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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一章】 文案 男人四十歲了,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卻是一隻名叫米夏的企鵝……男人擁有作家 夢,卻靠寫祭文為生; 企鵝原應生存在極地,卻待在墨綠色的沙發旁。 男人熬夜趕寫祭文,混亂的思緒隨著一杯一杯的咖啡旋轉; 企鵝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邊,只有眼睛靈活地轉著,以奇怪的眼神看著男人。 男人懷疑祭文是犯罪案件的一部分,懷疑愈深,卻愈停不下手上的筆; 企鵝被迫出租參加葬禮,因為企鵝是天生黑白顏色的悲傷動物……愛做白日夢的維 克多很難在黑金充斥的烏克蘭基輔市生存,抽屜裡面全是未完成的小說。 他孤單地和企鵝米夏相依為命,為了過日子,他替一家報社撰寫備用的名人祭文。 如同每一位作家一樣,他渴望自己的『作品』能夠被發表,但是這些名人的生命力 卻似乎異常的強韌。 有一天,報紙上終於登出了他的第一篇祭文,維克力的夢想實現了! 但他也正一步一步踏入危險的陰謀中……【作者簡介】安德烈•庫爾克 AndrejKurkow一九六九年生於聖彼得堡,幼年時遷居基輔市。大學時主修外語,除了英 文、日文外,還會說九種不同的語言。曾擔任過編輯、監獄警衛、攝影師,也寫過無數 劇本。一九九六年起,專職寫作,現居住在基輔和倫敦。 第一章 一顆石頭落在前方一公尺處,維克多看了看四周,兩個男人盯著他冷笑。路上正在 施工,石磚也被撬起,他們站在工地旁邊,其中一位彎身拿起一塊磚石,不偏不倚地往 維克多的方向丟擲過來,好像在打保齡球。維克多嚇了一跳,拔腿就走,姿勢宛如參加 競走比賽一樣標準正確。他對自己說「不可以用跑的!」就這樣一直走到自家門口,他 才停下來,看了一眼街角大鐘,二十一點整,街上空空蕩蕩,半個人也沒有。他踏進家 門,心中的恐懼這才褪去·那些無所事事的人窮極無聊,既然沒有錢去娛樂享受,乾脆 就拿起路邊石頭充當保齡球! 廚房裡面一片昏暗,又沒電了,當然開不了燈。在黑暗中他聽見企鵝米夏蹣跚的腳 步聲。一年前的秋天,動物園開始分送飢腸轆轆的動物們,讓有能力餵食他們的人領養 ,維克多選了一隻國王企鵝。因為在那之前一星期,女朋友拋棄了他,他覺得很寂寞。 所以,米夏就是這樣走入維克多的生活。然而企鵝米夏也帶著牠自己的孤寂,不過兩個 孤單的心靈正好可以相互填補,只怕依賴的程度尤勝於友誼。 維克多找來蠟燭,點燃後,放進桌上的「美乃滋」空瓶裡。在迷濛詩意的燭光中, 他找來紙筆。拿著一張等待填滿的紙,坐在蠟燭前,彷彿一位詩人,準備在空白紙面上 狂瀉地填滿押韻詩句。但他不是詩人,只是一位作家,一位夾在新聞寫作和小散文之間 的作家。他最好的作品是一些短篇故事,很短很短的故事,短到根本無法靠稿費過日子 ! 屋外一聲巨大槍響。維克多一陣哆嗦,整個人蜷縮在一起。他躡手躡腳地靠近窗口 ,但什麼也看不到。他又回到那張白紙上,但是想像力卻在槍聲故事上打轉。這個故事 正好寫滿一整頁,不多也不少。故事的悲慘結局寫完時,電也來了。天花板吊燈發出亮 光,維克多吹熄蠟燭,從冷凍庫拿出冰凍魚,丟進米夏的碗裡!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隔天一大早,維克多重打一遍昨夜寫好的故事,和企鵝說拜拜之後,便前往一間大 報社。這份報紙什麼都登,從美食食譜到後蘇維埃時期的小藝術圈,樣樣都有。他和這 家報社編輯很熟,曾經一起喝過幾次酒,當時氣氛也滿愉快。喝完酒之後,報社的司機 還開車送他回家。 報社編輯微笑地打了招呼,拍拍他的肩膀,請秘書煮了一杯咖啡,然後以專業的眼 光瀏覽他帶來的作品。 「不行啊,老兄,」他徐徐道出,「你可別生氣,這樣不行的。現在不是要多一點 血腥,就是要香豔火辣,或是驚世駭俗的情色故事。你要知道,現在報紙上的短篇小說 ,題材越聳動,讀者就越愛看。」 維克多沒等咖啡送上來就離開了。?? 「首都新聞」的報社就在不遠,維克多見不到總編輯,於是敲了副刊編輯部的門。 「事實上,我們根本不登文學作品」,一位年長的副刊編輯友善而客氣地告訴他, 「但是,您還是可以把稿子留下來。凡事都有可能,說不定那個星期五的版面就會用得 上。您也知道,平衡報導的原則嘛!要是負面消息太多的時候,讀者也會想看看不慍不 火的東西。我會再好好讀讀你寫的故事。」 他遞給來訪的維克多一張名片,又回到辦公桌旁,埋首在堆積成山的紙張裡。這時 候維克多才發現,他根本連辦公室都沒踏進一步,整段對話全在門邊進行。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兩天之後,電話鈴響。 「您好,這裡是『首都新聞』,」電話那一頭傳來清脆悅耳的女聲,「總編輯找您 。」 話筒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上。 「維克多·艾立克塞耶維奇嗎?」傳來男人的聲音。 「您好!」 「您今天能來我們這兒一趟嗎?還是今天不方便?」 「是--不是,不會不方便。」維克多回答道,「我今天有空。」 「我派一輛藍色的車去接你。你住哪兒?」 維克多念了家裡住址,總編輯接著說:「待會兒見!」隨即掛了電話,甚至沒自我 介紹。 「難道是因為那一篇短篇故事?」他心�堣@面想著,一面從衣櫃裡找出襯衫--「 不可能,不會是因為那篇故事……他們要我的東西幹嘛呢?管它的,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 藍色的車停在大門口,一位謙恭的司機坐在車裡等著維克多上車,載他去報社。 「我是伊苟·洛沃維奇,」總編輯自我介紹,伸出手來握手,「很高興認識您!」 這位總編輯看起來反而像一位上了年紀的運動員,不像跑新聞的。或許他正是這種 人,但是他的眼神中閃爍著怪異的嘲諷,又不禁讓人覺得他是個受過教育的聰明人,更 甚於體育館裡接受訓練的運動員。 「請坐!一杯白蘭地嗎?」他的寒暄伴隨著權威的手勢。 「不了,謝謝,一杯咖啡就好……」維克多表示,同時坐定在偌大辦公桌後面的一 張皮沙發上。 總編輯點點頭,拿起話筒說:「兩杯咖啡。」 「您知道,」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愉悅的眼神打量維克多「我們最近還談到您的事 。昨天,我們的副刊編輯波瑞思來找我,要我看看您寫的短篇故事,這篇故事真是太精 采了……所以我才又想起,不久之前我們談過您,所以想找個機會認識您……」 維克多靜靜傾聽,禮貌性地點頭回應。伊苟停頓了一會兒,面露微笑,接著繼續說 。 「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為我們工作?」 「要我寫些什麼呢?」維克多問道,他想到枯燥呆板的新聞工作,心都揪在一起了 。 伊苟正打算回答,但這個時候秘書端著拖盤進來,在桌上放好杯子、咖啡、糖罐才 又離開。總編輯吸了一大口氣,等祕書小姐走出去之後,才又繼續說話。 「這是十分機密的事,」他說,「我們需要一位有天份的專門寫祭文的作家,一位 短篇散文大師,要言之有物、簡明扼要,還有不流於俗、不同凡響,您懂嗎?」他信心 滿滿地看著維克多。 「這也就是說,我要坐在編輯部裡等人死掉?」維克多低聲小心地問,害怕得到肯 定的答案。 「當然不是,這個工作有趣多了,而且肩負重任,你得擬出一份『小十字架』名錄 (此即指祭文,因在其祭文上,皆畫有十字架,說者不想明說,故以小十字架代替祭文 ),就是寫祭文的對象啦。你可以從知名政客、作姦犯科的大惡棍開始,一直到藝文界 名流。我希望你能用一種全新風格來寫,在死人身上從沒用過的文筆。看過你的短文, 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 「那麼薪水怎麼算呢?」維克多問。 「這樣好了,先從三百美元算起。至於工作時間,由你自己全權做主。當然我還是 得知道,你的名單裡有哪些人。可不要有大意外的意外,弄得我們措手不及。對了,還 有一個條件,你得用筆名,這一方面也是為了你著想。」 「用什麼筆名呢?」維克多問。其實,與其說他在詢問總編,不如說在問自己。 「你自己想一個好了,如果一時想不起來,也可以先用『密友』屬名。」 維克多點點頭。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上床睡覺前,維克多泡了杯茶,思索著死亡這個議題。這挺容易,他覺得棒透了, 恨不得喝杯伏特加酒,取代手中的茶,但是家裡一瓶伏特加都沒有。 這是一樁好玩的差事,雖然維克多還不知道該如何達成新使命,但是已經感受到不 同凡響、耳目一新的雀躍。企鵝米夏在走廊啪啦地來回走,不時撞擊關上的廚房門。維 克多還是於心不忍,打開門讓牠進來。米夏進來後,直直地站在餐桌旁,將近一公尺的 身高,餐桌上的一切,牠全都一覽無遺。牠盯著桌上的茶杯,然後才把目光轉到維克多 身上,銳利的眼光,就像精明又世故的共產黨黨工。維克多想巴結一下企鵝,於是走進 浴室,打開浴缸的冶水龍頭。米夏聽見流水聲,倏地衝了進來,等不及浴缸水滿就栽進 水裡。 一大早,維克多前往「首都新聞」報社,準備聽取總編輯提供的具體建議。 「我該怎麼選人呢?」維克多問。 「簡單,你只要看誰上報就好了,當然你也可以自己找對象,不是所有英雄豪傑都 很出名,多的是無名英雄……」 維克多幾乎買了所有的報紙,傍晚回到家後,坐在餐桌旁。 報紙給了維克多不少思考題材,他勾出一些重要人士的名字,同時寫在自己的筆記 本上面。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光是從這幾份報紙上面,他就已經寫出將近六十個名字 。 他又喝了一口茶,繼續思考,該如何呈現這項文學領域的新風貌呢?文筆必須生動 ,充滿感情,要讓素昧平生的漁夫村婦讀完之後,感動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隔天早 上,他終於選出冠上十字架的第一號人士。現在只需要老闆同意就行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早上九點半,伊苟恩賜了一杯咖啡,還煞有介事地給了維克多一張記者證。之後, 維克多前往亞歷山大·亞寇尼茲奇的接待所,他曾是知名作家,現在是國會議員。維克 多在路邊攤買了一瓶芬蘭伏特加酒。 當國會議員聽見「首都新聞」要專訪他,興奮極了,立刻要祕書取消預定的訪客約 見行程,不讓旁人打擾,只接待維克多一人。 維克多舒服坐定之後,拿出剛買的芬蘭伏特加酒和錄音機放在桌上,議員立刻迅速 拿出兩只水晶杯,放在酒瓶旁邊。 議員先生不等維克多提問,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從政生涯、童年往事,乃至於 大學時代擔任共青團主席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倒光酒瓶最後一滴酒,他開始吹噓去車 諾比的事蹟,顯然車諾比對他的男性雄風有正面助益,要是不相信,他任教私校的老婆 可以證明,還有他的情婦,國家劇院的女演唱家也可以作證。 採訪結束,兩人互擁道別。議員給維克多活力充沛的感覺,不過這對祭文來說,太 有生命力了!不過,人死之前,不也會迴光反照嗎?祭文就應該抓住這一段消逝的熱情 ,誰說祭文一定要死氣沈沈呢! 回到家,維克多很快地寫好祭文,他在議員的名字旁畫上一個小十字架,總共用了 兩頁長的熱情文字介紹這位活力充沛的罪人。他根本不用再聽一次採訪錄音帶,都在他 的記憶中! 隔天早上,伊苟讀了他的文稿,十分滿意。 「真是傑作!」他說,「竟然讓這個有家室的男人親口說出歌劇名伶的事.... ..「今日此時時,許多女性友人對他的辭世傷心難過,令人聞之鼻酸。但是,在此我 們更要向他的結髮妻子及另外一位女性致上深深的哀悼,她的聲音繚繞在國家劇院的演 唱廳,雖然每位觀眾都能欣賞到,但她心中只為他而歌唱。」好極了,太棒了,就是這 樣,繼續、繼續!」 維克多鼓足勇氣對伊苟說:「這些資料不全,還有,如果要我做專訪,我需要更多 時間。對了,報社裡不是有一種檔案資料……」 老闆笑了笑。 「沒錯,」他說「我正打算告訴你這件事!東西在刑事部門,我告訴傅尤竇一聲, 到時候你就能行動自如,不受任何限制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在工作規劃上,維克多享有充分自主權,他全心投入,生活已經完全融入工作之中 。真是太好了,他要什麼,刑事部門的傅尤竇全都配合。現在他知道更多:從重要人士 的情夫、情婦大曝光,到這些人確切的犯罪事實,過去做過的事,全都被他挖出來。原 本缺乏的個人基本資料、經歷等細節,從傅尤竇那兒全都弄到了,它們就像辛辣刺激的 調味料,讓原本用悲戚做出的無聊菜色,變成人人趨之若騖的麻辣美貪。維克多定期把 寫好的文稿放在老闆桌上。一切進展地太順利了。維克多口袋裡的錢叮叮噹噹發響,錢 不多,應付他儉樸的生活,足足有餘了。唯一有時會困擾他的一點就是沒有名氣,得用 匿名,而且他的英雄豪傑們,生命力也太強、太有韌性了吧!他更少寫了好幾百位重要 人士的死訊,但是到現在,一個也沒死,甚至連重病的都沒有。幸好,這種晦暗的想法 並沒有攪亂他的工作規律,維克多認真的翻閱報紙,找出了一些名字,又埋頭在這些人 的自傳之中。「英雄豈能無人知」,他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十一月的一天傍晚,外面下著雨,企鵝米夏又泡了一次澡,維克多正在想著,他的 英雄怎麼都這麼長命呢?突然,電話鈴響。?? 「您好,是伊苟給我您的電話,」電話線那一頭傳來沙啞的男子聲音,「我想請你 幫個忙,不知道能不能談一談?」 維克多一聽是伊苟介紹來的,很樂意和他碰面。 過了半個鐘頭,那位打電話過來的男子到了維克多家中。他差不多四十多歲,看起 來受過良好教育,穿著也很有品味。他帶來一瓶威士忌。兩個人即刻坐在桌旁。 「您好,我是米夏!」他自我介紹。維克多當場笑了出來,馬上覺得很不好意思。 「真是抱歉,因為我的企鵝也叫米夏!」他說。 「我有一個十分要好的老朋友,叫瑟葛·捷卡林,他現在病得很重……」來訪的客 人表示,「我們同樣年紀,是從小認識的好朋友,所以想請您替他擬寫一份祭文,您願 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當然囉,」維克多答說,「但是我得對他的生平有些了解,最好所有經歷,還有 個人隱私……」 「沒問題,」米夏表示,「他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我可以通通告訴您。」 「請!」 「他爸爸是鎖匠,媽媽在幼稚園工作,瑟葛從小就夢想擁有一輛摩托車。唸完中學 之後,他終於買了一輛『明斯克』摩托車,但是為了這輛車,他得去偷些東西,一直到 現在,他還很後悔當時的衝動。至於他的現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是同事,我做得很 成功,但是他卻剛好相反。不久前,他老婆離開他,現在他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從沒 背著老婆在外面養過女人,其實他連個情婦都沒交過。」 「他太太的名字?」 「蓮娜,他這一輩子都很背,現在連健康都出問題……」 「他到底得了什麼病?」維克多問。 「醫生懷疑是胃癌和慢性攝護線病。」 「他這輩子最在意什麼?什麼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維克多問道。 「最重要的?一輛銀色的『林肯』轎車吧!他一直很想要,但是從沒有過.... .」 他們一面喝著威士忌酒,一面聊著,彷彿被老婆拋棄的孤獨老人也同坐一桌,談著 自己淒涼的晚景,重病纏身,還有夢想著從沒實現過的銀色『林肯』轎車。 「我什麼時候再過來呢?」米夏問起。 「明天!」 當米夏離開時,維克多聽見街上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嘈雜聲響。他從窗口望出去, 看見自家門口停著一輛車身長又搶眼的銀色的『林肯』,隨即揚長而去。 維克多餵了米夏一條冷凍比目魚之後,走回廚房,坐在餐桌旁,動筆進行有人指定 的祭文。廚房緊鄰著浴室,透過相通的窗戶,他可以聽見拍打水面的聲音。他打好「聖 文」草稿,想到熱愛冷水的企鵝,臉上不由地泛起微笑。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秋天是最適合寫祭文的季節;殘花枯葉、傷感的時節,讓人不禁緬懷起舊日的時光 。相反地,冬天卻是孕育生的季節,寒冬薄霜、晶瑩閃爍的積雪下覆蓋著蠢蠢欲動的喜 悅。但是現在距離冬天,還有好幾個星期,這一段時間倒可以好好工作,為來年留些庫 存。還有工作得完成呢! 非企鵝類--米夏先生來的時候,外頭兒又下起了滂沱大雨。他看了祭文之後很滿 意,問道:「多少錢?」並拿出皮夾。 主人聳聳肩,到現在為止,他只拿過月薪。 「聽著,」米夏說,「一分錢一分貨,工作做的好,也要有好報酬!」 這的確是不爭的至理名言,維克多點點頭。 米夏想了一想。 「你至少得比最貴的妓女貴兩倍,嗯……五百,怎麼樣?」 以妓女的行情來計算酬勞,維克多一點都不喜歡,但是這樣的報酬相當不錯。維克 多點頭表示同意,從米夏手中接過五張百元大鈔。 「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可以替您介紹生意。」米夏建議。 維克多當然沒什麼好反對。 非企鵝類--米夏先生走了,外面還是陰暗的雨天。廚房的門被推開,企鵝米夏站 在門檻邊,牠停了一分鐘之久才走向主人,把身體倚在主人膝蓋旁磨蹭,維克多輕柔地 撫摸小夥伴的頭。 第八章 維克多睡得淺,半夜裡聽見失眠的企鵝在客廳踱來踱去,啪啪作響,牠讓每扇門大 開,有的時候,牠停住不動,長嘆一口氣,彷彿一位老人,對生命和自我感到厭倦。 一大清早,伊苟打電話要維克多到報社一趟。? 淺嚐一杯咖啡,他們討論「聖文名錄」的進度。整體而言,總編輯十分滿意。 「唯一的缺點是,」他說,「我們預定的死者全是基輔人。當然,基輔是首都,政 商務流難免多一點,但是也有名人住在別的城市啊!」 維克多專心聆聽,不時點頭。 「我們在各地都有特派記者,」老總繼續說,「需要的資料,他們都已經蒐集齊全 ,只要派個人過去拿就好了。郵寄,別指望了:傳真,也靠不住。另外我也打算要你接 手……」 「接手什麼?」維克多問道。 「要拿齊所有資料,得跑好幾個城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最好先去恰科夫,然後 去奧德塞。當然囉,一切的費用,報社會負擔……」 維克多欣然同意。 街上又下趄毛毛細雨。回家途中,維克多走進一家咖啡館,點了一杯威士忌和份量 加倍的摩卡咖啡。他想讓自己暖和一點。 咖啡館裡空蕩蕩,沒什麼人,很安靜,氣氛正適合夢想未來,或是相反地,也很適 合緬懷過去! 維克多啜了一口威士忌,熟悉的味道衝入鼻中。「老天,真貨耶!」他很高興。 舒服地在咖啡館逗留了一會兒,過去和未來的中場休息,一小杯威士忌、一杯咖啡 ,這還不夠浪漫嗎?他不自艾白憐,也不覺得孤單,他反而覺得自己是這家咖啡館的重 要貴賓,內心溫暖的小小需求得到滿足。五十毫升貨真價實的威士忌,一股熱力向兩方 流竄,一股向上,直衝腦門,另一股向下,直達腳底。思緒也慢了下來。 以前,維克多曾經夢想要當一位小說家,他家裡散落不少未完成的草稿,但是到現 在為止,他連一篇短篇故事都沒寫出來。不過這或許是他的命,注定沒有結果,不討文 學女神--謬斯的歡心。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那兩個房間的公寓,女神們就是不肯駐足 停留,連一篇極短篇都不讓他完成。任文學領域,他始終是個失敗者。眾多謬斯女神們 沒有一個眷顧他,或許是他自己活該,找不到個靠得住的謬斯幫他。不過現在好了,在 企鵝的陪伴下,他可以盡情創作他的自創文學,而且報酬還不錯。 漸漸地,他覺得暖和多了,於是走出咖啡館,外面還在下雨。大白天,卻是陰沈而 潮濕。 回到家之前,他還去買了一公斤冷凍鮭魚給米夏。 第九章 啟程前往恰科夫之前,維克多得先解決一個問題:米夏怎麼辦呢?或許單獨待在家 三天,企鵝還可以忍受吧!但維克多還是不放心,他腦中過濾了所有親朋好友的名單, 朋友,他沒有,有的只是一些相識卻疏遠的人。他抓抓後腦勺,走到窗台邊。 外面下著濛濛細雨。大門旁邊,一位警察和鄰居老太太在聊天,維克多想到一則有 關企鵝和警察的笑話,不禁笑了出來。他走到電話旁,從電話簿裡找到管區派出所的電 話。 「您好,管區派出所,我是魚腿警員,」電話那一端傳來清脆的男人聲音。 「真是不好意思,」維克多終於擠出聲旨,「該怎麼說呢?我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嗯……我是住在您的管區……」 「出了什麼事嗎?」管區警員打斷他的話。 「不是的,請別誤會,我不是在惡作劇。事情是這樣的,我要出差三天,但又找不 到人可以照顧我的企鵝……」 「很抱歉,」管區清楚明確地拒絕他,「我家實在太小,沒辦法讓您的企鵝和我們 一塊兒住,我和母親一起住,只有一間小房間……」 「不是的,您誤會了!」維克多趕緊解釋,「我只是想拜託您,定時到我家幾次, 幫我餵牠,我會把鑰匙給您!」 「這樣沒問題,告訴我您的大名,還有地址,我待會兒就過去,三點好了,您會在 家嗎?」 「會!」 維克多坐在沙發上。 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歐雅老愛坐在沙發扶手上。金髮的她,有可愛的翹鼻子,總是 帶著責備的眼神。有時候,她把頭枕在維克多的肩膀上,好像睡著一樣,做著夢,不過 她的夢境裡大概沒有他,他只存在她的現實生活。即使在現實生活中,她也很少需要他 。歐雅不多話,總是沈思。自從她不聲不響地離開之後,日子有過不一樣嗎? 現在,企鵝米夏站在他身邊,牠不多話,也總是沈思?沈思到底是什麼?也許只是 一種眼神的描述? 維克多彎下身來,看著企鵝的眼睛。他仔細地看了又看,試圖找出沈思的眼神,但 只看到悲傷。 管區員警兩點四十五分就來了,他脫了鞋,走進屋來。他的外型和他的姓一點也不 像,寬廣的肩膀,還是個金髮碧眼的小伙子,甚至比維克多高出一個頭呢!簡直就像棒 球球員,不像個警察。不過,他終究還是個管區警員。 「您的寵物在哪兒?」他問維克多。 「米夏!」維克多喊著,企鵝從墨綠色沙發後面走出來,牠一面啪啪地走到維克多 身邊,一面好奇地觀察這位員警。 「這就是米夏,」維克多轉身面對管區員警,「真是不好意思,您的名字是……」 「叫我瑟葛就好了!」 維克多的目光一直定在員警臉上。 「真是奇怪,聽您的名字,我還以為……,但是,您看起來不像猶太人啊!」 「我不是猶太人啊!」魚腿警員微笑地說,「其實,我的全名是瑟潘那可……」 維克多聳聳肩,看著企鵝。 「米夏,」他對它說,「這個人叫瑟葛,我出差這幾天,他會來餵你吃東西。」 接著維克多告訴瑟葛東西放在哪兒,然後交給他一把備用鑰匙。 「放心好了,」管區員警離開的時候說,「一切都沒問題的!」 第十章 恰科夫的天氣真是冷死人,維克多一下火車,就明白他最好別在這城裡四處逛,他 穿得實在太少了。 他一抵達住宿的「恰科夫」飯店,立刻打電話給「首都新聞」的特派記者,他報出 自己的名字,約他在歌劇院地下室的咖啡廳見面。 那天傍晚,雖然他能感覺到冷風是如何迎面襲來,他插在短皮大衣的手是如何逐漸 僵硬,為了消磨見面之前的時間,維克多還是沿著遜卡雅大街走到歌劇院。 這個城市的人行道上冷冷清清,路上行人匆忙,也不知道是擔心房子會倒塌,還是 擔心陽台會垮下來,不過這樣的事許久以來已不算是特例。 還有五分鐘,他得在盡是酒吧、精品店、咖啡館的歌劇院地下迷宮,找一間有表演 舞台的雙層咖啡館,坐在樓上側邊座位,面對舞台。他該點一杯柳橙汁和一罐啤酒,但 是啤酒罐打不開。 雖然他們約好的見面時間,有半個小時的緩衝。維克多還是加快了腳步,寒氣催促 著他往前行。 「到了那兒,我一定要吃點熱東西,」維克多邊走邊想,「一大塊肉……」 到了歌劇院,看見入口在一處裝潢得還能忍受的地下室。他從只有窗戶燈光的黑暗 城市,即將進入另一個充滿刺眼閃爍地下櫥窗的世界。一走下階梯,就看見兩個老女人 張開雙臂,還有一個滿臉通紅的年輕酒鬼。 燈光長廊帶領維克多走到咖啡館入口。玻璃門後面坐了一名警衛在看書。他攔下準 備進去的維克多。 「去哪兒?」雖然不算粗魯,但聽得出很軍事化。 「吃點東西……」維克多回答警衛點點頭,指指前方。 維克多走過吧台,檯子旁坐了幾個看來像黑道的客人在喝酒。禿頭的調酒師詭異地 對著維克多微笑,彷彿想用目光將他推開,要他別說話、走開、別轉身。?? 前面的燈光炫麗耀眼,彷彿在招手邀請維克多加入。他繼續邁步向前。 他停在一個小舞台前面,旁邊擺了兩排餐桌,圍成半圓形,上層和下層差了半公尺 。 他走往櫃台,點了一杯柳橙汁和一罐啤酒。 「還需要什麼嗎?」吧台小姐詢問,一位濃妝豔抹的金髮胖妞。 「你們有肉類餐點嗎?」維克多回答她的問題「燻牛小排、炒蛋……」她機械式地 回答。 「先這樣就好了,」維克多無奈地說,「先這樣吧!」 他付了錢,選了一張上層的桌子入座,面對舞台。喝了一口果汁,他覺得越來越餓 。 「這下可好,」他想,「我還是得回飯店吃飯,幸好裡面還有一家餐廳。」 他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才到七點。 咖啡館裡很安靜。旁邊桌坐了兩位亞塞拜然人,一言不發地喝啤酒。? 維克多轉過身去,仔細打量整間咖啡館。突然,他眼中一道閃光。他揉揉眼,睜開 眼,看見一位年輕人手拿相機離開咖啡館。維克多再看了一下四周,想找出那位年輕人 究竟拍誰。但是這一區,除了他和那兩位亞塞拜然人之外,根本沒別人啊! 「他一定是針對那兩個人……」他心想,又喝了一口稀釋過的原汁柳橙。 時間過去了,高高的玻璃杯裡只剩下一點果汁,維克多看著未開罐的啤酒,他決定 ,要喝了這一罐,然後再叫一罐啤酒。 一位身穿牛仔褲和皮夾克的小姐走到他桌旁,完美的頭頂上,戴了一塊流行的三角 巾,在頸後打了一個結,包住紮成馬尾的栗子色頭髮。 她坐在他身旁,用濃豔的雙眼看著他。 「你在等我嗎?」她微笑地問他維克多怔住了,這才意會過來坐直了身。覺得有些 困窘。 「不對,」維克多心慌地想著,「特派記者是男的……,有可能是他叫她來……」 維克多含蓄地打量前面這位小姐,試著找出她的公事包或文件夾,她應該交給他一 些重要文件。但是她除了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皮包之外,什麼也沒有。她那皮包連一罐 啤酒都裝不進去呢! 「怎麼啦,小寶貝?難道你沒空?」她試圖引起維克多的注意。維克多這才恍悟, 她不是他等的人。 「謝謝,」他說,「我想,您弄錯了。」 「我一向很少弄錯的,」她發出甜美的聲音,同時站起身來,「不過,這也不是不 可能!」 剩下維克多一個人坐在桌旁,他鬆了一口氣,看著未開罐的啤酒。他看了看表,還 有四分鐘就七點了,他也該來了。 過了七點中,約好的特派記者還沒來,維克多清一清桌上的啤酒罐,離開咖啡館。 回到飯店,他在飯店餐廳吃了一些東西。回到房間之後,打了通電話給特派記者,但是 電話鈴響了半天,一直沒人接。 眼皮越來越沈,飯店房間的暖氣讓他懶洋洋地想睡覺。 他決定,明天一早再聯絡那位記者。他躺在床上,立刻就睡著了。 第十一章 基輔又下起毛毛雨,管區警察瑟葛·魚腿·瑟潘那可走進維克多的家。脫了鞋,穿 著綠色毛襪走進廚房,從冰櫃裡面拿出一大塊冷凍鮭魚,往膝蓋一撞,掰成兩半,把一 半的魚放進米夏的大碗,然後放在小板凳上面。 「米夏!」他大叫企鵝的名字,然後拉長耳朵聽。 他也不期待有人回話,先走到最近的一間房間,然後到走進臥室,也就是米夏躲藏 的地方。牠懶洋洋的,有些憂鬱,靠著牆邊站在沙發後面。 「來,過來吃飯囉!」管區和氣地說。 米夏瞪大眼睛,望著警員。 「來呀,快過來啊!」管區懇求地說,「你的主人就快回來了,我知道你想念他, 對不對?快過來吧!」 企鵝不疾不徐地一路搖擺,走進廚房,瑟葛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看著牠向大碗靠 過去,開始享受牠的食物。瑟葛終於放心了。他穿好鞋子,又走進基輔的濛濛細雨之中 。 「要是今天不用出勤,該有多好!」他望著天空的陰霾,心裡這樣想著。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一大清早,維克多被街上一陣猛烈槍聲吵醒,他哈欠連連地起身,看了一下鐘,才 八點鐘,這麼早。他走近窗戶,看見一輛警車和救護車。 他抬頭一望,看見陰藍的天空和淺黃色的太陽,旭日東昇的第一道陽光,從灰暗的 史達林式建築物兩旁穿出。今天的天氣看來應該不錯。 維克多坐在茶几旁,電話就擺在旁邊,他撥了特派員的電話。 「喂?」傳來女人的聲音,「請問您要找哪一位?」 「請問尼可萊·亞歷山卓維奇先生在嗎?」維克多問道。 「請問您是那一位?」那位女士繼續問道。 「我是報社,嗯……首都新聞的人,」維克多如此回應,他覺得怪怪的,對方那位 女士的聲音聽來似乎有些緊張。 「請問您貴姓大名?」她問。 有點不太對勁兒!維克多發現自己雙手開始顫抖,隨即掛了電話。 「咖啡!」他提醒自己,「得先喝一杯咖啡。」 他換好衣服之後,盛接了兩手掌滿滿的水,撲向臉上。然後下樓走向餐廳,在吧台 邊點了一杯雙倍摩卡咖啡。 「請您先入座,咖啡好了之後,我會送去給您。」吧台服務生說。 維克多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在一張鋪了玻璃的桌子前面,拉了一張有軟墊的椅子 坐下來。他拿了一只玻璃煙灰缸,若有所思的翻來覆去。 酒吧裡很安靜。 服務生端來咖啡,放在桌上,「你還需要別的嗎?」 「不用了,謝謝。」維克多向他點頭致意,接著將目光定在服務生身上,嚴肅地問 他:「今天早上的槍聲是怎麼回事啊?」 眼務生聳聳肩。 「大概又是哪個妓女被謀殺了……搞不好是有人受不了羞辱才憤而行兇……」 咖啡喝起來有點苦,但是維克多還是立刻感受到它令人愉悅的功效,雙手也不再顫 抖,經由大腦神經傳導,急速的顫抖逐漸緩慢下來。維克多也覺得平靜多了。他試著重 新拾回思緒。?? 「沒什麼事!」他聽見內心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實在由不得人質疑。 「這就是生活,最平凡的生活。得趕緊打電話給總編,問他該做些什麼。」維克多喝完 咖啡,付了錢,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打電話回基輔。 「你回程車票是今天,」伊苟沈著地說,「你回來好了,還是先做基輔這邊的東西 ,其他的地方,暫時放著.....」 坐在回基輔的車廂裡,維克多打開在車站買的「恰科夫晚報」。迅速翻看了一下, 維克多在社會新聞版找到了剛發生的案件,在謀殺那一欄,他看到:「昨天傍晚五點左 右,首都新聞的特派記者尼可萊·亞歷山卓維奇,在自宅遭兩名不知名的歹徒槍殺身亡 。」 維克多看得目瞪口呆,敞開的報紙放在膝上。列車突然顫了一下,報紙掉落地上。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十三章 早上,維克多上樓回家,在樓梯上遇到了管區員警。 「啊,您早!」警員瑟葛高興地說,「您看起來臉色好像不太好……」 「米夏怎麼了?」維克多緊張地問。 「一切都很好,」管區警員笑笑地說,「當然囉,主人不在,牠一定會覺得無聊。 對了,冷凍櫃的魚快沒了。」 「謝謝!」維克多試著擺出友善的微笑,但是看起來苦苦酸酸的。