校辦公桌的一
    角,科恩中校正舒舒服服地仰坐著。他和藹可親地笑著朝約塞連打
    了個招呼,然后說道:
        “我們要送你回國啦。”
    
    40.第二十二條軍規
    
        當然,這里面有個圈套。
        “第二十二條軍規?”約塞連問。
        “當然。”科恩中校輕輕揮了揮手,又略帶輕蔑的神情點了點
    頭,便把那幫押送約塞連的膀大腰圓的憲兵赶了出去,隨后,他愉
    快地回答了約塞連的問話──和往常一樣,他最輕松的時候也就
    是他最刻薄的時候。“畢竟,我們不能因為你拒絕執行更多的飛行
    任務就把你送回國去,而讓其余的人留在這儿,對吧?那樣對他們
    很難說是公平的。”
        “你說得太正确了!”卡思卡特上校突然說道。他像一頭气喘吁
    吁的公牛那樣來來回回定著,生气地板著面孔,不停地喘粗气。“我
    真想每回執行任務時都把他手腳捆起來扔到机艙里去。這就是我
    想做的事。”
        科恩中校示意卡思卡特上校保持沉默,然后又對約塞連笑了
    笑。“你知道,你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的确使卡思卡特上校感到十
    分難辦,”他漫不經心他說,好像這件事一點也不惹他生气似的。
    “官兵們都很不樂意,士气越來越低落。這全都是你的過錯。”
        “這是你們的過錯,”約塞連爭辯道,“因為你們一再增加飛行
    任務的次數。”
        “不,這是你的過鉻,因為你拒絕執行飛行任務,”科恩中校反
    駁道,“以前,當他們覺得自己別無選擇的時候,不管我們要求他們
    執行多少次飛行任務,他們都心甘情愿地執行了。可現在,你使他
    們有了選擇的希望,他們就開始不樂意了。所以,這全都怪你。”
        “難道他不知道眼下正在進行戰爭嗎?”卡思卡特上校憤憤地
    質問道。他仍然跺著腳來回地走動著,看也不看約塞連一眼。
    “我敢肯定他是知道的,”科恩中校回答說,“也許這就是他拒
    絕執行飛行任務的原因。”
        “難道那對他有什么影響嗎?”
        “知道現在正在進行戰爭會動搖你拒絕參戰的決定嗎?”科恩
    中校嘲弄地模仿著卡思卡特上校的口吻,嚴肅而譏諷地問道。
        “不會的,長官,”約塞連回答道。他差點沖著科恩中校笑起來。
        “我也擔心這個,”科恩中校字斟句酌地說。他悠閑地抬起雙手
    擱到他那光滑閃亮的褐色禿頂上,把十個手指頭對插到一起。“你
    當然明白,公平他講,我們待你還算不錯,對吧?我們供給你吃的,
    并且按時發給你軍餉。我們獎給你一枚勛章,甚至還提拔你當了上
    尉。”
        “我根本就不該提拔他當上尉,”卡思卡特上校抱怨地大聲說,
    “那次執行轟炸弗拉拉的任務時,他竟然飛了兩圈,結果把事情搞
    得一團糟。我真應該送他上軍事法庭的。”
        “我告訴過你不要提拔他,”科恩中校說,“可你不肯听我的。”
        “不,你沒說。是你叫我提拔他的,不是嗎?”
        “我告訴你不要提拔他,可你就是不肯听。”
        “我真應該听你的。”
        “你從來也不听我的,”科恩中校意味深長地堅持道,“就因為
    這個,我們才落到這步田地。”
        “唉,行了,別磨牙了,好嗎?”卡思卡特上校把兩個拳頭深深地
    插進衣袋里,懶洋洋地轉過身去。“別老找我的碴了,你為什么不好
    好考慮一下我們該拿他怎么辦呢?”
        “恐怕我們只能送他回國了,”科恩中校一邊得意洋洋地竊笑
    道,一邊從卡思卡特上校那邊轉過臉來對著約塞連。“約塞連,對你
    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將要送你回國。你當然知道,你實在是
    不配被送回國的,可這正是我樂意送你回國的原因之一。既然眼下
    沒有什么別的好辦法可供我們一試,我們只好決定把你送回合眾
    國去。我們已經盤算好了這筆交易──”
        “什么樣的交易?”約塞連滿腹狐疑,挑舋地質問道。
        科恩中校仰面大笑。“噢,是一筆不折不扣的卑鄙交易,這一點
    毫無疑問。絕對令人惡心。不過,你很快就會接受下來的。”
        “別那么有把握。”
        “即使這筆交易臭气熏天,你也會接受的,對此我沒有絲毫的
    怀疑。哦,順便問一句,你還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拒絕執行更多的飛
    行任務,是嗎?”
        “沒有,長官,”約塞連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科恩中校贊許地點點頭。“這很好,我喜歡你這种說謊的方式。
    如果你有几分雄心壯志的話,你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會飛黃騰達
    的。”
        “難道他不知道眼下正在進行戰爭嗎?”卡思卡特上校突然大
    叫起來,接著又滿臉疑慮地對著煙嘴吹了一口气。
        “我敢肯定他是知道的,”科恩中校尖刻地回答道,“因為你剛
    才已經向他提出過這一問題了。”科恩中校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幫約
    塞連講話,他的黑眼睛里閃爍著狡黠而放肆的嘲弄目光。他用雙手
    抓住卡思卡特上校的桌子邊,抬起他那軟綿綿的屁股從桌角往里
    坐去,只剩下兩條短短的小腿懸垂著自由擺動。他用鞋跟輕輕踢著
    黃色的橡木桌子。他的腳上穿著上褐色的襪子,因為沒系吊襪帶,
    襪筒一圈一圈直褪落到异常蒼白小巧的腳踝下面。“你知道,約塞
    連,”他和顏悅色地沉思片刻,流露出一种漫不經心的神情,看上去
    既像是嘲笑又顯得非常真誠,“我真的有點佩服你。你是個道德高
    尚的聰明人,你采取了一种极為勇敢的立場。而我卻是個毫無道德
    觀念的人,因此,我正好處在評价你的道德品格的理想位置上。”
        “現在是關鍵時刻。”站在辦公室一個角落里的卡思卡特上校
    气呼呼地插話說。他看也沒看科恩中校一眼。
        “的确是關鍵時刻。”科恩中校心平气和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剛剛換了指揮官。要是出現某种局面,使我們在沙伊斯科普
    夫將軍或者佩克姆將軍面前出丑的話,那我們可受不了。你是這個
    意思吧,上校?”
          “他難道就沒有一點愛國精神嗎?”
        “難道你不愿意為你的祖國而戰嗎?”科恩中校模仿著卡思卡
    特上校自以為是的刺耳腔調質問道,“難道你不愿意為卡思卡特上
    校和我而獻出你的生命嗎?”
        听到科恩中校這最后一句話,約塞連十分惊訝,不由得緊張起
    來。“這是什么意思?”他大叫道,“你和卡思卡特上校跟我的祖國有
    什么關系?你們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怎么能把我們和祖國分開呢?”科恩中校神色安祥,譏諷地
    反問道。
          “對啊,”卡思卡特上校使勁地喊道,“你要么為我們而戰,要么
    對抗你的祖國,這兩條路你只能選一條。”
        “恐怕這下子他把你難住了。”科恩中校加上一句。“你要么為
    我們而戰,要么對抗你的祖國,事情就是這么簡單。”
        “噢,得啦,中校,我可不吃這一套。”
        科恩中校依然很沉著。“坦率地說,我也不信這一套,可別人都
    會相信的。你瞧,事情就是這么簡單。”
        “你真給這身軍裝丟臉!”卡思卡特上校怒气沖沖地喊叫著。他
    猛地轉過身來,頭一回正面對著約塞連。“我倒很想知道你究竟是
    怎么當上上尉的。”
        “是你提拔他的,”科恩中校強忍住笑,親切地提醒道。
        “唉,我真不應該提拔他。”
        “我告訴過你別這么做,”科恩中校說,“可你就是不肯听我
    的。”
        “得啦,你別再跟我磨牙了,行嗎?”卡思卡特上校叫了起來。他
    皺起眉頭,怀疑地眯起眼睛盯著科恩中校,把兩只握緊的拳頭抵在
    后腰上。“你說,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站在你這一邊呀,上校。我還能站在哪一邊呢?”
        “那就別再老是找我的碴了,行嗎?別再拿我開心了,行嗎?”
        “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上校。我滿怀愛國熱情。”
        “那么,你要保証不忘記這一點。”卡思卡特上校仍然沒有完全
    放下心來。他停了一下才猶猶豫豫地轉過身去,雙手揉搓著長長的
    香煙煙嘴,重又開始踱起步來。他用一個大拇指朝約塞連猛地一
    指,說道:“讓我們跟他了結了吧。我知道我應該怎么處置他。我想
    把他拉到外面去槍斃。我就打算這么處置他。德里德爾將軍也准
    會這么處置他。”
        “可是德里德爾將軍已經不再指揮我們了,”科恩中校說,“所
    以我們不能把他拉到外面去槍斃。”此時,科恩中校和卡思卡特上
    校之間的緊張時刻已經過去,他又變得輕松愉快起來,又開始拿腳
    輕輕踢著卡思卡特上校的桌子。“所以,我們不打算槍斃你而是打
    算送你回國。這事費了我們不少腦筋,可我們最后還是想出了這個
    小小的、糟透了的計划。這樣一來,你的回國就不會在那些被你撇
    在身后的朋友當中引起太大的怨言。這難道不使你開心嗎?”