「我欠您這一份 人情,或許哪一天,我們一起去喝杯伏特加?」 「謝謝,這我就不推辭了,」警察點點頭,「您再打電話聯絡我吧,我的電話您也 有了!如果以後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不用客氣,儘管告訴我。我很喜歡動物,不過是 真的動物,不是那些工作上遇到的……。」 米夏很高興主人回來了。維克多進門打開燈的時候,牠已經站在穿堂上等他了。 「你好嗎,小寶貝?」維克多蹲了下來,看著企鵝米夏。 他似乎看到企鵝對他微笑。 企鵝的眼中真的閃著友誼的光芒,牠往前一步,靠近主人。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等我!」維克多心裡想。 他站起身,脫掉大衣,走進房間。企鵝搖擺地跟在他後面。 第十四章 早晨起來,維克多頭很痛,他躺在床上,一點也不想起床。 鬧鐘的指針在九點半。 他睜開眼睛,從房間這一邊掃到另一邊,他發現企鵝正站在床尾。 「唉唷,我的老天啊!」他輕嘆一聲,趕緊把腿從被窩裡拉出來。「從昨天到現在 ,我都忘了餵你吃東西。」 他顧不得腦袋轟轟作疼,再也不賴床,趕緊起來梳洗、換衣服。 寒冷的空氣讓他清醒不少,八成是恰科夫的冷天跟著他回基輔了。 「我得打電話給總編,」維克多邊走邊想,「我得告訴他,我生病了……,報紙也 要拿,說不定我還能工作,寫一點東西……」 維克多在超市的海鮮部拿了一公斤比目魚。猶豫了一會兒,他又拿了一公斤活魚。 回到家,他放了一澡缸冷水,丟了三隻銀色的活鯉魚進去,然後大喊:「米夏過來 。」米夏一看到澡缸裡三尾游來游去的魚,轉身就走,劈哩啪啦走回房間。 維克多聳聳肩,他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門鈴響了。 從防盜眼看出去,門口站著非企鵝類--米夏先生。他開了門。 「您好,」米夏先生進門的時候說,「我還有生意給你做。你最近怎麼樣?」 維克多只能點點頭。 他們走進廚房,企鵝也跟在後面一搖一晃地走進來。 「嗨,你好啊?同名小兄弟!」來客微笑著說,然後轉向維克多,對著他說:「你 怎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是啊,」維克多點點頭,「所有事情都倒楣透了……」 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他有股想哭的衝動,雖然意識提出警告,但他還是忍不住哭了 。 「我一直寫、一直寫,根本沒有人知道我的努力……,」他不是自怨自嘆,只是有 些憤怒,「至少寫了兩百多頁……全都沒有用.....」 「怎麼會沒用呢?」非企鵝類--米夏先生打斷他的話,「你就寫啊,放在抽屜裡 面,就像很多偉大蘇維埃時代的昔日作家一樣。只是你不一樣,不管怎麼樣,你寫的東 西早晚一定派得上用場,會被印出來……我可以向你保證!」 維克多點點頭,他知道米夏這段話的真正含意,但是他的不滿足並未因此消逝,既 笑不出來,心裡也不能平靜。 「你自己覺得,哪一個人寫得最好?」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問起。 「亞寇尼茲奇那一篇,」維克多想了一下說。他想起那一次長談,喝了一整瓶芬蘭 伏特加。 「那個作家兼議員?」米夏追問。 「沒錯!」 「太好了,」他說「我帶了有趣的東西給你,你看!」 維克多接過幾頁資料,迅速翻了一下。沒聽過這些名字和這些事。不過,維克多現 在也沒興趣去研究這些資料。他只是點點頭,然後把東西放在一旁。 「你弄好了就打電話給我。」非企鵝類:「米夏先生說,同時遞給維克多一張名片 。 第十五章 外面下了第一場雪。維克多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前幾天米夏先生帶來的資料。裡 面有稅務稽查局副局長和卡帕騰餐廳老闆的檔案。這兩個人的生活多采多姿,絕對能寫 出精采的「聖文」。「這麼精采的人物,都夠寫一本精采刺激的冒險小說了,」維克多 心裡想,「這些奸雄真是太棒了。」但是寫小說需要時間,維克多現在根本抽不出時間 。但是他現在有錢,有企鵝米夏,還有三隻在浴缸悠游的銀鯉魚。這些能作為構思小說 的素材嗎? 維克多又想到那三隻鯉魚,他拿了一小塊白麵包走進浴室,準備餵牠們。 他弄碎麵包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窸窸娑娑的聲音。他轉身一看,是米夏。牠哀怨 地看著浴缸裡游來游去的魚。 「你怎麼了?難道你不喜歡淡水魚?」維克多問米夏,隨即自己就說了答案:「當 然不是,你畢竟是從南極來的,是來自海洋……」 維克多回到房間,打了一通電話給管區警員,要請他吃頓鮮魚大餐。 外面依舊下著雪。 維克多把打字機放在廚房餐桌上,準備一個字一個字勾勒出未來死者的生動畫面。 工作進度很慢,但是步伐穩健。每一個字都有不可撼動的位置,就像埃及金字塔的 基石一樣穩固。 「往生者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同意殺害自己的親弟弟,因其手中正好握有一家尚未 民營化的洗衣機製造廠的股東名冊。他為了紀念弟弟而豎立的墓碑,成為墓園中真正的 裝飾。生活中難免死別,即使身邊親近的人逝世,人還是得活下去,不管怎麼樣,日子 還是要過。一切的一切都環環相扣、互有關連。生活是一個整體,整體的一小部分遭遇 死亡,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因為整體活著的部分會漸漸大於死亡的部分……」 瑟葛警員來吃晚餐,他穿了一條牛仔褲,在絲絨條紋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毛衣。 他帶了一瓶威士忌,還有一條冷凍鱈魚給米夏。 晚餐還沒做好,所以他們得一起煎鯉魚。終於還給浴缸自由的空間,趁著這個時候 ,企鵝又可以在浴缸裡面拍打冷水。維克多和瑟葛聽著鍋子裡面煎魚的嘶嘶聲,也聽見 浴缸傳來的拍水聲,兩人相視而笑。 魚終於熟了。 他們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後開始動手吃。 「好多刺。」維克多說著,好像以魚之名傳達抱歉之意。 「沒關係,」管區警員點點頭,「山珍海味不會唾手可得……魚刺越多,表示魚肉 越鮮美。我還記得有一次吃鯨魚肉,一根刺都沒有,但是魚肉也一點味道也沒有……」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吃魚,從窗戶望出去,看著別人家窗戶透出的微光,照映在黑 夜的積雪上。此情此景還有點讓人聯想到除夕夜的團圓飯。 「你為什麼一個人住呢?」幾杯黃湯下肚,瑟葛問起。 維克多聳聳肩。 「事情就是這樣,」他回答,「我和女人沒緣份。女人就像魅影一樣,靜悄悄,一 聲不響地來,住進這裡之後,突然又消失……我受夠了。所以我才養一隻企鵝,我覺得 舒服多了。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牠總是不太快樂……或許我該養一隻狗才對!狗,充 滿感情,叫聲也很快樂,還會搖尾巴討好你,舔你……」 「什麼啊!」瑟葛揮揮手,「養狗,你一天得溜兩次狗,整間屋子全是狗臭味…… ,還是企鵝好。對了,你的工作呢?你做什麼的?」 「我寫東西!」維克多回答。 「童書?」 「為什麼是童書?」維克多不解地問,「不是,我替報紙寫東西。」 「喔,」瑟葛點點頭,「我不喜歡看報紙,都是些讓人沮喪難過的消息!」 「我也不喜歡!對了,你的姓,魚腿,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瑟葛嘆了長長一口氣。 「你知道,我的生活真是無聊透頂。我有一個阿姨在戶政事務所做事,所以我就決 定讓自己變成猶太人。真是見鬼了,還不是為了能出國。我只說,我的證件掉了,我阿 姨就辦好了,換了新名字、新證件。後來我才知道移民到國外的日子是怎樣,實在沒什 麼好羡慕,所以決定留下來。為了不當個手無寸鐵的猶太人,我就當了警察。基本上, 這項工作並不危險,每天都在處理吵架、小衝突,或是蠢得可以的抱怨。當然,這和我 當初想像的不一樣。」 「你以為是怎樣?」 廚房門突然開了,門邊站著全身濕漉漉的企鵝米夏,身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牠走 過桌邊,走向自己的碗,狐疑地看著主人,碗裡面怎麼是空的呢! 維克多伸手向冰櫃底層,從冷凍魚塊撥出三條魚,切成一塊一塊,放進米夏的碗裡 。 米夏把頭放在冷凍魚上,保持著這個姿勢。 「你看,」瑟葛好奇地說,「牠融化它了,牠真的融化它了。」 維克多,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也注意看著企鵝。 「好,」瑟葛手上拿了一杯酒,對著維克多說,「我們都要配吃好魚。可是我們現 在有什麼,吃什麼……祝我們的友誼!」 他們乾杯,喝了一口。維克多覺得鬆了一口氣。先前他對自己和其他事的不滿,全 都拋到腦後,還有「小十字架」,也忘了。彷彿他從沒工作過,日子就是這樣過來;好 似構思了一本小說,而且有一天終會寫出來似的。他看著瑟葛,想對他微笑。友誼?或 許他從沒擁有過,就像三件式西裝相真正的熱情一樣,少的可憐。他的生活單調、乏味 、又可憐,沒有喜悅等著他。即使是企鵝米夏也不知怎麼地有些悲情,彷彿牠的生活沒 有色彩,從不知什麼是膽識和情感,也沒享受過肆意奔馳的愉悅心靈和雀躍。 「聽著,」瑟葛突然建議,「讓我們再喝一杯酒,然後一起去散步,我們三個人。 」 外面很安靜。滿晚了,孩子們都睡了,街燈也熄了。第一場積雪上面,反射著窗戶 隱約流洩出來的微弱燈光。 維克多、瑟葛,還與米夏,慢慢地走往大廣場,廣場上有三座鴿棚。積雪在他們腳 下窸窸作響,冷風從臉頰吹過。 「你看,」瑟葛大叫,隨即快步跑向前。停在鴿棚旁一個躺在雪中,身穿藍色補丁 外套的人旁邊。「你的鄰居,波利,住在十三號。我們一定要把他拉進房子裡面,讓他 靠在暖氣旁邊,不然他一定會凍死。」 他們一起抓住藍外套的衣領,把喝醉的波利從雪中拉起來,送進屋內。企鵝米夏慢 吞吞地一搖一擺跟在後面。 維克多和瑟葛從房子裡面出來的時候,看見米夏和一隻家狗,鼻對鼻。狗兒看見有 人從屋內出來,立刻跑走。 第十六章 早上,維克多被電話鈴聲吵醒。 「喂?」他沙啞的聲音還很想睡。 「維克多,我要大大地恭喜你啊!我沒吵醒你吧?」 「沒有,我正要起床!」維克多解釋道,他聽出來是總編的聲音,「出了什麼事啊 ?」 「你的稿見報了!對了,你現在怎麼樣?」 「好多了。」 「你現在馬上來報社,我們好好談一談你的功績!」 維克多梳洗了一下,吃了早餐,喝了茶。他看了看「小夥伴」,還站在墨綠沙發後 面睡,那是牠最喜歡的角落。 廚房裡,維克多在米夏的碗裡放進冷凍鰭魚塊。他穿好衣服,出門前往報社。 剛下過雪,路上的積雪多了一些了,灰藍的天空陰沈沈,都快壓到五層公寓的屋頂 。路上很安靜,不會很冷。 在搭上公車之前,維克多買了一份最新出爐的「首都新聞」。坐在公車的軟座上, 他翻閱著剛買來的報紙,瀏覽新聞標題,終於在右上角發現了一篇文章,以黑色粗框框 住:「作家議員亞寇尼茲奇離開人世,國會議事廳第三排的皮沙發失去了關愛的主人, 這個位置將馬上有人接手,但是在認識亞寇尼茲奇的人心中,卻揮不去空虛和嚴重的失 落感……」 「終於,」維克多心裡想,「終於上了版面!」 他心裡不是特別高興,雖然某一種早巳遺忘的感覺在他心中慢慢升起,一種自我滿 足的感覺。他把文章從頭看到尾,一切都正確無誤,沒有經過編審修剪的痕跡。 他的目光停留在署名,不具內涵的筆名,隨便是誰都有可能--「密友」。在原稿 裡,這兩個字他用了斜體字,編輯也沒更動,照他的意思刊登,真的把他當作是個知名 的大牌作家,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個記者。 報紙平放在膝蓋上,維克多從巴士窗戶看著外面游移的城市。 「你看,一隻小鳥!」前座的一位媽媽指著上方對孩子說。維克多也不自覺地朝她 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車廂頂上有一隻茫然亂飛的麻雀。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十七章 總編輯極熱切地招呼維克多,好像他足足有一年沒見過他似的。咖啡、威士忌、還 有一張放在高級信封裡面的百元美鈔,真是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你看,」伊苟手中拿著一杯威士忌說著,「這是好的開始,希望其他的祭文也不 會放在抽屜裡面太久。」 「他是怎麼死的?」維克多問。 「他從六樓摔下來,據說是擦窗戶的時候,不小心失足,原因不明。奇怪的是,他 不是在自己家擦窗戶,而且還是在大半夜。」 他們舉杯,乾杯! 「你也知道,」總編輯繼續閒話家常,「已經有別家報社打電話給我,他們根本是 嫉妒,這些混球竟然說,我儼然創造了一個全新的文學型態。」總編輯滿足地微笑,「 這些都是你的功勞,不過你是我們的祕密武器,所以不管你是好是壞,全部都算在我的 帳上,OK?」 維克多點點頭,雖然他心裡千百個不願意,不滿屬於自己的榮耀光環卻不能公開, 只能被當成無名記者躲在背後。不過,總編輯好像也越來越看重維克多。 「請您先別介意,有朝一日,大家都會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要的話。不過現在這 個時點,還是以匿名的密友名義,對你來說比較好。再過不久,你就會知道為什麼。對 了,你也別忘了,要看看我從在卷宗裡挑出來的事件,你可以跟傅尤竇拿資料。別害怕 ,我不會限制你哲學式的風格,雖然這和死者一點關係也沒有……」 維克多點點頭,低啜一口咖啡,苦澀的咖啡突然讓他想起恰科夫飯店的酒吧,想起 那一天早上,吵醒他的一陣槍響。 「伊苟,」維克多開始說,「那天恰科夫究竟出了什麼事?」 總編輯斟倒威士忌酒,輕嘆一聲,以一種警告、禁止再多談的眼光看著維克多。 「『一位年輕士兵,眼神突然呆滯,』地低聲唱著,『共青團員的心粉碎了』,報 社損失大了,這已經是第七個,我看我們大概很快就能蓋滿一座陣亡英雄墓園……不過 ,這沒你的事,你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長。」總編輯說完之後盯著維克多看,以一種前 所未有的疲倦語調說:「而且這和你也沒有關係,你知道的已經比別人還多了……嗯, 好了……」 維克多後悔自己的好奇,促膝長談的快樂氣氛突然之間消失不見。 第十八章 十一月底,冷冷的秋天轉變成凜冽的寒冬,孩子們打起雪仗,刺骨寒風還是不經意 地吹進衣領內。街上的車子慢慢潛行,好像怕靠得太近。寒冷讓街道看起來變窄了,所 有東西都變窄、變小了,也就是說,縮水了。只有路邊的積雪越長越高,這都要感謝每 一戶住家辛勤的大雪鏟。 維克多完成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委託的兩件工作之後,看著窗外。他沒興趣,也 沒有迫不及待的理由要他今天非出門不可。為了打破屋內的寂靜,他打開冰箱上面的收 音機,機器裡面傳出國會嘈雜的噪音,維克多把聲音調小,煮水準備泡茶。他看了一下 時鐘,才傍晚五點半,時間還早,「一天就這樣結束,好像太早了一點。」維克多心裡 想。 他走進客廳,打了通電話給非企鵝類--米夏先生。 「我已經寫好了,」他通知米夏先生,「你可以過來拿了。」 這次米夏不是一個人來,一個大眼睛小女生跟著他一起進入客廳。 「我的女兒,」米夏說,「你也知道!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告訴小維叔叔你叫什 麼名字。」他彎身轉向她,開始幫她解開紅狐大衣的扣子。 「我叫淞雅,今年四歲。」小女孩抬高臉對著維克多說,「這裡真的住了一隻企鵝 嗎?」 「真是不好意思,她還沒進到屋裡就已經……」米夏先生幫她脫下大衣和靴子,「 好了,進來吧!」 他們走進客廳。 「企鵝在哪裡呢?」她又問一次,東張西望到處找。 「等一下,」維克多說,「我現在去帶牠過來。」 他先去廚房拿寫好的兩份祭文,交給非企鵝類--米夏先生之後,才走進臥室。 「米夏?」他叫著企鵝的名字,同時朝墨綠沙發後面望去。 企鵝米夏站在對摺三次的絨毯上面,一動不動地瞪著牆壁。 「你怎麼了?」維克多問牠,同時彎身靠近企鵝。 牠瞪大眼睛站在那兒。 「牠是不是生病了?」維克多心裡想。 「牠怎麼了?」是淞雅的聲音,她一聲不響地走到沙發這邊。 「米夏,有客人來囉!」 淞雅走向企鵝,輕輕撫摸牠。 「你生病了嗎?」她問他。 企鵝顫了一下,轉身過來,看著小女孩。 「爸爸,」淞雅大叫,「牠真的會動耶!」 維克多把淞雅留在企鵝那兒,便轉身走回客廳。米夏坐在沙發上,他也讀完了第二 篇祭文。看他的表情,應該很滿意。 「沒問題,」非企鵝類--米夏先生說,「你寫的東西很感人,這些人雖然是人渣 ,但是讀了之後,還是會感到遺憾。來杯茶吧?」 他們走進廚房,坐在餐桌旁,他們一邊等水煮開,一邊聊著天氣和其他無關痛癢的 事情,茶泡好了,非企鵝類--米夏先生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你的酬勞,」他說,「過幾天還要再麻煩你寫一篇。你還記得瑟葛·捷卡林的祭 文?」 維克多點點頭。?? 「他又好起來了……我把你寫的東西傳真給他看,他很喜歡,不管怎麼說,他印象 深刻。」 「爸爸,爸爸,」小女孩的聲音從另一間房間傳過來,「牠要吃東西!」 「你的企鵝會說人話?」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大笑,滿臉疑惑地看著維克多。 維克多從冰櫃拿出一小塊鱈魚,丟進碗裡。 「淞雅,告訴牠,晚飯準備好了。」維克多半開玩笑地大喊。 「你聽見了嗎?」小女孩的輕聲細語還是聽得見,「他們叫你吃飯了。」 企鵝走在前面進入廚房,後面跟著淞雅。她領著牠走到碗旁邊,好奇地看著企鵝米 夏吃東西。 「牠一個人嗎?」淞雅抬起頭突然發問。 「牠不是一個人,」維克多回答道,「我們兩個人住在一起……」 「我和爸爸也是兩個人住……」淞雅說。 「小長舌婦!」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嘆氣地說。他喝了一口茶,然後又看著女兒 說:「好了,收拾一下,我們要回家了!」 淞雅垂著頭,轉身離開廚房。 「我得幫她買隻小狗或小貓……」非企鵝類--米夏先生說著,然後目光轉向女兒 身上。 「你可以再帶她來和企鵝一起玩。」維克多提議說。 冬天的夜晚就像灑了一層墨汁,收音機裡模糊不清的聲音,報導著車城戰事,維克 多坐在廚房餐桌上的打字機前。他覺得很寂寞,很想寫一篇短文或是一篇童話故事,起 碼是為了淞雅。但是他腦中盡是悲戚哀傷的內容,那些尚未完成的「小十字架」。 他想起淞雅臉上可愛的雀斑,還有用橡皮筋紮成的紅髮馬尾。 「這個時代不適合孩子,」維克多心裡想,「這塊走調的土地、這種走調的生活, 根本就沒有人真正想認識它,只能想到該如何生存下來,就是這樣……」 第十九章 幾天之後,總編輯打電話來要維克多小心一點,先暫時不要到報社來,還有除非必 要,不要出門。 維克多驚訝地握著話筒一分鐘之久,雖然電話裡的嘟嘟聲不斷作響。「究竟出了什 麼事?」他心裡想。總編輯完全冷靜、老學究一般的聲音又在耳中響起。維克多聳聳肩 ,雖然對早上這一通電話,他不是很認真看待,但是一早上兩個鐘頭,他還是一事無成 。刮了鬍子,也不知道哪一根筋不對,他決定要燙襯衫,雖然他根本還沒打算要穿。 中午,他離開家,出門去買報紙。走進一家高級食品店,替米夏買了些魚,也替自 己買了點香腸和一公斤香蕉。 回到家,他翻遍報紙,找不出總編輯打電話來的理由。他注意到一些名字,趕緊拿 出筆記本寫下來。他覺得自己的工作狀態不佳,整個人懶懶地坐在餐桌旁,桌上還放著 剛剛買回來的購物袋。他拿出一根香蕉餵自己。 門嘎嘎吱地被推開,企鵝米夏走進廚房,站在主人面前,若有所求地看著他。 「囉!」維克多把咬了一口的香蕉推到牠嘴巴下方。企鵝整個身體向前彎曲,用嘴 巴咬了一口香蕉。 「你是怎麼回事啊?」維克多很驚訝,「你是猴子啊?你要小心,不要毒死自己, 到時候要我到哪裡幫你找醫生!現在連找幫人看病的醫生都很難,更何況是看企鵝的獸 醫!算了,過來,我拿魚給你吃。」 寂靜的廚房裡面,只聽見企鵝啪啦啪啦清理鱈魚的聲音,還有維克多沈思的嘆息聲 。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打開收音機。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廣播劇?」他心想。但 是他搞錯了,這是「目擊現場」的報導。現場就在市中心附近,紅軍那條街和沙薩大街 的十字路口。他把聲音轉大,興奮的聲音報導著:「柏油路盡是血泊,報案後半個小時 三輛救護車才趕來,有七人死亡,五人受傷。根據最新資料,死者包括體育部副部長史 都雅諾議員。」維克多聽見這個名字,不加思索地拿出筆記本,查看他的筆記。果然, 他就在紀錄裡面。維克多拍拍自己的肩膀,筆記本也沒閤上,又回去聽收音機。電台記 者說來說去,都是不斷重複的內容,顯然地,他已經詞窮。電台終於決定,半個小時後 再為聽眾報導最新消息。接下來是一陣悅耳的女主播播報週末的天氣預告。 「明天是星期六,」維克多心裡想,轉身面對企鵝。 自從他在家工作以來,再也沒有週末假日的感覺。高興的時候就工作,不想工作的 時候就不做,不過絕大多數的情況是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好做。寫短篇小說、散文或是長 篇小說,他根本不行。他發明了自己的文學類型,也受它侷限,即使有時不寫作,他的 思緒也都在「小十字架」打轉,或者把思緒轉換成莊嚴隆重的語調表達,隨時隨地將哲 學的疏離融入任何一篇祭文之中。有時候,他的確也這樣做。 維克多撥了管區員警的電話。 「我是魚腿警員,您好!」電話線那頭又傳來熟悉的清脆聲音。 「瑟葛,你好,我是小維……」 「小維……?」管區想了一想,顯然他沒聽出他的聲音。 「維克多啦,就是企鵝的主人啊!」 「喔,是你啊!」瑟葛高興地說,「什麼事嗎?米夏還好吧?」 「好極了!對了,你明天放假嗎?」 「是啊!」瑟葛回答道。 「我有個好主意,怎麼樣,要不要一塊兒去?」維克多興沖沖地問道,「我們只需 要一輛車,一輛老爺警車也行……」 「沒問題,只要你不打算犯案幹一票就好!不過,你要警車幹嘛呢?我就有一輛薩 破許啊!」瑟葛笑著說。 第二十章 寒冷的星期六早晨,維克多、瑟葛、企鵝米夏開著紅色薩破許車來到德耶河岸,車 子在修道院院子旁邊停好之後,瑟葛從後行李箱拿出一個滿滿鼓鼓的的背包。背上雙肩 ,他們順著石階往結凍的河水走下去。 德耶河的河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冰上坐著不少垂釣者,就像一隻隻烏鴉,動也不 動,每個人保持安全距離,坐在自己的小小冰洞前面。 維克多、瑟葛和米夏在河岸邊找好一條小路,不會打擾到釣客,又可以沿著德耶河 在冰上散步。 每經過一個沒有人的河面冰洞,他們都會駐足停留,但是這些洞不是已經開始結冰 ,就是太小。 「我們去河灣那邊吧!」瑟葛建議道。「那邊都有人冰泳。」 他們越過德耶河,來到一處狹長的陸地,也就是所謂的小島尾端。 「那邊,你看!」瑟葛高舉手指著前方。「看見藍色那一塊沒?」 他們走近一些,看見一個好大好大的洞,周圍還留有不少腳印。在他們還不及看個 仔細時,米夏已縱身向前,沒濺起什麼水花,整個身體就滑進水中。 暗沈的河面上冰塊和河水交雜,維克多和瑟葛看得目瞪口呆。 「你說,企鵝在水中看得見嗎?」瑟葛問。 「當然囉……」維克多回答,「如果能在那裡看見什麼的話!」 瑟葛卸下背包,拿出一條舊棉被,在離洞口兩公尺的地方鋪展開來。 「坐吧!」他對著維克多說,「自得其樂!」 維克多坐了下來,瑟葛又從背包裡面拿出保溫瓶和兩個塑膠杯。 「我們先喝咖啡吧!」他說。 咖啡非常甜,但是在這種冷天裡剛好。 「真是的,我忘了帶些東西……」維克多手握著溫暖的咖啡杯,很後悔地說。 「沒關係,下次記得帶就好!來一杯威士忌嗎?」 喝完咖啡之後,瑟葛斟了威士忌,然後把瓶子收進口袋裡面。 「好,」他高舉杯子「祝生活一切順利!」 他們乾杯,熱氣貫穿身體和思緒。 「你說,牠不會溺死嗎?」瑟葛指著那邊的大洞問著。 「應該不會吧……」維克多聳聳肩,「其實我對企鵝一點也不了解……,我去找過 書,但是都沒找到……」 「如果我看到什麼書,再拿來給你!」瑟葛承諾。 維克多開始變得焦慮。他看著附近的釣客,他大約蹲在距離他們三十公尺的地方, 坐在一個箱子上,不時拿起一個大軍用水壺貼在胸口。 「我隨便走走。」維克多說,他目下轉睛地看著那名釣客。 「不要啦,留在這兒嘛!」瑟葛說。「來,我們再喝一杯威士忌,米夏大概游到岸 邊了。牠還能游到哪兒去呢!肯定不會溺死的。」 冰洞下面咕嚕咕嚕,維克多立刻看了一下,是冰和水混雜的撞擊聲。 「這一杯,敬米夏!」瑟葛高舉威士忌杯子,「這世界上,人很多,但是企鵝沒幾 隻!我們應該好好保護牠們。」 他們喝了一口酒,突然寂靜的冷空氣中傳來一聲刺耳尖叫,維克多和瑟葛轉過身, 看見五十公尺外有一名釣客從冰洞旁跳開,雙手指著水面,有兩名釣客立刻衝過去,任 由釣具留在洞邊。 「他怎麼了?」瑟葛問。 維克多轉過身,品味了一口威士忌,他想:「每天都有新聞,人算不如天算,誰知 道哪一天會突然發生意外,說不定就一命嗚呼!」 「你看,快看!」瑟葛拍拍他的肩膀。 維克多的思緒被瑟葛一下嚇走了,他看著瑟葛,然後轉過身來,看見企鵝米夏正從 另一邊徐徐地走過來。 「牠到底打哪兒來的?」瑟葛好驚訝。 企鵝站在毯子旁邊。 「說不定,它也要喝威士忌?」瑟葛開玩笑地說。 「來,米夏,過來這邊!」維克多拍打著地上的毯子喊牠過來。 米夏淘氣地搖搖擺擺走上毯子,看了瑟葛一眼,然後再看主人。 瑟葛打開背包,拿出一條毛巾,把企鵝包起來。 「不然會感冒的!」他對維克多解釋道! 企鵝就這樣包著,站了五分鐘之久,然後才把毛巾抖掉。 維克多聽見後面有腳步聲,於是轉過身來。 一位釣客走到旁邊,原來是隔壁冰洞的主人。 「怎麼了?牠又不會咬人?」瑟葛說。 釣客搖搖頭,但是目光始終未曾離開企鵝身上。 「你們說,」他終於發出聲音,「你們這裡這個是企鵝?還是我看見的是一堆白老 鼠?」 「你看見的是白老鼠!」瑟葛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歐!天啊!」釣客嚇得目瞪口呆。 他無助地搖搖手,保持一段距離,才又跑回自己的冰洞。 維克多和瑟葛看著他。 「看他還敢不敢喝多!」瑟葛這樣認為。 「拜託,現在又不是在值勤!」維克多指責地說,「你幹嘛嚇那個酒鬼!」 「職業病!」瑟葛微笑地辯護道。 「要吃點東西?還是再來一杯威士忌?」 「再來一杯!」維克多點點頭。 企鵝不耐煩地動來動去,短小的翅膀不斷拍打兩側。 「牠想幹嘛?急著要上廁所?」瑟葛笑著說,他轉開威士忌酒瓶。 這個時候,米夏已經離開毯子,又以特異的姿勢跳入水中。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星期天半夜裡,其實已經是星期一凌晨,維克多被惱人的電話鈴聲吵醒。雖然已經 醒了,但是根本不想理它,他躺在床上,想等打電話來的人受不了,自己放棄,但是對 方顯然意志堅強,甚至連企鵝都被吵醒,發出咯咯聲響。 維克多最後還是起床了,搖晃地走向響個不停的電話。 「不曉得是哪一個大白癡!」他心裡想,拿起話筒。 「喂?維克多嗎?」傳來總編輯的聲音,「真是抱歉,把你吵醒了!有件急事找你 ,你在聽嗎?」 「嗯!」 「等一下我會派一個司機拿一個信封到你家,他會留在車子裡面,在你家門口等著 ,你要趕一篇「小十字架』出來,明天一大早出報要用!」 維克多看一眼茶几上的鬧鐘,一點半。 「好!」他說。 他穿上藍色晨袍,走進浴室,沖了冷水後,又回到廚房煮開水,拿出打字機放在桌 上,他看著對面那棟房屋,還有兩扇窗透出微光。 別人的失眠並不能安慰維克多,他現在已經完全醒了,但是腦袋裡面還是有一點模 糊。 大半夜一片死寂,車子駛近的聲音清清楚楚,關車門的聲音也是。 維克多耐心地坐在那兒等著門鈴響,但是他只聽見輕微的敲門聲。 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站在門口,滿臉睡意,雙眼泛紅,交給維克多一個褐色大信封 。 「我在下面車子裡面等,如果我睡著了,您就敲敲窗戶。」他說完便離去,連大門 都沒進來。 維克多點點頭。 他坐在打字機前面,打開信封,拿出一張紙和一份劇院節目表。 「茱利亞·帕丘蒙寇,生於一九五五年,一九八八年起擔任國家歌劇院女獨唱,已 婚,育有兩子。」維克多讀著這一份打字資料,「一九九一年,進行乳房手術;一九九 三年,被法庭以證人身分傳訊,檢方懷疑她相國家歌劇院首席女聲樂家,伊莉娜·薩努 仙寇突然不明原因的失蹤有關,眾所周知,她們不合。一九九五年,她拒絕出席義大利 的一場客串演唱會,整場表演因此幾乎停擺。」 最後還有幾句是手寫的,「亞寇尼茲奇議員的死訊,是否對她的打擊太大?他們在 一次國會於瑪麗安宮慶祝烏克蘭獨立紀念日的非公開活動上認識。」這幾行字用紅筆畫 起來,維克多立刻想到上次和伊苟的談話。 畫起來的這幾行,維克多看了好幾遍,透露出的訊息實在不多,但是他的思緒已經 與祭文的悲情調性一致。 維克多翻了一下節目表,第二頁有茱利亞的照片,美麗莊重的成熟女性,臉頰泛出 畫上腮紅的紅暈,杏眼棕髮,波浪捲髮整齊地披在肩上。 維克多又把注意力放在打字機上的白紙。 「在阿拉伯世界,白色象徵悲傷,」他心裡想,手指也在打字機鍵盤上移動。 「地球上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有聲音,這些是生命的聲音,幸福或不幸的聲音,可 以是高亢,也可以是停頓撕裂,幻化成微乎其微的低語。在人聲旋律的合唱中,個人的 聲音很難區辨。突然的靜聲,會讓人感覺音樂終了,生命走到盡頭。我們現在再也聽不 到深受眾人喜愛的聲音……她的聲音出乎意料過早消逝,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安靜,卻不 是大家鍾愛的寧靜。這樣的安靜像宇宙黑洞,加深音樂終結的悲哀,沈重了昔日及未來 損失的無盡……」 維克多站起身,煮水泡茶,捧了一杯滿滿的茶回到餐桌。 「萊利亞的聲音消逝了,但只要瑪麗安宮國家劇院不倒,她的聲音會和金碧輝煌的 內廳圓頂一樣,亙古長存,化為輝煌的金色粉末之中,伴隨著我們的呼吸。她遺留人世 的聲音是寧靜之金。」 「太多金了,」維克多自己這麼認為。他又看了一遍畫紅線的句子。?? 「要怎麼樣才能把亞寇尼茲奇帶進來呢?」他想,「愛?愛情……」 他考慮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再讀一遍寫過的文字,繼續接下去。 「不久之前,茱利亞遭受沈重打擊,她摯愛的聲音消失在人世,宛如一聲巨響墜入 深谷,隨著死亡的重力定律,掉落無止盡的黑洞。遺留下來的只有時間不停流轉……」 維克多又停頓下來,他再仔細看一遍節目表,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不久之前,她演唱普契尼的歌劇--托斯卡,其實是唱出自己的悲劇,即將從禁 錮中跳脫。她如何在現實生活中死亡,這不重要,但是她的死,卻是我們必須克服的難 題,沒有了她動人心旋的聲音,我們必須習慣安靜,在寂靜的金色粉末中尋找她的存在 。我們只能保持沈默,才能聽見她聲音中包含的寧靜。緬懷她,讓她永遠留在我們的記 憶中,直到我們自己的聲音混合寧靜永恆的時刻……」 維克多坐直身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像他不是打完字,而是跑完百米短跑。