        “這是個什么樣的計划?我不能肯定我會喜歡它。”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它的。”科恩中校哈哈一笑,重又心滿意
    足地把雙手舉到頭頂,手指對插到一起。“你會憎恨這個計划的。它
    的确令人作嘔,而且肯定會使你良心不安。但是,你很快就會同意
    這個計划。你會同意的,不但因為這計划會在兩周之內把你安全送
    回國去,而且因為你別無選擇。你要么接受這個計划,要么接受軍
    法審判。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約塞連哼了一聲。“別嚇唬我了,中校。你們不會用在敵人面
    前臨陣脫逃的罪名對我進行軍法審判的。那樣一來,你們的面子不
    好看,而且你們大概也沒有辦法証明我有罪。”
        “可是我們可以指控你擅离職守,根据這個罪名對你進行軍法
    審判,因為你沒有通行証就跑到羅馬去了。我們可以使這一罪名成
    立。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明白的,你逼得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
    了。我們不能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你違抗命令到處亂跑而不對你
    加以懲罰。要是那樣,其他所有的人也都會拒絕執行飛行任務的。
    這樣是不行的,這一點你相信我的話好啦。你要是拒絕我們提出的
    這筆交易,我們就要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哪怕這樣一來會引起許多
    問題,會叫卡思卡特上校當眾出丑,我們也顧不上了。”
        听到“出丑”這兩個字,卡思卡特上校嚇得一哆嗦。隨后,他似
    乎想也沒想便气勢洶洶地把他那個鑲有條紋瑪瑚和象牙的細長煙
    嘴往辦公桌的木制桌面上猛地一摔。“耶穌基督啊!”他出人意料地
    叫了一聲。“我恨透了這個該死的煙嘴!”煙嘴在桌面上蹦了兩下,
    彈到了牆壁上,接著又飛過窗台,落到地上,最后滾到卡思卡特上
    校的腳邊上不動了。卡思卡特上校惡狠狠地低頭怒視著煙嘴說:
    “我不知道這對我是不是真的有好處。”
        “這在佩克姆將軍看來是你的榮耀,而在沙伊斯科普夫將軍看
    來卻是你的丑事,”科恩中校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調皮模樣對他
    說。
        “那么,我應該討哪一個人的歡心呢?”
        “應該同時討他們兩個人的歡心。”
        “我怎么能夠同時討他們兩個人的歡心呢?他們互相憎恨。我
    要怎么做才能既從沙伊斯科普夫將軍那里獲取榮耀,又不至于在
    佩克姆將軍面前丟人現眼呢?”
        “操練。”
        “對啦,操練。這是唯一能討他歡心的方法。操練,操練。”卡思
    卡特上校溫怒地做了個鬼臉。“那些將軍!他們真給那身軍裝丟臉。
    要是像這兩個家伙這樣的人都能當上將軍的話,我看不出為什么
    我就當不上。”
        “你會飛黃騰達的,”科恩中校以一种毫無把握的語調安慰他
    說,說完就轉臉對著約塞連格格笑了起來。當約塞連流露出敵視、
    怀疑的固執表情時,他越發輕蔑地開怀大笑起來。“現在你知道問
    題的關鍵了吧。卡思卡特上校想當將軍,我想當上校,這就是我們
    必須送你回國的原因。”
        “他為什么想當將軍呢?”
        “為什么?這跟我想當上校的原因是一樣的。我們還能做什么
    呢?人人都教導我們要有更高的追求。將軍比上校的地位高,上校
    又比中校的地位高,所以,我們倆都在往上爬。你知道,約塞連,我
    們的這种追求對你來說是件幸運的事情。你的時机選擇得再恰當
    不過了,可我覺得,你事前策划時就把這一因素考慮進去了。”
        “我根本沒策划什么,”約塞連反駁道。
        “是的,我的确欣賞你這种說謊的方式,”科恩中校說,“當你的
    指揮官被提拔為將軍──當你知道你所在的部隊平均每人完成的
    戰斗飛行任務比任何別的部隊都多時──難道你不為此而感到驕
    傲嗎?難道你不愿意獲得更多的通令嘉獎和更多的橡葉簇銅質獎
    章嗎?你的集体主義精神哪儿去了?難道你不愿意執行更多的
    飛行任務以對這一偉大的紀錄做出自己的貢獻嗎?說‘愿意’吧,這
    是你的最后一次机會了。”
        “不。”
        “要是這樣的話,你可就逼得我們走投無路了──”科恩中校
    客客气气地說。
        “他應該為自己而感到慚愧!”
        “──我們只好送你回國啦。只是,你要為我們做几件小事情,
    而且──”
        “做什么事情?”約塞連以怀疑和敵對的態度打斷了他的話。
        “噢,很小的事情,無關緊要的事情。真的,我們跟你做的這筆
    交易十分慷慨。我們將發布送你回國的命令──真的,我們會
    的──而作為報答,你得做的不過是……”
        “是什么,我得做什么?”
        科恩中校假惺惺地笑了笑。“喜歡我們。”
        約塞連惊愕地眨了眨眼睛。“喜歡你們?”
        “喜歡我們。”
    “喜歡你們?”
        “不錯,”科恩中校點點頭說。約塞連那副不加掩飾的惊奇神態
    和那种手足無措的樣子使他十分得意。“喜歡我們,加入到我們中
    來,做我們的伙伴。不論是在這里,還是回國以后,都要替我們說好
    活,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怎么樣,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是吧?”
        “你們只是要我喜歡你們,就這些嗎?”
        “就這些。”
        “就這些。”
        “只要你從心眼里喜歡我們。”
        約塞連終于明白了,科恩中校講的是實話,他大為惊奇,真想
    自信地放聲大笑一通。“這并不是太容易,”他冷笑著說。
        “噢,這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多了,”科恩中校反唇相譏道。約寒
    連這句諷刺的話并沒有使他灰心喪气。“你只要開了頭,准會吃惊
    地發現喜歡我們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科恩中校往上扯了扯他那
    寬松的褲腰。他露出一個討人嫌的嘲諷笑容,他那方下巴和兩顴骨
    之間的深深的黑色紋路又一次彎曲了起來。“你瞧,約塞連,我們打
    算讓你過舒服日子,我們打算提拔你當少校,我們甚至打算再發給
    你一枚勛章。弗盧姆上尉正在构思几篇熱情洋溢的通訊,打算把你
    在弗拉拉大橋上空的英勇事跡,你對自己部隊的深厚持久的忠誠,
    以及你格盡職責的崇高獻身精神大大描繪一番。順便說一句,這些
    都是通訊里的原話。我們打算表彰你,把你作為英雄送回國去。我
    們就說是五角大樓為了鼓舞士气和協調与公眾的關系而把你召回
    國的。你將像個百万富翁那樣生活,你將成為所有人的寵儿。人
    們將列隊歡迎你,你將發表演說號召大家籌款購買戰爭債券。只要
    你成為我們的伙伴,一個奢侈豪華的嶄新世界就將出現在你的面
    前。這難道不迷人嗎?”
        約塞連發現自己正聚精會神地傾听著這一番詳盡而動听的長
    篇大論。“我可拿不准我想不想發表演說,”
        “那么我們就不提演說的事啦。重要的是你對這儿的人講些什
    么。”科恩中校收斂笑容,滿臉誠懇地往前探了探身体。“我們不想
    讓大隊里任何人知道,我們送你回國是因為你拒絕執行更多的飛
    行任務。我們也不想讓佩克姆將軍或者沙伊斯科普夫將軍听到風
    聲說,我們之間不和,就是為了這個,我們才打算跟你結成好伙伴
    的。”
        “要是有人問我為什么拒絕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我對他們說
    什么呢?”
        “告訴他們,有人已經私下向你透露就要送你回國了,所以你
    不愿意為了一兩次飛行任務而去冒生命危險,只不過是好伙伴之
    間的一個小小分歧,就這么回事。”
        “他們會相信嗎?”
        “等到他們看到我們成了多么親密的朋友,讀到那些通訊,讀
    到那些你吹捧我和卡思卡特上校的話時,他們自然就會相信了。別
    為這些人操心。你走了以后,他們是很容易管教和控制的。只有當
    你仍然呆在這里時,他們才會惹事生非。你知道,一只坏苹果能毀
    了其它所有苹果。”科恩中校故意用諷刺的口气結束了他的這番
    話。“你知道──這辦法真是太棒了──你也許能成為激勵他們執
    行更多飛行任務的動力呢。”
        “要是我國國以后譴責你們呢?”
        “在你接受了我們的勛章、提拔和全部的吹捧之后嗎?沒有人
    會相信你的話的,軍方不會允許你這樣做。再說,你倒是為了什么
    竟想這樣做呢?你將成為我們中的一員,記住了嗎?你將過上富裕、
    豪華的生活,你將得到獎賞和特權。如果你僅僅為了某條道德准則
    而拋棄這一切的話,那你就是個大傻瓜,可你不是個傻瓜。成交
    嗎?”
        “我不知道。”
        “要么接受這筆交易,要么接受軍法審判。”
        “這樣一來我就對中隊里的弟兄們玩弄了一個极為卑鄙的騙
    局,不是嗎?”
    “令人作嘔的騙局。”科恩中校和藹可親地表示同意。他眼中閃
    爍著暗自高興的微光,耐心地望著約塞連,等待著他的答复。
        “見鬼去吧!”約塞連大叫道,“如果他們不想執行更多的飛行
    任務,那就叫他們像我這樣站出來采取行動,對嗎?”
        “當然對,”科恩中校說。
        “我沒有理由為了他們去冒生命危險,對嗎?”
        “當然沒有。”
        約塞連迅速地咧嘴一笑,做出了決定。“成交了!”他喜气洋洋
    地宣布。
        “好极了,”科恩中校說。他表現得并沒有像約塞連指望的那么
    熱情。他從卡思卡特上校的辦公桌上滑下來站到地板上,先扯了扯
    褲子和襯褲襠部的皺紋,隨后才伸出一只軟綿綿的手來讓約塞連
    握住。“歡迎你入伙。”
        “謝謝,中校。我──”
        “叫我布萊基,約翰。我們現在是伙伴了。”
        “當然啦,布萊基。我的朋友叫我約.約。布萊基,我──”
        “他的朋友叫他約.約,”科恩中校大聲對卡思卡特上校說,
    “約.約邁出了多么明智的一步,你為什么不祝賀他呢?”
        “你邁出的這一步的确非常明智,約.約,”卡思卡特上校邊說
    邊笨拙而熱情地使勁握住約塞連的手。
        “謝謝你,上校。我──”
        “叫他查克,”科恩中校說。
        “當然啦,叫我查克。”卡思卡特上校熱誠而局促地哈哈一笑。
    “我們現在是伙伴了。”
        “當然啦,查克。”
        “笑著出門吧。”科恩中損說著把兩只手分別搭在了他們兩個
    人的肩膀上,三個人一起朝門口走去。
        “哪天晚上過來跟我們一塊吃頓飯吧,約.約,”卡思卡特上校
    殷勤地邀請道,“今天晚上怎么樣?就在大隊部的餐廳里。”
        “我非常樂意,長官。”
        “叫查克,”科恩中校責備地糾正道。
        “對不起,布萊基。查克。我還沒有叫習慣。”
        “這沒關系,伙計。”
        “當然啦,伙計。”
        “謝謝,伙計。”
        “別客气,伙計。”
        “再見,伙計。”
        約塞連親親熱熱地揮手向他的新伙伴告別,溜達著朝樓廳走
    廊走過去。等到剩下他一個人時,他差一點高聲唱了起來。他自由
    了,可以回國了。他達到了目的,他的反抗成功了,他平安無事了。
    再說,他并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情。他逍遙自在、興高采烈
    地朝樓梯走去。一個身穿綠色工作制服的士兵朝他行了個禮,約塞
    連快活地還了一個禮。出于好奇,他看了那個士兵一眼。他感到奇
    怪,這個士兵看上去十分面熟,就在約塞連還禮時,這個身穿綠色
    工作制服的士兵突然變成了內特利的妓女。她手里拿著一把骨柄
    廚刀凶神惡煞般地朝他劈了下來,一刀砍在他揚起的那只胳膊下
    面的腰上。約塞連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他看到那女人又舉刀朝
    他砍下來,便惊駭地閉上了很睛,就在這時,科恩中校和卡思卡特
    上校從辦公室里沖了出來,把那個女人嚇跑了,這才救了他的命。
    不過,他已經失去了知覺。
    
    41.斯諾登
    
        “切開,”一個醫生說。
        “你切開吧,”另一個說。
        “別切開,”約塞連舌頭僵硬、口齒不清地說。
        “這是誰在亂插嘴,”一個醫生抱怨道,“這儿沒你說話的地方。
    我們是動手術還是不動手術?”
        “他不需要動手術,”另一個醫生抱怨他說,“這不過是個小傷
    口,我們只要止住血,清洗一下傷口,再縫几針就行了。”
        “可我還從來沒有過動手術的机會呢。哪一把是手術刀?這一
    把是手術刀嗎?”
        “不,那一把才是手術刀。好吧,要是你想動手術,就下手吧。切
    開吧。”
        “就這樣切開嗎?”
        “不是切開那儿,你這個笨蛋!”
        “不要切開。”約塞連昏昏沉沉地感覺到有兩個陌生人要把自
    己切開,急忙喊叫起來。
        “這儿沒你說話的地方,”頭一個醫生挖苦地抱怨道,“我們給
    他動手術時,他要一直這么不停地嘮叨下去嗎?”
        “你們得等我收他住院后才器給他動手術,”一個職員說。
        “你得等我把他審查清楚了才能收他住院,”一個口气生硬的
    胖上校說。他留著小胡了,長著一張紅潤的碩大臉盤。這張臉几乎
    快要貼到約塞連的臉上了,就像一只大煎鍋的平鍋底似的,散發著
    烤人的熱气。“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見到這個口气生硬的胖上校,約塞連聯想起那個審問牧師并
    裁決他有罪的口气生硬的胖上校。他瞪大眼睛,透過眼前的一層簿
    霧,盯著胖上校。空气中彌漫著甲醛和乙醇的清香气味。
        “我出生在戰場上,”他回答說。
        “不,不,你出生在哪一個州?”
        “我出生在清白無辜的情況下。”
        “不,不,你沒听明白。”
        “讓我來對付他吧,”另一個人急不可耐他說。這個人瘦長臉,
    深眼窩,薄嘴唇,顯得刻薄歹毒。“你大概是個机靈鬼吧?”他問約塞
    連。
        “他已經精神錯亂了,”其中一個醫生說,“你們為什么不讓我
    們把他帶回到里面去治療呢?”
        “如果他精神錯亂,就讓他這么呆在這儿吧。他或許會說出什
    么能証明他有罪的話來呢。”
        “可他仍在流血不止,你難道看不見嗎?他甚至會死掉的。”
        “那對他才好呢!”
        “那是這個下流雜种應得的報應,”口气生硬的胖上校說,“好
    吧,約翰,全都交待出來吧。我們要知道事實。”
        “大家都叫我約.約。”
        “我們要求你和我們合作,約.約。我們是你的朋友,你要信任
    我們。我們是到這儿來幫助你的。我們不會傷害你。”
        “我們把大拇指伸到他的傷口里戳几下,挖出點肉來,”那個瘦
    長臉的家伙提議道。
        約塞連閉上眼睛,好讓他們以為他失去知覺了。
        “他昏過去了,”他听見一個醫生說,“能不能讓我們先給他治
    療,要不然就太晚了。他也許會死的。”
        “好吧,帶他進去吧。我真希望這雜种死掉。”
        “你得等我收他住院后才能給他治療,”那職員說。
        當那個職員翻弄著一張張表格給他辦住院手續時,約塞連閉
    上眼睛假裝昏死了過去。隨后,他被慢慢推到一間又悶又黑的房間
    里。房間的上空懸挂著許多灼熱的聚光燈,在這里,清香的甲醛和
    乙醇味更加濃重了,沁人心脾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沉沉的。他還聞到
    了乙醚的气味,听到玻璃器皿的了當響聲。他听見兩個醫生的沙啞
    呼吸聲,心中一陣竊喜。叫他高興的是,他們以為他失去了知覺,根
    本不知道他在偷听。在他听來,他們的那些對話全都無聊透頂,直
    到后來一個醫生說:
        “喂,你認為我們應該救活他嗎?我們要是救了他,他們也許會
    對我們怀恨在心的。”
        “我們動手術吧,”另一個醫生說,“我們把他切開,看看里面究
    竟是怎么回事。他一直抱怨說,他的肝有毛病,可在這張調光照片
    上,他的肝看上去挺好的。”
        “那是他的胰腺,你這笨蛋,這儿才是他的肝呢。”
        “不,這不是,這是他的心臟。我敢拿一個五分硬幣跟你打賭,
    這才是他的肝。我要開刀把它找出來,我應該先洗手嗎?”
        “別動手術,”約塞連說、他睜開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
        “這儿沒你說話的地方,”其中一個醫生憤憤地訓斥道,“難道
    我們就不能叫他住嘴嗎?”
        “我們可以給他來個全身麻醉。乙醚就在這里。”
        “不要全身麻醉。”約塞連說。
        “我們給他來個全身麻醉,叫他昏睡過去,那樣我們想把他怎
    么樣就怎么樣。”
    “他們給約塞連做了全身麻醉,使他昏睡過去。他醒來時發現自
    己躺在一個彌漫著乙醚气味的僻靜房間里、直覺得口干舌燥;科恩
    中校坐在他床邊的一張椅子上,正安安靜靜地等著約塞連醒來呢。
    他穿著寬松肥大的橄欖綠襯衣和褲子,胡須密匝匝的棕色臉龐上
    挂著人絲和藹而淡漠的微笑:他正用雙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禿腦
    門呢。約塞連一醒過來,他便俯下身格格笑著,語气极為友好地向
    約塞連保証說,只要約塞連不死,他們之間的那筆交易就仍然有
    效。約塞連哇的一聲嘔吐起來。科恩中校一听到聲音馬上跳起身,
    厭惡地逃了出去。約塞連心想,烏云之中總還是有一線光明的。隨
    后,他覺得透不過气來,便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一只長著尖指
    甲的手粗暴地把他搖醒了。他翻過身,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面容猥
    瑣的陌生人輕蔑地撇著嘴,不怀好意地瞪著他。那人得意地說:
        “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老弟。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
        約塞連頓時渾身冰涼,一陣暈眩。他出了一身冷汗。
        “誰是我的伙伴?”當他看到牧師坐在剛才科恩中校坐的地方
    時,他問道。
        “也許我是你的伙伴,”牧師回答道。
    但是,約塞連沒能听見他的話。他又閉上了眼睛。有人拿過水
    來喂他喝了几口,又踮著腳尖走開了。他睡了一陣,醒來時覺得情
    緒很好,便轉過頭去想對牧師笑笑,卻發現換了阿費坐在那里。約
    塞連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阿費哈哈大笑,問他眼下感覺如何。約
    塞連异常煩惱地沉下臉,反問阿費為什么不在監獄里呆著,一下子
    把阿費給問糊涂了,約塞連閉上眼睛,想赶阿費走,等到他再睜開
    眼睛時,阿費已經走了,牧師又坐在那里了。他一眼瞥見牧師興高
    采烈的笑模樣,不由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問牧師到底為了什
    么這么高興。
        “我為你高興呀,”牧師激動、快活而又坦率地回答道。“我在大
    隊部里听說你受了重傷,如果你活下來的話,就送你回國。”科恩中
    校說,你的情況很危險。可我剛剛從一位醫生那儿得知、你受的傷
    非常非常輕,過一兩天你大概就可以出院了。你一點危險都沒有,
    情況好得很。” 
        听了牧師帶來的這個消息,約塞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這好
    极了。”
          “是啊,”牧師說。兩片絆紅悄悄爬上他的面頰,使他看上去顯
    得既頑皮又快樂。“是啊;這好极了。”
    約塞連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与牧師談話的情景,不由哈哈大笑
    起來。“瞧,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醫院里,現在我又在醫院里了。最
    近一次我見到你也是在醫院里。你這一向呆在哪儿?”
        牧師聳了聳肩。“我一直在禱告,”他坦白道,“我盡可能呆在自
    己的帳篷里。每一回惠特科姆中士离開這個地區時我都要禱告,這
    樣他就不會抓住我了。”
        “這樣做有用處嗎?”
        “這樣做可以減輕我的煩惱,”牧師又聳了聳肩回答道,“再說,
    這樣的話,我也有事可干了。”
        “噢,這很不錯,不是嗎?”