他 摩拳擦掌趕走睡意和緊繃,他整夜都在趕稿,現在終於完成了。 他從頭看一遍稿子,對這一位死亡或是遭殺害的女聲樂家,他深感哀悼。 車子在樓下等著。 維克多站起來,一轉身,嚇了一跳,企鵝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邊,只有眼睛靈活地 轉著,以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看不出牠到底想幹什麼,他緊緊站在主人後面,沒有目的 、沒有理由。 維克多擠過企鵝佔據的門,往穿堂走去,他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厚重夾克,拿著寫 奸的稿子,走下樓去。 司機睡著了,頭靠在駕駛盤上。維克多敲了敲窗,他揉揉眼睛,一句話也沒說,打 開車門,接過稿子,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 維克多回到房裡,天還沒亮,但是他感覺不到絲毫睡意,竟然全醒了。 他在醫藥箱找到安眠藥,吃了兩顆安眠藥,喝了一口溫開水之後,走回臥室。 第二十二章 隔天早上十點鐘,總編輯打電話來,他對維克多的稿子很滿意,也再次對半夜吵醒 他致歉。他要維克多這幾天不要去報社,過幾天就沒問題了,但是到時候不要忘記,要 帶著記者證。現在大門和各樓層都有民兵看守。 外面的天氣還是冷冷冰冰,一片死寂。 維克多拎著茶壺站在爐子前面想,又是嶄新的一天,他該做什麼呢?一方面他半夜 加班之後,可以有一天休假。但是休假應該過得不一樣,不能和平常一樣,因此維克多 決定喝完咖啡之後,要去雜貨店買份報紙,至於之後要做什麼事,待會兒再說。 他邊看報紙,已經喝了第兩杯咖啡。首先他找到昨天辛苦一夜的成果,刊登在超過 五十萬份報紙的倒數第二版,他們一字不漏地照登,編輯什麼也沒更動,或許這樣也不 錯,直接交付排版印刷,編輯就可以去睡大頭覺了。維克多看著手中報紙的頭版標題: 「目前暫時休兵,戰爭仍未結束」,還有照片,讓人想到格洛茲尼暴動時期;還有版面 文字的編排,像是軍隊條例一樣,塞滿整個版面。維克多開始機械化地閱讀,他讀得越 多,越覺得著迷。發現在他過著平凡的基輔市裡,自己的生活如此乏味單調;竟然有兩 大黑幫火併,至少報上是這麼寫的!十七名死者、九名傷者、五場爆炸!總編輯的司機 竟然也在死者名單之中,另外有三名警察,一名阿拉伯商人,幾名無法辨明身分的男子 ,以及國家歌劇院的女演唱家。 維克多瀏覽過其他報紙之後發現,其他報紙報導黑道械鬥的版面遠遠少於「首都新 聞」,反而是女歌劇家死亡的新聞比較多。 今天清晨,她的遺體在登山纜車的山谷車站被人發現,遭人用皮帶勒斃。此外,她 的丈夫,建築師,也消失地無影無蹤,兩人的住處也被翻箱倒櫃,顯然有人在找東西。 維克多想了一下,女歌劇家的死顯然和兩大幫派火併沒有關係,完全是不相干的事 件。「難道是那位消失不見的丈夫在背後搞鬼?」維克多心裡想,「說不定這件事和我 也有關?」這樣的想法嚇了他自己一跳,「我在亞寇尼茲奇的祭文中寫到她。雖然沒有 指名道姓,但是對很多人來說,影射誰,一目了然……說不定這就是引發她丈夫行兇的 導火線?」 維克多深深嘆一口氣,好一會兒,他覺得好累好累。他的懷疑困擾著他。 「沒道理,」他低聲說,「她丈夫幹嘛要在自己家裡翻箱倒櫃?」 第二十三章 一天結束了。很奇怪,維克多今天效率很高,桌上已經有三份完成的祭文。 窗戶外面是黑沈沈的夜色,桌上有一杯剛沏好的茶,冒著熱氣。 維克多很快再看一遍剛寫好的文稿,祭文有點短,因為他很久沒去傅尤竇那兒拿補 充資料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還沒見報,以後還是可以再補充。 茶喝完之後,他關掉廚房的燈,正準備去睡覺,傳來一陣敲門聲。 他一動也不動站在穿堂好一會兒,在寂靜中傾聽,然後才趕緊脫下拖鞋,赤腳走到 門口,從防盜眼望出去,是非企鵝類--米夏先生站在門口。 維克多打開門。 淞雅趴在米夏身上睡著了。米夏先生一語不發走進屋內,沒有客套問候,只是點點 頭。 「我可以把她放在哪兒?」米夏看著女兒問道。 「客廳好了。」維克多低聲說。 米夏把淞雅放在沙發上,又躡著腳尖走回穿堂。 「我們去廚房!」他對維克多說。 他把燈打開。 「煮開水!」米夏說。 「水還很燙。」維克多回答。 「我要在這兒待到明天……」米夏支唔地說,「淞雅可能要在這兒住上一陣子…… ,嗯,這樣可以嗎?只要一切處理好之後……」 「什麼事處理好?」維克多問。 但是他並沒有得到答案。 他們靠著餐桌相對而坐,只不過米夏坐了維克多最喜歡的位子,而維克多得背對爐 子而坐。一瞬間,維克多似乎看到米夏眼中出現敵視的眼神。 「來一杯威士忌嗎?」維克多提議,他想化解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 「好啊!」客人回答。 維克多替自己和米夏各倒了一杯酒,兩人還是一語不發。 米夏心事重重,手指不斷敲打桌面。 他發現放在窗台那一疊今天的報紙,拿了過來。他看了最上面一份,整張臉都扭曲 變形了。他又把報紙堆回窗台。 「生命真奇怪,」他嘆氣地說,「你想要對某人好,幫他的忙,結果自己卻要當潛 艇……」 維克多仔細傾聽米夏的話,但是他實在聽不懂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是一頭霧水。 「再來一杯酒!」米夏說。 喝完第兩杯酒,他走到穿堂,看著客廳,淞雅靜靜地睡在沙發上,他又走回廚房。 「你一定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米夏看著維克多,緩緩地輕聲說。 維克多沒說話,他不想深究,只想睡覺,非企鵝類--米夏先生的怪異行徑已經開 始讓他厭煩。 「槍擊和爆炸,你大概在報上都看到了。」他看了一眼報紙。 「那又怎樣呢?」 「你知道,誰是罪魁禍首?」 「誰?」 米夏疲憊的臉上泛起令人不快的微笑。 「你……」 「我?怎麼會是我?」 「當然不光是你……不過,如果不是你,這些事也不會發生……」米夏瞪著維克多 看,但是維克多卻感覺到,他的眼光穿透他的身體,望向遠方。 「那個時候你很不順利,我注意到了,所以我問你是怎麼回事,你也全告訴我了, 對我毫無隱瞞。就是這種純真和坦誠感動了我……你想讓自己的心血結晶公諸於世,在 花圈環繞下呈現在報紙版面。所以我很自然地問你,最希望誰死……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再倒一杯!」 維克多站起身來,替自己和米夏又倒了一杯酒。 「你的意思是說……」維克多開始結巴,「你把亞寇尼茲奇給……」 「不是我,是我們!」米夏糾正他,「不過你不必擔心,他是罪有應得……只不過 那些給了他回扣的背後金主,現在沒人撐腰了……另外他的保險櫃裡還放了一些文件, 本來是他的保命符,只怕現在會拖更多的國會議員下水……這些人的日子真不輕鬆…… 簡直就像在打仗……」 他停了下來,看著窗外。維克多滿腦子都是他剛說過的話。 「你說,」維克多終於發問,「他情婦的死……我也有份嗎?」 「你沒聽懂,」米夏不疾不徐地指正他,「你和我,我們抽走了牌陣最底下的一張 牌,之後發生的事,只不過是連環倒塌的效應而已。現在只要等塵埃落定就好了……」 「我也是?」維克多吃驚地問。 米夏聳聳肩。 「你可以自己決定!」他替自己又倒了一杯,「不過,你不用擔心,顯然你受到很 好的保護……所以我才來你這邊……」 「誰保護我?」 米夏揮揮手。 「我可沒說我什麼都知道,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如果你不是受到保護,你根本早 掛了……」 米夏又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一分鐘之後,他問維克多。 維克多點點頭。 「去睡吧,我再坐一會兒……我還要想一想……」 維克多走進臥室,躺在床上,但是他一點也不累。 他傾聽著房裡的寂靜,沒有任何聲響,大家似乎都睡熟了。 突然,客廳裡傳來模模糊糊的小孩說話聲。維克多仔細聽,「媽媽……媽媽……」 是淞雅在說夢話。 「對啊,她媽媽到哪兒去了?」維克多心裡想。 最後,他還是睡著了。 過了一段時間,企鵝從墨綠色沙發後面走出來,搖搖擺擺的走向半掩的客廳門,牠 穿過客廳,停在還在睡的小女孩旁邊好一會兒,牠仔細看著她,然後穿過走廊,撞開下 一道門,走進廚房。 牠前面這個陌生人,坐在主人的老位子上,他還在睡,頭趴在桌上。 企鵝不動地站在門邊,看了這個人幾分鐘,然後又轉過身,左搖右晃地走回去。 第二十四章 矮凳上的鬧鐘指著七點鐘,街上還很黑,也很安靜。維克多因為頭痛,所以醒了, 他平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想到昨夜和米夏的談話。 現在,雖然他還頭痛,但是有些問題還是要問清楚。 維克多慢慢起身,盡量不發出聲響。他穿上晨袍,走進客廳。 淞雅還在睡,她身上包著維克多的長大衣,這件大衣昨夜還掛在穿堂。 他提心吊膽地走進穿堂,停在敞開的廚房門口。 廚房裡沒半個人,桌上有一張紙條:「我得離開了,淞雅留在你這兒,請用生命保 護她。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會回來。米夏。」 這太震撼了。 他坐在餐桌旁,盯著這張手寫的紙條,試著忘記還沒有問米夏的問題。 天色漸漸亮了,蒼白的天空漸漸驅走黑夜。 客廳裡,沙發嘎吱作響,打斷了維克多的思緒,他轉過身,站起來,看著客廳。 淞雅坐在沙發上揉眼睛,好不容易,她放下手,看見維克多,問道:「爸爸呢?」 「爸爸走了……」維克多答道,他看著小女孩,「他說,你要住在我這兒一陣子… …」 「和企鵝一塊兒?」淞雅興奮地問。 「是啊!」維克多十分冷淡地回答。 「昨天我們家的窗戶被打破了,」她說,「變得好冷。」 「你們家?」維克多問。 「是啊,」小女孩毫不遲疑地說,「好大聲喔……轟隆!碰!」 「你要不要吃東西?」維克多問她。 「好啊,可是不要稀飯!」 「我也沒有稀飯,」他不得不承認,「我一向吃得很少。」 「我也是,」淞雅微笑地說,「我們今天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嗯,你想去哪兒?」 「動物園!」淞雅大叫。 「好,我還得工作兩小時,然後我們就出發。」維克多解釋給淞雅聽。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二十五章 維克多給企鵝的午餐是魚,他自己和淞雅則吃炒馬鈴薯。「明天我再多買一些吃的 東西。」維克多承諾。?? 「我吃得不多。」小淞雅說著,一面把盤子拉到自己面前。 維克多微笑著,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和陌生小孩相處,他仔細又好奇地看著對面 這個小女孩,彷彿自己還是個孩子。純真、不做作,童言童語讓他發笑,他一邊吃,一 邊以眼角餘光偷看小女孩,她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出於好奇心才吃他煮的馬鈴薯,她盯 著每一塊又起的馬鈴薯塊仔細看。淞雅坐在他對面,企鵝在她背後,繞著自己的碗走來 走去。?? 突然,淞雅轉過身,丟了一塊馬鈴薯到米夏碗裡。企鵝歪著頭吃驚地看著小女孩, 淞雅放聲大笑。米夏走到自己的碗邊,開始吃馬鈴薯。 「牠喜歡吃。」淞雅高興地說。 維克多喝完茶之後,幫淞雅穿好衣服,出發前往動物園。 外面下著小雪,冷風襲面而來,他們從地鐵站走出來的時候,維克多替淞雅拉高圍 巾圍住鼻子,緊緊包住脖子和臉。 動物園入口後面掛著一個牌子,由於冬天氣候因素,動物園只開放部分區域。 動物園裡訪客很少,維克多跟著指示牌「老虎」,帶著淞雅走在積雪的路上。他們 來到一個籠子前面,上面掛了一個大牌子,畫了一匹大斑馬,旁邊還有動物特徵和習性 的介紹說明。 「真的動物呢?」淞雅找了半天然後問道。 「在前面不遠,」維克多微笑地看著小女孩說。 他們又經過一個掛著牌子的空籠子前面,畫著以前這裡的住客。在那前面有一個大 亭子。 籠子裡面,厚重的鐵欄杆後面有兩隻老虎,一隻獅子、一匹狼,和一些掠食性動物 。入口對面掛著一個牌子:請以新鮮肉品或麵包餵食動物。 維克多和淞雅既沒帶肉,也沒有麵包。 他們沿著鐵籠散步,沒有在任何一種動物前面停留多久。 「企鵝呢?」淞雅問。 「這兒大概已經沒了……』維克多說,「雖然……嗯,來,我們找找看,說不定還 能發現幾隻呢!」 他試著回憶當初米夏還在動物園的時候,在哪兒看到牠的?應該是在飼育箱和棕熊 洞後面。 他們走到那兒,卻只發現鐵欄後面一片空曠,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個結冰 的湖,欄杆上掛著企鵝的畫像。 「你看,牠們都不見了……」維克多說。 「好可惜喔!」淞雅喪氣地說,「要是把米夏一起帶來就好了,牠就能和其他企鵝 一起玩了……」 「可是,這裡沒有其他企鵝了啊!」維克多重複一次,彎下身來對著小女孩說。 「那麼,這裡還有什麼動物?」淞雅問。 他們又逛了一個鐘頭,看見魚、蛇,還有兩隻光禿禿的鴛鴦、一匹孤獨的美洲長頸 駱馬。往出口的路上,維克多注意到一個牌子:「專業諮詢中心」。 「淞雅,來!我們進去看一下!」他說,「說不定可以問到更多企鵝的事。」 「好啊!」淞雅隨即應和。 他們走到一扇雕花門前面,敲門之後走進去。「對不起,」維克多對著一位灰髮? 但還年輕的女人,坐在桌後正看著書報,維克多對她問道。 「您好,有什麼事嗎?」小姐放下手中的畫報,「您找我嗎?」 「是這樣的,」維克多開始說,「差不多一年以前,我從你們這兒領養了一隻企鵝 ……不知道您有沒有企鵝的相關書籍或資料,可以……?」 「很抱歉,企鵝是皮帕里負責的,但是企鵝被送走後,他也被辭退了,他把所有書 都帶走了,真是可惡的老傢伙!」 「皮帕里?」維克多重複一次,「怎麼找他呢?」 「您去人事部問問好了!」小姐聳聳肩說道。 「對了,您要不要蛇呢?」她問道,同時好奇地看著淞雅,「一月份,我們的飼育 箱要全部撤掉。」 「不用了,謝謝。請問人事部怎麼走?」 「入口左邊,就在廁所後面。」乙維克多要淞雅在出口等他,自己走進人事部詢問 皮帕里的地址。他很快就問到地址,抄好之後,就把紙條塞進口袋。 然後他牽著淞雅的手,走向地鐵車站。 第二十六章 隔天早上維克多決定去找總編輯。第一是要把寫好的稿子交給他,另外也要向他認 罪,也不是能說是認罪,只是解釋在亞寇尼茲奇身上發生的事。 「你可以一個人留在家裡嗎?」吃完早餐後,他問淞雅。 「可以啊,爸爸已經教過我了。」她說,「不可以開門、不要接電話、不可以靠在 窗戶往外看,對不對?」 「對!」維克多嘆口氣,「不過今天你可以看窗外。」 「真的?」淞雅很高興,趕緊跑到陽台窗戶,鼻子頂著玻璃。 「嗯?你看到什麼了?」 「好多雪。」 「我很快就會回來。」維克多答應她。 維克多來到報社,一共出示了三次記者證才見到總編輯。 「嗯,最近怎麼樣?」伊苟問。 「不錯,」維克多不是太肯定地回答,「這裡是我新完成的稿子.....」 「拿來。」總編伸出手來,「這是從傅尤竇那兒拿來的資料,給你。」他遞給維克 多-疊厚厚的卷宗。 「伊苟,」維克多終於下定決心要說出心裡的話,「我好像……看起來,亞寇尼茲 奇的死好像是我的錯?」 「什麼!」總編大笑,「你以為你是誰啊!」 維克多不解地看著總編輯。 「你別擔心了,我一切都知道。」他客氣多了。 「一切?」 「也不算全部,但是已經夠多了。算了,反正早就該輪到亞寇尼茲奇了。你別擔心 ,你只要做好份內的事情就行了。」 維克多茫然地看著頂頭上司,他真被搞糊塗了,怎麼一句話也聽不懂呢? 「所以這沒什麼大不了……」他終於擠出話來。 「什麼?黑道幫派的火併?別擔心,你和這些事沒有關係,就算有,也少之又少。 算了,我們還是喝咖啡好了。」 總編輯按內線電話請秘書小姐煮兩杯咖啡,之後總編輯抿著下唇,若有所思地盯著 維克多看。 「你沒有太太、沒女朋友嗎?」他問。 「沒有,目前沒有。」 「這可不好,」總編搖頭說,「女人能強化男人的神經系統,現在是你調整神經的 最佳時刻……沒事,開開玩笑而已!」 秘書端進來咖啡。 維克多加了兩匙糖,但是咖啡太濃,還是很苦,這樣的苦味讓他想到恰科夫之旅。 「我要去奧德塞嗎?」維克多突然發問,他想起去恰科夫之前和總編輯的談話。 「不用了,」總編輯說,「有些人不喜歡我們在基輔以外活動,我們這裡的可以做 的事也夠多了,好了,你不用擔心。不久之前,我的司機被謀殺,你看,現在我還不是 像坦克車一樣,安穩地坐在這兒。生命廉價,用不著怕東怕西,相信我!」 維克多吃驚地看著頂頭上司,伊苟坐在自己的辦公沙發椅上,穿著高檔西裝,戴了 一條法國進口領帶,還有一個厚重的金領夾,「他的生命廉價嗎?」維克多心裡想。 「過年前,我們倆可以好好喝一杯!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當然不會,樂意之至。」維克多回答道。 「好,」總編輯站了起來,「到時候我再聯絡你。」 第二十七章 史蒂芬·皮帕里住在一棟史達林時期的灰色公寓一樓,離蘇維亞地鐵站不遠。維克 多站在門口,拍掉腳上的積雪,然後按電鈴。 他覺得有人從防盜眼偵看了他許久。接著傳來一陣沙啞的老人聲音:「你要找誰? 」 「皮帕里先生在嗎?」維克多答道。 「你是誰?」 「我從動物園問到你的地址,」維克多解釋,「我是為了企鵝來的!」 雖然維克多覺得自己的回答很愚蠢,但是門開了。一位滿臉鬍渣,還不算太老的男 士,穿著運動服請他進去。 維克多走進寬敞的客廳,中央擺了一張老舊的大圓桌和椅子。 「請坐!」主人說,但沒看他一眼。 「你對企鵝有興趣?」他終於看了維克多一眼,同時從骯髒的餐巾上揮去煙屁股。 他在桌子下面拍掉手上的煙灰,雙手又擺回餐桌上。 「真是不好意思,」維克多表示,「我想請問您有沒有企鵝方面的書?」 「書?」皮帕里生氣地反問,「為什麼要書?我自己有研究報告,只是沒有出書罷 了……我從事企鵝研究已經二十多年了……」 「你是動物學家?」維克多極盡客氣地問。 「應該說企鵝學家,當然啦,你大概在學術研究上找不到這個專有名詞。」皮帕里 的語調溫和多了。「對了,你怎麼會對企鵝有興趣?」 「我家有一隻企鵝。可是我對企鵝一點也不了解……也不知道做對做錯……』 「家裡?太棒了!」主人大叫,「你從哪裡弄來的?」 「從動物園,一年前,你們要分送小型動物,我從動物園領養牠回家。」 皮帕里的臉沈了下來。 「是哪一種企鵝?」 「我想,大概是國王企鵝吧!牠叫米夏,很大,差不多有桌子這麼高!」 「米夏!」皮帖里咬緊雙唇,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從我們動物園出去的?」 「是的!」 「天啊!你真是沒事找事!幹嘛選一隻生病的企鵝?當時總共有七隻,如果我沒記 錯的話,阿德、沙奇,又年輕、又健康……」 「米夏有什麼問題嗎?」 「米夏有憂鬱症,而且心臟有問題,根據我研判,應該是先天的。算了,這也是我 們米夏的命……」他嘆了一口氣。 「那該怎麼辦呢?要怎麼治療牠呢?」 「你別開玩笑了,」皮帕里笑說,「今天連人都救不活了,誰還管得到企鵝啊!你 要了解,我們的氣候對南極動物來說,根本就是折磨。對牠們來說,最好的幫助就是讓 他們重回原有的生活,回到南極。你不要生氣,我現在說這些雖然沒有意義,但是如果 我是企鵝的話,要我生活在這種緯度,我寧願上吊自殺。你一定無法想像,這會是怎樣 的折磨:企鵝身上有兩層皮下脂肪,目的為了保暖、抵禦嚴寒,還有上百條血管的生理 構造,都是為了適應當地的環境氣候。你想想,到了我們這裡,夏天溫度可以高達四十 度,冬天還不到零下十度!你要知道,牠們體內器官溫度會升高,就像從體內燒起來似 的,幾乎所有在動物園的企鵝,都有憂鬱症……有人說,企鵝沒有情緒思想,我反對這 種說法,我會證明給你看!還有心臟,哪一種心臟可以承受得起這種高溫折磨?」 維克多仔細聽著皮帕里說的話,他說得慷慨激昂,手勢不斷,這名動物學家不斷提 出反問。休息一會兒,喘了口氣,隨即又開始長篇大論。維克多從沒聽過這麼多有關企 鵝的事,牠們的演變、生理構造,以及交配時的特性。最後,他覺得有點頭痛,要怎樣 才能讓面前這位滔滔不絕的老人停下來呢? 「很抱歉,您能不能借我您的報告研讀?」維克多利用他停頓的時間插話,「您有 關企鵝的研究報告.....」 「當然,沒問題,」皮帕里慢慢地說,「可是你一定要還給我!」 他走進另一個房間,維克多從打開的房門看見一間書房,皮帕里彎身站在一張大書 桌前面,拉出一個抽屜翻來翻去。最後他挺起身體,走了回來,手中拿著一奉厚厚的文 件夾。 「拿去,」他說,同時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當然,以你現在來說,可能有些東西 已經不是那麼有趣。不過,如果有任何用得上的地方,我還是很高興。」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維克多問,他想表示對這位企鵝學家的感謝,但是不知 道該怎麼做。 「嗯,你知道,」皮帕里輕聲說,「你還我報告的時候,可以帶幾斤馬鈴薯來。」 第二十八章 兩個星期過去了,淞雅已經習慣新居,也很少問到爸爸。維克多已經習慣淞雅的存 在,就像他以前習慣企鵝一樣。但是她還是經常想到她爸爸,不知道非企鵝類--米夏 先生究竟出了什麼事,到底是生是死。 霜霧很重。有時候到了傍晚,街上黑漆漆一片,很安靜,維克多帶著淞雅和企鵝出 去散步,走到有三座鴿棚的大廣場。靴子上的積雪吱吱作響,幾隻街上亂跑的野狗朝著 企鵝靠近,牠們沒有吠叫,只是對著這隻奇怪的動物低聲嘟囔。米夏根本不理他們,淞 雅跑過去,鼓起腮幫子,揮舞雙手要把圍在企鵝前面的狗兒趕走。狗兒跑走了,淞雅很 得意。 維克多很快看完皮帕里的手稿,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有一些還是很有用。重要的 幾頁,他到隔壁書店影印下來,然後把整份文件夾放在廚房顯眼的地方,打算下一次見 面的時候還他。 工作緩慢進行。他把上司那兒拿來的簡易文件夾裡的資料,一件件處理過,現在有 十二份新「小十字架」放在窗台上,期待偉大日子的來臨。這些文稿讓他不好過:「總 編輯在這份卷宗裡劃了這麼多死亡候選人,可是,不是所有資料都能融入維克多創造的 祭文風格裡,要有節奏感。但是畫線的事件,就像是簡短的生平簡介,硬把它們插進去 ,反而讓人覺得像判決書的句子。」 維克多寫好祭文之後,開始沈思,他才想到,只有一篇臨時完成的祭文女主角,也 就是女歌劇家茱利亞,是單純的死者,她的祭文中沒有影射黑暗的過去和其他真實事件 。他立刻又想到:不,也有影射,她很可能和另一名女聲樂家的失蹤有關,還有她和已 故議員的戀情……「不對,」維克多心裡想,「沒有人從未犯過錯,沒做過虧心事,只 是他們死得無聲無息,沒有祭文。」維克多很肯定自己的想法,「人,值得被寫祭文的 人,一定有什麼成就。」他想,「他們為了他們的目的而,有奮鬥就很難保有誠實,沒 有瑕疵!今天這個時代,任何的奮鬥不過是為了物質價值,瘋狂的理想主義者就像殞落 的階級,消失不見了。留下來的,都是一些發瘋的投機份子……」 管區警員瑟葛打過幾次電話來,上個星期天,他們又一起去德耶河冰上野餐,而且 帶著淞雅一塊兒去。他們玩得不錯,企鵝米夏也興奮地在大冰洞下面游來游去。維克多 和瑟葛喝了咖啡、威士忌,蹲坐在厚厚的毯子上面。他們替淞雅買了百事可樂和糖果, 他們三個人瞪著米夏跳出來的冰洞,看著牠從水中縱? 身躍起,高過冰洞的半公尺,然後笨拙可笑地降落在冰上,然後朝毯子這邊跑過來 。淞雅拿了一條毛巾,細心地幫牠擦乾身體。然後牠又一搖一晃地走向冰洞。 他們在河邊待到快天黑,才趕緊穿過結冰的藍色河面,走向河岸教堂邊停車的老地 方。 接下來又是平凡的一星期,但是維克多越來越擔心,淞雅現在成為他的責任了嗎? 不過也因為這樣,他們大家吃得更好了。他買了德國水果優格,還有新鮮水果,米夏的 碗裡面有牠最愛的冷凍蝦。 「為什麼你沒有電視?」一天,淞雅問他,「你不喜歡看卡通?」 「對,我不喜歡……」維克多回答說。 「但是我喜歡!」小女孩認真地說。 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街上櫥窗也擺出掛滿玩具的耶誕樹。奎沙街旁,市民拿自 家的松樹枝,編織出一棵本市最大的耶誕樹。路上行人輕鬆自在,報上幾乎沒了槍擊和 爆炸案的後續報導,好像基輔市所有居民,不管從事什麼職業,都打算出門度假去。 維克多買了送給淞雅的新年禮物,芭比娃娃,但是得先藏在衣櫃裡,到時候再給她 。他們一塊兒買了一棵小松樹,扛回家之後,在閣樓找出緞帶和木頭小玩具,裝飾松樹 。 「你相不相信冰雪老人?」維克多順便問起淞雅。 「相信啊!」淞雅興奮地回答,「你呢,你不相信?」 「誰說的……」維克多說。 「等新年來的時候,冰雪老人一定會送禮物給你的!」淞雅信誓旦旦地說。 第二十九章 維克多讓淞雅一個人留在家裡,自己去買菜,順便去皮帕里那兒一趟。 皮帕里還是穿著他藍色運動服,打赤腳迎接他。 「這都是給我的?」企鵝學家看到維克多帶來的一大包食物,很驚訝,也很高興, 「但是,你真的不用……不需要這麼客氣……」 袋子下面,也就是食物下面,壓著歸還的報告。 「謝謝!」維克多說。 「有用嗎?」 「很有用!」 「請坐,請坐!我來煮開水泡茶……」皮帕里說著,一面慌亂地走來走去。 他泡了綠茶,遞給維克多一個上寬下窄沒把手的杯子,拿了一個天知道從哪兒來的 罐子,裡面裝了敲成小塊的糖,放在桌上。這樣的東西,維克多只在老電影裡面看過。 維克多拿了一塊糖,咬碎放進綠茶裡,然後又瞄了一眼糖罐。 「糖不會壞……」皮帕里說,當他發現來訪客人的眼神時,「好久以前,我買了三 袋糖,一直用到今天……以前,什麼東西都比較漂亮,味道也比較好。你知不知道『肉 片麵包』?」 維克多搖搖頭。 「你真的錯過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他惋惜地說,「每一百年裡,都會有五年好 日子,不愁吃穿,然後一切就完了……我怕,你等不到下一世紀的五年,我是根本別想 ……不過,至少我已經經歷過這段時光……對了,你的企鵝還好嗎?」 「很好。」維克多回答,「你還記得,你說過企鵝心理的問題?」 「是啊!」 「你真的能知道牠們在想什麼?」維克多問。 「當然囉,牠們完全看得出入類和其他動物的情緒,另外牠們很會記仇,當然對牠 們好,牠們也不會忘記。你知道,牠們的心理遠比貓、狗複雜多了,牠們十分聰明,但 是也很封閉,會隱藏自己的感情和情緒。」 他們喝完茶之後,維克多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交給皮帕里。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盡量打電話給我。」 「謝謝,謝謝,你也可以打電話給我,或是有空過來坐坐……」 他站起身來,維克多注意到他還是沒穿鞋。 「你這樣不會感冒嗎?」他問。 「不會,」皮帕里說,「我做瑜伽……我有一本書,裡面有照片,所有印度瑜伽都 是光腳丫子……」 「我想,那是因為印度沒有冬天,而且鞋子在那裡太貴的緣故吧!」維克多一邊說 ,一邊走出門。 「祝你新年快樂!」皮帕里對著逐漸走遠的客人大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三十章 還有幾天就是新年了,維克多很早醒來,他發現松樹底下有三個彩色的大禮盒,他 看看淞雅,她還在睡。 「難道是他……」維克多心裡想,「或者真是冰雪老人……?」 他梳洗過後,走進廚房,桌上有一個信封。 「這是怎麼回事?」他想,「先是做了惡夢,現在又是這個……」 他夢到不知道要躲誰,大半夜裡,藏身到一處陌生房屋裡,他躲了起來,在一片寂 靜中仔細聆聽,但是老是傳來微乎其微的腳步聲和嘎嘎作響的門聲。 信封黏住了,維克多撕開封口:「新年快樂,」信裡的字跡十分工整,「謝謝你照 顧淞雅!你和她的禮物都放在樹下,至於我那位同名小兄弟的禮物在冰櫃裡面。希望你 新的一年,一切都能順利些。真可惜,我不能和你們一起……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再見! 米夏」 「誰來過這兒?」維克多自己問自己,他環視四周,似乎想在角落發現什麼人。 天色還朦朧,他檢查門鎖,一切都很正常,而且還是從裡面反鎖兩道。 維克多聳聳肩,又走回廚房,實在想不透究竟怎麼回事。顯然這些門鎖已經不能保 障他的隱私,如果遇到危險狀況,更不能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他沒被嚇到,只是吃了一 驚。 外面的風颳起陣陣雪花,飛竄在空中。 第三十一章 淞雅醒來之後,看見松樹底下的禮物,高興極了。 「你看!」她大叫,「冰雪老人真的來了,他還會再來嗎?」 維克多揶揄地微笑點點頭。 吃完早餐後,淞雅想打開禮物,但是維克多不准。 「那裡也有我的禮物,」他蹲到她面前說,「而且今天才二十九號,還有兩天才過 年。」 淞雅只好不甘不願答應慢慢等。 她和企鵝一起玩,說故事給牠聽;維克多煮了咖啡,面對窗戶,坐在桌子旁邊。 這一年,他的生活中發生過這麼多意外,已經快結束了。但是最後這幾天卻是如此 怪異、亂七八糟的感覺,紛亂的思緒。維克多的完全弧寂已經轉換成一半孤寂、一半依 賴。他生命中隨波逐流的能量,彷彿乘風破浪,將他推到一個奇怪的島上,突然他得承 擔責任,而金錢也不虞匱乏。他未曾嘗試去了解在他周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從未試 過探究事件以及整體外在生活的另一面,直到淞雅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現在,他的生活 莫名其妙地危機四伏,好似他已錯過了解這一切的時機。現在,他的世界除了他自己之 外,還有淞雅和企鵝米夏,但是這麼小小世界,看起來卻很脆弱,他擔心自己沒有足夠 力量去保護它,阻止任何不幸發生;不是因為他沒有槍械,或是不會柔道;不是,是這 個小小世界太脆弱,缺乏真正的凝聚力,沒有彼此是生命共同體的感覺,沒有女人,淞 雅是別人家的孩子,依賴信任他只是暫時的,企鵝生病又憂鬱,而且牠也不需要像狗一 樣搖尾撒嬌,只為得到一條冷凍魚而感激不盡……電話鈴響,打斷了維克多的思緒。他 走進客廳,拿起話筒。 是總編輯。 「我半個小時左右到你家,OK?」 他看了一眼臥室,淞雅和企鵝相對而視。 「你聽懂我說的話沒有?」小女孩嚴厲地訓斥企鵝。 「他們倆兒幾乎一樣高!」維克多現在才注意到。 「好了,」淞雅對企鵝說,「等一下幫你縫一件新衣服,是完全不一樣的顏色.. ...」 維多克微笑著安靜地退出房間。一個小時之後,總編輯來了,他拍了好久外套上的 積雪,最後才走屋裡。 「新年快樂!」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沈重的袋子放在地板上。 他們走進廚房,伊苟拿出一瓶香檳、檸檬、幾個罐頭,還有一些小袋子。 「給我一把刀和砧板!」他命令道。 他們一起切了香腸、乳酪、法國麵包。維克多拿來兩個玻璃杯。 「你養貓?」總編輯問道,他看到爐子旁的板凳上的碗裡有魚頭。 「不是,是一隻企鵝。」 「你在開玩笑!」總編輯大笑。 「沒有,我不是開玩笑!來,我帶你去看。」 維克多帶老闆走進臥室。 「這是誰?」他指著小女孩問,「我以為你還沒結婚?」 「我是淞雅。」小朋友說,眼睛看著這位陌生叔叔,「這個是……」,她指著企鵝 ,「是米夏……」。 「這是朋友的小孩。」維克多低聲說,不想讓小淞雅聽見。 老闆點點頭。 「可惜我不知道,」他們又走進廚房,「不然也把我家的小男孩帶來,他只看過圖 畫書裡的企鵝……」 「下次帶他來吧!」 「下次?」老闆沈思地重複,「當然囉,下次,他和我太太住在義大利已經一年了 ……那兒平靜多了。」 