        “是呀,”牧師熱烈地贊同道,好像他原先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
    點,“是呀,依我看,這确實不錯。”他興奮地俯下身來,顯得既尷尬
    又焦慮。“約塞連,在你住院期間,有沒有什么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需要我為你帶些什么東西來嗎?”
        約塞連快活地取笑他說:“像玩具、糖果或者口香糖之類嗎?”
        牧師的臉又紅了。他不自然地咧嘴笑笑,然后又變得恭恭敬敬
    的。“像書籍啦,也許別的什么東西。我希望我能做點什么讓你高
    興的事。你知道,約塞連,我們大伙都很為你感到驕傲。”
        “驕傲?”
        “是啊,當然啦。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攔住了那個納粹刺客。這
    是非常崇高的行為。”
        “什么納粹刺客?”
        “就是那個來這儿暗殺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的家伙呀。是
    你救了他們的命。你在樓廳上跟他扭打成一團時,他差一點把你刺
    死。你能活下來真是命大。”
    
        約塞連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不由得冷笑起來。”那人根本不
    是什么納粹刺客。”
        “沒錯,是的。科恩中校說他是的。”
        “那人是內特利的女朋友。她是來找我的,不是來找卡思卡特
    上校和科恩中校的。自從我把內特利的死告訴她以后,她就一直想
    殺我。”
        “可這怎么可能呢?”牧師臉色發青地憤然反駁道。他給弄得有
    點糊涂了。“他逃走時,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兩個人全都看見
    了。官方的報告說,你攔住了一個前來暗殺他們的納粹刺客。”
        “別相信官方的報告。”約塞連冷冰冰地提醒他。“那是這筆交
    易的一部分。”
        “什么交易?”
        “是我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做的一筆交易。如果我見人
    就講他們的好話,并且永遠不在任何人面前批評他們叫其余的官
    兵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的話,他們就把我當做一個大英雄送回國
    去。”
        牧師大吃一惊,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既惱怒又沮喪,擺出
    一副好斗的架勢嚷嚷起來。“但這太可怕了!這是一筆見不得人的
    丑惡交易,難道不是嗎?”
        “令人作嘔,”約塞連回答說。他把后腦勺靠在枕頭上,毫無表
    情地盯著天花板。“我想,我們都同意用‘令人作嘔’這個字眼來形
    容它。”
        “那你干嗎要同意這筆交易呢?”
        “要么接受這筆交易,要么接受軍法審判。”
        “噢,”牧師露出一副懊悔不已的神情,用手捂著嘴叫道。他局
    促不安地欠身坐回到椅子上。“我真不應該說剛才那番活的。”
        “他們會把我關到監獄里,讓我和一幫罪犯呆在一起。”
        “當然啦。凡是你認為正确的,你就應當做。”牧師點點頭,好像
    就此了結了這場爭論,隨即便陷入了窘迫的沉默之中。
        “別擔心,”過了几分鐘,約塞連凄慘地笑了笑說,“我并不打算
    這么做。”
        “但你必須這么做,”牧師關心地俯下身來堅持道,“真的,你必
    須這么做。我沒有權利影響你。我真的沒有權利說三道四。”
        “你沒有影響我。”約塞連吃力地翻過去側身躺著,既庄重又嘲
    諷地搖了搖頭。“耶穌啊,牧師!你難道不認為那是一种罪孽嗎?救
    了卡思卡特上校的命!我決不允許在自己的檔案里出現這樁罪
    行。”
        牧師小心翼翼地回到原先的話題上;“那你將怎么辦呢?你不
    能讓他們把你關進監獄。”
        “我要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要么,我也許真的會臨陣脫逃,讓
    他們抓住我。他們大概會的。”
        “那樣他們就會把你關進監獄。你不想進監獄吧。”
    “那么,我想我只好繼續執行飛行任務,直到戰爭結束。我們中
    總有些人會活下來的。”
        “可你也許會送命的。”
    “那么,我想我還是不執行飛行任務吧。”
        “那你將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
    “你會讓他們送你回國嗎?”
    “我不知道。外面熱嗎?這儿倒是很暖和的。”
        “外面很冷,”牧師說。
        “你知道,”約塞連回憶說,發生了一件希奇古怪的事──也
    許是我做夢吧。我覺得剛才來過一個陌生人,他告訴我他抓住了我
    的伙伴。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依我看,這不是你想象出來的,”牧師對他說,“我上一次來的
    時候,你就把這件事講給我听了。”
    “那么,那個人真的說過這話了。‘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老
    弟,’他說,‘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像他
    那么凶惡的樣子。我很想知道誰是我的伙伴。”
        “我倒認為我是你的伙伴,約塞連,”牧師既謙卑又誠懇地說,
    “他們肯定是抓住我了。他們記下了我的號碼,一直在監視著我。他
    們要叫我到哪儿去,我立刻就得到哪儿去。他們審問我的時候就是
    這么說的。”
        “不,我不認為他們指的是你,”約塞連肯定地說,“我認為他們
    准是指內特利或者鄧巴這一類的人。你知道,是指某一個在這場戰
    爭中送命的人,像克萊文杰、奧爾、多布斯、基德.桑普森或者麥克
    沃特。”約塞連突然吃惊地長嘆一聲,搖了搖腦袋。“我這才明白,”
    他叫道,“他們抓走了我所有的伙伴,不是嗎?剩下的只有我和亨格
    利.喬了。”當他看見牧師的臉色變得煞白時,他不由得惊慌起來。
    “牧師,出了什么事?”
        “亨格利.喬死了。”
        “上帝啊,不!是執行任務時死的嗎?”
        “他是睡覺時做夢死去的,他們看見一只貓趴在他的臉上。
        “可怜的家伙。”約塞連說著便哭了起來,他把臉伏在臂膀里,
    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眼淚。牧師沒說再見就走了。約塞連吃了點東
    西后睡著了。半夜里,一只手把他搖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見一
    個面容猥瑣的瘦子。那人穿著病員的浴衣和睡衣褲,一邊獰笑著,
    一邊嘲弄地對他說。
        “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老弟。我們抓到你的伙伴了。”
        約塞連心煩意亂起來、“你他媽的到底在說些什么?”他略顯恐
    慌地追問道。
        “你會發現的,老弟,你會發現的。”
    約塞連伸出一只手去掐那個折磨自己的人的脖子,可那人毫
    不費勁地避開了他的手,怪笑一聲逃到走廊里不見了。約塞連躺在
    床上一個勁地哆嗦,脈搏直跳個不停,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很想
    知道誰是他的伙伴。醫院籠罩在黑暗之中,一片寂靜。他沒戴手表,
    不知道几點了。他已經完全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是個整夜臥床不
    起卻又無法入睡的囚徒,在永無盡頭的黑夜里企盼著黎明的到來。
    陣陣寒气從他的雙腿直往上逼來,他想起了斯諾登。斯諾登從來都
    不是他的伙伴,只不過是個他稍微有點熟悉的小伙子罷了。那一
    回,多布斯在內部對講机里向約塞連呼叫,救救轟炸手、救救轟炸
    手。約塞連從炸彈艙的艙頂上爬過去,爬到机尾艙里,看見斯諾登
    受了重傷,眼看就要凍死了。一圈刺眼的金色陽光透過側炮眼照射
    到他躺著的地方,在他的臉上跳動著。約塞連第一眼看見那种令人
    毛骨悚然的情景時,胃里就立刻翻騰起來了,他覺得惡心。他心惊
    膽戰地愣了几分鐘才往下爬,匍匐著穿過炸彈艙頂上的狹窄通道,
    從裝著急救藥箱的密封皺紋紙板箱旁邊爬過去。斯諾登雙腿叉開
    仰面躺在艙板上,身上仍然裹著笨重的防彈衣、防彈鋼盔、降落傘
    背帶和飛行救生衣。离他不遠處躺著那個不省人事的小個子尾艙
    机槍手。約塞連看見斯諾登的大腿外側有一個傷口,看上去足有一
    只橄欖球那么大,那么深。鮮血浸透了他的工作服,根本分不清楚
    哪些是碎布條,哪些是爛糊糊的血肉。
        急救藥箱里沒有嗎啡,也沒有別的可以幫斯諾登止痛的藥品。
    約塞連只好眼睜睜地、心惊膽戰地盯著那個裂開了的傷口。藥箱里
    的十二支嗎啡針全被人偷走了。在原來放針的地方有一張字跡工
    整的紙條,上面寫著:“有益于M&M辛迪加聯合体就是有益于國
    家。米洛.明德賓德”。約塞連一邊詛咒米洛,一邊拿起兩片阿司
    匹林硬往斯諾登那兩片毫無反應的蒼白嘴唇里塞。不過,他先是匆
    匆忙忙地抓起一條止血帶綁住斯諾登的大腿,因為在最初几分鐘
    的慌亂之中,他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只知道自己必須采取适當的措
    施,卻一時想不出具体應該做些什么。他真怕自己會完全垮掉。斯
    諾登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他。并沒有動脈出血的跡象,可約塞連
    卻裝出一副全神貫注綁扎止血帶的模樣,因為他根本不懂得如何
    使用止血帶。他假裝成熟練和內行的樣子擺弄著止血帶,他能夠感
    覺出斯諾登那暗淡無光的眼睛正盯著自己。止血帶還沒綁扎好,他
    就恢复了鎮定。他立即把止血帶松開,以防產生坏疽。此時,他的
    頭腦已經清楚,他知道該怎么辦了。他在急救藥箱里翻來翻去,想
    找一把剪刀。
          “我冷,”斯諾登輕聲說,“我冷。”
        “你很快就沒事了,小伙子,”約塞連笑著安慰他說,“你很快就
    沒事了。”
        “我冷,”斯諾登又虛弱無力他說,他的嗓音听起來像個天真的
    孩子。“我冷。”
        “好啦,好啦。”約塞連不知道再說什么好,只得這樣答應著。
    “好啦,好啦。”
        “我冷。”斯諾登鳴咽著。“我冷。”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約塞連害怕起來,動作也加快了。終于,他找到了一把剪刀。他
    小心翼翼地把斯諾登的工作服從傷口處往上剪開,一直剪到他的
    大腿根。隨后,他又繞著他的大腿筆直地剪了一圈,把那件厚厚的
    華達呢工作服一截為二。他正剪著,那個小個子尾艙机槍手醒了過
    來,看了看他,便又昏過去了。斯諾登把頭扭到另一邊,以便更加直
    接地盯著約塞連。他那疲倦、無精打采的眼睛里閃動著一絲暗淡的
    光。約塞連心里有點發虛,竭力不去看他。他又順著工作服的內側
    接縫往下剪。從那個裂開的傷口里──那些疹人的肌肉組織仍在
    抽搐著、跳動著──殷紅的鮮血不停地往外涌。透過這些,他看到
    的是不是一根粘糊糊的骨管呢,──鮮血就像房檐上融化的雪水
    那樣分成許多細流往外流淌,不過,他的血又粘又紅,一流出來就
    凝固住了。約塞連沿著工作服的褲管一直剪到底,又動手把剪斷下
    來的褲管從斯諾登的腿上褪下來。褲管扑的一聲落在地上,里面的
    卡其布短襯褲的底邊露了出來,其中一側浸透了血污,好像要用鮮
    血解渴似的。約塞連吃惊地看見,斯諾登赤裸的大腿是那樣光滑而
    蒼白,而他那白得出奇的小腿則毛茸茸地長滿細細的、卷曲的淡黃
    汗毛,看上去令人厭惡又毫無生气,顯得很特別。這時他看清了,這
    個傷口并沒有橄欖球那么大,但卻有他的手掌那么長、那么寬,而
    且非常深,里面血肉模糊,只能看見血淋淋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
    就像新鮮的碎牛肉。約塞連看出斯諾登沒有生命危險,長長地舒了
    一口气,放下心來。傷口內的鮮血已經開始凝固了。在飛机降落之
    前,只要給他包扎一下,使他保持鎮靜就可以了。約塞連從急救藥
    箱里拿出几包磺磚藥粉來。當他輕輕地推著斯諾登,想叫他稍微側
    一側身子時,斯諾登哆嗦起來。
    “我弄痛你了嗎?”
    “我冷。”斯諾登嗚咽著。“我冷。”
    “好啦,好啦,”約塞連說,“好啦,好啦。”
    “我冷,我冷。”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傷口開始痛了,”斯諾登猛地縮了一下,突然哀怨地叫了起
    來。
        約塞連又發瘋似地在急救藥箱里亂翻一通,想找支嗎啡針:可
    是只找到了米洛的紙條和一瓶阿司匹林。他一邊詛咒著米洛,一邊
    把兩片阿司匹林遞到斯諾登的嘴邊。他沒有水給他服藥。斯諾登
    几乎令人察覺不出地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他不愿意吃阿可匹林:他
    的臉蒼白蒼白的。約塞連摘下斯諾登的防彈鋼盔,讓他的頭枕在艙
    板上。
    “我冷。”斯諾登半閉著眼睛呻吟道,“我冷。” 
    他的嘴唇開始發青。約塞連有點惊慌失措了,他不知道該不
    該扯開斯諾登的開傘索、把尼龍降落傘布蓋在他的身上。机艙里非
    常暖和、出乎他的意料,斯諾登突然抬了抬眼睛,疲倦而友好地沖
    他微微一笑,隨后挪了挪屁股,好讓約塞連給他的傷口敷上磺安藥
    粉。約塞連干著干著便恢复了信心,重新變得樂觀起來,飛机闖進
    一股垂直气流之中、劇烈地顛簸起來:約塞連突然吃惊地想起來,
    他把自己的降落傘忘在机頭那邊了。但是,這會儿已經沒有什么辦
    法好想了。他一包接一包地把結晶狀的白色藥粉倒入那個血肉模
    糊的橢圓形傷口里,直到把殷紅色全部蓋住。接著,他憂心忡忡地
    深吸一口气:咬緊牙關,壯起膽子伸出一只赤裸的手抓起那些垂在
    外面的、漸漸變干巴了的縷縷肌肉,把它們塞回到傷口中去。他急
    急忙忙地用一大塊藥棉紗布蓋住傷口,隨即把手縮了回去。這場短
    暫的嚴峻考驗總算過去了,他神經質地笑了笑。直接接触無生命的
    肉体并不像他所預料的那么令人惡心,于是,他一再找借口一次次
    用手指頭去撫摸那個傷口,以确認自己是勇敢的。
        然后,他動手用一卷繃帶綁住那塊紗布。當他第二次把繃帶繞
    過斯諾登的大腿時,他看見在他的大腿內側還有個小洞。這是個圓
    圓的、有兩角五分硬幣那么大的傷口,青紫的邊緣卷縮著,中間黑
    洞洞的,血已經凝固了。彈片就是從這儿穿進去的。約塞連在這個
    傷口上也敷上一層磺安藥粉,又繼續往斯諾登的大腿上纏繃帶,直
    到把那塊紗布包扎緊為止。接著,他用剪刀剪斷繃帶,把繃帶頭塞
    到里面,打了個十分整齊的方結,緊緊系住繃帶。他覺得自己包扎
    得很好,得意地跪坐在自己的后腳跟上,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一邊真誠而友好地對斯諾登咧嘴笑著。
    “我冷。”斯諾登呻吟著。“我冷。”
    “你很快就沒事了,小伙子,”約塞連安慰地抬了抬他的胳膊,
    向他保証道,“一切全都控制住了。”
        斯諾登無力地搖了搖頭。“我冷。”他又說。他的眼睛呆滯、暗
    淡,就像兩塊石頭,“我冷。”
        “好啦,好啦,”約塞連說。他越來越感到疑慮和惊慌。“好啦,
    好啦。不一會儿我們就著陸了,丹尼卡醫生會來照料你的。”
        可是,斯諾登還是不停地搖頭。最后,他稍微揚了揚下巴,朝自
    己的腋窩示意了一下。約塞連彎下腰盯住那儿,看見就在防彈衣的
    袖筒上方,一片顏色奇怪的污跡從工作服里滲透出來、他覺得自
    己的心一下子停住不跳了,接著又激烈地咚咚跳個不停、跳得他透
    不過气來。斯諾登的防彈衣里面還有傷口。約塞連一把扯開斯諾
    登防彈衣的扣子,不由得尖聲叫了起來。斯諾登的內臟涌了出來,
    濕漉漉地堆在地板上,而且傷口里面的血仍然滴滴答答地往外流
    淌著。一塊三英寸多長的彈片正巧從他另一側的腋窩處射了進去。
    這塊彈片穿過他的腹腔,又在這邊的肋骨處打通一個大洞,把他肚
    子里雜六雜八的東西全都帶了出來。約塞連又尖叫了一聲,伸出雙
    手使勁捂住眼睛。他嚇得渾身戰栗,牙齒格格打戰。他強迫自己再
    次抬眼看過去。他一邊看一邊痛苦地想,上帝造出的一切都在這儿
    了──肝、肺、腎、肋骨、胃,還有斯諾登那天午飯吃的煨番茄。約塞
    連最討厭煨番茄。他頭暈目眩地轉過身去,一手按住熱乎乎的喉
    嚨,大口大口嘔吐起來。他正吐著,那個尾艙机槍手醒了過來,看了
    他一眼,就又昏過去了。約塞連吐完之后,感到渾身疲乏無力,內心
    既痛苦又絕望。他虛弱地轉回身對著斯諾登。斯諾登的呼吸變得
    越來越微弱、急促,他的臉也變得越來越蒼白。約塞連不知道到底
    該怎么做才能夠救活他。
        “我冷,”斯諾登嗚咽著說,“我冷。”
        “好啦,好啦,”約塞連机械地嘟噥著。他的聲音小得根本听不
    見。
        約塞連也感到冷,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斯諾登那可怕的五
    臟六腑臟兮兮地淌了一地。他死死盯住它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
    瘩。它們所包含的寓意是很容易領會的。人是物質,這就是斯諾登
    的秘密。把他從窗口扔出去,他就會摔下去;把他點燃了,他就會燒
    起來;把他埋入地下,他就會和別的各种垃圾一樣腐爛。靈魂离去
    之后,人就變成了垃圾。這就是斯諾登的秘密。成熟的時机決定一
    切。
        “我冷,”斯諾登說,“我冷。”
        “好啦,好啦,”約塞連說,“好啦,好啦。”他扯開斯諾登的開傘
    索,把白色的尼龍降落傘布蓋在他的身上。
        “我冷。”
        “好啦,好啦。”
    
    42.約塞連
    
        “科恩中校說,”丹比少校既謹慎又滿意地笑著告訴約塞連,
    “那筆交易仍然有效。一切都正在順利進展之中。”
        “不,不是的。”
        “噢,是的,的确是的,”丹比少校關切地堅持道,“事實上,一切
    都比以前好多了。你真是交了好運,差一點就叫那個女人給殺死
    了。現在,這筆交易可以順利進行了。”
        “我沒跟科恩中校做任何交易。”
        丹比少校興致勃勃的樂觀勁頭突然間全沒了,頓時冒出一身
    冷汗。“可你确實跟他談過一筆交易,不是嗎?”他苦惱而困惑地問
    道,“你們難道沒有達成協議嗎?”
        “我撕毀了協議。”
        “可你們達成協議時是握了手的,不是嗎?你像個正人君子那
    樣答應了他。”
        “現在我改主意了。”
        “哦,唉。”丹比少校嘆了口气。他用一塊折疊起來的白手帕徒
    勞無益地擦拭著他那憂郁的前額。“可為什么呢,約塞連?他們向
    你提出的是一筆很好的交易。”
        “是一筆卑鄙下流的交易,丹比。是一筆令人作嘔的交易。”
        “哦,唉,”丹比少校煩躁地嘆气道。他抬起一只光溜溜的手,抹
    了抹自己金屬絲般的黑頭發,他那一頭又粗又短的卷發早已讓汗
    水給浸透了。“哦,唉。”
        “丹比,你難道不認為這筆交易令人作嘔嗎?”
        丹比少校思索了一下。“是的,我是覺得它令人作嘔,”他勉勉
    強強地承認道。他那雙眼球突出的圓眼睛里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
    情。“可既然你不喜歡,那又為什么要做這筆交易呢?”