老闆拿起香檳酒瓶,看著上方,抓緊軟木塞,以免飛出去撞上天花板。他倒出香檳 。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維克多拿起酒杯。 「你除夕做什麼?」總編輯問,然後喝了一口香檳。 「我會待在家裡……」 老闆點點頭,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塊沙臘米,義大利鹹臘腸,然後看著維克多,眼中 卻流露出憂慮的眼神。 「你知道,」他說,「我有新消息要告訴你,不過實在不適合當作新年的祝福…… 算了,事情發生就發生了……」 維克多緊張地看著老闆。 「有人在找你!有幾個人來報社問祭文的作者是誰。還好,除了我和傅尤竇之外, 沒人知道你……」 「他們為什麼找我?」維克多問,同時把剩下中杯的香檳放回桌上。 「事情是……」,他結結巴巴地說,想找出適當的字,「你的工作做得很好,我劃 下來的重點,你都寫進祭文裡面了……事實上,在祭文裡面,除了條列出死者的罪狀之 外,還暗示了死者的死因……顯然有人認為,裡面暗藏玄機,有人在相互較勁。但是我 們已經很成功了……但是我們還要更成功,我們要改變策略!」 「我們,你是說報紙?」維克多迷惑地問,同時試著回想「有人在相互較勁」這句 話似乎在哪兒聽過。 「不光是這樣,」總編輯鎮定地說,「首先要改變的不是報紙,而是那些想肅清這 塊土地的人……你不用擔心,我們的安全人員已經掌握到找你那些人的蹤跡,所以讓我 們的人成功完成任務,你必須消失一陣子……」 「什麼時候?」維克多錯愕地問。 「越早越好。」總編輯靜靜地說。 維克多垂著頭,坐在那兒。 「別害怕,害怕是很危險的!」伊苟對他說,「現在你只要想哪裡可以躲……你知 道嗎,我根本不想知道你躲在哪兒!你只要不定期打通電話給我就好了,OK?」 維克多機械性地點點頭。 「現在,讓我們為此乾一杯,祝一切早日回歸正軌!」總編輯又倒滿酒,「如果我 這裡一切沒問題了,你也就沒事了。我保證。」 維克多不情願地拿起酒杯。 「乾吧!跟我一起乾杯!」總編輯催促他,「生死有命,想管也管不了……今朝有 酒今朝醉,乾杯!」 維克多喝下一大口香檳,感覺鼻子裡有股刺激,差一點嗆到。 「如果我不是很欣賞你的話,我也不會來這兒。」離開的時候,他穿上墨綠色的長 大衣對維克多說。「下個星期打電話給我,工作,暫時沒有,放你的假,你可以好好找 一個僻靜的小地方避風頭。」 門關上了,總編輯的腳步漸行漸遠,一切又回歸無聲。維克多想藉著安靜,不平靜 的安靜,好好沈澱一下自己的思緒,但是喝下的香檳卻大大干擾了他。他站在走廊,面 對緊閉的房門,想解開冰雪老人半夜來訪的謎題,他帶來了非企鵝類--米夏先生的消 息和禮物。 「小維叔叔!」淞雅從客廳大喊,「小維叔叔,米夏撞我……」 維克多嚇了一大跳,趕進衝進客廳。 「怎麼回事?」他看到淞雅坐在地板上。 淞雅心虛地笑了笑。 「沒有,沒事啦……」她說。 企鵝站在她旁邊,眼睛注視著她。 「我想看你的禮物,牠就把我撞開,」她自己承認了,「我自己的禮物,我沒看喔 !我只是看看你的.....」 「好了,站起來吧!」維克多伸出手拉她。 淞雅站了起來。 「我可以去散步嗎?」 「不行!」維克多大聲駁斥。 「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嘛!」 「為什麼不行呢?」維克多心裡想,「天色還早,外面也有很多孩子在玩……」 「那麼,好吧!可是不准太久,而且只能在家門口!」 他替淞雅穿上毛衣,頭上包好圍巾,只剩下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然後才讓她出門 。他自己坐回餐桌旁開始沈思。他有重夠的理由沈思,每天都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 這樣的日子實在很難以舒服來形容。 第三十二章 恐懼突然侵襲維克多。他坐在餐桌旁,香檳酒瓶空了,香腸吃完了,微醺的感覺消 失,腦袋又清醒了,腳開始變輕……維克多從窗戶望出去,雪沒那麼大了,樓下的小朋 友開始堆雪人。 他站在板凳上,把頭伸出窗外,大叫「淞雅?回家囉!」 小朋友們抬起頭看著他,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 維克多沒看見淞雅,他立刻抓起皮夾克和帽子衝出去。他站在大街上四處看,遠處 還有幾個小朋友在玩,他趕緊跑過去,但是沒看見淞雅。 他聽見後面有引擎轟隆隆的聲音,轉過身,看見一輛老舊的賓士車從對面開走。他 毫不思索地追著那輛車子跑,拼命地跑。車子停在喬塞湖的轉角,他衝上去,雙腳再也 支持不住,兩隻手撐住身體趴在後車箱上。他看著車內,司機露出吃驚的眼神。車子裡 面除了司機,什麼人也沒有。維克多挺起身,回頭走回家去。 「我真是瘋了,」他想,「都怪我,我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到外面玩,尤其在總編輯 說了那些事之後……」 他走上樓梯,看見淞雅站在家門口。 「你剛剛跑到哪兒去了?」維克多大聲問,但是鬆了一口氣。 「去安雅家,一樓啊,」淞雅認錯地說,「她說要給我看辛蒂娃娃。」 本來維克多還想罵她,慢慢地,自己也平靜下來。 「要吃飯嗎?」他問她。 「米夏已經吃過了嗎?」 「還沒!」 「那我們就一起吃飯吧!」淞雅高興地大聲說。 第三十三章 吃過中飯,維克多打電話給瑟葛,要他立刻過來一趟。他來了之後,維克多要淞雅 和企鵝在客廳玩,帶著瑟葛走進廚房,關上門。 首先他得編一個故事騙瑟葛,但是他說故事的技術實在很爛,「如果你要別人幫你 ,就不應該騙人。」維克多心裡想。他的故事情節亂七八糟,一點也不連貫,但是顯然 瑟葛還是聽懂了。 「我有一間鄉間小屋,在內政部的土地上,那裡有電話亭,小屋裡面有壁爐、電視 ,地下室有吃的東西……在那邊狂歡除夕,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你本來打算去哪兒過除夕?」維克多小心地問。 瑟葛聳聳肩。 「哪兒也不去,」他說,「你不知道我那些朋友……」 「你母親呢?」 「她受不了除夕狂歡,她根本不喜歡任何節日……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如果我們今天出發,行嗎?」 瑟葛望向窗外,天已經黑了。 「可以,但是我得先回家一趟,而且我也沒把鑰匙帶在身邊。」瑟葛站起來,「我 一個小時之後過來,你先收拾好東西。」 瑟葛離開之後,維克多關上門,走進客廳。 「淞雅,」他蹲在小女孩前面,「我們待會兒要出遠門。」 「什麼時候回來?」淞雅問。 「過幾天吧!」 「可是萬一冰雪老人來了,我們又不在家?」 「他有鑰匙,自己會進來,他會把禮物放在樹下面。」 「那個地方也有松樹?」 「沒有。」維克多搖搖頭。 「那我不要去!」淞雅堅決地說。 維克多嘆了一口大氣。 「你聽好,」他語氣有些嚴厲,「等你爸爸回來,我一定會告訴他,你這麼不乖, 都不聽話!」 「我也要跟爸爸說,」她抱怨說,「你都不唸書給我聽,也不買冰淇淋給我吃!」 維克多無話可說,她說的是事實。 「好,」他停了一會兒之後說,「你有理。可是他們在那邊等我們,如果你要的話 ,我們可以把松樹一起帶去……」 「米夏也一起去嗎?」 「當然。」 「那,好吧!」 他們一塊兒收好了樹上的裝飾和玩具,全部包好。 「禮物也要帶去。」淞雅下達命令。維克多只好乖乖地把所有東西塞進旅行袋裡。 「等一下!」淞雅又拉他回來,「如果冰雪老人來了,這裡沒有樹,他把禮物放到 哪兒呢?」 維克多怔住了。他根本想不到什麼好答案,他覺得整個人快癱了。 「我們在牆上畫一棵樹,他就知道禮物要放在哪兒……」淞雅大聲地自言自語,「 你有沒有綠色?」 「沒有!」維克多回答,「你知道嗎?我們可以寫一張紙條,告訴他把禮物放在餐 廳桌上。」 淞雅想了一下。 「還是放在桌下好了!」她最後決定這樣比較好。 「為什麼要放在桌下?」 「這樣就不會彼人發現……」 維克多寫了一張紙條,淞雅仔細檢查過有寫字之後,點點頭交還維克多。 樓下傳來一輛汽車的聲音。維克多從窗戶看下去,一輛熟悉的薩破許停在晚冬暮藹 之中。 他拿起色布綁好的松樹,背上裝滿玩具、禮物的袋子,從冰箱裡拿出裝滿食物的袋 子,牽著淞雅和企鵝走下樓梯。 「我另外帶了兩床棉被,」瑟葛坐在車裡,「在小屋的暖氣夠暖之前,會很冷。」 淞雅和企鵝住在後面,維克多在前座。引擎發動的時候,企鵝靠在淞雅身上,好像 被嘈雜的聲音嚇到了。維克多從照後鏡看見,淞雅和企鵝幾乎抱成一團,他用手肘輕碰 瑟葛一下,指指後面。瑟葛看了照後鏡,後座一副天倫之樂的怡然畫面。他們互眨一眼 ,瑟葛疲倦地微笑,加油上路。 第三十四章 鄉間小屋的入口有一個檢查哨。兩個身著制服的男人走了出來,繞著車子看了一圈 ,然後朝車內看。瑟葛搖下車窗。 「第七間!」 「往前開!」一名守衛說。 在夜色中,他們的車子停在一件斜頂磚房前面。瑟葛下了車,維克多也跟著下車。 淞雅還在睡。 「等一下,我得先清除一個裝置!」瑟葛警告。 「什麼裝置?」維克多問。 「防小偷的!」 瑟葛彎下身,從門檻下面推開什麼東西,維克多聽見嘎吱聲。 「好了!」瑟葛揮手叫維克多過來,「現在可以進去了。」 他打開通往陽台的門,轉開電燈,鵝黃的燈光照映著屋外的積雪和汽車。淞雅醒了 ,她搓揉眼睛,轉過身面對企鵝,米夏打從一上車就一直被淞雅的右手抱著,牠很安靜 ,似乎感覺到小女孩醒了,轉身面向她,兩個人的目光相接。 沒多久,大家全都圍到這棟舊房子的壁爐前面,只有天花板上的小燈還能給人溫暖 舒適的想像。 瑟葛拖進來一堆木頭,排列在壁爐裡面,然後丟了一張點燃的報紙到木頭空隙。 漸漸地,火苗越來越旺,這才溫暖一點。 本來窩在後面角落的企鵝,突然動了起來,走向壁爐。 「小維叔叔,我們什麼時候裝聖誕樹?」淞雅邊打哈欠邊問。 「明天早上。」維克多說。 在小屋子裡,壁爐對面是一組沙發,左邊牆邊有一張床。 他們把淞雅抱到沙發上,讓她盡量靠近壁爐,還幫她蓋了兩床毯子。她很快就睡著 了,維克多、瑟葛,以及企鵝還在看顧著熊熊爐火,瑟葛持續放進柴火。除了柴火偶爾 發出的爆裂聲,四下寂靜無聲。爐火把室內的濕氣都驅散了。 維克多住在沙發旁邊,瑟葛坐在單人沙發上,只有企鵝站在旁邊,顯然大自然沒有 為牠設計好舒服的坐姿。 「我明天要上班,」瑟葛說道,「我會順便去買香檳和肉帶回來。」 維克多點點頭。 「這裡好安靜,」他幻想著說,「這麼安靜最適合寫東西……」 「沒有人阻礙你,你盡量寫吧!」瑟葛友善地表示。 「生活阻礙了我,」過了一會兒,維克多說。 「是你自己把生活弄得這麼痛苦……來吧!一起去陽台抽一根煙。」 雖然不抽煙,但是他還是跟瑟葛一起出去陽台。習慣了屋內的溫暖,外面的冷空氣 對他來說就像冰庫一樣,不過冷空氣讓他清醒不少。 「聽著,」瑟葛說著,一朵煙雲往屋簷吐去,「如果你已經糾纏在這些是非之中, 為什麼還要拖著這個小女孩?」 「她爸爸的情況也和我差不多……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我該怎麼辦呢?」 瑟葛聳聳肩。「唉,這種事也不是只有我們遇到而已!」他簡短地說,看著窗外, 對面還有兩扇窗透著亮光。 「你要不要來一杯自釀的櫻桃燒酒?」瑟葛突然問。 「好啊!」維克多欣然同意。 他們走進又小又冶的廚房,裡面只有一張小桌子、兩張板凳和一個電盤。瑟葛抬高 地板上的一塊厚木板,然後將一個手電筒遞到手中。 「往下照!」他命令維克多,維克多很聽話,對著地下室入口照去。 瑟葛順著燈光爬下去。他從那裡遞上了個用橡皮塞子塞住的舊香檳杯酒瓶,然後再 爬上來。 他們又坐回廚房,喝著磨損玻璃杯裡面的櫻桃燒酒,傾聽寂靜。他們慢慢暍著櫻桃 酒。 瑟葛走回客廳,又放些柴火進去。 他回來的時候,維克多問他:「淞雅還在睡?」 「是啊!」 「企鵝呢?」 「在看火……」瑟葛笑了。 「好,現在,新年快樂?」他提議。 維克多嘆了一口氣,拿起酒杯,杯子是冷的。 「你知道嗎?」瑟葛接著說,「我有一個朋友,他是肉販,他每次都說:我們來喝 酒,祝生活不會更糟,現在這樣已經很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早上,瑟葛開車進城去了。維克多到外面鋪設的水管去提水,水管鋪設在地面上, 他提回來一桶水,裝了一壺放在電爐上煮。他看了一下客廳,壁爐的火昨天夜裡熄了, 但是屋裡還很溫暖,而且有松脂香味。淞雅還在睡,臉上洋溢著微笑,企鵝定定地站在 旁邊,茫然地盯著壁爐燒盡的黑色煙灰。 維克多拍打自己大腿,想引起米夏的注意。牠轉過身來,看著主人,維克多走向大 門,打開門,揮手要企鵝過來。 「來,快過來!」他輕聲說。 企鵝再看了一眼熄滅的餘燼,然後一搖一擺走向維克多。 「你不想吃東西?」他問,「你當然想吃!來,出來外面!」 維克多從袋子裡面拿出兩隻冷凍比目魚,走到門口,把魚放在門檻上。 「請慢慢享用!」他說。 米夏踏上門檻,高興地搖頭擺腦,盯著四周環境猛看。牠走到雪地繞一圈,然後朝 樹叢走去,撞到了水管,又折回來,在雪地上留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牠把門檻當成桌 子,開始吃起魚來。 維克多覺得很有趣,盯著米夏看,看牠振奮的樣子,然後才又走進廚房泡茶。他又 看了一下客廳,淞雅還在睡。他不打算叫醒她。 他倒了一杯茶,坐在餐桌旁。窗台上有兩瓶櫻桃燒酒,一瓶半空,一瓶還滿滿的。 四下安靜,喚醒了他的浪漫情懷,他又想起未完成的小說,想到過去。突然他有一種感 覺,彷彿置身國外,跳脫現今一切生活。他的外國是一處安靜的地方,是心靈的瑞士, 覆蓋著寧靜的靄靄白雪。但是這裡卻充滿恐懼,連一隻唱歌的小鳥都沒有,不屑來這個 地方。 陽台的門嘎嘎作響,維克多站起身來,走過去瞧個究竟。他和企鵝對看,企鵝看到 主人的時候,故意把頭歪向一邊,維克多馬上就懂了:米夏喜歡這裡。「這裡很冷,牠 需要的一切,這裡都有了。」維克多心裡想,他很高興牠喜歡這兒。 沒多久,淞雅醒了,維克多也從安靜的神遊世界回過神來,他得先做早餐,然後還 得和她一起弄那棵松樹。 他們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把樹搞定,炫麗耀眼,掛上所有彩帶、玩具和裝飾品,然後 扎扎實實立在雪地中。企鵝在旁邊認真地看著這項結晶。 淞雅站在大門口,又仔細看了一次聖誕樹。 「你喜歡嗎?J維克多問。 「好喜歡!」小女孩高興地大叫。 然後他們一起到屋外小花園散步。再回到屋裡之後,維克多重新點燃壁爐,淞雅也 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本薄子和一隻筆。她坐在沙發上,把簿子放在膝蓋上,開始畫畫兒 。 大約五點左右,天色漸漸暗了,天花板的吊燈又亮起了溫暖的燈光。瑟葛也回來了 ,他提了兩大袋食物站在陽台,他把車停在屋子後面,以便讓聖誕檥前面的空間更大。 「有最新消息。」他遞給維克多一份報紙。「我買了兩瓶萫檳和一瓶薄荷烈酒,如 果有人感冒的話,這樣夠嗎?」 「當然,」維克多點頭,拿起第一份報紙,報紙標題立刻將他帶回現實生活,「銀 行家遭謀殺」、「國會議員遭襲擊」。他很快瀏覽過這兩則新聞,維克多開始努力回想 ,銀行家的名字他沒印象,這也就是說,他的「小十字架」檔案裡面沒有他,至於國會 議員,雖然有他的祭文,但只是受傷,雖然是頭部重創..... 「嗨,老兄,」瑟葛說,「我買給你這兩份報紙,不是要你沮喪的!」 維克多迅速將報紙往壁爐前面一丟,「這種東西只能當材火燒。」 「沒錯,如果不能冷靜看報紙,就不要看。」瑟葛說,「你在幹什麼?」他轉向沙 發上面的淞雅說。 「我在畫壁爐。」淞雅回答。 「我看看!」 瑟葛仔細看她的畫,驚訝地看著小女孩。 「為什麼爐火是黑的?」他問。 「那不是黑色,是灰色!」淞雅糾正他,「因為我只找到一枝鉛筆啊!」 「那是你沒認真找啊!」瑟葛說,「好,明天早上我們一起找找看,這裡應該還有 色筆才對,我的外甥女每次來,都拿出來畫。」 他們炒了馬鈴薯,吃飽晚飯之後,就送淞雅上床睡覺。 「我不要睡!」小女孩抗議說,「我幫你們看爐火,如果快燒完了,我就叫你們! 」 淞雅很堅持,他們也就隨她。 維克多和瑟葛坐在餐桌旁,從窗台上拿下昨天用過的那兩只玻璃酒杯,瑟葛倒了兩 杯酒,把空酒瓶放在地上。 「還有一天,」瑟葛說,「就是這樣!日復一日,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只不過是 新的一年……」 半夜兩點,他們倆還坐在廚房。 為了溫暖一點,他們把電爐開到最大。兩瓶櫻桃燒酒都喝完了,但是這兩個人還是 說不出原因的清醒,但是瑟葛懶得再去地下室拿酒。 突然,街上傳來一陣爆炸聲,連玻璃都震得隆隆作響。兩個男人都怔住了。 「我們去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維克多猶豫地提議。 瑟葛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房內,淞雅說著含混不清的夢話,壁爐的火還在燒。 眼光轉回廚房,他向維克多點點頭,隨即-塊兒離開房子。企鵝定定地站在最上層 階梯。維克多彎下身看著牠。 「牠大概睡著了……」他低聲說。 一片寂靜中,很清楚聽見有人在說話,雖然聽不清楚談話內容,但是聽得出對話很 激動。夜色中,看個清楚兩人的身影,只聽見踩在雪地上嘎吱響。主要道路的兩邊,每 隔一百公尺立著一盞孤獨的路燈,朦朧地照亮黑暗,似乎很努力地想將光明和陰暗隔開 。 「來,我們走吧……」瑟葛肯定地說。 「去哪裡?」維克多環視四周,「那在哪兒?」 「應該就在附近了……」 他們沿著一條小徑,剛好就是土地的分界線,差不多走了一百公尺之後,他們停下 腳步仔細聽。 「那邊!」瑟葛指著旁邊,在寂靜的夜裡,人聲特別清楚。 「這裡的人!」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那是汪老伯,那個警衛。」瑟葛低聲說。 他們走近和他打招呼。 「汪伯,這裡是怎麼回事?」瑟葛問。 「還不是老戲碼,」警衛抱怨,舉起不�袗�手電簡照著雪裡的屍體。 維克多仔細一看才發現,屍體倒在血泊中,一片白雪被染成血紅,但是屍體不全, 一隻腿和半隻臂膀跟著外套袖子落在不遠處。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運動衣,另外一個矮一點,留著鬍子,穿著羽毛夾克,一言不 發地站在那兒。 遠處傅來奔跑的聲音,積雪被踏扁的聲音。一位身著迷彩裝的男子走到他們旁邊, 手上還拿著一把手槍。 「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喘氣著說。 「你看!」警衛舉起鋼製手電筒,照亮屍體,死者面朝下趴在雪地上。「這坦裡的 人。想要偷東西,結果誤踩地雷……」 「喔!」迷彩裝鬆了一口氣,把手槍收好。「想偷東西卻丟掉性命……」 突然,黑暗中,一隻狗搖著尾巴朝警衛跑來,牠繞著他轉,然後跑到屍體旁邊,嗅 了一下,隨即衝往旁邊,叼起炸斷的斷臂,跑向黑暗之中。 「別跑!臭狗!」警衛沙啞的聲音大喊,「給我站住,你這個白癡!」沙啞的聲音 迴盪在夜色中,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閉口不語。 「要報警嗎?」迷彩裝問起。 「他媽的,為什麼?」穿羽毛夾克的男子說,「我們來這裡,不是要當目擊證人的 !幹嘛白白浪費大好假期!」 「快!蓋上雪!用力踩!等放完假再把他……挖出來……」迷彩裝想了一會兒,然 後這麼說。 維克多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撞他的腿,迫使他踉蹌往前一步,他還以為是狗兒飽 餐一頓之後,又回來了。他轉身一看,才發現是企鵝站在他後面。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的?」維克多蹲下身,「我還以為你睡了……」 「那是什麼東西?」米彩裝朝著維克多走過去,「企鵝?哎唷,我的天啊!真的是 企鵝耶!」 「嗆!」米彩裝大笑,「真是夠嗆!」 過了一分鐘,所有人都忘了雪地的屍體,全都盯著企鵝看。 「牠溫馴嗎?」穿著羽毛夾克的大鬍子問。 「還好!」維克多回答。 「牠叫什麼名字?」警衛問。 「米夏!」 「嗨,米夏,小米夏……」警衛友善地說。 然後他轉向其他人。 「好了,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留下來埋就行了……別忘了留一杯給我……」 「沒問題,」大鬍子信誓旦旦地說,「明天早上早點過來,我們再好好喝一杯。」 維克多、瑟葛和米夏沿著兩塊地的分界小徑走回去。 「這裡所有房子的周圍都埋有地雷?」維克多邊走邊問。 「沒有,」瑟葛回答,「不是全部,像我們的小屋就很人性化!」 「怎麼說?」 「我們裝了警笛,如果開始嗚叫,附近所有村民都會被吵醒。」 腳下的積雪吱吱作響,天空萬里無雲,星光閃閃,但是月亮卻不見蹤影,所以夜色 才會比平常更漆黑吧!黑夜吞噬了光明。 「終於回來了!」瑟葛站在門口,看著隨後走來的維克多和米夏,「喔!你們把松 樹都裝飾好了。」他興奮地大聲說,「我回來的時候,根本沒注意到……太棒了!」 陽台的門嘎吱響,整片大地又是一片死寂。 屋裡很暖和,壁爐裡閃爍著紅熱的灰燼,淞雅在睡夢中微笑。 維克多和瑟葛還不想睡,於是兩人決定,再回到廚房。 第三十六章 一大早,維克多和瑟葛開始準備過節的東西。他們從儲藏室搬來塵封已久的電視, 放在客廳,然後調整頻道。很幸運地,正好有卡通,淞雅在沙發上找好舒服的姿勢,坐 在電視機前面。 瑟葛和維克多從地下室「釣」上來三公升大的玻璃瓶。裡面有醃黃瓜、番茄和青椒 。另外他又拿上來兩瓶櫻桃燒酒和幾斤馬鈴薯。 「現在,只要把肉弄好,準備好新年烤肉的柴火就行了,」瑟葛得意地摩拳擦掌。 ?。 一年的最後,日子過的特別慢,似乎舊的一年捨不得離開。 肉一塊塊切好、醃好,柴也劈好,整齊地堆在離松樹不遠的空地上,還有一些零零 碎碎的瑣事也做完了,時間才剛到中午。?? 院子裡,晴朗而冷。企鵝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檻上,看著紅雀在雪地跳上跳下。 「要不要喝一杯?」瑟葛問維克多。 他們坐到餐桌旁,各倒了一杯櫻桃燒酒。 「祝時光飛逝!」瑟葛舉起酒杯和維克多乾杯。?? 喝酒消磨,時間過得特別快。吃完中飯,除了企鵝之外,大家都睡了。連維克多關 了淞雅的電視,要她去「休息」,她也沒抗議。 等大家午覺醒來,外面已經暗了,時鐘指著五點半。 「睡得真好!」瑟葛走了出來,站在門檻上。他看起來有些浮腫,於是拿起雪洗臉 ,讓自己清醒。結果整張臉紅通通的。 維克多也依樣洗臉,讓自己清醒。 淞雅站在院子裡,驚訝地盯著兩位大叔叔,竟然一點都不怕冷。然後衝回屋子裡面 。 一直到九點鐘,她都在看電視,維克多和瑟葛則在玩牌。然後他們不玩了,忙著準 備除夕烤羊肉的柴火。 「企鵝和電視有哪裡一樣的地方?」淞雅問道,她又看著外面的院子。 瑟葛和維克多交換了眼神。 「它們都站著睡覺?」維克多回答! 「不對,」淞雅說,「它們兩個都是黑白的!」她關上陽台的門。 很快地,院子的火生起來了,瑟葛拿烤叉串肉,維克多站在旁邊。 「我們要今年吃,還是明年吃?」他開玩笑地問。 「我們從今年開始吃,吃到明年!」瑟葛回答,「我們有兩公斤肉呢!」 一切準備就緒,他們又坐回電視機前面看爆笑影集「超級大手」。演完的時候,淞 雅也睡著了。他們兩人決定,到新年之前不叫醒她。他們把餐桌搬到陽台,還把電爐也 搬出來。空氣逐漸溫暖,瑟葛和維克多鋪好一塊舊桌巾,然後開始擺刀叉。他們在中間 擺了兩個香檳高腳杯和一瓶兩公升裝的百事可樂,打開魚罐頭,切妤乳酪和香暘。桌上 看起來真的十分豐盛。 「好了,現在輪到米夏了!」瑟葛命令道。他搬出來一張矮書報桌,放在陽台上。 他把小桌子擺在大桌子旁邊,然後拿來一個大碗。 「可憐的米夏!」他嘆口氣說,「牠既不了解熱飲的美味,也不懂讓人發熱的飲料 !也許我們該幫牠也斟上一杯來助興?」 「你真是一點愛心都沒有!」維克多嚴正地抗議。 「對不起,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幾點了?」 維克多看了一下錶。 「快十一點了!」 「在莫斯科已經開始舉杯慶祝新年了。我們可以先坐下來!」瑟葛提議,「要叫醒 淞雅嗎?還是先暍一杯熱身?」 「先熱身好了!」維克多從廚房拿來一瓶剛開的櫻桃燒酒。 喝了幾杯之後,全身也熱了起來,他搖醒淞雅。她一醒來就要打開電視。他讓電視 開著,真奇怪,播報員模糊的聲音竟然活絡了陽台的氣氛。 「為什麼米夏的碗裡沒有東西?」她看著站在旁邊的企鵝。 維克多從旅行袋裡拿出一袋東西。 「本來,這是給米夏的新年禮物。我們就假設南極的新年已經開始了!」維克多把 手伸進袋中。 終於,他拉出一個小包裹,用刀子割開之後,全部倒在小桌子上米夏的碗裡。每個 人都瞪著米夏的禮物,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因為碗裡面竟然有一隻小章魚、一隻海星、 一把蝦子、一隻螃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企鵝走進桌子,盯著禮物,牠 的驚訝不會少於人類。 「你真是太棒了!』瑟葛終於叫了出來,「這麼豐盛我還沒吃過呢!」 「這不是我準備的……」維克多低聲回答,「這是淞雅爸爸送的……」他轉身看著 小女孩。 淞雅沒聽見他說的話,只顧著指海星給企鵝看。 「那是海星!」她大聲說,「那邊那個,我不認得……」她說著,把手指放在螃蟹 上。 他們坐回桌上。企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下蝦子!客廳裡的電視傳來報時聲。 瑟葛拿起香檳,轉開軟木塞上面的鐵絲,搖一搖瓶身,木塞進開來,香檳倒入玻璃杯中 。維克多替淞雅倒了百事可樂。 另外一邊放起五彩煙火,照得積滿白雪的院子一陣綠、一陣紅。除了煙火發射的聲 音之外,他們還聽見真正的槍聲。 「那是一把丁T手槍,」瑟葛內行地說。 新的一年開始了,院子裡面的柴火照亮滿吊飾品的松樹。煙火從四周竄飛升空,陽 台也縱情慶祝。瑟葛和維克多享受香檳,淞雅也有百事可樂,他們根本沒空管企鵝,牠 一直站在小桌子旁邊,蝦子已經吃完,現在目不轉睛地看著章魚。 院子裡火漸漸弱了,他們把火紅的煤炭掃進一個鐵箱子,在周圍放上三串烤肉。 「禮物呢?」淞雅突然想到,「我的禮物呢?」 維克多伸手進袋子,變出兩份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包裝好的禮物,還有他自己準 備的,沒有包裝的芭比娃娃。 「不行,怎麼可以這樣!」淞雅生氣地說,「放到松樹底下!」維克多乖乖地把禮 物放到樹下。 「你也有一份禮物!」淞雅提醒他。 維克多把禮物放在樹下的雪堆裡,然後走回陽台。又把手伸進袋子裡,探他的禮物 ,這個形狀和重量讓他大吃一驚。他的手還放在袋子裡,撕開彩色的包裝紙,他的手摸 到金屬冷冷的感覺:非企鵝類--米夏先生送他一把手槍。維克多的手顫抖,他偷偷地 又把手槍包好,然後迅速關上旅行袋。 「嗯,你的禮物呢?」淞雅大聲說,「我們大家要一起拆禮物的!」 「我忘了!」維克多大聲說,「我忘在家裡了……」 淞雅垂下手,看著他,以大人責備小孩不乖的眼神看著他。 「哪有這種事!你都這麼大了,還會忘記自己的禮物!」 維克多走到庭院,站在瑟葛旁邊,他蹲在爐火前面,翻動羊肉串。 「過來,給我看看你的禮物!」瑟葛叫淞雅過來。 淞雅走到松樹下,坐在雪堆上用力,撕開包裝紙,弄得嘁喳作響。維克多蹲在樹前 面。 「嗯,你得到什麼禮物?」他又恢復平靜,試著表現他很好奇。 「一個玩具!」淞雅大聲說。 「什麼樣的玩具?給我看看!」 「會說話的鬧鐘!」淞雅說,「我以前就看過這樣的鐘!嗯,你聽!」 「一點整!」傳來機械化的女人聲音。 「我不知道……」她低囔著,然後又想著第兩樣禮物。 淞雅在樹下抱著第二樣禮物爬向維克多。 「這是什麼?」她問。 維克多看著她手中厚厚一疊橡皮筋綁好的百元美鈔。 「這是什麼?」她又再問了一次。 「錢!」維克多小聲地回答,看著一疊鈔票目瞪口呆。 「什麼樣的禮物?錢?」瑟葛走到維克多旁邊。 他彎下身來仔細看看這項禮物,也嚇了一大跳。 「都是百元大鈔!」他輕聲說。 「我可以拿來買東西嗎?」淞雅問。 「可以。」維克多說。 「買電視?」 「可以。」 「買一個芭比娃娃的家?」小女孩繼續問。 「也可以。」 「好棒喔!拿來!」淞雅拿過整疊鈔票,「我把錢拿進去!」 她走進陽台。 瑟葛不解地盯著維克多。 「那是她爸爸給的……」維克多回答瑟葛還沒問出的問題。 瑟葛咬緊下唇,走回炭火前面烤肉。 「真可惜,我沒有這樣一個親愛的爸爸……」他低聲說。 維克多沒聽見瑟葛在說什麼,因為他的心有了新負擔。非企鵝類--米夏先生送他 的禮物似乎要他一定要做什麼事,他回想起第一張紙條:請用生命保護她……「亂來, 」維克多心裡想,「真是大過年見鬼了……我要一把手槍幹嘛?她要這麼多錢幹嘛?」 「聽著,」瑟葛拍拍維克多肩膀,「我想,他要你養育……到時候,她會自己付你 錢。」瑟葛微笑,「烤羊肉好了,我們可以吃了……」 維克多很高興瑟葛換了話題,站了起來。瑟葛也拿了兩串羊肉進屋。 維克多朝屋內看,大聲叫淞雅,但是她已經睡著了,小手握著那一疊鈔票。 他走出來,盡量不出聲,把門關好,怕吵醒淞雅。他坐回陽台的桌子旁邊,發現企 鵝站在小桌子旁。 「怎麼樣,要喝伏特加配羊肉嗎?」他一面問,一面打開伏特加酒。 「當然囉!」維克多遞給瑟葛一個空杯子! 他們喝了一百毫升的酒,吃了一串肉,覺得累得像狗一樣,於是睡覺去了。 「三點整!」報時鬧鐘的女聲響起。 第三十七章 早上十一點鐘,維克多被敲窗戶的聲音吵醒。 「我是你們的鄰居!」有人沙啞又興奮地大聲喊,「恭喜、恭喜,新年快樂!」 維克多起來走向窗戶,看見院子裡行兩名年輕男士和兩位小姐。男士的臉有些面熟 ,他很快想起在哪兒見過他們:就是爆炸那天晚上,那個被地雷炸死的竊賊旁邊!兩個 人看來有些浮腫,旁邊站的兩位小姐也不是神采奕奕。 「嘿!」大鬍子敲敲窗戶,「讓我們看企鵝,好啦!」他舉起一隻手,手上拿下一 瓶香檳! 維克多搖醒瑟葛。 「有客人!」 「什麼客人?」瑟葛嘟嚷著說。 不到兩分鐘他就清醒了。 沒多久,他們坐在陽台上,桌上還有不少剩下的食物,外面院子還留著熄滅的煤炭 ,以及還沒完全烤熟但已經結凍的羊肉串。 訪客看過企鵝,開始吃吃喝喝,還說笑話。但是維克多慢慢覺得煩了,恨不得快點 結束。幸好他不用等太久,一個女孩喝醉了,突然哭了起來,說她想睡覺。所以來客就 告辭了。 瑟葛搓揉太陽穴,眼神有點迷濛地看著維克多。 「明天我還要上班……」他懊惱地說。 維克多想了一下。城裡,他不能回去;打電話給總編輯,時候又太早了。 「我可以在這兒多待幾天嗎?」他問。 「當然沒問題,」瑟葛表示,「對我來說,這樣還比較好,免得有些白癡跑進來偷 東西……」 傍晚,瑟葛雖然頭痛,但還是開車回城去了。 「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電話亭就在警衛室旁邊,大馬路路口。」臨走之前,他 還不忘提醒,「我會告訴守衛,你們還留在這兒……要注意那些錢,要藏好。」 維克多點點頭。 瑟葛的車子開走了,又重回一片寂靜。只有屋裡傳來電視機的嗡嗡聲,淞雅在看電 視。 「你知道嗎?」維克多坐到她身邊說,「錢要交給我保管!」 「拿去!」淞雅把那一疊錢給他,「不要掉了喔!」 維克多把錢放進袋子裡,裡面還有那把手槍。他把袋子丟進地下室。 第三十八章 接下來這幾天過得很平靜,沒發生什麼事,除了警察發現不幸喪生的竊賊屍體,前 來通知他,要他盡量待在屋內,等到事情過去。 「你們何必要當證人?」警衛汪伯問,維克多和他的看法相同。當地警察走了之後 ,汪伯又來了,好心通知他:「一切都沒問題了!」 「屋主都沒事嗎?」維克多好奇地問。 汪老伯笑著說,「屋主也在場啊,是一位上校。他說,地雷是為了他而安置的,不 是為了防小偷放的……是啊,沒錯,現在真的很容易弄到這些東西。」 一天之中,淞雅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看電視,除非電視節目真的無聊透了,她才會到 院子玩,或是在陽台上和企鵝玩。 維克多也苦於沒事可做,他很想找點事來做,即使是沒意義的事也好,但是整間屋 子根本沒有事讓他做。他實在無聊死了,看看屋內、看看遠方,只好坐回廚房。 最後他受不了了,他要淞雅待在屋內,不要到院子,因為他要去電話亭打電話。 祕書接起了電話。 「請伊苟總編輯聽電話!」維克多說。 「湯雅,掛上電話!」他聽見總編輯的聲音,「喂?」 「是我,維克多……我可以回來了嗎?」 「咦,你離開了嗎?」總編輯故意驚訝地說,「你當然可以回來啊!這裡一切都很 正常,回來之後,馬上來找我,我有東西給你看!」 結束這通電話,維克多又打了一通電話給瑟葛,請他盡快來接他們。 維克多十分高興地走回小屋。新年,雖然已經過完了,他現在終於覺得有年節的味 道。靴子底下積雪還是嘎吱作響,但是現在的維克多卻很喜歡這種聲音。他環視四周, 發現了以前沒注意到的:如詩如畫的冬樹美影,紅腹灰雀在雪地上,在貓、狗留下的腳 印之間漫步。他勾起了一段被遺忘的深深記憶,好久以前他上過鄉土研究的課程,學過 如何辨識動物足跡。他清楚想起書上畫的腳印,單一的或一對對的。三隻兔子逃避追兵 的時候,會突然改變方向。」他耳中想起第一個老師的聲音。 第三十九章 他把裝有錢和手槍的袋子丟進櫃子裡,讓淞雅和企鵝單獨留在家裡,然後前往報社 。 總編輯咧嘴微笑迎接他,他坐回沙發,喝了一口咖啡,詢問他除夕和新年怎麼過的 ,顯然他有意避免提及見面的真正目的。最後,咖啡喝完了,經過好長一段尷尬的無聲 ,他終於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大信封。他盯著維克多,從信封裡面拿出幾張照片交給 他。 「你先看看!或許你認識他們。」他說。 維克多看了照片,上面是兩具穿著高級服飾的屍體,兩名年輕男士,大約兩十五歲 左右,整齊地平躺在一處民宅,手腳並列平放,沒有彎曲,交叉;看不出任何恐懼或疼 痛的樣子,臉上表情也很祥和。 「怎麼樣,認得嗎?」總編輯問。 「不認識!」維克多回答。 「這就是找你的那兩個人……只是讓你知道一下而已!」他又遞給維克多兩張照片 。 兩張照片上,維克多看見自己,一張是在恰科夫歌劇院的咖啡館裡,另一張是在路 上,也是在恰科夫。 「笨小孩,」總編輯說,「兩個人才帶一把消音手槍……嗯,不管怎樣,他們沒找 到你……但是這些照片的底片……」他指著維克多手上的照片,「不知道在恰科夫哪裡 ……我不相信他們有派誰過來,不過你還是得小心。」 最後,總編輯交給維克多一疊祭文資料。 「好了,開始慢慢重回工作吧!」他拍拍維克多的肩,送他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第四十章 一月的冬天還是傭懶的,去年下的雪,因為寒冷還沒融化。新年飾品雖然還掛在櫥 窗,但是年節氣氛已經遠離,留下的只是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對未來的憂慮。維克多開始 進行卷宗資料的祭文工作,現在所有資料都由總編輯直接交給他,過年前,傅尤竇辭職 了。「小十字架」檔案繼續成長,新的檔案卷宗裡面有工廠廠長、股票上市公司董事長 ,幾乎所有人都與竊盜及匯款到西方銀行有關,有些人甚至交易違禁原料,或是藉由農 產交易夾帶自己的機器出關。事證一條又一條,幸好總編輯沒有每一條都畫紅線。這項 工作有點難,有時候他絞盡腦汁想寫出有哲理的內容,但是缺乏靈感。每一篇祭文都花 了他好幾個鐘頭苦思,幸好最後的成品都還算滿意,不過他實在是精疲力竭,沒有力氣 了,顧不了淞雅,也顧不了企鵝。但至少,新年回來之後,他替淞雅買了一台彩色電視 。現在到了傍晚,她都會在客廳看電視,自己選節目,遙控器緊緊抓在手中。 「這是我的電視!」她說。維克多也沒辦法,因為這是拿她的錢買的。 連企鵝都對電視很有興趣。有時候,牠甚至會緊緊靠著螢光幕,故意搗亂維克多和 淞雅。通常,淞雅就會站起來,和氣地帶企鵝回臥室,讓牠在鏡子前面看自己。維克多 很驚訝,淞雅和動物相處的這麼好。 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驚訝,小女孩和企鵝在一起的時間,比他還長。好幾次, 她甚至還獨自帶著企鵝,散步到廣場鴿棚。 一天傍晚,門鈴響起。維克多從防盜眼看出去,嚇了一跳,門口站了一個完全不認 識的男人。他立刻想到那兩名尋找他,卻被殺害的年輕人。這名男子年約四十,他嘆了 一口長氣,又按了一次門鈴。門鈴聲直接傳入他的腦中,他吸了一口氣。 維克多身後的門嘎吱響,淞雅的聲音劃破寧靜。 「開門哪!有人按鈴!」 電鈴又響起。陌生男子握起拳頭敲著門。 「哪位?」維克多緊張地問。 「開門!別害怕!」他聽見門外傳來的聲音。 「你要找誰?」 「找你,不然還要找誰啊!你怕什麼啊?我是為了米夏來的。」 維克多把手放在門把上,腦中迅速思索著,這個人說的是哪一個米夏。不對,一定 和企鵝米夏沒有關係。最後,他還是打開門。 一位消瘦、滿臉鬍渣、尖挺鼻子的中年男子,穿了一件中國棉襖,頭上還戴了一頂 黑色毛帽。他從袋子裡面拿出一張摺了好幾折的紙條,交給維克多。 「這是我的名片。」他冷笑著說。 維克多打開紙條,他怔了一下,這是他的文稿,他替瑟葛·捷卡林,非企鵝類-- 米夏先生的敵友寫的祭文。 「現在你認得我了吧?」訪客冷冷地說。 「你是捷卡林?」維克多反問,同時看了一眼淞雅,她一直還站在門邊。「進去房 裡!」他命令淞雅,然後又轉向來訪的客人。 「是的,我就是捷卡林。」訪客說,「嗯,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嗎?」 維克多帶捷卡林走進廚房,他一屁股坐在維克多最喜歡的位子上。維克多沒有其他 選擇,只好坐在他對面。 「我有一個壞消息,」訪客說,「米夏已經走了……我要來帶走他的女兒……你不 再需要躲躲藏藏了……明白了嗎?」 訪客一字一字慢慢說,但是對維克多來說卻是支離破碎,他沒辦法把這兩項訊息連 結在一起:米夏死了,這個人要把淞雅從他身邊帶走。他的頭痛更猛烈了,他撐著額頭 ,感覺到雙手冰冷。 「他怎麼死的?」維克多突然問起,但仍茫然地盯著餐盤看。 「什麼?」瑟葛很驚訝地問,「跟所有人一樣……真可憐……」 「你為什麼要帶走淞雅呢?」維克多停頓一下繼續問,他終於能稍微理出一點頭緒 。 「我是他的朋友……」訪客回答,「照顧她是我的責任。」 維克多搖搖頭,看著前方,訪客也驚訝地盯著他。 「不對,」維克多突然不客氣地說,「米夏拜託我照顧她……」 「聽著,」訪客帶著疲倦的聲音說,「別以為你有保護傘,有人罩你,你要怎麼證 明米夏委託你?」 「我有他親筆信函,」維克多反駁道,「我可以給你看。」 「好啊,拿出來啊!」 維克多走進房間,在窗台的紙堆裡找出米夏寫的條子,「等一切塵埃落定」。他看 了一眼淞雅,她和企鵝全神貫注看著電視上的冰上溜冰。突然,他聽見關門聲,他走到 走廊,望進廚房,訪客不聲不響地走了,但是他寫的祭文還放在桌上。 過了幾分鐘,街上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維克多從窗戶望出去,在路燈照映下,一 輛加長型房車開走了,和米夏先生那輛一模一樣的車。 「那個叔叔要什麼?」淞雅看著廚房。 「你……」他低聲說,但沒轉過身去。 「什麼?」小女孩又問,她沒聽懂。 「隨便聊聊,這樣而已……」維克多說。 淞雅走回電視機那兒,維克多坐在餐桌旁,陷入深深的沈思之中。他想著自己的生 活,淞稚已經在他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雖然微不足道,他對她的關心似乎只有三餐溫 飽和偶爾陪她聊天,但是他覺得有義務照顧她、幫她打算。她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就像 企鵝米夏一樣。但是這個人突然出現,要帶走她,卻讓維克多陷入恐懼,這個恐懼出其 不意地喚醒了他的堅決。 什麼保護傘?什麼人「罩」我?維克多根本不懂,一切一切把他的生活分成兩部分 :一半是他認識的,另一半生活卻像謎一樣。另一半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由什麼組 成?維克多抿著下唇,不管怎樣,他要找出解答。總編輯畫下紅線的事件,每每攪動他 的思緒。今天晚上,維克多很難決定,在他腦中迴旋下去的畫紅線思緒,哪些才是有價 值的? 第四十一章 過了幾天,維克多忘了捷卡林來訪的事,工作讓他忙得不可開交,總編輯還特別打 電話來,語氣和善地要他趕稿。趁著寫祭文的休息空檔,他一邊喝茶,一邊想著,是不 是應該多花一點時間來陪淞雅。不過「應該」,還是以後有空再說好了,反正已經買了 一大堆冰淇淋和糖果準備討好她。不過他也只有趁著買菜的空檔,才有機會呼吸外面新 鮮的空氣。他越常買東西,淞雅和企鵝米夏就越高興。淞雅和企鵝不一樣,高興起來就 大呼小叫,越來越常叫他「小維叔叔」,他也頗喜歡這個名字;最重要的是他經常讓她 一個人待在家中,但她卻不以為意。晚上,當他們坐在電視機前面,盯著墨西哥連續劇 看的時候,雖然維克多沒注意電視上演什麼,但是他覺得很平靜和滿足。他喜歡今年冬 天,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看電視,一切不如意都拋在腦後。 「小維叔叔,」淞雅的小手指著電視螢光幕,「為什麼雅麗珊卓有保姆?」 「大概她父母很有錢吧!」維克多回答。 「你有錢嗎?」淞雅問。 維克多聳聳肩。 「不太有錢……」 「那我呢?」維克多轉過來看著她。 「我呢?……我有錢嗎?」她又問。 「嗯,」維克多點點頭,「你比我有錢……」 隔天,寫稿的空檔,他喝著茶,想起上面這段談話,一個保姆要多少錢?他不知道 ,但是幫淞雅找個保姆,好像也不錯。這是他今天的新收穫。 晚上,老朋友管區帶來一瓶紅酒,他們坐在廚房,外面下著濕濕的雪,雪片黏在窗 戶玻璃上。 瑟葛很興奮。 「你知道,」他開始說,「有人問我要不要調到莫斯科……那邊的薪水是這裡的十 倍多呢,而且我還有一間宿舍。」 維克多聳聳肩。 「你又不知道那邊情況怎樣……」他說,「槍擊、爆炸……」 「這些刑案這裡也有啊,」瑟葛反駁道,「而且我不是去當民兵,還是跟這裡一樣 ,當管區警員啊!我只要去賺一年錢就好了,不知道這樣好不好?」 「你要自己做決定……」 「我知道!」他嘆了一口氣,「你呢?你的問題解決了?」 「看起來是這樣!」維克多說。 「但願如此!」瑟葛點點頭。 「對了,」維克多疑惑地看著瑟葛,「你認不認識什麼認真負責的女孩子,我想替 淞雅找個保姆……只要可靠就好,不能太貴!」 瑟葛想了一下。 「我有一個姪女……二十歲,現在沒工作,要我問問她嗎?」 維克多點點頭。 「你一月要付多少錢?」 「五十元?」維克多問。 「可以!」瑟葛點點頭。 第四十二章 隔天,老企鵝學家竟然打電話來,「我是皮帕里,」他的聲音微弱,「維克多,是 你嗎?」 「我是!」 「拜託,來我這裡一趟!」皮帕里求他,「我很不舒服……」 維克多收拾好工作,隨即搭車去蘇維亞地鐵站。 老學究一臉蒼白,雙手顫抖;蠟黃的皮膚下眼睛凹陷。 「進來,快進來!」皮帕里高興的說。 維克多走進屋內,裡面有些濕熱。 「你怎麼了?」維克多問。 「我也不知道……我肚子疼,已經二天沒睡了……」他一邊訴說,一邊在桌邊坐下 。 「你看醫生了嗎?」 「沒有,」皮帕里揮揮手,「何必呢?對他們來說,我又算什麼?我拿什麼付給他 們?」 維克多叫了救護車。 「根本多此一舉!」老學究揮揮手,「他們一來就會走,我太了解這些人……」 「你坐著!我去煮茶!」維克多命令他,隨即走進廚房。 廚房餐桌上杯盤狼藉,東倒西歪的髒碗盤和剩餘菜飯,杯子裡浸著兩根熄滅的煙屁 股。維克多拿了兩個杯子,倒了些水在裡面,連同煙屁股倒進排水孔,洗乾淨之後,才 把茶壺放在爐子上燒。 時間過去了,茶也泡好,他們兩人不發一語,坐在客廳茶几旁等候。企鵝學家的臉 上盡是諷刺的微笑。他不時盯著維克多看。 「我告訴過你,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他無力地說。 維克多沒有回答。 終於,電鈴響了。一名醫佐和急救人員進來。 「病人在哪兒?」他一面問,右手手指一面從剛燒盡的香菸中擠出燃燒的煙草。 「這裡!」維克多指著老人。 「哪裡不舒服?」醫佐看著老人問。 「肚子……這裡。」老人用手指出位置。 「要給你三效止痛劑嗎?」醫佐問他,轉過身看著急救員,他正一臉不屑地打量房 間。 「不必,沒有用。」老人說,「我已經吃過了。」 「我們也沒別的了。」醫佐無奈地舉起手,「我們走吧!」他對急救員揮揮手,轉 身往大門走去。 「等一下!」維克多喊道。醫佐不解地看著他。 「什麼事?」 「你們不能把他送去醫院嗎?」 「我們可以送他去醫院,但是誰會收他?」醫佐無奈但理直氣壯地說。 維克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五十元鈔票。 「或許這樣有人願意收他?」維克多問。 醫佐怔住了,看了老人一眼,好像期望他說句話。 「或許十月醫院願意……」他聳聳肩說。 他故意朝維克多靠近,唐突地從他手中抽走這張綠色鈔票,迅速放進自己骯髒的制 服口袋裡。 維克多彎下身,在桌子上找到一隻鉛筆和便條紙,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 「拿去!」他把紙條交給醫佐,「打電話告訴我他被送到哪兒……」 醫佐點點頭。 「來吧!」他對老人大聲說。 老人幾乎全身顫抖,步履蹣珊地走進廚房,然後又走回來,顫抖的手上不知道拿了 什麼。 「小維,」他說,「鑰匙拿去,等一下替我鎖門!」 醫佐和急救員耐心地等皮帕里換好衣服,然後扶著他走出去,不過不像在扶病人, 而是像押解犯人。 維克多一個人在這兒又待了一會兒,呼吸著滿是灰塵的渾濁空氣,悶濕的味道讓人 覺得噁心想吐。他終於站起來,但不打算離開這棟房子。對他來說,這裡好像家鄉廢墟 ,也不知道是什麼喚醒他的正義凜然。顯然,屋主的無助映照在牆壁上,一切看來這麼 無助和失怙。 他離開之前,把廚房裡的碗盤都洗乾淨,整理了一下。「等他回來,最起碼可以過 幾天整齊一點的日子……」他心裡這麼想,手關上門,鎖好。 傍晚,那位不知名的醫佐打電話來。 「那位老先生活不久了,他得了癌症……」他說。 「他在哪兒?」 「在十月醫院,腫瘤科,五樓病房。」 「謝謝!」維克多掛上電話。 他有些難過! 他看著淞雅,淞雅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我們今天要去廣場散步嗎?」 「吃完晚飯再說,」維克多走向廚房。 第四十三章 過了幾天,總編輯派人送來一個新卷宗。維克多翻了一下,他發現這些都和軍方有 關,而且是高階軍官。他要寫的祭文差不多有二十個,根據資料顯示,每個人都念念不 忘舊日時光,而且涉及武器交易。這些位高權重的軍頭,擅自利用軍方直昇機載運非法 移民越過烏克蘭--波蘭邊界,利用運輸機中飽私囊。越看越有趣,但似乎和以前寫過 的死亡候選人有一點不同。他把卷宗放在一旁,看著窗外想事情,外面還籠罩在嚴冬之 中。他又拿起資料--沒錯!就是這一點!所有將軍、少校在道德上都是無懈可擊,全 部都是好丈夫、好爸爸! 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重點,準備開始工作。一邊煮水,一邊從桌子底下拿出打字機。 近兩個鐘頭認真工作之後,電話響了,是管區員警瑟葛打來的。 「聽著,我已經相我姪女說好,半個小時後到你那兒!」 「好,好極了!」維克多說。 天色漸漸暗了,冬天的夜總是很早降臨市區。維克多收收工作,走進客廳,淞雅正 在玩芭比娃娃。 「米夏呢?」維克多問起。 「在另一個房間!」她回答。 「淞雅,」維克多說,「等一下會有個大姊姊過來,她是你以後的保姆……」 維克多停下來,他覺得自己真是不擅言詞。 「小維叔叔,」淞雅打破沈默,「她會和我一塊兒玩嗎?」 「當然囉!」維克多點點頭。 「她叫什麼名字?」小女孩問起。 「我不知道,」維克多承認,「她是瑟葛叔叔的姪女,我們不是一起慶祝新年嗎? 」 突然,電鈴響起。應該不是瑟葛,維克多看看時鐘,距離他說要來的時間,還太早 了。維克多站起身來。門口站著的就是這兩個人。 「這是妮娜!」瑟葛介紹他姪女,同時在穿堂脫下夾克。 維克多也自我介紹,拿過妮娜的夾克,掛在衣架上。 「這是淞雅。」他帶領妮娜走進客廳。 妮娜對小女孩微笑示好。 「這是妮娜。」維克多指著大女孩對淞雅說。 接下來又是令人尷尬的沈默。維克多本以為,介紹她們倆認識之後,她們會不管他 的存在,自己開始聊天。但是淞雅和妮娜只是對看,一句話也沒說。 維克多看著妮娜,她有一張圓臉,栗棕色的短髮,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七歲。合身的 牛仔褲勾勒出合乎比例的豐滿線條,藍色毛衣在她的胸前顯得有些緊繃。她有少女的青 澀,大概是因為她刻意控制的靦腆笑容吧。不過維克多很快發現真正原因,她試圖掩飾 一口黃牙。「她煙抽得很兇?」維克多心裡想。 「我明天就可以開始上班……」妮娜直接說。 「我們要做什麼?」淞雅問。 妮娜半笑地說:「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溜冰!」 「小維叔叔,你有冰刀鞋嗎?」 「沒有。」維克多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係,我帶一雙來。」妮娜很快地接著說,好像要堵住維克多的藉口似的。「 我,住坡斗,交通很方便……」她不確定地聳聳肩。 維克多點點頭。 他們約定妮娜明天十點左右過來,照顧淞雅到下午五點。 妮娜和瑟葛走了之後,他關上門,鬆了好大一口氣。一方面他很慶幸這筆交易不用 大費周章,另一方面,淞雅有保姆了。維克多覺得自己會更自由,更輕鬆。 「怎麼樣?」他走回客廳的時候問淞雅,「你喜歡妮娜嗎?」 「喜歡啊!」小女孩高興地說。「不知道米夏會不會喜歡她!」 第四十四章 妮娜的出現同樣讓維克多很高興,不是因為他終於可以省下陪淞雅的時間,他陪她 的時間還是和以前一樣多。他們還是一起吃早餐、晚餐,晚上一起看電視,不過感覺到 時間變多了,不一定是自由的時間,反正就是時間。現在他比較少想到淞雅的事,也不 再會因為沒陪她而自責了。妮娜早上來,不知道帶淞雅去哪兒玩。晚上,她精疲力竭地 回來,不是說:「我們去水上公園!」就是說:「我們到兒童樂園!」 維克多很滿意這樣的情況,自己的工作也順利進行著。天氣漸漸暖和,企鵝又開始 在客廳裡繞來繞去,有一次牠還故意嚇淞雅,害她大聲尖叫。淞雅睡在客廳沙發上,有 時候雙手大大展開,米夏會靠著她的手,讓自己被她撫摸。 淞雅一定做夢了,突然靠近的身體熱度,大概嚇了她一跳。 維克多解決完軍方的事,決定讓自己放假一天,好好享受一下。先暫時別打電話告 訴總編輯手邊的卷宗已經寫完。今天出太陽,外面的積雪開始融化,春天真正來臨之前 ,這樣的融雪天氣不會只有一天,這不會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妮娜帶淞雅去散步,企鵝米夏吃完豐盛的早餐之後,走進客廳,靠在陽台門邊,因 為那兒還有一點冶。 維克多決定去看皮帕里。 往十月醫院的路上,他摔了好幾次跤,融雪的天氣路上很滑,連人行道上都是一層 滑溜的冰。快到腫瘤科的階梯上,他又滑了一跤。 維克多沒問人,直接走往五樓病房,諾大的病房讓他聯想到體育館,或者更像軍營 ,因為一張張病床和床頭櫃櫛比鱗次,排列如此整齊。他沒看到一個護士,倒是酸臭的 藥水充斥整個病房,只有幾張病床的四周圍著屏風。 維克多找了一下,在一張靠窗的病床上發現皮帕堅。他躺在那兒,眼睛注視著天花 板。維克多覺得他的頭似乎變小了。 維克多從門邊拉過來一張凳子,坐在企鵝學家的床頭邊,他始終沒注意到有人來了 。 「今天怎麼樣?」維克多問。 皮帕里轉過頭,看著探病的訪客,蒼白的嘴唇露出一絲微笑。 「你好……」他低聲說。 「怎麼樣?」乙維克多問,「治療還順利嗎?」 老人笑而不答。 「我什麼東西也沒帶來,」維克多看到隔壁病床的床頭櫃上有兩顆柳橙,不好意思 地說,「我沒想到……」 「沒關係……人來就好……」老人從棉被下面伸出手來,用手指想觸摸滿是鬍渣的 臉。「你知道,理髮師一星期才來一次,每個星期五……他們只付他兩個鐘頭工錢,根 本輪不到我……」 「你想剪頭髮?」維克多驚訝地看著他稀疏的頭髮。 「不是,刮鬍子。」老人說。他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髮,「以前的鄰居,」老人指 著右邊的床,「把他的刮鬍刀送給我,一整套喔!這裡還有一把刷子……但是我自己一 個人根本沒辦法刮……」 「要我幫你刮嗎?」維克多小心地問。 「好啊!」 維克多從皮帕里的床頭櫃拿出刮鬍刀片、刷子,還有附屬的-個寬塑膠杯。 「等一下,我去拿水。」維克多站起來:他在走廊上整整走了兩趟,想找個護士或 醫生問問,但是一個人也沒碰到。他終於找到廁所,但是水籠頭只有冷水。他只好問一 位病人,他說可以去下一層樓的廚房試試看。一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老太太找來半公升 容量的玻璃瓶,從熱水壺裡面倒了熱水給他。 刮鬍子花了他一個多鐘頭,刮鬍刀片鈍了、刀柄也老舊了,老人的臉上留下不少刮 痕,還好沒流血。刮完之後,他向鄰床借來一瓶古龍水,噴在水掌心,然後拍打在老人 面頰上。皮帕里低聲啜泣。 「對不起!」維克多很自然地道歉。 「沒關係,沒關係,」老人沙啞地說,「會痛,表示我還活著!」 「對了,醫生怎麼說?」維克多問。 「醫生說,如果我把房子遺留給他,還能再活三個月……」老人笑著說,「可是我 要這三個月幹嘛呢?也沒有未完成的事等著我……」 維克多彷彿從睡夢中驚醒,心中升起極度憤怒,右手五指不自覺握成了拳頭。 「怎麼會?他們沒給你吃藥?」他問。 「沒有,如果自己帶藥來,才有藥吃,否則治病的藥方就是躺在床上睡覺。」 維克多不說話,試著降低心中的憤怒,因為他知道,生氣一點用也沒有。 「醫生拿你的房子又能怎樣?給你藥?」維克多鎮定下來。 「可以打什麼美國針……」老人摸摸自己刮過的臉,「你知道,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費勁地轉過身來看著維克多。 「靠過來一點!」 維克多彎身趨近皮帕里。 「你還有我家鑰匙?」他輕聲說。 「對!」維克多也低聲回答。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放火燒了我的房子。」老人輕聲說,「我不要任何人坐在 我的椅子上,亂翻我的研究資料,然後當成廢紙丟進垃圾桶。你了解嗎?這些是我的東 西……我和它們生活了一輩子,我不要讓他們孤獨留在這裡……你懂不懂?」 維克多點點頭。 「答應我,我死了之後,你會燒光一切!」老人懇切地看著維克多。 「我答應你。」維克多輕聲說。 「這就好了!」老人毫無血色的雙唇露出微笑。「我告訴過你,我經歷過黃金歲月 ?」 皮帕里又轉回身,平躺在床上,深深嘆了一口氣,「走吧!你走吧!」他揮揮手, 「謝謝你替我刮鬍子!不然躺在這兒,跟滿臉鬍渣的死人有什麼兩樣。」他指指隔壁病 床的屏風。 「那個人死了嗎?」維克多低聲問,但是一陣寒氣從背脊竄起。 「圍上屏風,隔天就會被送到太平間。」老人低聲說,「走吧,快走吧!」 維克多站起身,看著皮帕里一分鐘之久,但他只是盯著天花板,根本不看他一眼。 他消瘦的嘴唇一動一動,不知道喃喃自語些什麼,除了他自己,誰也聽不到。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第四十五章 新的一天還是一如平常。陽光穿過窗戶,維克多和淞雅在廚房吃早餐,有炒蛋和茶 。一大早,企鵝心情不好,不管怎麼叫牠,牠就是不肯進廚房。 淞雅不耐煩地看著窗台上的鬧鐘,眼神恨不得吞掉分針。 九點四十分,門鈴響了,淞雅倏地衝到門口,甚至差點撞倒她坐的板凳。 妮娜來了!她們高興地在走廊打招呼,然後妮娜外套也沒脫,走進廚房和維克多打 招呼。 「你們今天去哪兒?」維克多問。 「去喜芮茲,」妮娜說,「去森林散步,然後再去坡斗在我家吃中飯……」 「要小心一點,外面融雪很滑……」維克多警告她們,「我昨天就摔了好幾次。」 「我會的!」妮娜點點頭,擠出半遮半掩的微笑,不讓牙齒露出來。 「你的夾克呢?」維克多聽見走廊上妮娜的聲音,她正幫淞雅穿衣服,「靴子呢? 」 五分鐘之後,妮娜走進廚房說:「我們走了!」又露出她那半遮中掩的微笑。 門關上了,屋裡又恢復舊有的寧靜,除了客廳傳來的聲響。客廳的門半掩,嘎吱作 響,米夏看著走廊,好像要確定大家都出去了。牠推開廚房的門,看著主人,然後一搖 一擺地走向他,用自己白色的胸部碰觸主人的膝蓋。維克多撫摸牠。 牠站在主人身邊幾分鐘之後,然後轉身面向自己的碗。維克多從冰櫃裡面拿出兩尾 比目魚,切成小塊之後,放在企鵝面前,然後才回到自己的位子繼續喝茶。 很安靜,只聽見企鵝吃東西的聲音。維克多想起以前只有兩個人的日子,只有他和 企鵝的時候,安靜、沈默、沒有特別的愛慕,只有相互依賴的感覺,就像親人一樣,不 需要愛,但相互關懷。你不一定要愛你的親人,但是你會關心他,擔心他。一種很特別 的感覺和情感,不是最重要,也不是非有不可。但是重要的是,他們過得好……很快地 ,企鵝吃完早餐,又走向維克多。小夥伴突然如此溫柔,讓他有些不習慣。他撫摸牠, 感覺到企鵝的身體更緊緊靠著膝蓋。 「你不舒服嗎?」他問米夏。 「是啊,」維克多心裡想,「我們都忽略你了……真是對不起。淞雅先是有了電視 不理你,現在又有了妮娜。可是我想,她還是會跟你玩的……對不起……』 他不想嚇到膝蓋旁邊的企鵝,所以又在餐桌旁邊坐了二十分鐘,想著最近發生的事 、想著未來。他的生活如此平凡無波,除了新年期間在鄉間小屋發生的意外,一切都很 順利,至少他看來是這樣。任何時期,以自己的方式來說,都是「正常」的,過去曾經 是恐怖驚險的事,在今天看來都算稀鬆平常。這也就是說,為了避免大驚小怪,人們已 經將一切視為常態,日子還是照樣過下去。因為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維克多來說,重 點是活下去,不計任何代價,只求生活能繼續。 外面還在融雪。 下午兩點鐘左右,門鈴響了。維克多開門的時候想,應該是妮娜和淞雅回來了,但 是門口站著總編輯伊苟。他走進來,帶上門,在穿堂脫下外套,穿著鞋走進廚房。 維克多注意到總編輯有一點不太對勁兒,臉色蒼白,眼袋突出。 「給我一杯咖啡!」他又坐在維克多的老位子上。 維克多拿出咖啡壺和磨好的咖啡粉。他看著總編輯,他好像在顫抖,凝視自己的雙 手。維克多打開爐子,把咖啡粉倒進咖啡壺裡,澆下熱水,然後再把水壺放回爐子上。 「沒事……沒事……」乙他失魂地喃喃自語。 「出了什麼事?」維克多問。 「嗯……」總編輯自言自語,看都沒看維克多一眼,「出了一點事……我要……只 要喝點熱東西就奸……」 廚房回復一片寧靜。維克多站在咖啡壺旁,顧著咖啡,等到咖啡泡沫湧上來,他趕 緊將咖啡壺從爐子上移開,將咖啡倒進杯子裡。 總編輯雙手緊握熱杯外緣,看著維克多。 「謝謝!」 維克多也坐了下來。 「你知道,最好我什麼也別告訴你,」他突然說,「何必呢?你還記得,我為什麼 要你去避幾天風頭?」 維克多點點頭。 「是啊,」總編輯苦笑著說,「現在輪到我了……只要幾天,等他們解決掉……我 又可以重回工作……」 「軍方那些弄好了,」維克多說,「稿子放在窗台上。」 伊苟揮揮手,他現在不想談祭文的事。 他喝完咖啡,抽起煙,四下找了找煙灰缸,沒看到。他把煙灰直接彈在桌上,若有 所思地坐了五分鐘之久,一動也不動。 「你知道,這真的很難,如果自己人扯你後腿……」他嘆息地說,「真的很難!你 現在有事嗎?」 「沒有!」 「幫我做一件事。」總編輯定定看著維克多,「去報社……我打電話叫秘書小姐幫 你開辦公室的門,你去保險櫃拿一份棕色卷宗,拿來這裡給我……我會給你保險櫃的鑰 匙,如果你發現有人跟蹤,立刻把鑰匙丟掉,然後去市區晃一晃,到傍晚再回來。」 維克多十分害怕,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總編輯一眼,看到他堅石般的眼神,維克 多立刻從猶疑的思緒中驚醒,停止任何懷疑。 「什麼時候去?」維克多問著,彷彿即將上刑場受死。 「現在!」 伊苟從皮夾裡面拿出一把鑰匙,交給正準備站起來的維克多。 「等一下,我先打電話!」他叫住維克多。 總編輯走進客廳,沒多久,他又回來了。 「你可以走了!」 雖然已經進入融雪季節,還是很冷。或許只有維克多感覺到這股寒氣,他緩慢地走 到公車站牌。現在他不再害怕,卻從頭冷到腳。 一個鐘頭之後,他走進報社那棟建築物,經過一連三次民兵崗哨檢查記者證之後, 終於走進總編輯辦公室的前廳。臉色蒼白的秘書點點頭,一語不發地打開老闆辦公室的 門。維克多走進去,關上門,覺得全身毛骨悚然。突然,恐懼又襲上心頭,他才想起, 一路上他根本沒留意有沒有被人跟蹤。 為了抑制害怕的顫抖,他坐在總編輯辦公桌旁的椅子上。保險櫃就在左邊,他手中 拿著鑰匙,等了幾分鐘才打開它。他隨即在最下層發現棕色卷宗,拿了出來,放在桌上 。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恐懼害怕越來越嚴重,但是他不想離開這個 房間,彷彿知道在總編輯這四面牆外面,危機已經等著他……他想爭取時間,所以走回 保險櫃。在最上層他看到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幾張打了字的小紙條。他不由自主地伸出 手,拿了最上面一張,立刻認出這是他最近替阿爾瑪杜拉工廠廠長寫的「小十字文」。 紙張右上角有一個日期:「核准,於九六年二月十四日」,還有龍飛鳳舞的簽名。他說 不出哪裡不對勁,但是驚訝已經驅逐了害怕和顫抖。「今天才二月三日。」維克多心裡 想,他又看看其他紙張,全是他寫的祭文,也全都標明了未來的日期。維克多謹慎地從 櫃子上層取出文件夾,裡面也全都是祭文。最上面是一份標明日期的稿子:九六年二月 三日,下面同樣是龍飛鳳舞的簽名。「今天?」維克多心裡想,幾張紙從中間掉了出來 ,其中一份祭文寫著已經過去的日期,以及另外兩個手寫的字:「結案」。 維克多的腦中一團混亂,他看著棕色檔案夾,看著自己寫的稿子,看著打開的保險 櫃,他覺得舌頭苦澀。他又看到書桌上的幾張紙,維克多拿起一封尚未寄出的信,收件 人是報社印刷廠。這封信除了簽名,其他都是電腦打字,他拿出信紙仔細研究上面的簽 名。不是,「小十字文」日期上的簽名不是總編輯的,他的簽名簡單多了。有別於龍飛 鳳舞的簽名,他的名字很容易辨識。維克多認得總編輯的簽名,他又拿出文件夾中的幾 份祭文來看,卻發現同樣不安、因寒冷而顫抖的筆跡,寫下「結案」兩個字! 突然,辦公桌上面的電話響了,維克多嚇了一跳,好像做壞事被逮到。他盯著響不 停的電話,突然又感到十分害怕。他仔細看看四周,似乎想確定沒有人在跟蹤他。突然 ,他看見一架攝影機,就安置在進門的上方,鏡頭正對著他。 維克多趕緊把祭文收進文件夾,放進保險櫃裡。他鎖好保險櫃,看看攝影機,電話 鈴聲停止了,辦公室一片寂靜,但是維克多的害怕卻沒有絲毫減少。他小心翼翼地站了 起來,試著不破壞這份寂靜,拿起棕色檔案夾,離開辦公室。 祕書小姐坐在電腦前面,轉過身來,螢幕顯現的是獵殺追逐,電腦模擬遊戲! 「結束了嗎?」她問,眼神緊張地看著他。 「是的,」維克多聲音緊繃地說,「再見……」 第四十六章 維克多直接回家,一路上無暇顧及左右,也沒看看公車經過的街景,他的手顫抖地 抱著檔案夾,雙腳機械化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到家門口,他才想起,樓下大門椅子上坐了一個穿運動服、頭戴雪帽的年輕男子 ,一直盯著他看。 他開門進屋之前,仔細聽了一下樓下的動靜,很安靜。