        “我是一時軟弱才這樣做的,”約塞連陰郁地、嘲諷地打趣道,
    “我是想救自己的命。”
        “難道你現在就不想救自己的命了嗎?”
        “正是為了這個,我才不讓他們派我去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
        “那么,讓他們送你回國,你就不會再有任何危險了。”
        “我讓他們送我回國,是因為我已經執行了五十次以上的飛行
    任務,”約塞連說,“并不是因為我被那個姑娘捅了一刀,也不是因
    為我變成了這么個頑固不化的狗雜种。”
        戴著眼鏡的丹比少校使勁搖了搖頭,一臉誠懇的苦惱神情。
    “那樣一來,他們就不得不把几乎所有人送回國去。大多數人都已
    經執行了五十次以上的飛行任務。如果卡思卡特上校一下子要求
    增派這么多毫無經驗的補充机組人員的話,上頭不可能不派人來
    調查的:那樣一來,他就掉進他自己設的陷阱里去了。”
        “那是他的問題。” 
        “不,不不,約塞連,”丹比少校焦慮地反對道,“這是你的問題。
    因為;如果你不履行這筆交易的話,只要你辦好手續出了醫院,他
    們馬上就會對你進行軍法審判。”
        約塞連把大拇指擱在鼻尖上朝丹比少校做了個蔑視的手勢,
    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地哈哈一笑。“叫他們見鬼去吧:別騙我啦,丹
    比、他們根本不會這樣做。”
        “可他們為什么不會?”丹比少校惊奇地眨著眼睛問道。
        “因為我眼下已經把他們握在手心里了。有份官方報告說,我
    是被一個前來暗殺他們的納粹刺客刺傷的。在這种情況下,他們要
    是再對我進行軍法審判的話,那不是出他們自己的洋相嘛。”
        “可是,約塞連!”丹比少校叫道,“還有另一份官方報告說,你
    是在從事黑市交易時被一個單純的姑娘刺傷的。那上面說,你參与
    的黑市交易范圍廣泛,你甚至還卷入了破坏活動以及向敵方出售
    軍事秘密的勾當。”
        約塞連不由得大吃一惊,又是詫异又是失望,“另一份官方報
    告?”
    
        “約塞連,他們想准備多少份官方報告就可以准備多少份,這
    樣一來,在任何一种特定情況下,他們需要哪人份就可以選用哪一
    份;這儿點你難道不知道嗎?” 
    “哦,唉,”約塞連垂頭喪气地嘟噥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哦,唉。”
        丹比少校露出一副出于好意的急切神情,熱心地勸說者他。
    “約塞連,他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讓他們送你回國吧,這樣做
    對每個人都有好處。”
    “是對卡思卡特、科恩和我有好處,并不是對每個人。”
    “是對每個人。”丹比少校堅持道,“這樣做整個問題全都解決了。”
    “對大隊里那些將不得不執行更多飛行任務的人也有好處嗎?”
      丹比少校畏縮了一下,不安地把臉轉過去了一會儿。“約塞
    連,”他回答道,“如果你逼得卡思卡特上校對你進行軍法審判,并
    証明你犯有他們指控你的所有罪行的話,那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你會坐很長一段時間牢的,你的一生就全給毀了。”
    約塞連越往下听心里越著急。“他們會指控我犯了什么罪呢?”
        “在弗拉拉上空作戰失利;違抗上級,拒絕執行与敵方交戰的
    命令,以及開小差等等。”
    約塞連嚴肅地吸了吸兩頰,“他們能指控我犯了這么一大堆罪
    狀嗎?在弗拉拉的那場空戰后,他們還發給我一枚勛章呢。現在他
    們又怎么能夠指控我作戰失利呢?”
        “阿費將宣誓作証,說你和麥克沃特在你們給上級的報告中說
    了假話。”
    “我敢打賭,那個雜种准會這么干的。”
        “他們還將証明你犯有下列罪行,”丹比少校一件一件地列舉
    著,“強奸,參与范圍廣泛的黑市交易,從事破坏活動,以及向敵方
    出售軍事秘密等等。”
        “他們將如何証明這些呢?這些事情我一樣也沒有干過。”
        “可是他們手里有証人,那些人會宣誓作証說你干過。他們只
    需說服人家相信,除掉你對國家有好處,就可以找到他們所需要的
    全部証人。從某一方面說,除掉你對國家會有好處的。”
        “從哪方面呢?”約塞連追問道。他強壓住心頭的敵意,用一只
    胳膊肘撐著慢慢抬起身子來。
        丹比少校往后縮了縮身体,又擦拭起額頭來。“唉,約塞連,”他
    結結巴巴地爭辯道,“在目前這個時候,把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
    校搞得聲名狼藉,對我們的作戰行動是沒有好處的。讓我們面對現
    實,約塞連──不管怎么說,我們大隊的戰績确實出色。如果對你
    進行軍法審判而最后又証實你無罪的話,其他人很可能也會拒絕
    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卡思卡特上校就會當眾丟臉,部隊的作戰能
    力也許就全部喪失了。所以,從這方面講,証明你有罪并把你關進
    監獄,對國家是會有好處的,即使你沒罪也得這樣做。”
        “你把事情說得多么動听啊!”約塞連刻薄而怨恨地厲聲說道。
        丹比少校的臉紅了。他局促不安地扭動著身体,不敢正眼看約
    塞連。“請不要怪我,”他帶著焦慮而誠懇的神情懇求道,“你也知道
    這不是我的過錯。我現在所做的不過是試圖客觀地看問題,并且找
    出辦法來解決一個极為困難的局面。”
        “這個局面又不是我造成的。”
        “可你能夠解決它。要不你還能干些什么呢?你又不愿意執行
    更多的飛行任務。”
        “我可以逃走。”
        “逃走?”
        “開小差,溜之大吉。我可以甩開眼前這個烏七八糟的局面,掉
    頭就跑。”
        丹比少校大吃一惊。“往哪儿跑?你能去哪儿呢?”
        “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跑到羅馬去,在那儿藏起來。”
        “那樣你的生命就無時無刻不處在危險之中,他們隨時會找到
    你的。不,不,不,不,約塞連。那樣做是卑鄙可恥的,會帶來災難。
    逃避問題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的。請相信我,我是想盡力幫助你
    的。”
        “那個好心的密探把大拇指戳進我的傷口之前就是這么說
    的,”約塞連嘲諷地反駁道。
        “我不是密探,”丹比少校憤怒地回答道。他的雙頰又漲紅了。
    “我是個大學教授,我具有极強的是非感,我決不會欺騙你,也決不
    會對任何人撒謊。”
        “要是大隊里有誰向你問起我們的這次談話,那你怎么辦?”
        “那我就對他撒個謊。”
        約塞連嘲諷地大笑起來。丹比少校雖然面紅耳赤,渾身不自
    在,卻也松了口气,靠坐到椅背上。約塞連情緒上的變化預示著短
    暫的緩和气氛的出現,這似乎正是丹比少校希望看見的,約塞連凝
    視著丹比少校,神情中既流露出淡淡的怜憫又包含著輕蔑。他背靠
    著床頭坐了起來,點燃一支香煙,露出一副苦中取樂的神情微笑
    著,怀著一种奇特的同情盯著丹比少校的臉。自從執行轟炸阿維尼
    翁的任務那一天德里德爾將軍下令把丹比少校拖出去槍斃時起,
    丹比少校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种強烈的惊恐表情來,而且再也無法
    抹去。那些給惊嚇出來的皺紋也像深深的黑色傷疤一樣永久地留
    在了他的臉上。約塞連為這位文雅正派的中年理想主義者感到惋
    惜,正像他總是為許多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小毛病、遇到這种或那种
    小麻煩的人感到惋惜一樣。
        他故作親熱地說:“丹比,你怎么能夠跟卡思卡特和科恩這樣
    的人一塊共事呢?這難道不使你倒胃口嗎?”
        約塞連的這個問題似乎使丹比少校感到惊奇。“我跟他們共事
    是為了幫助我的祖國,”他回答說,好像這個回答是不言而喻的。
    “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是我的上級,執行他們的命令是我能對
    我們所進行的這場戰爭作出的唯一貢獻。我和他們共事,是因為這
    是我的職責,而且,”他垂下眼睛,壓低嗓門補充說,也因為我不是
    個富于進取心的人。”
        “你的祖國已經不再需要你的幫助了,”約塞連心平气和地開
    導他說,“所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在幫助他們。”
        “我盡量不這么考慮問題,”丹比少校坦率地承認道,“我极力
    把注意力只集中在已取得的巨大成果上,极力忘掉他們也在獲得
    成功這一事實。我极力騙自己說,他們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而已。”
        “你知道,我的麻煩也就在這里,”約塞連抱攏雙臂,擺出一副
    沉思的模樣說道,“在我和我的全部理想之間,我總是發現許多個
    沙伊斯科普夫、佩克姆、科恩、卡思卡特那樣的人,而這种人又多多
    少少改變了我的理想。”
    “你應當盡量不去想他們,”丹比少校口气肯定地勸告說,“你
    決不能讓他們改變你的行為准則。理想是美好的,但人有時卻不是
    那么美好、你應當盡量抬起頭來看大局。”
    約塞連怀疑地搖了搖頭,拒絕接受丹比的勸告。“當我抬起頭
    來時,我看到人們全在設法賺錢。我看不見天堂,看不見圣人,也看
    不見天使。我只看見人們利用每一次正當的沖動和每一場人類的
    悲劇大把大把地撈錢。”
    “可你應當盡量不去想這類事情。”丹比少校堅持道,“你應當
    盡量不讓這類事情弄得你心煩意亂。” 
    “噢,我倒也沒有真的心煩意亂。不過,叫我心煩意亂的是,他
    們把我當成了傻瓜。他們以為自己很聰明,而我們其余的人都笨得
    很,你知道,丹比,我剛才突然頭一回冒出這么個念頭,也許他們是
    對的。” 
        “可你也應當盡量不去想這种事。”丹比少校爭辯道,“你應當
    只考慮國家的利益和人類的尊嚴。”
    “是啊,”約塞連說。
        “我真的是這個意思,約塞連。這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你千
    万不要忘了,我們現在是在跟侵略者作戰。如果他們打贏了,他們
    不會讓我們倆中的任何一個活下去。”
        “這我知道,”約塞連硬邦邦地回答道。他突然惱怒地板起了
    臉。“哼,丹比,無論他們發給我那枚勛章的理由是什么,那勛章反
    正是我自己掙來的。我已經執行了七十次該死的飛行任務,別再對
    我講那些為拯救祖國而戰斗的廢話啦。我一直在為拯救祖國而戰
    斗,現在我要為救我自己而戰斗一下。祖國已經沒有什么危險了,
    而我卻正處在危險之中呢。”
        “戰爭還沒有結束呢。德國人正朝安特衛普推進。”
        “几個月之內,德國人就會被打敗。那之后再過几個月,日本人
    也會被打敗。如果我現在戰死了,那就不是為國捐軀,而是替卡思
    卡特和科恩送死。所以,在此期間,我要交回我的轟炸瞄准器。從
    現在起,我只考慮我自己。”
    丹比少校高傲地笑笑,頗為寬容地反問道,“可是,約塞連,要
    是每個人都這么想呢?”