維克多小心地關上門。 「怎麼樣?」總編輯來到穿堂等他。 他看到檔案夾之後,微笑地接了過去,消失在廚房。 維克多脫了夾克,走進廚房,伊苟已經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在桌上分類好:有一 本壓印著三叉戟的外交護照、兩張信用卡、一本存摺、帳單等。 「樓下大門口有一個年輕人……」維克多站在桌子旁邊說著。?? 「我知道……」總編輯點點頭,沒抬頭看維克多一眼,「那是我們的人……你這裡 有吃的嗎?我快餓死了……」 維克多看著總編輯:以前的伊苟又站在眼前了,冷靜沈著,不會害怕顫抖。 維克多從冰櫃裡拿出香腸、奶油和芥茉醬。 他沒再多看總編輯一眼,逕自走到爐子旁邊,他感覺到舌頭上有煙草的味道。 他點燃瓦斯,聽見總編輯站了起來,走進客廳。水已經開了,客廳裡傳來一陣模糊 的說話聲,總編輯不知道和誰通電話。維克多沒興趣轉過身去,只想把一切現實留在身 後,眼不見為淨,不要介入他的生活,他自己。 門嘎吱作響,一陣腳步聲,然後是凳子移動的聲音,總編輯又坐回桌子旁邊。 香腸在沸騰的水裡翻滾。 气你手邊有錢嗎?」總編輯問。 「有。」維克多背對著他回答。 「借我八百!」?? 他們不發一語地吃東西,維克多看著窗台上的鬧鐘,快四點了,妮娜馬上要帶淞雅 回來了,然後呢?伊苟有什麼打算?他要躲在這兒?多久?這件事什麼時候才會過去? 維克多吃著切好的香腸,機械性地沾了芥末,送進嘴裡。突然他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對了,麵包!就是少了麵包。總編輯坐在對面,十分從容地吃著沒夾麵包的香腸。和 維克多不同的是,他沒有沾芥末,反而是在叉起的香腸片上,抹上一刀奶油,抹均勻了 ,然後送進嘴裡。 「煮茶!」總編輯命令道,推開空盤。 維克多起身煮水,然後兩人又沈默對坐。總編輯不知道在想什麼;維克多看著他, 想起那些標上日期的「小十字架」,他實在很想知道,「核准」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 但是他十分清楚,總編輯不會告訴他。他一定會以「你沒有必要知道!」回絕。 維克多嘆了口氣,總編輯似乎也從沈思中醒來,嚴肅地看著維克多。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馬上去勝利廣場的機票交易所十九號櫃臺,幫我開票 。帶著八百元,先幫我墊,我以後會還你,訂位代號是五O三。」 維克多望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他不太想再出門,但還是得去拿票。 「好!」維克多說。總編輯顯然注意到他的猶豫,驚異地看著他,直到疲憊的微笑 騙走驚異的表情。 維克多穿好衣服,出門時瞄了一眼門口戴著毛線雪帽的「運動員」。 機票交易所空蕩蕩,只有一個客人,看來是亞塞拜然人,正在低頭研究飛機時刻表 。 維克多走往十九號櫃臺,櫃臺後面坐著一位年約四十歲,頭髮染成藍灰色的女士, 正撫摸著吹得高高的頭髮。 「訂位代號五O三。」維克多說。 「護照。」櫃臺小姐說,連頭都沒拾起來看一下,逕自將號碼輸入電腦裡。 維克多慌了,總編輯沒給他護照。 「啊!」櫃臺後面的小姐突然叫了出來,「不需要護照,這裡都有了,到收銀台繳 八百元!」她指指前面的收銀台,還是沒看維克多一眼。 維克多在收銀台付了八百元,一位穿著藍色制服的小姐算了算,放進辨鈔機辨識, 然後轉過身來大喊:「薇拉,付清!」 「請你去十九號櫃臺。」她對維克多說。 維克多到那兒拿了一張機票,他看了一下,上面寫著「基輔--拉那卡--羅馬」 ,然後放進夾克口袋裡面。 六點左右,他回到家,妮娜和淞雅還沒回來。總編輯還是跟出門前一樣,坐在廚房 裡。顯然不久之前,他才替自己煮了咖啡,現在正靜靜享用。 維克多把機票交給他,他非常仔細地檢查,然後裝進自己的皮夾裡。 「沒人回來?」維克多問。 「你在等人?」 「保姆應該要送淞雅回來了……」維克多回答。 「沒有,沒人回來過……」總編輯想了想,「你要不要問問保姆,可不可以讓小孩 跟她回家住一晚!」他說,為了加強說服力,他還不斷點頭。 六點半,妮娜送淞雅回來,一進門連連道歉說回來晚了。 「對不起,希望沒給你添麻煩!」她在走廊上就開始說,「我們送瑟葛去坐火車… …」 「不會,沒關係,我沒擔心你們……」維克多回應她,「妮娜,淞雅可不可以跟你 住一晚?」 妮娜吃驚地看著維克多,已經準備脫外套的淞雅也轉過身來,不算吃驚,但很好奇 。 「當然可以……」妮娜結巴地說。 「你等一下!」維克多走進臥室拿了一張百元大鈔出來。 「來,」他遞給妮娜這張鈔票,「這是你的薪水,謝謝你費心了……」 「我什麼時候帶她回來?」妮娜問。 「明天,傍晚左右……」 維克多一個人站在穿堂,長嘆了一口氣。地毯上有靴子留下的痕跡,還有好幾灘融 化的積雪,他從浴室拿來抹布,擦乾地毯,然後又走回廚房。 「你要在這兒陪我到十二點半,」總編輯語氣柔和地請求,「到時候我會叫一輛車 。我好累了,我怕會睡著……你有牌嗎?」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外面天色早巳黑暗,但是城市一片死寂。維克多和伊苟玩起牌 ,維克多輸了。總編輯一邊玩,一邊微笑,不時看看鬧鐘,抽一根煙。餐桌左邊的煙灰 越堆越高,他用手指撫平煙灰,好像準備蓋一座小小的煙灰金字塔。 十二點半整,一輛車子停在門口。他望向窗外,然後宣佈玩牌結果。 「你輸給我九十五元,」他笑著說,「下次再撈本吧!」他站起來,穿上外套。 「現在你可以休假了!」他臨去的時候說,「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就會回來,到時 候我們繼續合作……」 「伊苟,」維克多叫住他,「我的工作的目的在哪裡?」 總編輯看著維克多,眼睛已經快閤上。 「為了你自己著想,不要問任何問題。」他輕聲說,「如果你要想,可以,但是千 萬注意,一旦有人告訴你工作內容的真正目的,就是你的工作和你的生命結東的時候… …不是嚇唬你,一旦你知道全部事實真相的時候,就表示不再需要你的工作、你的性命 了……」 總編輯苦笑。 「我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相信我!」 他打開門,門後面站著維克多熟悉的「運動員」,他對總編輯點點頭,然後兩人一 起下樓。 維克多關上門,屋裡一片安靜。他感覺舌頭上有苦苦的煙草味,他想吐出來,把味 道弄掉。 廚房裡面全是煙味,煙霧瀰漫,他打開上面的通風窗,覺得一陣寒意,但是燈光下 的煙霧似乎絲毫末散,彷彿空氣在此時也是靜止的。維克多拿走廚房窗邊的資料,打開 大窗。寒氣充滿廚房,風將廚房的門砰地關上,煙味終於漸漸散去。雖然維克多看不見 冷空氣,但是他看見總編輯的小小煙灰金字塔逐漸坍塌,灰燼從桌上漸漸掃到地上,最 後再也看不見金字塔的蹤跡。 廚房門開了,企鵝站在門檻上,好像是寒氣促使牠進來廚房。牠走近維克多,抬高 頭看著他。 維克多對牠微笑,又檢查一遍空氣是否清淨。突然,廚房的燈讓他眼睛一花,他關 掉燈,站在黑暗中。 第四十七章 十一點鐘左右,維克多被冷醒,他從床上跳起來,衝進廚房,關好窗戶和空氣窗, 然後又回到臥室。他穿好衣服,躲在被窩底下,等暖和一點才肯下床。 洗了一個熱水澡和喝了一杯濃咖啡,他覺得好了些之後,他覺得需要一杯濃咖啡, 房子裡面也漸漸暖和起來。突然,昨天的一切又浮現腦海,保險櫃祭文上的日期、機票 交易所,還有昨天玩到十二點的牌局。感覺上,這些彷彿不是昨天才發生的事,而是好 久好久以前。他還聞得到煙味,昨天的一切又鉅細靡遺地成為現在式。 外面又冷又安靜,融雪的天氣趕走了冬天。 「我現在要做什麼?」維克多心裡想,這是他第二杯熱咖啡。「工作已經做完,新 的也沒那麼快下來,總編輯已經說過……錢,雖然少了八百元,也還夠。或許我應該再 試試寫散文?或是寫小說?」 維克多試著擠出一篇散文,但是腦中一片空白,全是陰沈的過去,看來如此遙不可 及,他不禁要懷疑,這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過去! 他喝了一口咖啡,想起今天傍晚妮娜會送淞雅回來。現實戰勝冥想,他眼前有實實 在在的生活,他對淞雅有義務,要照顧米夏,接下來,可能要找新工作……以及持續存 在的寂寞。?? 突然,他想起妮娜,她昨天說了什麼?她去火車站?她送瑟葛去搭火車?這也就是 說,瑟葛沒跟他告別就去了莫斯科。環繞他的寂寞圍牆,又多砌上了一道磚頭。妮娜, 她半遮半掩的微笑,醜陋的牙齒、迷人的雙眼。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維克多記不起來 了。 「我為什麼會想到她?」維克多望著窗外,剛下的雪黏在窗戶玻璃上,「我快四十 歲了,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竟是一隻名叫米夏的企鵝……但是牠根本不知道該何去 何從,牠不會思考,也就是說,牠根本無法選擇。還有淞雅,她什麼也不懂。淞雅有一 大筆錢,一天到晚說:這是我的電視。的確,這是她的電視。我們三人,或者有時四個 人,一起散步,米夏、妮娜、淞雅和我,路人看到我們,大概會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維克多苦笑。在他的腦海裡勾勒出更幸福的畫面,看起來如此真實,彷彿一家人準 備到照相館拍一張全家福。 第四十八章 晚上六點,妮娜送淞雅回來。她本來打算馬上就走,但是維克多請她留下來一起吃 晚餐,很快煮好了馬鈴薯。 淞雅不知道在鬧什麼脾氣,東念西念,幾乎沒吃就離開廚房。 留下維克多和妮娜在餐桌上,他們一語不發地吃飯,偶爾偷瞄對方一眼。 「瑟葛要去很久嗎?」維克多問。 「他說要去一年。」妮娜回答說,「他答應夏天會回來幾天,而且他母親也還在這 兒,我幫她買菜……」 「她年紀很大了嗎?」維克多問。 「不,但是她腿不好。」 他們喝了茶。妮娜謝謝他的晚餐,告辭離開,同時說好明天再來。 她走後,維克多關上門,走進客廳,電視還開著,淞雅穿著衣服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大概累了。」維克多心裡想。 他幫她換下衣服,蓋好被子,打算關了電視。他看見螢光幕上出現一隻企鵝,笨拙 地從小冰山上跳入水中,牠似乎聽見主持人微弱的聲音,敘述著有關南極動物的事情。 維克多四下尋找米夏。牠站在陽台門邊。維克多高高舉起牠,抱到電視機前面。 企鵝發出嘶嘶聲。 「你看!」他輕聲說。 米夏看到同伴,眼睛動也不動地盯著螢光幕。 維克多和米夏盯著電視裡面跳上跳下的企鵝看了五分鐘,節目結束了。突然,米夏 一搖一晃地走近電視,試著以自己的胸部輕碰牠。但是牠胸部的高度只到茶几,只好以 臉頰碰觸電視。 「你在幹什麼?」維克多低聲問,同時把電視關了,「你不可以這樣子!」 隔天早上,醫院打電話過來。 「你的親戚死了!」電話那頭傳來一位女士平靜的聲音。 「什麼時候?」維克多問。 「昨天半夜……你要來領屍體嗎?」 維克多沈默不語。 「你要埋葬他嗎?」女士的聲音再次打破沈靜。 「是……」維克多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們可以讓他在太平間待三天,」那位女士說道,「等你把手續辦好。對了,來 領屍體的時候,別忘了帶你的證件。」 維克多掛上電話,轉身看著淞雅。她也醒了,躺在沙發的被窩裡面,睡眼惺忪地看 著維克多。 時間是八點半。 「你可以再睡一下。」維克多對小女孩說,然後轉身離開客廳。 十點鐘,妮娜來了。她有點感冒,本來想留在家裡。 「你知道,學者都葬在哪裡嗎?」維克多問妮娜。 「白蔻沃墓園。」妮娜回答。 維克多穿上足夠的衣服,前往白蔻沃墓園。 行政大廳坐著一位身穿紅毛衣、又老又胖的女人,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手上拿了一 副又厚又重的眼鏡。 維克多繞過放置在中央的暖爐,坐在那位女士前面。她戴起眼鏡。 「我有個朋友逝世了……」他開始說,「是一個學者……」 「知道了,」她平靜地回答,「是學會會員嗎?」 「不是!」 「他有親戚葬在這兒?」 「我不知道。」維克多回答。 「也就是說,你需要單人墳墓……」女士點點頭,然後翻閱桌上一本不知道什麼冊 子,寫了什麼東西,然後把小冊子推給維克多。 維克多拿過小冊子,看了上面的數字:一千元。 「這是墓地的價錢。」女士壓低聲音,「靈車、抬靈柩、入殮的價錢全包含在內, 現在是冬天,你知道,地都結冰了……」 「好,就這樣!』維克多同意。 「死者名字?」她問。 「皮帕里。」 「明天早上帶錢來繳,後天十一點下葬。你先來這兒一趟,我會告訴司機墳墓號碼 。對了,你也可以跟我們訂墓碑。」 第四十九章 隔天,似乎是維克多這一輩子最難過的一天。不,他不要整天和葬儀社的人在一起 。艾瑪是白蔻沃墓園的葬禮主任,她很認真地寫給他一份隔天的流程:十一點,編號六 六一七的靈車會去十月醫院太平間領屍體。他們抵達太平間後,洗屍工人會開始準備工 作,但需要多付一百元。死者會穿自己的衣服,躺在「不是很貴,但是很體面」的棺材 裡。 花錢,讓維克多省了不少麻煩,卻無法減輕精神上的不安。他不想回家,妮娜和淞 雅在家。早上他告訴妮娜,有個朋友死了。她很體諒他,表示可以待晚一點,等他回來 才走。 但是維克多不想回家,他搭車去坡斗,坐在巴克斯小酒館裡,待到打烊為止。他喝 了三杯紅酒。離開溫暖的巴克斯之後,在坡斗街頭閒晃,直到全身感覺寒冷為止。 九點左右,他回到家。 「我煮了湯,要熱嗎?」妮娜看著維克多問道。 吃完晚飯之後,他請妮娜留下來,她留下來了。 淞雅睡在客廳。臥房裡,維克多緊靠妮娜,他們蓋了兩層被子,但是維克多還是覺 得冷。只有在抱緊妮娜的時候,他才覺得暖和一點。但是她看他的眼神,充滿同情,讓 他覺得很不舒服。他耍弄痛她,於是抱得更緊,似乎可以感覺到她身上的骨頭。但是她 什麼也沒說,只是同情地看著他。他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背後,抱著他,但似乎缺乏熱情 而無力,好像不是在抱他,只是依附在他身上。她對他的反應如此消極,沈默無聲。他 仍試圖弄疼她,逼她叫喊出來,推開他。但是他很快累了,她還是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他躺在那兒,閉著眼睛抱著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看到她眼中的同情。另外他也對自 己的暴躁和粗魯感到羞愧。他還是睡著了,她睜著雙眼,看著他,似乎在思考這些折磨 。 早上維克多醒來,妮娜已經不在身邊。維克多嚇了一跳,害怕她離開了,再也不回 來。他下了床,穿上晨袍,輕聲走進客廳。 淞雅還在睡,廚房傳來一陣聲響。維克多推開廚房門,看見妮娜在爐子旁邊煮稀飯 。維克多想對她說些親密的話,為昨天的事道歉。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點點頭,維克多 走向她,溫柔地抱住她。 「對不起!」他輕聲說。 她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 「你什麼時候出門?」她問。 「十點……」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第五十章 靈車轟隆隆地穿過大街小巷,司機本想開慢一點,但後面疾駛而來的外國車猛按喇 叭,讓他害怕地猛看後照鏡。 前面坐了兩個有書卷氣的男子,一位穿了短羊毛外套,另一位穿著黑色皮外套。兩 人年約五十,其中一位是洗屍工,另外一個是工頭,但是維克多看不出來誰是誰。他們 同時出現,一起幫醫護士把屍體放進棺材,然後搬上靈車。 維克多坐在後面,一隻手臂抱著米夏。座位旁邊是釘好的棺材,覆蓋上紅色和黑色 的布,轉彎的時候晃來晃去。 維克多不時看到那兩名男子好奇的眼光,他們當然不是對他好奇,而是對米夏。 他們抵達白蔻沃墓園時,在行政大樓前面停了一下。司機下車,問了墳墓編號,維 克多也趁著這個時間,跑到墓園籬笆旁邊,向站在外面的老婦人買一大束花,隨即回到 車上。 到墓地的路超過想像地漫長,維克多再也受不了這些無窮無盡的墓碑和墳墓。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 維克多準備起身下車。 「我們還沒到!」司機大喊,把頭伸出窗戶。 「看,有多少車子!小心不要刮到車了!」其中一名望著擋風玻璃外面說。 維克多站起來,也想看看靈車擋風玻璃前面的情況。林蔭大道的右手邊停滿昂貴的 進口轎車,左邊留下的空間不夠讓車子開過去。 「我們還是繞路好了,」司機說,「別去招惹那些無賴!」 他回到座位上,繞走另外一條路。差不多五分鐘之後,他們停在一個挖好的墳穴前 面,大洞旁邊還有一堆黃上,兩把骯髒的圓鍬插在上面。 維克多下了車,看看四周,大約五十公尺不遠處有一堆人。另外一個方向有兩位消 瘦的墓地工人,穿著工作服往這邊走來。 「怎麼樣,你們把學者帶來了?」其中一人問。 「搬出來!」另一個人點點頭。 工人把棺材搬下來,放在墓穴旁邊的地上,其中一個人用粗繩子量棺材的尺寸。 維克多走向車子,帶米夏出來。一名工人嘴角歪斜地盯著企鵝看,但是很快又回到 自己的工作上。 「這麼可憐?」另一名工人問司機,「沒有吹鼓手?」 司機聳聳肩,眼睛瞄向維克多。 工人把棺材放下墓地之後,看著維克多和企鵝。 維克多走近墓穴,彎腰鞠躬,一束花丟在棺木上,然後拾起一把泥土,撒向鮮花。 工人拿起圓鍬,工作十分鐘之後,已經把墓塚整理妥當。又過了幾分鐘,工人走了 ,只剩下維克多和米夏。他們每個人領了一百萬烏克蘭幣之後,很負責地說,如果墓地 塌陷了,五月份可以再找他們。他們搭靈車走了,司機表示可以送維克多到門口,但是 維克多拒絕了。 米夏動也不動,站在墓邊,似乎在想什麼事情。維克多看著旁邊正在進行的葬禮, 他們的噪音讓他很煩。 「奇怪,」他想,「我是唯一參加葬禮的親友,真是奇怪極了。他的朋友呢?親人 呢?難道他們全都隨著時間失去聯絡,只剩孤家寡人一個?一定是這樣沒錯,要不是我 對企鵝有興趣的話……現在會是誰埋葬他呢?誰?葬身何處呢?」 寒冷襲上臉頰,沒戴手套的雙手快凍僵了。他看看四周,不知道該怎麼走到門口, 但是這並末讓他不安。 「你看,米夏,」他嘆了一口氣,彎身對米夏說,「人死了,就是被這樣埋葬…… 」 企鵝聽到主人的聲音,轉過身來,悲哀的小眼睛盯著主人。 「怎麼樣?我們現在要找出口?」維克多問自己,又四處看了看。這個時候,一個 男人從別的葬禮隊伍中走了過來。 這個男人對他揮揮手,維克多期待地站著。除了他之外,也沒別人,那個人應該是 對他揮手吧。 他不高,留著鬍鬚,穿了一件阿拉斯加夾克,脖子上掛了一台望遠鏡。 「這身打扮來參加葬禮,真是奇怪。」維克多心裡想,這個人不知怎麼地,看來怎 麼有點面熟。 「對不起,」大鬍子說,「我剛才檢查四周,」他拿起望遠鏡,「好像看到一個熟 悉的動物,所以我才走過來。你還記得我嗎?新年?在布侖達恰?」 維克多想起來了,點點頭。 「我叫游夏。」大鬍子伸出手來。 「我是維克多。」 「朋友嗎?」游夏的頭歪向剛覆蓋好的墓塚問。 「是的。」 「我們也剛葬了三個……」他悲傷地低聲說。 他蹲在企鵝前面,拍拍牠的小肩膀。 「你好啊,企鵝?最近怎麼樣?」他問道,然後抬起頭看著維克多,「我忘了,他 叫……」 「米夏。」 「啊,米夏,小米夏!身穿燕尾服的小動物……真是漂亮。」 游夏站了起來,朝自己參加的葬禮望過去。 「你知道出口在哪裡嗎?」維克多問。 「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急著走,願意等一下的話,不妨跟我們一起走,我們馬上 就結束了。」他朝著葬禮的方向點點頭,「他們真是的,哪兒弄來這麼無聊透頂的牧師 ,對每位死者都會唸半個小時的聖經經文!OK,你在這邊等我好了,待會兒結束了,我 招招手告訴你。」 過了二十分鐘,維克多注意到,送葬隊伍有動靜了,人群開始分散,外國進口汽車 也一一發動。維克多試著找大鬍子,但是他沒有望遠鏡,眼睛因為太過寒冷開始流眼淚 。終於,他發現有人向他招手。 「好了,米夏,走吧!」他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來看看米夏,牠若有所思地跟著 他。 他們走到三座覆滿花環的墓塚旁,只剩下一輛車停在路邊,一輛老舊的賓士轎車。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送你回家。」游夏表示,車子行駛在墓園的林蔭大道上 。「上一次在死人旁邊碰到,真是尷尬!」 維克多也這麼認為,半個鐘頭之後,車子已經到家門口。 「這是我的電話,有機會可以見面聊聊!」游夏遞給他一張名片,「給我你的電話 號碼,以備不時之需……」 維克多把游夏的名片放進夾克口袋裡,然後在從車子儀表板上用磁鐵吸住的便條紙 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 第五十一章 傍晚,妮娜想回家了。 「你能不能多待一會兒?」維克多請求她,「只是一個小小的送葬喪宴。」 妮娜點點頭。維克多看起來十分疲倦,從他的話語和眼神中,她感覺到十分不安。 「你先去陪淞雅,我看看可以弄些什麼!」她說。 維克多走進客廳,淞雅還是坐在電視機前面。妮娜在廚房裡。 「今天怎麼樣?」維克多問淞雅,坐在她旁邊。 「『艾薇拉』演到第五集了。」小女孩高興地說。 維克多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面紙,替淞雅擤去鼻涕。 電視螢幕正好在播廣告,快速替換的畫面,彷彿炫麗的萬花筒。維克多眼睛看看地 板,避開刺眼的亮光。淞雅則好奇地盯著螢光幕看。 終於廣告結束了,出現俗不可耐的抒情片頭曲。 「你不是要睡覺了嗎?」維克多問。 「不要,」小女孩說,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電視螢幕,「你呢?你要睡了嗎?」 維克多沒說話,他已經快受不了劇中英雄的拉丁美洲小甜心,他不打算再繼續看下 去。他四處找米夏,牠不在客廳。他在臥室墨綠沙發後面的墊子上面發現牠。牠站在那 兒,彷彿一座雕像,動也不動,維克多跪在牠面前。 「你怎麼了?」維克多問道,同時拍拍米夏的肩膀。 米夏提起眼睛看著他,然後又低下頭,盯著地板看。 維克多想起皮帕里,想到替他刮鬍子的情景。他努力排除胡思亂想,但是背脊還是 一陣寒顫。 「大概今天在墓園感冒了。」維克多心裡想。 老學究竟然孑然一身解脫了,維克多不得不想到他,「沒有末完成的事等著我完成 ……」,想起他的話,維克多搖搖頭,很驚訝皮帕里會這麼說。 企鵝害怕地退後一步,盯著主人看。 「我也沒有未完成的事等著我。」維克多心裡想,但是他立刻慚愧地微笑,他知道 這種想法錯了。 不對,他有未完成的事情,就算沒有,他也沒辦法這麼從容面對死亡,「好死不如 賴活著」,他曾經在筆記本裡寫過這句話,有一段時間不管情況適不適合,三天兩頭就 拿出來用。曾幾何時,他忘了這句話;現在,這麼多年之後,他又想起了這句話,想到 老學究的話,同樣令他感觸良多。兩種不同的人,不同年齡、不一樣的生活態度……米 夏看著失神的主人蹲在它前面,它走近主人,用嘴啄碰觸主人的脖子。維克多顫了一下 ,米夏冰冷的溫柔拉回他的思緒,喚醒他。他看著小夥伴,站了起來,走近窗戶。 外面一片黑暗,隔壁房子的窗戶透出微弱亮光,彷彿猜字遊戲的棋盤上一個一個的 字母。維克多看著窗戶,這是平凡生活的證據。他有些難過,但是寂靜立刻舒緩了哀傷 。漸漸地,他平靜下來,感受到一種希罕,幾乎帶點痛楚的寧靜,類似風雨前的寧靜。 他雙手撐在窗台上,兩隻腿緊靠暖氣,讓寧靜從面前走過,感覺它的逝去。 沒多久,他聽見背後傳來輕微的呼吸聲,轉身過去,看見妮娜站在半昏暗的房間裡 。 「都弄好了!」她輕聲說,「淞雅睡了,在電視機前面睡著了!」 他們走過客廳,昏黃的立燈在客廳角落放出光亮。 廚房裡充滿大蒜和馬鈴薯的味道,餐桌中央放了一個鍋子,蓋著鍋蓋。 「我找到半瓶伏特加,」她小心翼翼地說,指著吊櫃,「要拿下來嗎?」 維克多點點頭。妮娜把酒瓶和兩個玻璃杯放在桌上,在盤子裡面分好馬鈴薯和肉, 替兩人倒了酒。 維克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妮娜坐他對面。 「葬禮怎麼樣?」她手上拿起酒杯問道。維克多聳聳肩。 「很安靜,除了我和米夏之外,沒別人了。」 「祝他走得平靜!」她舉高酒杯,然後放到嘴邊。 他也喝了一口,然後拿起叉子弄碎肉。他看著妮娜,她的臉頰泛著紅暈,搭配她圓 潤的臉龐,看來迷人極了。 維克多突然想起,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從哪兒來?她是誰?是啊,她是瑟葛的親戚 ,但是他對瑟葛的了解也很少,雖然他們這麼快,也這麼容易變成好朋友。一開始,他 知道瑟葛的猶太名字怎麼來的,他就喜歡上這個年輕人。改名字的故事讓瑟葛立於不敗 之地,輕易博取別人的信任。 維克多替兩人斟了酒,然後拿起自己的杯子。 「你跟他很熟?」妮娜問。 維克多喝完杯中的酒。 「我想,很熟吧……」他回答。 「他是做什麼的?」 「他本來在動物園做研究員……」 妮娜點點頭,但是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對死者的好奇心已經沒了。 她繼續吃飯、喝酒。正如同葬禮結束後的喪宴一樣,他們喝著酒,但不乾杯。吃完 飯,妮娜收拾碗盤,把茶壺放在爐子上煮水。她望著窗外,表情扭曲,好像哪裡不舒服 。 「你怎麼了?」維克多問。 「我沒辦法忍受城市,這麼多陌生人……這種疏離……」 「為什麼?」維克多很驚訝! 妮娜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聳聳肩。「我的母親很狠心,她放下一切,什麼也不管, 搬來這裡……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我只希望能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房子,有花園,一 切都屬於我……」 維克多嘆了一口氣,他在城市出生,對鄉下一點感覺也沒有。 水開了。 她又坐回餐桌對面,寂靜將他們區隔開來,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維克多累了,他站起來,雙腳竟然這麼沈重。 「我要上床了……」他說。 「去吧,我還要洗碗。」 他走進臥室,躲進被窩,沒多久就睡著了。半夜,他醒過來,覺得很熱,感覺到身 邊異常溫暖,是睡在旁邊的妮娜。她背對著他睡。 維克多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帶著深深的滿足睡著了,彷彿一切懷疑都一掃而空,他 的手臂挽著她的肩,創造出屬於他和妮娜的溫暖空間。這樣的溫暖不會干擾他的睡眠, 是他最珍貴的資產。 第五十二章 新的一天又開始。維克多頭昏腦脹地醒來,妮娜已經不在身邊。八點半了。 淞雅還在睡,他走進廚房。突然聽見浴缸傳來拍拍水聲,他停下來傾聽。 他決定要煮咖啡,於是走近爐子。突然眼角餘光瞄到桌上放了一個黏好的信封,上 面沒有寄件人。維克多撕開,拿出一張紙條和八百元。 「這裡是欠你的錢,一切都很順利,我很快就會回來。伊苟。」 維克多把紙條放到桌上,手中握著八百元鈔票。 他走近浴室,妮娜站在蓮蓬頭下沖澡,水從頭上流下,順著身體曲線而下。她並沒 有不好意思,只是吃驚地看著站在門檻的維克多。 「有人來過嗎?」 「沒有。」妮娜注意到他手中捏爛的鈔票。 「那廚房裡面的信?放在桌上的……」 「我還沒進到廚房……」妮娜聳聳肩,乳房也隨之晃動。 維克多關上浴室的門,站在走廊上,水流聲讓他分神,但是他仍試著要自己專心。 他想起昨天晚上:一切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妮娜在桌上說的話,他也全記得。 然後他去睡了。所以,是今天早上的事……不對,地板上沒有任何痕跡,但是顯然有人 來過……維克多打開走廊的燈,仔細檢查地板上可能留下的痕跡。但是地板十分乾淨。 廚房裡面,他為自己煮了咖啡。坐在餐桌旁邊,他回想起新年前發現那一張紙條和 禮物的情形,跟這次一模一樣,有人在半夜潛進來留下東西;這一次是總編輯……「一 切都很順利……」他這樣寫著。這表示,他即將又有工作?不管怎麼說,他希望能盡快 見到伊苟,問清楚這封信究竟怎麼回事。?怎麼進到屋內? 「門鎖……」維克多想到,站了起來往穿堂走去。檢查了大門門鎖,還是由內反鎖 ,他又走了回來。 換鎖!這個想法至少讓他安心一點。門鎖交易早巳經開放,市場上有賣附警鈴裝置 的門鎖、密碼鎖,甚至還有電腦中控鎖。他可以買兩把密碼鎖,保護他的家、他的隱私 空間,和睡眠時的安全……他想到這裡安心不少。他替妮娜也準備了一杯咖啡,正準備 拿去給她,卻在門口碰到她,她已經穿著晨袍進來。 「我替你煮了一杯咖啡。」 「謝謝。」妮娜微笑著說,坐了下來。 「維克多,」她半嚴肅、半懇求地看著他,「我想……」,她有些難為情,想找出 適當的字句,「是我們的事……我們可以說,已經在一起了……」 她停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維克多問。接下來一陣安靜,讓他有些緊張。 「是有關薪水的事……」她終於緩緩道出,「對我來說,這一份收入很重要……對 淞雅來說……」 「當然,你的錢還是會給你,」維克多覺得有些吃驚,「你以為會怎樣呢?」 妮娜聳聳肩。 「你知道,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們其實,也就是說……已經在一起。可是我又拿 你的薪水……」 維克多覺得早上的頭痛又犯了,本來喝了咖啡之後,已經好多了。 「這不成問題,」他對妮娜說,但是臉上沒有笑容,「你不要擔心,你的錢不是我 付的,是淞雅付給你的,那是她的錢,她爸爸給她的錢……」 妮娜茫然地看著桌子,看著咖啡。 「別擔心了,」他站起來走向她,觸摸她未乾的頭髮,「沒事」,她點點頭,沒看 著他。 「我今天會晚點回家,」維克多說。 「不要開門,為了你的安全起見,另外……」他放了兩張百元鈔票在桌上,然後離 開餐廳。 第五十三章 他在市區晃了一下,然後搭地鐵去蘇維亞·前幾天溫暖一點,積雪開始融化,但是 二月的天氣還是十分寒冷。太陽出來了,地上的積雪嘎吱響,維克多把雙手放在短皮夾 克口袋裡,還是凍僵了。維克多的右手拿著皮帕里家的鑰匙。 從地鐵站到皮帕里家,維克多只花了十分鐘,但是已經讓他的雙腳凍僵。他毫不遲 疑,立刻進入屋內。在穿堂抖落靴子上的積雪之後,他走進廚房。廚房很乾淨,但是潮 濕的味道讓他想起那天,救護車帶走皮帕里的情形。味道始終沒變。 空氣吸進鼻梁,他打了噴嚏。 「要是能死在家裡,對他來說比較好吧!」他看著老舊廚具,心裡這麼想。壁鐘已 經停了,窗台上放著一個陶製煙灰缸,顯然老學究從未用過,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沒錢 ? 維克多走進廚房,大圓桌周圍擺著老舊的椅子,天花板的中央吊著一個吊燈,五個 燈罩發出昏暗的亮光。一個矮櫃,正對著門口放置,三堆書靠著牆放在上面,上面還散 滿了相片和雜誌。牆上掛了相框,敘述著昔日的情感。整間房子的擺設,讓人覺得進入 另一個時期。 維克多想起了祖母的家。自從他父母離異,分居兩地之後,他跟著祖母生活,在祖 母家長大。祖母的老房子在泰拉街,也是一棟老式建築。不過那個時候,維克多從沒想 過這些事。祖母家也有一個矮櫃,比這個還小一點,矮櫃上放了一個玻璃櫃,裡面是祖 母的驕傲:磁花瓶,那是她工作上傑出表現的獎品。總共有五、六個花瓶,每一個花瓶 上都鍍金鑲上她的名字、日期,以及簡短的得獎介紹。這裡,這些鑲了相框的照片,同 樣的時期,不是現在這個年代,而是這塊上地遙遠的過去,不復存在的昔日。 維克多走近矮櫃,拿起放在書背上的照片,維克多認出皮帕里:有一張是皮帕里和 一位女士站在棕櫚樹前面,後面寫著「亞塔,一九七六年夏天」。維克多仔細看了一下 照片,皮帕里大概只有四十歲、四十五歲,那位女士一頭捲髮,年齡應該跟他差不多· 另外兩張照片上,皮帕里獨自一人站在水池邊,一隻海豚從池裡探出頭來,「巴圖米, 一九八一年夏天」,背面這麼寫著。 過去的歲月烙印在日期上。日期建構出每個人的生活,賦予生命的律動,彷彿我們 可在站在日期的高山上,轉身俯瞰階梯式發展的生命歷程,看見自己昔日的流金歲月; 清晰明白的過去,平方交織成歲月,線條構成道路。 在這間屋子裡面,悶濕的氣味雖然讓人難受,但是維克多卻覺得自在,有安全感, 或許是因為這裡是一樓吧。牆壁上壁紙斑駁,燈泡上面覆滿著灰塵,還有這些照片都讓 他深深著迷。 他坐在桌邊,不自覺又想到祖母,她上了年紀之後,經常拿著小板凳坐在大門口透 透新鮮空氣。 「祈求上蒼,永遠不要讓我癱瘓在床,」她說,「我會搞砸你的生活,讓你找不到 老婆。」維克多當時只是一笑置之。祖母身體不是很好,她從鄰居那邊問到房屋仲介商 的電話,沒有幾個月,她就替維克多找到一間兩房公寓,自己則搬進一間一樓的單房公 寓,在那兒靜靜死去。社工人員埋葬了她,鄰居每人捐三盧布幫她買了一個花圈。所有 的事,維克多在半年之後,從軍隊退伍回家後才知道。 他想喝茶,於是走進廚房。外面已經天黑,他打開燈,突然覺得老舊的冰箱動了一 下。他嚇了一跳,打開冰箱,發現裡面躺著一條覆滿青色霉絲的香腸,還有一瓶打開的 煉乳。他拿出煉乳,在一個小罐子裡面找到茶。 舒服自在的感覺,好陌生的自在感和不安交錯出現。維克多在茶裡面加入變稠的煉 乳,街上傳來路人說話的聲音和車輛經過的噪音。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喉嚨有些癢,於是倒了第二杯茶。喝完茶,他走進房間,打開 燈。看著書房,滿是書架和書櫃。他走近書桌,打開桌上大理石基座的檯燈,坐在書桌 前面的黑色皮椅上。 書桌上有一些文件夾和筆記本。檯燈旁邊,維克多發現一本厚厚的日誌。他拿了起 來翻翻,凌亂潦草的筆跡,到處都是書籤,其中一頁因夾著的書籤而自動翻開,裡頭有 一張剪報。他靠近檯燈,上面寫著:英國資助烏克蘭一所南極研究機構。作者最後向所 有人提出呼籲,如果沒有出資人,烏克蘭的研究人員就去不了南極。最後還附上電話和 捐款帳號。 「為什麼烏克蘭要在南極設立一個研究機構?」維克多聳聳肩。 在書桌旁,維克多發現了一張收據,他仔細看了一下,卻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皮帕 里竟然匯了五百萬烏克蘭幣到南極帳戶,這一定是他省吃儉用的所有財產……維克多放 下收據和剪報,拿起皮帕里的筆記本,但是他一個字也看不懂。皮帕里的字像亂碼一樣 ,即使看了,也無從得知其中意義。 維克多又開始不安,他的手指開始顫抖,似乎碰觸了什麼不可思議和無法理解的東 西。 他想起對皮帕里的承諾,但是他現在不願去想。雖然原本今天他來這裡的目的,並 非為了這件事,但的確是他對皮帕里的承諾牽引他來的。冰冷的鑰匙放在口袋裡,但是 卻像羅盤一樣,引導著他。 所有的東西、文件,不再屬於任何人,在這個世界之中,再也沒有主人和作者。老 學究不願意陌生人碰觸他的世界,不希望有人看見這個自在小天地走向毀滅,這個比現 實生活慢了四、五十年的小小世界。 維克多深深嘆了一口氣。突然,他想帶走矮櫃裡的東西,好像想找樣東西帶回家留 作紀念。但是他無法撼動這個完整而堅實的小小世界,所以望向書桌,看著剪報,看著 收據,看著日誌和其他放在旁邊的本子。 街上的嘈雜聲消失了,突然之間,一片安靜。加上屋內的安靜,讓他十分驚恐。他 伸手抓起剪報塞進夾克口袋。 他再看一次四面牆壁,什麼東西也沒動。廚房的瓦斯爐上,他發現一盒火柴,在走 廊的壁櫥裡有一瓶酒精。他走回書房,把好幾本書放在書架底部,一疊報紙放在書桌底 下,澆上酒精。他努力讓自己腦中一片空白。然後,他拿了一半的報紙,走近客廳,放 在餐桌底下,另外還丟上一條布滿茶漬的白色桌巾。他拿著燃燒的報紙點燃一切,一切 看起來容易燃燒的東西。火舌很快漫佈書房和客廳,但還是太弱了,這種熱度根本無法 執行屋子的死刑判決。維克多在床頭櫃找到一些抹布、枕頭套,還有毛巾,他把所有東 西丟在一起,還有皮帕里掛在穿堂的大衣,也都丟進火裡。 黑色的煙霧四處亂竄,空氣也漸漸熱起來,黑煙和灰燼瀰漫整個房間。維克多跑到 穿堂。 火焰劈哩啪啦的聲響越來越大,火舌已經吞噬桌巾,無情地朝桌腳進攻。 維克多摸到口袋裡的鑰匙,走向大門。突然,他又轉身回來,關掉房裡的燈。火焰 紅紅,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駭人。 他走到樓梯間,轉身鎖好大門。 在大街上,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停在皮帕里家的窗戶前,看著映照在天花板上的 火光。他朝上看,二樓沒有燈光,是睡了?還是根本不在家? 維克多又看著窗內,屋內火焰四起。 「這已經是了……」,他想,「我的承諾已經做到了……」 但是他的手開始顫抖,刺骨的寒氣又襲上背脊。 他轉過身,看見街角有一個電話亭,他走過去打電話報警。 窗戶玻璃爆裂開來,火舌紛紛竄出。一位女士大聲尖叫。五分鐘後,消防車刺耳的 警鈴響起,消防隊員跑來跑去,相互叫喊,拉開水管,忙著滅火。維克多看看滅熄的屋 子最後一眼,然後慢慢走向地鐵站。 他的嘴裡感覺到煙味。稀稀落落的雪花打在臉頰上,一陣冷風,沒有融化雪花,反 而幫它們找到掉落土地上的路。 第五十四章 「你的頭髮有煙味。」妮娜半夢半醒地低聲說。維克多爬進被窩,不小心把她吵醒 了。 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兩句,背對著她,精疲力盡,馬上就睡著了。 十點鐘左右,他醒了,聽見淞雅在他身邊對米夏說話。他轉過身去。 「淞雅,」他問,「妮娜呢?」 「出去了,我們吃完早餐,然後她就走了。我們幫你留了東西……」 維克多在餐桌上看見兩顆水煮蛋,還有一張壓在鹽罐下面的紙條。 「早安,我不想吵醒你,今天我要替瑟葛的母親打掃、買菜和洗衣服。等我弄好了 ,馬上回來。你親愛的妮娜。」 維克多把紙條揉成一團,摸了一下桌上的蛋,已經冷了,他煮了壺茶,開始吃早餐 。 他又回到臥室。 「你餵過企鵝?」他問淞雅。 淞雅轉過身來。 「牠今天吃了兩條魚,不過,牠好像很難過!小維叔叔,牠為什麼難過?」 維克多坐在沙發上。 「我也不知道,」他聳聳肩,「我想,快樂的企鵝只有電影裡面才有……」 「可是兒童節目的企鵝都很快樂啊!」淞雅揮著小手說。 維克多看著小女孩,發現她穿了一件祖母綠的新衣服。 「這是新衣服?」他問。 「是啊,妮娜送給我的!我們昨天一起散步逛街,她買來送給我的。很漂亮,對不 對?」 「嗯!」 「企鵝也很喜歡!」她補充說。 「你問過牠了?」 「對啊,我問過牠了,」小女孩回答說,「但是牠還是很難過……說不定牠不喜歡 這裡?」 「一定不喜歡!」維克多贊同她的說法,「牠喜歡寒冶,這裡太熱了。」 「我們可以把牠放在冰櫃裡嗎?」淞雅建議。 維克多看著站在淞雅旁邊的米夏。 牠的雙蹼左右搖晃,胸脯因為呼吸一上一下。 「不行,這樣行不通!」維克多說,「冰櫃太小了。淞雅,你知道,牠一定想回家 ,可是牠的家好遠好遠!」 「好遠好遠!」 「是啊,在南極!」 「南極在哪裡?」 「你想想看,地球是圓的,你可以想像嗎?」 「像一個球一樣,對不對?」 「我們站在球的上面,企鵝住的地方在遠遠的下面,幾乎在我們正下方……」 「頭朝下?」淞雅格格地笑。 「對啊,」維克多點點頭,「從某一種說法來看,是頭朝下。可是如果從牠們看我 們,我們也是頭朝下生活。你懂嗎?」 「懂!」淞雅大聲說,她眼光轉向米夏,「我懂了,我也可以倒立喔!」 她試著頭頂著地板倒立,背靠著沙發,還是不能保持平衡,倒了下來。 「不行,今天不行!」她又坐在地毯上,「我吃過早餐,所以比較重。」 維克多微笑,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輕鬆,沒有壓力地和淞雅聊天,這幾個月以來頭一 次。他真是奇怪,老是把淞雅看成陌生人,只是短暫介入他的生活。好像有人把她丟在 他腳邊,好像他是好人,所以沒把她送去孤兒院。不,當然不完全是這樣。是一種奇怪 的責任感驅使他,非企鵝類--米夏先生,這個他幾乎不認識的人,他遭遇危險,所以 把女兒託付給他。如果他還活著,當然會來帶走女兒,但是他到現在都沒來。米夏先生 從沒提過淞雅的母親,後來他的敵友捷卡林曾經來過一次,想帶走她,卻又不堅持,有 些草率,結果一聲不響走了,連再見都沒說……現在,淞雅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他也 已經習慣她的存在,不覺得厭煩,不過這都要感謝妮娜的大力幫忙。妮娜,要是沒有淞 雅,也不會出現在這兒……只有他和企鵝米夏,就像很久以前一樣,日子不好過,卻也 習慣相依為命。 三點鐘左右,妮娜回來了。她從瑟葛母親家出來之後,順便買了一些東西,現在正 在廚房,拿出乳酪、小香腸和酸酪,放在桌上。 維克多走進廚房。「你知道,」妮娜說,「瑟葛從莫斯科打電話回來,一切都很順 利。」 她親了維克多一下。 「你聞起來還是像燻鮭魚!」她笑著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第五十五章 過了幾天,日子平凡單調而寧靜。這段日子裡,維克多唯一做的事就是換了兩把門 鎖,他自己買,自己換裝。自我滿足只維持了幾個鐘頭,他又開始覺得無聊。他要做些 事,但根本沒事可做,他又不想寫東西。 「小維叔叔!」一大早,淞雅興奮地叫著,她站在陽台門邊,「冰柱在哭呢!」 又是融雪的天氣。也該是時候了,都已經三月初了。 維克多等著春天來到,彷彿溫暖會解決一切問題。他仔細思考自己的問題,他知道 ,其實問題根本不大。錢,他還有,即使總編輯沒有在半夜送來神秘信件,還他八百美 元,他還是有足夠的錢。櫃子裡面的手槍旁邊,還有一疊厚厚的百元美鈔。雖然這是淞 雅的錢,但是維克多現在等於是她的監護人,也有權利支配部分金額。 一如往常,妮娜還是整天和淞雅在一起,有時候待在家,有時候出去,讓維克多清 靜一下。但是到了晚上,他們又結合在一起。雖然維克多知道,這不是愛,也不是激情 ,但是他還是等待下一個夜晚的來臨,肉體上的期待。當他抱著妮娜,撫摸著她、愛著 她的時候,他忘了一切。她身體的熱度就像春天的溫暖,讓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渴望。深 夜裡,她熟睡了,平緩均勻地呼吸,他卻睜大眼睛躺在床上,享受平凡規律生活中難得 的泌靜。他躺在床上思索,已經擁有一切正常生活需要的東西,一個女人、一個小孩, 還有一隻寵物--企鵝。雖然他知道,這四樣生物結合在一起的原因,是如此人工化, 但是幸福洋溢的歡愉還是趕走了他不安的思緒。誰知道呢?或許這樣的幸福根本不似早 晨清晰的思緒所想的那麼虛幻,更何況在晚上又何必管白天的想法呢?夜晚的幸福和清 晨的理性,兩者之間的交錯持續不斷,足以證明,他是幸福,而且還能理性思考。一切 都在最佳狀態,生活是如此有價值。 一通突然的電話驚醒他,他正打算從冰櫃裡拿出米夏的早餐。維克多把冶凍魚放在 碗裡面,走進客廳接電話。 「你好,」傳來熟悉的聲音,「最近怎麼樣?」 「很好!」 「我又回到基輔了,」他說。維克多這才聽出來,是總編輯。「看來,你的休假要 結束了……」 「要我去報社嗎?」維克多驚訝地問。 「何必浪費時間呢?我叫人送過去給你,你把寫好的稿子交給他就行了。對了,你 會待在家嗎?」 「會。」 「好極了!雖然你不算工會會員,但是休假薪水還是照付。再見!」 維克多煮了咖啡,享受屋裡的寧靜。妮娜和淞雅去普恰找摘野生雪蓮了。這麼安靜 ,正好可以好好享受咖啡,坐在桌旁靜心思考;甚更只要坐在那兒,什麼都不想,也行 ;專心一意地品嚐咖啡,完全不讓思緒干擾心靈的祥和。 他喝著手中濃烈的咖啡,感覺到自己很興奮。 米夏弄掉了一塊魚,維克多轉身向右,看著牠。 咖啡是什麼味道,已經不重要,他的不安又湧現。駭人的思緒和一連串的疑問,不 斷壓迫他。 現在呢?又是「小十字架」嗎?又是別人的生平記事,畫了紅線的事件?他們根本 不知道自己的祭文已經在籌備中。偶爾去報社和總編輯喝咖啡、聊是非?祭文正本上面 簡潔有力的字--「結案」,以便讓讀者看到早準備好的祭文,得知又一個人的死訊? 龍飛鳳舞的字跡是總編輯的?兩者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維克多創造的新領域,比起祭文上的英雄豪傑,算來長命多了。但是維克多卻已不 想出名,他早就不爭取:「這是我寫的」,欣然接受「密友」的方式。他覺得並不孤單 ,至少總編輯是他的朋友,那個「某人」也是這個朋友圈的一份子,甚至可能是最好的 朋友。這個某人欣賞維克多寫的文章,簽下了龍飛鳳舞的簽名。但他同事的究竟是什麼 事,維克多還是不太清楚。他欣賞祭文?還是祭文的主角?上面的日期又意味著什麼? 這個日期顯然決定了見報時間,到了這一天,祭文英雄還活著?還是被暗殺身亡? 不!維克多知道,這個某人欣賞的不是文章的品質,不是他富有哲理的表現手法和 卓越的生平敘述。這個某人決定了誰能活多久!至於總編輯在整件事情中,也不過是一 個小角色,扮演傳達訊息和控管的雙重功能。雖然祭文在哪天見報也是他的工作範圍, 但是在維克多看來,這並不具有舉足輕重的重要性,就像他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樣 。只是他還沒完全搞懂自己的角色究竟為何! 拋開這些合乎邏輯的推演,他似乎已經將所有發生過的事都回顧一遍,試圖解開一 個未知數和兩個已知數的方程式。他突然想起總編輯最後說過的話,那天夜裡,車子在 下面等著送他去機場,他回答維克多的答案。 「一旦有人告訴你工作內容的真正目的,就表示你的工作和你的生命不再被需要。 」 當時維克多聽來,只以為是總編輯一去不回的告別。雖然總編輯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發現的謎題還是令他不安,但是當時他只以為工作沒了。隔天,時間似乎將一切推向過 去,維克多再也沒多想這個他也有份的謎題,只想繼續生活,「最好什麼都不知道,活 著就好。更何況,一切都過去了。」他當時這麼想。 但是現在的情況卻是,一切都沒過去,而且繼續進行中。他必須繼續工作,留意總 編輯畫紅線的句子。 「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值得嗎?」他現在想,「值得嗎?拿自在舒適的日子, 拿平靜生活去冒險,值得嗎?」不管怎麼說,「小十字架」還是要寫,他絕對不會放棄 生活下去的方式。 他又想起總編輯的最後一句話。 不,他決定了,邪魔歪道要來就來吧,他再也不胡思亂想了。 他從窗台拿起早巳完成的軍方祭文,再看了一遍名字和內容。 「這些將官會出什麼事,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想,「陌生人會哪一天死,與我有 什麼關係?用一篇祭文來決定生命的結束,但這些人真該死嗎?」 如果他的生命完全取決於工作,要好好工作下去,還是不顧一切抽身逃脫比較好呢 ?不行,別傻了,別想逃走,別想躲到別的城市。或者,更容易做到的是:實現妮娜的 夢想,在鄉下買一棟房子住下來,一家四口快樂地過日子。寫好了「小十字架」再寄回 來,就像住在其他不穩定的國家一樣。 維克多跌入深思之中。企鵝走近他,把頭靠在膝蓋上,嚇了他一大跳。他看著米夏 ,撫摸牠。 「你要去鄉下嗎?」他輕聲問米夏。維克多苦笑著,這個夢想看來如此不切實際。 第五十六章 假期好像真的在前一天結束了。維克多坐在打字機前面,端了一杯咖啡,研究尚未 完工的「小十字架」。餐桌另一頭坐著淞雅,她拿著彩色筆和水彩筆畫畫。一大早,妮 娜不知道去哪兒了,甚至連一張紙條也沒留下,但是維克多並不擔心。「她一定很快就 會回來。」他心想。 昨天傍晚,報社派人送來新資料,文件夾裡面除了一份衛生部官員的檔案外,還有 一封寫著「休假」的信封,裡面有美金五百元。錢,激勵了他的創作靈感,但是祭文還 是進行得很慢,他找不到適合的字,句子也七零八落。維克多生氣地劃掉,重新寫過。 「他們像不像?」淞雅突然說話,指著自己的畫。 「誰?」維克多看著她的畫。 「這是米夏!」 維克多否定地搖搖頭。 「看起來像一隻狗,」他想了一想。 淞雅眉毛皺在一起,看著自己的畫,然後丟到地上。 「不要生氣嘛!」維克多安慰她,「你要照著牠的樣子畫啊!」 「要怎麼畫嘛?」 「很簡單,你坐在米夏前面,看著牠,然後照牠的樣子畫,就畫得像啦!」 淞雅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拿了所有畫筆和一張紙,跑去找米夏。維克多繼續寫稿。 他很努力地完成了第一份祭文,揉一揉太陽穴,顯然是太久沒工作了。 穿堂傳來關門聲。 「妮娜,」維克多心裡想,眼睛看著窗台上的鬧鐘。 已經快中午了。 過了一會兒,妮娜才走近廚房。 「嗨!」她興高采烈地笑著說。 維克多看不出任何高興的理由。 「看出有什麼不一樣嗎?」 維克多從上看到下,一樣的牛仔褲、一樣的舊毛衣,全部都一樣啊! 他聳聳肩,不解地看著她。突然他注意到她的臉,注意到她的微笑。 「怎麼樣?」妮娜微笑地擠他。 「牙齒?」他驚訝地問。 果然,妮娜的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好像牙膏的電視廣告一樣,不再是一口黃 牙,煥然一新。 維克多也笑了。 「你終於注意到了。」妮娜滿意地說,同時在維克多臉頰上留下深情的吻。「我等 了一個月呢,」她說,「要是不想排隊,得花四百美金,而我只花了八十元而已。」 「妮娜,妮娜,」淞雅手中拿著畫紙衝進廚房,「你看,我畫了米夏!」 妮娜蹲了下來,看著她的畫,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真棒!」她說,「我們把它裝在相框裡,掛在牆上。」 「真的!」淞雅高興地問。 「當然囉,這樣每個人都能看到啊!」 維克多看了一眼畫,果然有一點像企鵝了。 「太棒了!」妮娜站了起來,「我想,今天中午我們可以好好大吃一頓!好了,都 離開廚房吧!」 淞雅拿著畫走進客廳,維克多跟在後面。 「儼然一副家庭主婦的樣子!」維克多心裡想,沒有不悅,反而覺得喜悅! 第五十七章 外面下起春雨。院子裡的雪幾乎都已經融化,只有樹叢下還能發現部分正在融化的 積雪,季節轉化下最後的冬季殘餘。又過了幾天,嫩綠的青草從逐漸溫暖的泥上中冒出 頭來。 維克多坐在餐桌旁,看著窗外,他忘了喝茶,茶都涼了。他滿懷希望地看著窗外, 渴望春天的溫暖。當他看見第一道陽光穿越雲層時,許了一個模糊的願望,雖然他知道 ,生活不可能因此改變。 文件夾裡面是剛完成的祭文,放在桌上。其實可以馬上打電話給總編輯,告訴他, 都已經弄好了,也可以等上幾天,說不定還能多加點什麼。 「我很好奇,」維克多忘了下雨的事,他想著:「不知道下一批祭文會是哪一群人 ?太空人?潛水員?」 他早已習慣,每次卷宗裡的人物不是照職業分類,就是有共同利益,軍人、健康部 的員工、國會議員……他已經見怪不怪。當初記錄的筆記本,也已經束諸高閣。自從總 編輯告訴他,不必自行決定祭文對象那時起,他就不再看報紙尋找重要人士。現在,他 只需要處理已經找好的資料,加入瑣碎的細節,這對他來說,容易多了。但是他的懷疑 更深,工作越久,懷疑越強烈,他懷疑小十字架故事只是;不犯罪控制案件的一部分, 但這只是不確定的猜測。他不讓心中的懷疑對日常生活和工作造成影響,雖然還不能將 這種想法完全排除,但是已經能輕鬆應付,因為他清楚知道,他根本沒有能力改變生活 。既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也只好發射出去。 客廳裡面電話響了。過了一會兒,妮娜朝廚房這邊望。 「小維,你的電話!」 他走進客廳,拿起話筒。 「哈囉,小維?」傳來不太熟悉的男人聲音。 「是的。」 「我是游夏,你還記得我嗎?我從墓園載你回家……」 「啊,對了,你好!」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談……二十分鐘之後,我會到你家。如果你看到下面有車 來了,請下來!」 「是誰啊?」妮娜問。維克多驚訝地目瞪口呆,連話筒都沒掛回去。 「一個朋友!」他說。 「我教淞雅認字呢!」她笑著說,「對不對,淞雅?」 「對啊!」淞雅回答,手裡還拿著一本書,坐在沙發上。 維克多聽見樓下有車子的聲音,穿了衣服跑下去。 「進來!」游夏要他上車。 門關上了,車裡面很冷。 「你的寶貝夥伴好嗎?」游夏一手摸著鬍鬚,極客氣地問。 「很好。」維克多回答。 「事情是這樣的,」游夏的表情嚴肅,「是寵物的事,我想請你幫忙……我們不是 作弄牠……不管怎麼說,不會讓你白忙!」 「到底要幫什麼忙?」維克多冷靜地問。 「我有一個朋友的老闆死了,明天就是葬禮,一場很重要的葬禮,棺材價值一千五 百美金,還有黃銅把手呢!我跟他們提過企鵝的事,現在他們又想起來了……他們想請 你帶企鵝來參加葬禮。」 「為什麼?」維克多驚訝地看著游夏。 「該怎麼解釋呢……?」游夏咬緊下唇思索著,「他們要弄得很棒……他們想,如 果有企鵝參加葬禮的話,一定很有格調……也就是說,一定會是頂級的。更何況企鵝天 生就是黑白顏色的悲傷動物……你了解我的意思?」 維克多仔細聽著游夏的解釋,雖然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還是覺得實在很愚蠢,他 看著游夏。 「你是認真的?」他問。雖然游夏的表情再認真不過了。 「一千元租你的企鵝,這樣不是開玩笑了吧!」他笑著聳聳肩。 「我不喜歡整件事,」維克多必須承認。雖然他知道,游夏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坦白說,你也沒有其他選擇!」大鬍子說,「你不可以拒絕,否則死者的朋友會 被恥笑……你最好不要惹麻煩,明天早上十點我來接你。」 維克多下了車,看著車駛離,消失對面往大道方向的房屋後面。 回到家,他決定泡澡。放了水,他看著鏡子,好像一張自己的照片,他想把它保留 在記憶中。 第五十八章 隔天,游夏開著舊賓士載他們到白蔻沃墓園。游夏坐在前座,維克多和米夏在後座 。他們一路上都沒說話。 到了墓園入口,一位身穿軍服的年輕男子攔下車子,他的衣服上面還有補丁。他彎 身看了游夏,然後揮手讓他繼續前進。 汽車行駛經過墓碑和圍籬,維克多覺得很恐怖。 前面出現送葬的一大堆高級進口轎車,佔據了全部林蔭大道。 「我們得步行過去。」游夏轉過身對他說。 游夏從車內置物箱拿出望遠鏡,掛在脖子上,然後下車。 墓園的天空萬里無雲,太陽出來了,小鳥也高興地啾啾唱歌。維克多小心地環視四 周。 他們慢慢走近停在那兒的昂貴進口轎車,那兒已經站了很多人,準備參加葬禮。 「你為什麼要帶望遠鏡?」維克多問。走在前面的游夏回過頭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確保安全和平靜,不讓人有機會破壞…… 」游夏沒說完話,又繼續向前走,「反正只要一切順利沒事……」 維克多點點頭。 他們走往千篇一律身穿黑色正式服裝的人群。人群立刻讓出一條走道,讓他們走到 前面。 敞開的棺木放在墓穴旁邊,他們緊鄰棺木站著,裡面躺著一位年約四十,頭髮灰白 ,戴著金邊眼鏡的男士,死者身穿高級西裝,胸部已經覆滿鮮花。 維克多不安地轉身,這才發現游夏已經安排妥當,他和企鵝正站在一群完全陌生、 眼神陰沈的人當中,顯然沒人特別注意他們,沒人特別注意維克多或企鵝。 牧師站在棺材頭,手上拿著翻開的聖經,口中唸唸有詞。他後面站了一個身穿傳道 服的小童,大概是他的助手。 維克多實在很想閉上眼睛,希望張開眼,一切都過去了。這場葬禮有種充滿電流的 緊張氣氛,觸電的感覺像一根根針扎進維克多的臉和手,迫使他不得下全神貫注。葬禮 儀式在他眼前上演,死者額頭上放了一張小紙片,上面畫了十字架,寫了一句古斯洛伐 克的教會諺語。牧師翻開事先做記號的那一頁,佯裝男中音,唱出陰鬱的宣敘調。每個 人低垂著頭,只有企鵝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盯著墳墓。 維克多空洞地看著牠。 「我們也是儀式的一部分!」他想。 兩名乾乾淨淨的抬棺工人拉起繩子,把棺木放進墓穴裡之後,葬禮來賓開始有了動 靜,傳來泥土撒在棺木上的聲音。 維克多有一種感覺,覺得這些人現在才注意到他和米夏,有人斜眼看他們,有些充 滿好奇,有些滿懷哀戚。 游夏又過來了。 「喪家親戚邀請你參加喪宴,」他說,「晚上六點在莫斯夸餐廳。還有,他們要我 給你這個。」 他遞給維克多一個信封,維克多順手放進口袋裡,一句話也沒說。 「你們先上車,我隨後就來!」他大聲說,然後走往旁邊。 維克多看看四周,發現一位矮小的老男人,拿著一台攝影機,拍下一切動靜。維克 多轉過身,背向他,蹲在米夏前面。 「怎麼樣,我們要回家了嗎?」他苦笑,看著米夏冷漠的瞇瞇眼。 回家路上,他們還是沈默不語。 「別忘了喪宴!」游夏臨走不忘提醒。 維克多點點頭,看著車子駛離。 「該死的喪宴!」維克多心裡這麼想,手中抱著企鵝,走上樓梯。 第五十九章 傍晚,帶淞雅去睡覺之後,維克多和妮娜坐在廚房,一邊喝酒,一邊聊天。維克多 說了「企鵝葬禮」的事。 「現在呢?」妮娜挑逗地問,「他們都付了一千元,你幹嘛這麼激動?」 「不是,」過了一分鐘,他說,「我不是激動……這筆錢不少……這太詭異了…… 」 「或許你可以幫我加薪,反正現在連企鵝都能賺錢了?」妮娜微笑但認真地說。隨 後她溫柔地說:「反正我的錢都花在你們身上了,昨天我幫淞雅買了一雙靴子……」 「你也真是的,不必拿自己的薪水付啊!」維克多深深嘆了一口氣,「明天我給你 錢,如果用完了,再告訴我……」他目不轉睛看著妮娜,直搖頭。 「怎麼了?」她問。 「有時候,你還是有鄉下人的純樸……」 「我在鄉下長大的!」妮娜再一次微笑著說。 「好了,我們去睡吧!」維克多站了起來。 早晨,妮娜搖醒維克多,他睡眼矇朧地看著她。 「什麼事啊?」他根本不想起床。 「餐桌上有一個包裹!」她激動地說,「快來看!」 維克多下了床,披上晨袍,不安地走進廚房。 餐桌上真的放了一包鼓鼓的東西,維克多嘆了口氣,心裡想:「又是老套!」 他走到穿堂,檢查門鎖,大門還好好地鎖著。 他回到廚房,謹慎地檢視袋子,他摸出裡面有一個瓶子,於是大膽打開袋子。 「妮娜!」過了五分鐘,他大叫妮娜! 妮娜跑了進來,驚訝地看著滿桌美食,一盤肉凍、保鮮膜包好的特選培根拼盤、新 鮮蕃茄、肋排,還有一瓶上等伏特加。 「這些東西哪兒來的?」她問。 維克多轉過臉,指著碗盤,上面印著藍色的字「莫斯夸餐廳」。 「這裡有一張紙條!」妮娜彎身向酒瓶。 真有一張紙對折貼在瓶頸上,維克多撕了下來。 「老兄,別再這樣了。要尊敬死者,這些是家屬送給你的,伏特加酒就舉杯哀悼亞 歷山大·沙弗諾夫吧!回頭見,游夏!」 「是誰?」妮娜問。 維克多遞給她紙條。她看了之後,不解地看著他。 「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昨天沒去吃喪宴……」 「你應該去的!」妮娜輕聲說。 維克多惱怒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出廚房。在夾克口袋裡,他找到游夏的名片,他 撥了號碼。 響了好久,沒人接電話。 「喂?」終於傳來剛睡醒的沙啞聲音。 「是游夏嗎?」他冷冷地問。 「是……」游夏含糊不清地回答,顯然他在喪宴上喝了不少。 「我是小維!這些神奇禮物是怎麼回事?」 「什麼神奇禮物……小維,是你嗎?小企鵝怎麼樣了?」 「聽著,我要知道這個袋子是怎麼進入我家廚房的!」維克多惱怒地說。 「什麼?喔,是死者家屬拜託的……你怎麼回事啊?這麼生氣?」 「我生氣,因為這個袋子穿過我鎖好的門,憑空出現在我的廚房裡!」維克多幾乎 對著話筒大吼。 「你冷靜一點。我聽見了,但是我頭很痛……你問什麼?穿過鎖好的門?哪有門可 以完全鎖住,不被打開的!你別天真了!還是喝一杯,祝沙弗諾夫安息吧……我也要喝 一杯,免得宿醉難受……不過,還是睡回籠覺吧!你要死了,幹嘛這麼早吵醒我?」 游夏掛上電話。 維克多搖搖頭,要承受如此的無能軟弱和無助,多麼痛苦啊! 「小維?」妮娜在廚房大喊。 他進來的時候,妮娜已經擺好碗盤。兩個盤子旁邊放了玻璃杯。 「坐吧!這麼好的食物,浪費多可惜?趁著還新鮮,吃了吧……」她說,然後對著 走廊大喊:「淞稚,來吃飯了!」 「為了平靜的生活乾一杯,不然發生不好的事就……」她看著一直站在桌前的維克 多,把酒瓶遞給他。 他打開酒瓶。 淞雅拿著一張紙跑進來。 「你看!我剛剛畫的!」她拿過淞雅的畫。 妮娜拿過畫,放在冰箱上。 「先吃飯,待會兒我們再看你的畫!」她扮出老師的樣子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第六十章 過了一天,信差送來新的檔案資料,維克多坐在打字機前面·春天的陽光穿過窗戶 ,雖然外面還很涼,但是射入廚房的明亮陽光已經溫暖了整個空間。工作和企盼已久的 陽光溫暖,讓維克多暫時忘了前些日子的煩惱。雖然這些事情還潛伏在身邊,但是在工 作上,維克多已經能把哲理和紅色畫線事件結合,忘了這些事件帶給他的苦悶和一切無 助。 他休息喝咖啡的時候,突然想起,不久前才寫過一位名叫沙弗諾夫的祭文。但是他 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個沙弗諾夫是誰?他被畫紅線的英雄事蹟又有哪些?但是維克多相 信,那一定就是米夏帶他去葬禮的沙弗諾夫。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是事實擺在眼 前,葬禮上的死者絕對夠資格被寫祭文。這一點間接肯定了維克多的懷疑。 他想到,他自己也是「監控官」的一員,先是祭文的作者,後來又成為葬禮的目擊 者,證明他真的被埋葬了。想到這兒,他只能苦笑。 妮娜帶淞雅去德耶河,已經沒有任何事會干擾他的工作。這一天工作順利,又看一 遍寫好的句子,他很滿意,於是繼續創作下一個死者的故事。 他寫好了四篇祭文,看著窗外的太陽,然後把茶壺放在爐子上,在屋內晃了一圈。 米夏站在陽台門邊,他蹲在牠旁邊,也想呼吸新鮮空氣。 「怎麼了?我們過得好嗎?」他看著企鵝的瞇瞇眼,問牠。 「我們過得不錯,很好!」他不等米夏回答,自己回答了問題,隨即站起來。 他在牆上發現兩幅鑲了玻璃框的畫,第一幅是企鵝米夏的畫像,第兩幅是團體畫: 三個人和一隻小企鵝,下面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寫著「小維叔叔、我、妮娜和米夏」, 但顯然是妮娜在「叔叔」下面改成「爸爸」,「妮娜」改成「媽媽」。妮娜的字跡像老 師一樣很工整。連圖畫下緣的簽名顯然也經過「老師」調教過,只差沒有送審檢核。 維克多盯著畫,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不喜歡妮娜的修改,好像這幾個字強姦了整個 情境。畫掛得很高,淞雅要站上椅子才能看到,這也就是說,妮娜的修改是給他和她自 己看的。 看來妮娜也玩起家庭遊戲。也許就像維克多一樣,想像一家人的美好。只是淞雅每 天不經意地破壞了這個幻夢,彷彿她根本不認得爸爸和媽媽這兩個字;或者她認得,只 是看不出任何使用的理由。 她較接近事實:她太小了,還弄不懂這個複雜的世界;太天真了,猜不透兩個大人 的想法和感覺。 「現在好了,」他想到妮娜,自言自語地說,「你難道不想要有親生孩子?一直到 死的時候,都有人叫你媽媽!這應該不是這麼難……」 他又想到:「那我又如何呢?