    “要是那樣,如果我不這么想,我不就成了個頭號大傻瓜了
    嗎?”約塞連露出一副嘲諷的表情,身体坐得更直了。“你知道嗎?我
    有一种奇怪的感覺,好像我以前也和什么人進行過一次跟這次一
    模一樣的談話。這跟牧師的感覺一樣,他覺得每件事他都經歷過
    兩次。”
        “牧師希望你讓他們把你送回國去。”
        “牧師希望什么,我才不在乎呢。”
    “哦,唉。”丹比少校嘆了口气,遺憾而失望地搖了搖頭,“他擔
    心自己可能影響了你。” 
        “他沒有影響我。你知道我可能會干什么嗎?我可能會一直呆
    在醫院的這張病床上,像株植物那樣生活。我在這儿可以舒舒服服
    地過植物般的生活,讓別人去拿主意吧。”
        “你必須自己拿主意,”丹比少校反駁道,“一個人不能像一株
    植物那樣生活。”
        “為什么不能?”
        丹比少校眼中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熱情。“像一株植物那樣生活
    必定是很愉快的,”他若有所思地承認道。
        “是糟糕透頂的,”約塞連說。
        “不,擺脫了所有這些疑慮和壓力的生活必定是非常舒适的,”
    丹比少校堅持道,“我覺得我很愿意像一株植物那樣生活,那樣就
    不必為大事情操心拿主意了。”
        “什么樣的植物呢,丹比?”
        “黃瓜,或者胡蘿卜。”
        “什么樣的黃瓜?是好黃瓜還是坏黃瓜?”
        “噢,當然是好黃瓜咯。”
        “那么,你只要一成熟,他們就會把你摘下來,切成片做色拉。”
        丹比少校沉下臉來。“那只能是坏黃瓜啦。”
        “那么,他們會讓你腐爛掉,把你拿去給好黃瓜當肥料,好讓它
    們快些成熟。”
        “要是那樣的話,恐怕我不會愿意像一株植物那樣生活的,”丹
    比少校無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傷感地說。
        “丹比,我真的必須讓他們送我回國嗎?”約塞連嚴肅地問
    他。
        丹比少校聳了聳肩。“這是救你自己的一种方法。”
        “這是毀掉我自己的一种方法,丹比。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的。”
        “你可以得到許多你想要的東西。”
        “沒有多少我想要的東西,”約塞連回答道。他內心突然涌起一
    股憤怒和失望,舉起拳頭狠狠地捶著床墊。“真他媽的,丹比!我有
    不少朋友在這場戰爭中送了命。這筆交易我不能做。讓那個娼婦
    捅了一刀,這算是我所經歷過的最好的事情了。”
        “那你宁愿進監獄嗎?”
        “你會愿意讓他們送你回國嗎?”
        “我當然愿意!”丹比少校斬釘截鐵地說,“我肯定愿意。”過了
    一會,他又用不那么肯定的口气加上了一句。“不錯,要是我處在你
    的地位,我想我會讓他們送我回國的。”他憂慮不安地思索了片刻
    之后,很不自在地拿定了主意。接著,他流露出极為痛苦的神情,厭
    惡地猛然把臉扭向一邊,脫口叫道,“噢,是的,當然啦,我會讓他們
    送我回國的!可我是一個最最膽小的人,我根本不可能處在你的位
    置上。”
        “可假如你不是個膽小的人呢?”約塞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
    問道,“假如你的确有勇气跟某個人作對呢?”
        “要真是那樣,我是不會讓他們送我回國的,”丹比少校斷然發
    誓說。他的聲音強勁有力,歡快熱情。“可我肯定不會讓他們對我
    進行軍法審判的。”
        “你愿意執行更多的飛行任務嗎?”
        “不,當然不愿意。那樣做無异于全面投降。再說,我可能會送
    命的。”
        “那你會逃走嗎?”
        丹比少校露出高傲的神色,剛要反駁,又突然停住了,他那半
    張開的嘴巴也默默地閉上了。他厭煩地噘起了嘴唇。“我想,我根
    本就沒有什么希望,不是嗎?”
        不一會,他的前額和暴出的白眼球又顯出了緊張不安。他把兩
    只軟綿綿的手腕交叉著放在膝蓋上,坐在那儿屏住呼吸,垂下眼睛
    盯著地板,默默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陡斜的暗影從窗外映了進
    來。約塞連神情嚴肅地看著他。一輛疾駛而來的汽車在外面猛然
    剎住,發出一陣嘎的聲響。隨后,傳來了什么人匆匆跑進大樓的咯
    咯腳步聲。可是他們倆誰也沒有動一動。
        “不,你還有希望。”約塞連愣了好一會,才想出一個主意來。
    “米洛也許會幫助你。他比卡思卡特上校有來頭,他還欠我几樁人
    情呢。”
        丹比搖了搖頭,語調平淡地回答道:“米洛和卡思卡特上校現
    在是伙伴啦。他讓卡思卡特上校當上了副總裁,還答應他戰爭結束
    后給他安排一個重要的職務。”
    “那么,前一等兵溫特格林會幫助我們的,”約塞連叫道。“他恨
    他們兩個,這件事准會把他惹火的。”
    丹比少校又一次悲哀地搖了搖頭。“米洛和前一等兵溫特格林
    上個星期合伙了,他們現在全都是MM辛迪加聯合体的合伙人
    了。”
    “這么說我們沒有希望了,是嗎?”
          “沒有希望了。”
    “沒有一點希望了,是嗎?”
    “沒有,沒有一點希望了,”丹比少校承認道。過了一會,他抬起
    臉,說出一個尚未成熟的想法來。“如果他們能夠像使其他人失蹤
    那樣讓我們失蹤,使我們擺脫這些沉重的負擔,那不是件好事情
    嗎?”
        約塞連認為那不是好事。丹比少校憂郁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隨后便又垂下了眼睛。兩個人全都覺得毫無希望了。突然,走廊里
    傳來一陣很響的腳步聲,牧師可著嗓門嚷嚷著沖進門來。他帶來了
    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是關于奧爾的。他又高興又激動、有那么一
    兩分鐘連話都說不成句了。他的眼睛里閃動著喜悅的淚花、當約
    塞連終于听明白牧師的話時,他不敢相信地大叫一聲,抬腿從床上
    跳了下來。
    “瑞典?”他大聲問。
    “奧爾!”牧師大聲說。
    “奧爾?”約塞連大聲問。
        “瑞典!”牧師叫道。他興高采烈地不住地點著頭,開心地、興奮
    地咧嘴笑著,得意洋洋地滿屋子走個不停。“我告訴你,這是個奇
    跡!奇跡,我又信仰上帝啦!真的。在海上漂了這么多個星期,最
    后竟被沖到瑞典海岸上去啦!這是個奇跡!”
        “沖到岸上去的?見鬼!”約塞連大聲說,他在屋里蹦來蹦去,
    欣喜若狂地沖著牆壁、沖著天花板、沖著牧師和丹比少校吼叫著。
    “他不是被沖到瑞典海岸上去的。他是划到那儿去的。他是划到那
    儿去的,牧師,他是划到那儿去的。”
        “划到那儿去的?”
        “他預先就這么計划好的!他是存心去瑞典的。”
    “噢,這我不管。”牧師依舊熱情洋溢地回答說,“這仍然是個奇
    跡,這是人類智慧和忍耐力所創造的奇跡;瞧瞧,他干出了什么事
    情來!”牧師伸出雙手捂往腦袋,笑得彎下了腰,“你們難道想象不
    出來他的樣子嗎?”他惊奇地叫道,“你們難道想象不出來他的樣
    子?坐在黃色的救生艇里,握著那把小小的藍色船槳,趁著黑夜划
    過直布羅陀海峽──”
    “身后拖著那根釣魚線,一路上吃著生鱈魚划到瑞典,每天下
    午還給自己泡茶喝。”
        “我甚至能看見他的樣子!”牧師大叫道,他停了一下,趁机喘
    了口气,接著又贊嘆下去。“我告訴你們,這是人類不屈不撓的毅力
    所創造的奇跡;這也正是我從現在起要做的事情。我也要不屈不
    撓,是的,我要不屈不撓。”
        “奧爾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約塞連欣喜若狂地叫
    道;他得意洋洋地高高舉起兩個拳頭,似乎想從拳頭里面擠壓出什
    么啟示來。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丹比少校。“丹比,你這個笨蛋,到
    底還是有希望的、你難道沒看出來嗎?甚至克萊文杰也可能還活
    在那片云彩里面呢,他就藏在那里面一個什么地方,要一直等到安
    全了才出來。” 
    “你們在說些什么呀?”丹比少校困惑地問,“你們兩個在說些
    什么呀?”
        “給我弄些酸苹果來,丹比,還有堅果。快去呀,丹比,快去呀。
    趁著這會儿還來得及,給我弄些酸苹果和七葉樹堅果來,給你自己
    也弄一些。”
        “七葉樹堅果?酸苹果?要這些做什么?”
        “當然是塞到我們的腮幫子里去咯。”約塞連自責而又絕望地
    高高揚起兩只手臂。“唉,我為什么不听他的呢?我為什么就沒有
    信心呢?”
        “你瘋了嗎?”丹比少校惊恐而困惑地問道,“約塞連,請你告訴
    我你們在講些什么,好嗎?”
        “丹比,奧爾預先就這么計划好的。你難道不明白嗎?他從一
    開始就是這么打算的。他甚至演習過如何讓自己的飛机被擊落下
    來。每次執行飛行任務時,他都要演習一遍。可我竟然不愿意跟他
    一起飛!唉,我為什么不听他的呢?他叫我跟他一起飛,可我竟然
    不愿意!丹比,再給我弄些齙牙來,還有裝牙的牙套。只要裝成一
    副愚蠢無知的傻瓜模樣,就沒有人會怀疑你其實是個机靈鬼。所有
    這些東西我都需要。唉,我為什么不听他的話呢?現在我明白他一
    直想跟我說什么了,我甚至明白了那個姑娘為什么拿鞋砸他的腦
    袋。”
        “為什么?”牧師追問道。
        約塞連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牧師襯衣的前襟,懇求道:“牧
    師,幫幫我吧!請幫幫我。把我的衣服找來。赶快去找,行嗎?我
    現在就需要它們。”
        牧師抬起腿就往外走。“好吧,約塞連,我去找。可你的衣服在
    哪儿呢?我怎么才能拿到它們呢?”
        “誰要是攔住你不讓拿,你就嚇唬他們,對他們吹胡子瞪眼睛。
    牧師,給我把制服拿來!我的衣服肯定在這醫院里的某個地方。你
    這輩子就這么一次,干成件事情吧。”
        牧師堅定地挺了挺肩膀,又咬了咬牙。“別著急,約塞連。我會
    給你把制服拿來的。可那個姑娘為什么拿她的鞋砸奧爾的腦袋呢?
    求你告訴我吧。”
        “因為是他出錢叫她干的,就為這個!可她打得還不夠狠,所以
    他只好划到瑞典去了。牧師,給我把制服找來,我好离開這個地方。
    問問達克特護士吧,她會幫你找到的。只要能甩開我,她什么都愿
    意干的。”
        “你要去哪儿呀?”牧師沖出房間后,丹比少校擔心地問道,“你
    打算干什么呀?”
        “我打算逃走,”約塞連用歡快而清晰的嗓音宣布道。他已經拉
    開了睡衣領口處的扣子。
        “噢,不。”丹比少校嘆息了一聲,用兩只手掌來來口口地輕輕
    拍著自己那張汗淋淋的臉。“你不能逃走。你能逃到哪儿去?你能
    到哪儿去呢?”
        “去瑞典。”
        “去瑞典?”丹比少校惊奇地叫道,“你要跑到瑞典去?你瘋了
    嗎?”
          “奧爾已經去了。”
        “噢,不不,不不,不,”丹比少校懇求道,“不,約塞連,你永遠也
    到不了那儿。你不能跑到瑞典去。你連船都不會划。”
        “可是,只要你离開這儿后閉上嘴不吭气,找個机會讓我搭上
    一架飛机,我就可以到羅馬去。”
        “可他們會找到你的,”丹比少校固執地爭辯道,“會把你抓回
    來,會更加嚴厲地懲罰你的。”
        “這一回,他們要想抓住我可得使出吃奶的力气來。”
        “他們會使出吃奶的力气來的。就算他們找不到你,你過的將
    會是一种什么樣的日子呀?你永遠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呆著,沒有
    任何人會跟你在一起,而且,你隨時隨地可能會被人出賣。”
        “我現在就是過的這种日子。”
        “可你不能就這么背棄你的職責一走了之,”丹比堅持道,“這
    是一种十分消极的行為,是逃避現實。”
        約塞連輕快而蔑視地哈哈一笑,又搖了搖頭。“我并沒有逃离
    我的職責,我正沖著它跑過去呢,為了救自己的性命而逃走,這根
    本算不上消极。你當然知道是誰在逃避現實,丹比,對嗎?不是我,
    也不是奧爾。” 
        “牧師,請你跟他談談,好嗎?他要開小差,他想逃到瑞典去。”
        “太棒了!”牧師歡呼起來。他得意地把一個裝滿約塞連衣服的
    枕套扔到床上。“逃到瑞典去吧,約塞連。我要留在這儿,不屈不撓
    地堅持下去,是的,我要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每次我遇到卡思卡
    特上校和科恩中校時,我都要找他們的碴儿,跟他們胡攪蠻纏。我
    不怕他們,就連德里德爾將軍我也敢找他鬧事。”
    “德里德爾將軍調走了。”約塞連一邊提醒他,一邊套上褲子;
    匆匆忙忙地把襯衣下擺塞進褲腰里。“現在是佩克姆將軍當指揮官
    了。”
    牧師依舊信心十足地嘮叨著,“那么,我就找佩克姆將軍鬧事,
    甚至找沙伊斯科普夫將軍鬧事。你知道我還要于什么嗎?我下回
    見到布萊克上尉時要朝他的鼻子狠揍一拳。是的,我要朝他的鼻子
    狠揍一拳。我要找個周圍有許多人的時候揍他,這樣他就沒有机會
    還手了。” 
    “你們兩個都瘋了嗎?”丹比少校抗議道。他內心充滿了痛苦、
    敬畏和惱怒,兩只突出的眼球楞睜著。“你們兩個是不是都失去理
    智了?約塞連,听著──”
       “我告訴你,這是個奇跡,”牧師宣布道,他一手抓住丹比少校
    的手腕,拾起胳膊肘,拖著他轉著圈子跳起華爾茲舞來。“一個真正
    的奇跡。如果奧爾能划到瑞典去,那我只要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
    就一定能戰胜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
        “牧師,請你住嘴好嗎?”丹比少校一邊有禮貌地懇求著,一邊
    從牧師手里掙脫出來,焦慮不安地輕輕拍了几下自己那汗淋淋的
    前額。隨后,他俯下身去對正在伸手拿鞋子的約塞連說,“可上校那
    儿──”
    “他那儿怎么樣我才不管呢。”
        “但這實際上可能會──”
        “叫他們兩人全都見鬼去吧!”
        “但這實際上可能會幫他們的忙,”丹比少校固執地堅持道,
    “你想過這一點沒有?”
        “讓這兩個雜种升官發財去吧,我才不管呢。既然我沒有辦法
    阻止他們,我就只能靠開小差來給他們搗搗亂了。現在我有我自己
    的職責,丹比、我一定要到瑞典去。”
        “你絕不會成功的,這是不可能的。從這儿跑到瑞典,單從地理
    上講,就几乎是不可能的。”
        “見鬼,這我知道,丹比。可我至少得試一試。在羅馬有個小女
    孩,要是我能找到她、我想把她救出來。要是我能找到她,我就把她
    帶到瑞典去。所以、這并不完全是為了我自己,不是嗎?”
        “你絕對是瘋了。你的良心將使你永遠不得安宁。”
    “上帝保佑我的良心吧。”約塞連哈哈大笑。“我要是沒有什么
    擔惊受怕的事情就覺得活不下去了。對嗎,牧師?”
    “我下回見到布萊克上尉時要朝他的鼻子狠揍一拳,”牧師得
    意地說。他先伸出左臂往空中打了兩拳,又像翻晒干草一樣笨拙地
    揮了揮右臂。“就像這樣。”
        “可這不是丟臉的事情嗎?” 
    “什么丟臉的事情?我現在這個樣子才更丟人現眼呢。”約塞連
    把第二根鞋帶結結實實地系好后,一下子跳了起來。“喂,丹比,我
    准備走啦。你看怎么樣?請你閉上嘴不吭气,讓我搭上一架飛机好
    嗎?”
    丹比少校默默地打量著約塞連,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怪而
    凄慘的微笑。他已經不再出汗了,顯得十分鎮定。“要是我真的阻
    攔你,你會怎么辦?”他用悲哀的嘲弄口吻問道,“狠狠揍我一頓嗎?”
        听到這句問話,約塞連吃了一惊,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不,當然不。你為什么這樣說呢?”
    “我要狠狠揍你一頓,”牧師夸耀地說。他一步跳到丹比少校跟
    前,擺出揮拳格斗的架勢。“我要狠狠地揍你和布萊克上尉一頓,可
    能還要揍惠特科姆中士一頓。如果我發現我再也不必害怕惠特科
    姆中士了,那不是太妙了嗎?”
        “你打算阻攔我嗎?”約塞連緊緊盯住丹比少校問。
        丹比少校從牧師面前跳到一旁,猶豫了片刻之后脫口說道:
    “不,當然不!”他突然急切而有力地朝著門口的方向揮了揮兩只手
    臂。“我當然不會阻攔你。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赶快走吧!你需
    要錢嗎?”
        “我有點錢。”
        “喏,我這儿還有些錢,”丹比少校熱情洋溢,激動万分。他掏出
    厚厚一疊意大利鈔票塞給約塞連,又用雙手緊緊握住約塞連的一
    只手,既是為了給約塞連鼓勁,也是為了使自己的手指不再顫抖。
    “這個時候住在瑞典一定是很愜意的,”他羡慕地說,“那儿的姑娘
    非常可愛,那儿的人們非常開明。”
        “再見,約塞連,”牧師告別說,“祝你好運。我要在這儿不屈不
    撓地堅持下去,戰爭結束后我們會再見面的。”
        “再見,牧師。謝謝你,丹比。”
        “你覺得怎么樣,約塞連?”
        “很好,不,我很害怕。”
        “這才對頭,”丹比少校說,“那說明你還活著,因為那不會是什
    么好玩的事。”
        約塞連往外走去。“不,是挺好玩的。”
        “我說的是真話,約塞連。你每天每時每刻都要保持警惕。他
    們會撒下天羅地网抓你的。” 
    “我時時刻刻都會保待警惕的。”
        “你得赶快跑。”
        “我是要赶快跑的。”
        “赶快跑吧!”丹比少校叫道。
        約塞連跑了出去。內特利的妓女就藏在門外。她舉刀砍了下
    去,差一點砍到他。約塞連跑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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