我也希望有人喊我爸爸嗎?」原則上,他並不反對。 他有足夠的錢,有工作,一切都很穩定。甚至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老婆,想當媽媽…… 沒有愛情,這不是重點。或許愛是可以學習的?或許只要搬到鄉下,買一棟設備齊全的 大房子,愛就會像蠟燭一樣,馬上點燃?他搖搖頭,彷彿想把愚蠢的想法通通趕走。 第六十一章 三月,大地春暖,太陽像個管家婦一樣,一大清早就高掛天空,散發熱力。 新祭文全寫完了,維克多趁著空檔,替自己煮了咖啡。他拿著杯子,走上陽台。有 時候,米夏會陪他,似乎樂在其中,也享受著日光的洗禮。 五分鐘的咖啡時間過後,維克多回到餐桌上,繼續敲打鍵盤。 維克多的好心情似乎照亮了「小十字架」陰鬱的詩句。甚至連上一次的葬禮,第二 次的「企鵝陪葬」,他也不以為意了。這名陌生死者的喪宴上,他從開始待到結束,詭 異的是,他竟然覺得還不錯。兩百多名賓客中,沒有人特別注意他,當然除了在他身邊 的游夏之外。游夏很快就喝醉了,他挪開盤子,竟然趴在桌上睡起來,頭就放在餐巾上 。 在喪宴上,沒人交談。坐在兩張長桌,衣冠楚楚的男士們,專業地交換悲戚的眼神 ,舉起伏特加酒杯。維克多毫不費力地跟大家一樣,做同樣的動作,同樣低下頭,舉起 酒杯,以無限悲戚的眼神看著對面的人。他真的很難過,但是跟死者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受到喪宴氣氛的感染。餐桌上幾乎都是男人,維克多轉過身,發現三、四位上了年 紀的女士,真正深沈的悲痛讓她們陷入痛苦的深淵。喪宴結束,她們和他一起坐進一輛 停在餐廳門口的車,另外車子裡面還坐了三位陌生男士。他們不打算自我介紹,只有一 位問維克多住哪兒,然後告訴司機該怎麼開。就像快遞送貨一樣,差不多一點左右,維 克多回到家,在穿堂遇見企鵝。 「你還沒睡?」他微醺地笑著問米夏,「你必須睡覺,不然明天一大早我們還要去 墓園怎麼辦?」 過了一個星期,維克多敲著打字機的鍵盤,儘管現在時局艱難,他還是很高興春天 來臨,豔陽高照,甚至連日子也變得輕鬆無慮。他已經很少想到自己可能涉入的什麼陰 謀事件。這世界上什麼事沒有?這只不過是身邊未知惡行的一小部分,而且和他,和他 的小小世界沒有關係。他不知道自己在整件陰謀中到底參與多少,顯然他的無知確保了 他的平靜,也保護他的世界不受干擾。 他又望著窗外,面向陽光。 「或許我們真該買一棟小房子,夏天時,可以在花園擺張桌子,坐在那兒,享受陽 光,在新鮮空氣的吹拂下寫稿。」他心裡想,「淞雅可以在花圃玩,她一定會喜歡種種 東西,妮娜也會很滿足……」 他想起和瑟葛在鄉間小屋過新年的情景,大家圍著壁爐,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雖然時間並非真過了這麼久--但是,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啊! 第六十二章 星期天,依然陽光普照。早上天空本來還籠罩一層薄薄的雲,到了十一點左右,雲 散了。天空向大地展現最美的湛藍。 吃完早餐之後,維克多、妮娜和淞雅一起去奎沙廣場。他們讓企鵝留在陽台,把盛 好午餐的碗也放在陽台。陽台門只是輕輕帶上,如果牠想進屋,也不是問題。 這是維克多、妮娜和淞雅第一次來這裡的行人徒步區。他們坐在露天咖啡座。維克 多替淞雅和妮娜點了冰淇淋,自己則點了咖啡。 淞雅選了一個曬得到太陽的位子,她眨眼、大笑,拿手矇住眼睛,在和太陽光嬉戲 ,妮娜微笑地看著她。 維克多喝了一口咖啡,四下看了看,發現一間還在營業的小攤子。 「我馬上回來。」他站起身。 他帶了一份熟悉的「首都新聞」回來。先翻了一下標題,幸好沒有發現膽戰心驚的 「小十字架」,他放心地把報紙放在一旁,又淺嚐一口咖啡。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在如此春暖花開的季節,連報紙新聞也出奇的平和,沒有槍戰 、沒有醜聞,相反地,報紙似乎鼓勵讀者,耍樂在生活。「新商場開幕」、「與俄羅斯 會談大有斬獲」、「義大利免簽證」,全是喜樂和希望的標題。 「你想去義大利嗎?」維克多問淞雅。 淞雅舔著湯匙,搖搖頭。 「那麼你想去哪裡呢?」妮娜問小女孩。 「盪鞦韆。」她回答。 妮娜拿起餐巾紙,擦拭淞雅嘴角殘留的冰淇淋。 他們沿著德耶河散步,走到一處遊樂場。 他們把淞雅放在鞦韆上,兩個人一起推,小女孩開懷大笑,飛盪在空中。 「好了,好了。」幾分鐘後,她大叫。 他們三人又繼續散步,穿過一座公園,淞雅夾在中間,維克多和妮娜牽著她的手。 「妮娜,」維克多邊走邊說,「我想,我們在鄉下買棟房子!」 妮娜微笑,開始想事情。 「能這樣的話,最好不過了。」過了一分鐘她慢慢地說。顯然她在想自己喜歡什麼 樣的鄉間小屋! 他們回到家吃中飯。 淞雅去陽台找米夏,妮娜和維克多坐在電視前面。 電視上在播烏克蘭版的「旅行俱樂部」,一名金髮妙齡女郎穿著淺黃色的泳衣,站 在油輪甲板上介紹綺麗的海島風情,不時對著岸邊的古銅色肌膚的原住民微笑。螢幕下 方不定時打出旅行社的電話號碼。 「你今天為什麼問淞雅,想不想去義大利呢?」妮娜很好奇。 「因為烏克蘭人去義大利免簽證。」 「那麼,我們也可以去囉?」妮娜嚮往地問。 螢幕上又出現那位金髮妙齡女郎,不過現在多穿了衣服,緊身短裙配上深藍色的夾 克。 「自從烏克蘭研究人員,」她開始敘述,「在南極進行研究,已經一年了。過去的 節目中,我們曾呼籲觀眾提供援助,讓載運民生物資給研究人員的飛機能順利成行。我 們獲得廣大迴響,但是捐款金額仍然不是。在這裡,我要再一次向工商企業的老闆以及 有錢人呼籲,你們的支持,將會決定我們的研究人員能不能繼續留在南極進行研究。請 您拿起筆和紙,記下捐款帳號,如果你有任何疑問,或是想進一步了解詳情,也歡迎打 下面的電話號碼!」 維克多走近廚房,拿來一隻筆和一張紙。 他即時回到客廳,還來得及記下螢光幕上的捐款帳號和電話號碼。 「你要幹什麼?」妮娜驚訝地看著他。 維克多聳聳肩。 「說不定,我可以捐個二十美金。」他不確定地說,「或許為了皮帕里,你還記得 他嗎?我提過的那個老學究……我好像還有這個單位的剪報……」 妮娜不贊同地側臉看他。 「實在沒有必要浪費錢,」她說,「反正也會被污……你難道忘了,他們怎麼幫車 諾比孩子們募款的?」 維克多沈默不語。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褲子口袋裡。 他心裡想:「我的錢要怎麼花,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第六十三章 三月底,開始下雨了。 消失的太陽好像也帶走了維克多的好心情。雖然他還是坐在打字機前面,不斷工作 ,但是他現在寫稿速度慢了,不再充滿熱情。不過這並沒有影響祭文品質,甚至他再檢 查一遍自己寫好的稿子,每一次都很滿意。現在,他的專業能力再也不受情緒左右。 妮娜和淞雅整天都待在家裡。 有時候,妮娜去買菜,淞雅要是厭煩了企鵝,就會跑進廚房,故意吵他。他每次都 很有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等到聽到穿堂傳來的關門聲,才能鬆一口氣。通常這個時候 ,淞雅會立刻衝向妮娜,維克多才能繼續工作。 自從游夏打電話告訴他,過幾天有一個葬禮,他的心情就跌到谷底。他和游夏說了 十分鐘之久,試圖說服他,外面又冷又濕,而且雨下個不停,他的心情實在很糟,另外 他也擔心,企鵝會感冒。游夏很有耐心地聽他說完,然後告訴他,他不重要,「重要的 是動物,你可以留在家,我來接企鵝,到時候會送牠回來。」他最後還說:「在墓園, 我會替牠打傘,不會讓牠感冒!」 維克多很滿意這個解決方法。 「至少贏了一半。」他心裡想。他很滿意這樣的結果,至少他不用去參加葬禮。 雖然他覺得很對不起企鵝,幫不了牠的忙:要是他突然決定不讓企鵝去死人葬禮, 會有什麼後果已經很明顯。 這次談話之中,維克多說了幾百次不想去。下次,游夏應該不會再堅持要維克多去 參加葬禮吧!最好變成日後的共識:游夏來接企鵝,再送牠回來。不過令人驚訝的是, 改變竟然不影響酬勞,維克多每次還是拿一千元。但是對他來說卻是輕鬆不少,不用參 加義務喪宴,不用瞪著棺材墓塚。現在,米夏也能賺錢了。真的好像在出租企鵝。 維克多想到自己的薪水,三百美金,再比較米夏每次的酬勞,他當然生氣。雖然這 兩筆錢最後都流入同一個口袋,也就是他的口袋--但是不平衡還是沒減輕。不過維克 多別無選擇,只能接受事實,面對不平衡的現實。然而,他的憤恨並沒有影響他對企鵝 的關心。 「或許我該跟總編輯要求加薪?」他心裡想。但是直覺立刻告訴他,不行。畢竟他 的工作十分悠閒,也沒有人會催他交「小十字架」,他是自己的老闆,寫完一段落,再 打電話回去,然後有人送來新資料。這樣的薪水也夠過日子了,他真的沒什麼好抱怨。 「不行,一切都很正常。拜託老天,讓一切就這樣!」他心裡想,「雨該停了吧! 我也可以開始在鄉下找房子。」 他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棟環繞著花園的小屋,兩棵大樹中間掛了吊床,還有他自己生 火的情景,他不由得笑了。 「一切都沒問題!」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會美好,生活會陽光普照。」 他相信。 但是又開始下雨了。他得繼續工作,撰寫「小十字架」。不管天氣如何,米夏參加 葬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彷彿死亡人數大幅增加,而死者的親朋好友已經習慣有企鵝 參加葬禮。 一天,一場葬禮結束後,維克多正在研究剛送來的檔案資料,淞雅突然衝進廚房。 「小維叔叔,米夏打噴嚏了。」 維克多跑進房間,第一次看見躺下的企鵝。米夏側躺在牠的駱駝毛被上,全身顫抖 ,還不時發出咕嚕聲。 維克多嚇死了,他盯著米夏,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妮娜!」他大叫。 「妮娜去瑟葛媽媽家了。」淞雅告訴他。 「撐著,要撐下去!」維克多的聲音顫抖,他輕輕撫摸牠,「一定有什麼辦法的… …」 他到客廳找出電話簿,對於能不能找到獸醫這個分類,他並不抱著太多期望。意外 地,他找出不下十個獸醫電話,但同時又不禁要懷疑,絕大多數獸醫都是貓、狗專家, 他們有醫治企鵝的經驗嗎? 管不了這麼多,他還是撥了第一個電話號碼。 「您好,請問伊瓦諾維奇先生在嗎?」他問電話那頭的女士的聲音,同時也想確定 ,自己沒有打錯電話。 「稍等!」她說。 「您好。」話筒傳來男人的聲音。 「很抱歉,我有一個問題……」維克多開始說,「我的企鵝生病了……」 「企鵝?」男人重複一次。維克多聽得出來,他沒找對人。「很抱歉,這不是我的 專業領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去找誰……」 「太好了!」維克多鬆了一口氣,「拜託您了,我拿枝筆。」 他在電話旁邊找到一枝筆,立刻寫下大衛·亞諾維奇的電話。他連話筒都沒放下, 立刻就撥了這個號碼。 大衛聽完維克多的敘述,他表示:「您既然養了這樣的動物,一定也付得起醫療費 用。好吧,給我你的地址。」 「怎麼樣,醫生會來嗎?」維克多走回米夏身邊的時候,淞雅問他。他靠在牠旁邊 ,坐在地板上。 「是啊,醫生會來!」 「他會像亞伯利醫生一樣嗎?」她難過的問,看來連朱柯夫斯基的童話故事,也不 能讓她開心一點。 維克多點點頭。 過了半個鐘頭,大衛醫生來了,他禿頭,個子矮小,臉上始終帶著微笑,眼神親切 。 「嗯,病人在哪兒?」他走進穿堂,脫下鞋。 「那裡!」維克多指著房間,「您要拖鞋嗎?」 「謝謝,不用了。」大衛醫生很快地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拿起手提包,走進去。他 的濕襪子在地毯上留下一個一個的印記。 「好,好,」他點點頭,蹲在米夏旁邊。 他摸了一下脈搏,看看牠的眼睛,就像一般醫生診病一樣,他拿出聽診器,在前胸 、後背仔細聆聽。他放回聽診器,若有所思地看著維克多。 「它怎麼了?」維克多問。 大衛抓抓頸子,嘆了一口氣。 「實在很難說,不過確定的是,牠情況不好。」他轉向維克多,「不過,這一切還 是取決於你的經濟狀況……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在談我的收費!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你得送牠去住院……」 「要花多少錢呢?」維克多謹慎地問。 大衛醫生無奈地舉起手。 「花費一定不小,這點毫無疑問。如果你照我的建議,送它去泰伐尼亞醫院的話, 一天要花五十美金。但是可以保證,他們一定會盡力醫治牠。在泰伐尼亞醫院旁邊還有 一間大型教學醫院,必要時可以借用他們的斷層掃瞄儀,可以保證診斷正確,另外很多 優秀的醫生也在那兒看病……」 「一般醫生嗎?」 「有什麼不對嗎?」大衛聳聳肩,「你以為動物的身體結構有什麼不一樣嗎?雖然 牠們有時候會有其他疾病,但是一般來說……現在怎麼樣,要我打電話給醫院,叫車來 嗎?」 維克多同意了。 大衛醫生只收了二十美元出診費,然後就離開了。過了一個鐘頭,另一位獸醫來了 。他也替米夏檢查、聽診。 「沒問題,我們帶牠走。」他對維克多說。 「我們不會欺騙你,別害怕。牠的檢查需要三天,到時候就知道結果,如果我們能 救牠,一定會盡力,但是如果不能……」他舉起手,「也會送牠回來,讓您省點錢。請 您收下。」他遞給維克多一張名片,「這不是我的名片,是塞繆諾維奇醫師的,他會照 顧你的小夥伴……」 獸醫走了,米夏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張醫生的名片。 淞雅哭了,外面還在下雨。打字機上還有一張沒寫完的祭文,但是維克多沒心情繼 續工作。仿彿出現連鎖效應,眼淚在他眼眶中打轉。他站在臥室窗邊,緊靠在暖氣旁。 透過眼眶中的淚水,看見窗外的雨滴想盡辦法要附著在玻璃上。經過風吹,雨滴抖動了 一下,最後被吹到旁邊,原本的位置,又落下新的雨滴,無力地繼續對抗風吹。 第六十四章 晚上,維克多睡不著,他聽見淞雅在客廳啜泣的聲音。雖然一片漆黑,鬧鐘的夜光 指針還是清楚可見,指在兩點的位置。只有妮娜睡熟,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從瑟葛母親那兒回來之後,聽到這個消息,很驚訝,但還是沒辦法安慰哭不停的 淞雅。所以她累壞了,一碰到枕頭,立刻睡著。 看她睡得如此安穩,維克多莫名地生氣起來。妮娜好像一下子變成陌生人,淞雅和 他對她而言變得那麼無所謂。反倒是淞雅讓他感覺更親近、更值得依賴,似乎她對米夏 的關心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維克多看著背對而睡的妮娜,「錯了,」他想,他現在的憤怒不是因為她睡得安穩 ,而是因為自己失眠,才讓他覺得焦躁。 維克多下了床,盡量不驚動妮娜。他穿上晨袍,走到客廳看淞雅。 淞雅睡得不安穩,在睡夢中哭哭啼啼。 他站在她身邊好幾分鐘,然後走進廚房,關上身後的門,坐在餐桌旁,但沒有開燈 。 黑暗和寂靜包圍著他,只有窗台上老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他突然覺得很吵,盯 著陰暗中的噪音來源,恨不得讓鬧鐘立刻停止發出聲響。他走過去,高高舉起鬧鐘,現 在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但是滴答聲卻越來越大聲。他知道沒辦法讓時間暫停,於是把鬧 鐘拿到走廊,放在客廳門旁邊,然後又走回客廳。 他仔細聽,再也聽不到遠離的噪音,這才平靜下來。 對面房屋還有一扇窗透著光亮。維克多望過去,看見窗戶裡面有一位小姐。 她坐在桌邊看書,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是維克多突然覺得心中一陣溫暖,對她產 生無限情感,彷彿他們才是共患難的伙伴。 他看著她,她動也下動,手撐著下巴,右手不時翻頁。 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外面變亮了。他往外看,淡黃色的半個月亮從雲層後面出 來,隨即又消失在看不見的雲層中。 他的目光回到露出燈光的窗戶。那位小姐正站在爐子旁邊,放上茶壺。然後她又回 到桌子旁邊,繼續看她的書。 「真好,不下雨了!」維克多心裡想。他想起顫抖的雨滴落在窗戶玻璃上的情景。 他盯著鎖上的廚房門,想起米夏的習性,先撞開門,站在門檻上,然後才走向他, 胸部靠在他的膝蓋上。如果現在門打開了,企鵝站在門檻上,他會怎麼樣呢? 過了半個鐘頭,他輕聲走回臥室,鑽進被窩。熟睡前,還聽見淞雅在睡夢中啜泣。 一早,妮娜叫醒他。 「昨天晚上又有人來過了……」她緊張地說。 「怎麼回事?」維克多睡眼惺忪地問,「他們又送來什麼嗎?」 「不是,」她搖搖頭,「他們把鬧鐘放在走廊上!」 「這樣啊,」維克多模糊不清地說,也鬆了一口氣,「不是,那是我……」 「為什麼?」她驚訝地問。 「滴滴答答的聲音很吵……」維克多回答著,又倒頭睡了回去,根本沒注意到妮娜 懷疑和不解的眼光。 十一點左右,他醒了。屋裡很安靜,外面出太陽了。 廚房裡有他的早餐和一張紙條。 「我們去散步,很快就回來。妮娜。」 維克多梳洗過後,拿起獸醫留下來的名片,撥了電話過去。 「請問塞繆諾維奇醫生在嗎?」 「我就是!」傳來溫和的聲音。 「我是米夏的主人……那隻企鵝。」 「你好,」他聽見素未謀面的的聲音,「要告訴你些什麼呢?首先……牠得了感冒 ,同時引發嚴重的併發症。今天我們會幫牠做斷層掃瞄,就會知道更確切的狀況……」 「牠現在怎麼樣了?」維克多問。 「我想,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可以去看牠嗎?」 「很抱歉,我們這兒不准探病。請您有耐心,您可以每天打電話過來,我會告訴你 情況如何。」他最後只能這麼答應維克多。 維克多走回廚房,吃了兩個冷掉的白煮蛋,喝了茶,又從桌子底下拿出打字機。打 字機上還插著末完成的祭文,主人翁--彭達仁寇,是什麼「百老匯」私人葬儀社的負 責人。可真是一大諷刺啊,維克多不得不笑了出來。他可以想像,這個人的葬禮會是多 麼超級專業,一座金碧輝煌的棺材,眾家親友低頭圍在棺材邊。 「他被畫紅線的事蹟是?」他突然問自己,但是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翻出三頁的個人檔案,再看一次他被畫紅線的地方。 「一九九五年,彭達仁寇安排將一些無法辨明身分的殘缺屍體,集體埋葬在貝羅溝 的鄉下墓園。有足夠的理由懷疑,這批被埋葬的屍體當中包括了失蹤的哥羅瓦隊長,也 就是『打擊組織犯罪』部門的領導人,以及部分情報人員。彭達仁寇還被懷疑涉入更多 的基輔鄉間埋葬案件,時間包括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 維克多再也不覺得諷刺。他站起來,煮了咖啡,然後走到陽台上。 為了讓自己至少從哀歌當中抽離五分鐘,他試著找出昨天夜裡透出亮光的窗戶。但 是現在天還很亮,所有窗戶看來都一樣。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第六十五章 隔天早上,維克多又打了電話去泰伐尼亞醫院,但是塞繆諾維奇醫生不在座位上。 淞雅等在旁邊,他沒辦法告訴她米夏的最新狀況。「過半個鐘頭,我再試試!」他答應 淞雅。 淞雅一言不發,走向陽台。 「今天晚上要去看馬戲團嗎?」他彎下身問妮娜。 淞雅搖搖頭。 維克多想去廚房工作,但是電話響了。淞雅和妮娜轉過身,看著他。他拿起話筒, 也以為是醫院打來的,沒想到是總編輯。 伊苟顯然不太高興,「我沒要你寫什麼哲學大作,」他幾乎是用吼的,「趕快給我 一份專業的稿子,盡快!我可沒辦法等一整個星期,然後才從你那邊拿到五、六篇稿子 ……」 維克多聽著總編輯數落,無奈地點頭。 「你到底聽懂我的話沒?」總編輯口氣溫和一點了,顯然他也不高興自己這麼暴躁 。 「聽懂了。」維克多掛上電話,他已經習慣,總編輯的電話向來公事公辦,連「你 好」、「再見」都省略了。 「是誰啊?」妮娜的聲音從陽台傳來。 「是報社……」維克多嘆了一口氣。他又拿起話筒,撥了醫院的號碼。 這一次是塞繆諾維奇醫生接的電話。 「我們得當面談談。」他說,維克多聽得出來聲音不對。 「要我到醫院嗎?」維克多問。 「不用,沒有必要,我們可以在市區碰面,十一點在奎沙廣場的『老基輔』咖啡見 。」 「我怎麼認你呢?」維克多問。 「我想,那兒不會太多人,」塞繆諾維奇醫生說,「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會穿一 件灰色外套,戴一頂呢帽。我不高,很瘦,留著落腮鬍……」 「怎麼樣?」淞雅沒耐心地問。 「牠好多了。」維克多騙她,「我現在要去醫生那邊,了解一下詳細情況……」 事實上,他有不好的預感。為什麼和塞繆諾維奇醫生要在奎沙廣場談呢?見面談談 ,又有什麼用呢?要是有好消息,電話談也夠了。或者,這位醫生想談錢的事?到目前 為止,維克多還沒付錢,況且住院一天的費用是五十美金。 想到咖啡館的會面可能和錢有關,維克多安心不少。 外面又出太陽了,大門邊有兩個小女孩在玩天堂和地獄,維克多必須繞過她們。 他走進位於地下室的咖啡館時,醫生已經在等他了。他站在一張高腳桌旁,前面放 了一杯咖啡。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了,甚至連放咖啡機的櫃臺後面也沒半個人。 他和維克多打了招呼之後,走向櫃臺,用力在桌上敲了幾下。 「再來一杯咖啡!」他對著從後面走出來的小姐說。然後走向維克多。 「現在情況怎麼樣?」維克多問。 「你的小夥伴有先天性心臟疾病,」他說,「任何有效的、積極性的感冒治療方法 ,都會害死牠……其實,就算牠沒感冒,也沒機會,除非……」醫生期待地看著維克多 的眼睛。 「和錢有關?」維克多猜。 「也算是,」醫生繼續說,「是原則性的問題,問題在您。我不知道這個動物對您 究竟有多重要?」 「請來拿咖啡!」維克多身後突然傳來櫃臺小姐的聲音。 維克多拿了咖啡,櫃臺小姐又像先前一樣消失不見了。 「請您簡單地說,到底要花多少錢?」維克多詢問醫生。 「這樣好了,我試著簡單解釋給您聽,」醫生深呼吸了一口氣,彷彿他準備憋氣似 的,「對您的企鵝來說,唯一的機會是進行心臟手術,換句話說,就是心臟移植手術。 」 「怎麼做呢?」維克多無助地看著醫生,「要從哪裡弄來企鵝心臟呢?」 「這就是原則問題了,」醫生點點頭,「我請教過教學醫院的心臟權威教授……我 們的結論是,牠必須移植一顆三、四歲小孩的心臟。」 維克多驚訝地吞下口水,拿起杯子的時候,咖啡灑了出來。 「如果移植手術順利的話,牠可以延長好幾年壽命,否則……」醫生無助地舉起手 ,「連您要問的問題一併回答,這個手術要一萬五千美金,不算很貴。至於捐贈的心臟 ,你要自己找管道,或是如果你信任我們的話,我們也可以幫你找。至於價格,現在很 難說,甚至也有可能,器官根本不用花錢。」 「我自己找管道?」維克多驚訝地重複,「您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基輔有很多兒童醫院,甚至每一間醫院都有器官移植中心。」塞 繆諾維奇醫生平靜地說,「您可以去找醫生,但不要直說是企鵝需要器官,只要說極需 一個三、四歲小孩的心臟移植,而且會提供高額報酬。到時候,醫生就會和你保持聯絡 ……」 「不行!」維克多搖搖頭。 「什麼,不行?」塞繆諾維奇醫生問,「這樣好了,您自己靜下來好好想想,你有 我的電話號碼!不過提醒你一件事,不要考慮太久,因為醫院每天都要算錢……好吧, 我等你電話。」 塞繆諾維奇醫生離開了,留下維克多獨自思索。 維克多沒興趣喝完冷咖啡,他離開咖啡館,穿過奎沙公園,往郵政總局走去。 出太陽了,但是維克多沒注意到。甚至從他旁邊經過的路人,他也沒注意。一位年 輕男士在地下道撞到他,他也沒轉身,又撞上一個正打算向他要錢的吉普賽女人。 「我的生活不曉得哪裡不對勁,」他沿著大街邊走邊想,「生活都變得不一樣了, 只有外表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看似簡單,理所當然,但是內部的規律程序全都破壞 殆盡。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些熟悉的事物了。從烏克蘭小麵包到街上的電話 亭,某樣陌生、隱形的東西躲藏在每件熟悉的表象後面,藏在任何樹木裡,任何人身上 ,看起來彷彿一切都是從小認識的。」 他經過昔日的列寧博物館旁,停了下來,看看四周,好像要在這個熟悉的城市裡尋 找過去忽略的細節。他盯著公園階梯後面顯眼的兩國友誼紀念碑、交響樂團遺跡、一座 廣告看板,上面的法國洗髮精,幻化成泡沫洪流向下宣洩,「令人羡慕的秀髮!」 看板下面停了一輛滿載乘客的巴七,部分乘客下了車,巴士立刻駛離。站牌下還有 一群憤怒的乘客在苦等。公車轉彎向右,開走了。 維克多也往同一方向走去,來到一家「巴克斯酒吧」,他走了進去。 他點了一杯乾紅酒,淺酌一口,嘆了口氣。 「為什麼是小孩子的心臟呢?」他想,「為什麼不是狗?不是羊呢?」 酒吧裡,一些年輕人把伏特加酒混在啤酒裡。 維克多又喝了一口,享受著醇酒的苦澀,他的激動和焦慮隨即被愉悅的平靜軟化。 「事實上,」維克多心裡想,「企鵝和人類的相似之處,比狗、羊高多了。人類和 企鵝,都是用兩隻腳走路,不像其他動物是四腳著地。不過和人類不一樣的是,企鵝大 概沒有四腳著地的祖先吧。」 維克多想起皮帕里的手稿,這是他這一輩子唯一讀過的企鵝資料。皮帕里發現,在 企鵝世界裡,爸爸負擔起養育小孩的責任,而且雄性會對雌性長年忠實;企鵝很能辨明 太陽的方位,而且群居是他們的天性……他又想到皮帕里的房子,煙燻的味道……思緒 又飛到米夏身上。 維克多喝完杯中的酒,又點了第二杯。那一群年輕人嬉鬧地離開酒吧,留下維克多 一個人。他看看表,十二點半,太陽射進屋內,照進維克多的酒杯,在桌上形成一道陰 影。 「要為牠動手術!」他微醺地想,「讓他們全權負責吧!錢,應該還夠,另外,我 還要從櫃子裡面拿一點出來。雖然這些錢屬於淞雅,不過沒關係……」 他回到家,沒吃中飯就躺在床上睡了,妮娜和淞雅也不在。 大約四點左右,他醒了。頭轟隆隆作響,他煮了咖啡,坐在老位子上。 腦袋不再嗡嗡作響,咖啡讓他清醒多了,他又想到米夏。不過他的信心隨著酒醒消 失了。拿出桌底下的打字機,試著讓工作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想起早上總編輯的電話 ,「是的,」他想,「他說的沒錯,我應該要有進步……」他定定坐在空蕩蕩的白紙前 面,等待下筆的文字。 他拿出檔案夾,研讀裡面的個人資料,裡面只剩下一個要寫的「小十字架」了。 沒多久,妮娜和淞雅回來了。 「我們一起去看瑟葛媽媽,」妮娜說,她一邊幫淞雅脫外套,「她很擔心,瑟葛已 經兩星期沒打電話回家了……」 「米夏怎麼樣?」淞雅問,她穿著襪子走進廚房。 「去穿上拖鞋!」他斥責地說。淞雅聽話地走回穿堂,從壁櫥裡拿出自己的拖鞋。 他在淞雅背後大聲說:「醫生答應了,一定會治好牠!但是牠還得住院一陣子……」 「我們可以去看牠嗎?」淞雅問。 「不行,」維克多回答,「他們不准人類進去……」 第六十六章 隔天,維克多沒打電話去醫院,他趕完最後一篇祭文,等著總編輯差人來拿。 妮娜和淞雅去散步了,維克多利用她們不在的機會,算了一下淞雅的錢:四萬美金 ,還有一些零錢。他把錢包好,又放回櫃子裡,另外他也算了一下自己的錢,其中絕大 部分是企鵝賺來的,差不多有一萬元。 「我得打電話……」他低聲自言自語。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一位沈默的信差,大概已經退休了,他穿著一件老舊大衣,交給維克多一個新檔案 夾,輕點一下頭,就匆匆下樓。 維克多看著他離去,走回屋內,把檔案夾丟在廚房餐桌上,然後走向客廳的電話。 他的思緒又混亂起來,好像有什麼力量要拉回他。 「我必須打電話。」他自言自語,但是定在原地,動也沒動。他看著電話,好像它 自己會撥號,轉達他要說的話。 最後,他撥了醫院的電話找塞繆諾維奇醫生,不過他鬆了一口氣,因為醫生不在。 這一天他沒有再打電話,他投入工作,在妮娜和淞雅回來之前,寫好了三篇祭文。 還剩兩篇,他就能打電話通知總編輯,讓他看看自己的工作效率多高! 隔天,游夏打電話來。 「聽著,老兄,明天有一場很隆重的葬禮。」他透露。 「不過我想,企鵝沒辦法參加這場葬禮,」維克多嘆息說,「牠在上一次葬禮上感 冒了,沒有人知道牠會不會好起來……」 維克多告訴游夏,他驚訝不已。 「聽著,」游夏說,「如果是我的錯,那麼就讓我來負責。牠現在在哪兒?」 維克多給了他塞繆諾維奇醫生的電話。 「我再打電話給你!」游夏最後說,「不要難過了!」 傍晚他真的又打電話來。 「一切OK,」他安慰地說,「我們的人會負責錢的事,還有手術。你的塞繆諾維奇 醫生真是難搞定,他以後會每天打電話給你,報告一切細節……對了,明天早上你要不 要和我一起去參加葬禮?吃完喪宴之後,我們還可以去喝一杯?」他興高彩烈地問。 「我又不是企鵝?」維克多難過地反問。 他回到廚房打字機旁,雖然重新燃起希望,卻覺得不安。「我們的人」,他可以想 像會是那一群人,他們決定要支付手術費用,搞不好連尋找捐贈心臟也一併攬去……維 克多不喜歡恐怖電影,目前的情況卻讓他不得不聯想到恐怖電影。 他搖搖頭,想驅逐這些聯想,但是思緒又回到「我們的人」上面,為什麼他們決定 要負擔一切?他們究竟是誰?這些大好人?或者他們是太愛動物?他們虧欠他--維克 多?還是企鵝? 這些問題讓他很疲累,他要想些其他的事,但是思緒卻不停地繞著企鵝打轉。 突然,他想起一個電視節目,有個金髮妙齡女郎呼籲捐款,提供金錢援助,讓載運 日常用品給烏克蘭研究人員的飛機,能順利飛往南極。他找出寫了電話號碼和捐款帳號 的紙條。 他想到一個好主意,興奮不已,「如果米夏能活下來,就能搭著這班飛機飛到家鄉 ,南極。我一定要捐錢給他們,但前提是,他們要放牠回到冰上的家。他們一定不會反 對……」 想到這裡,維克多安心坐回打字機旁,在兩個鐘頭內寫完最後兩篇祭文。 傍晚,塞繆諾維奇醫生打電話來。?? 「您知道嗎?一切都沒問題了!」他問道。 「是啊!』維克多說。 「嗯,我要說些什麼呢……你有很棒的朋友,企鵝的狀況穩定多了,我們會開始手 術的準備工作。」 「已經準備好動手術了嗎?」維克多問。 「沒有,還沒有。但是我想,只是這三、四天的問題,我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過了半個鐘頭,吃晚飯時,淞雅問他:「米夏怎麼樣了?」他鬆了一口氣地說:「 牠會好起來的。」 第六十七章 已經很晚了,但是維克多還是很清醒。妮娜和淞雅早就已經去夢周公了。他一個人 坐在黑暗的廚房,觀察對面的房子,一家家的窗戶相繼變暗。 他還不想睡,不是失眠,只是想享受寧靜,觀察逐漸沈睡的城市。鬧鐘又回到原來 的位置,放回窗台上,但是滴答聲不再讓他心煩。所有焦慮都已遺忘,寧靜甚至讓他的 思緒變慢,像一條涓涓小溪流過他的眼前。 看起來,他的生活經過這些震盪、不悅的發現,陰沈的回憶,又回歸正常軌道。然 而也只有在這樣的認知下,他才能看到未來。只有努力往前看,不被祕密和不斷改變的 生命意義所牽絆,他才能想像自己的未來會是如何。生命是一條路,如果繞了路,看起 來就比較長,一條長路就是漫長的生活,然而過程卻比目標更重要,因為生命的終極目 標永遠都是:死亡。 他也在繞路,直覺地繞過關閉的門,但仍然留下痕跡,留在記憶,留在昔日歲月之 中,並末對他造成重大負擔。 對面的房子只剩下三扇亮著的窗戶,其他窗戶都已經融入黑夜之中。在那些窗戶後 面住了些什麼人,他沒興趣,他只想再見那位小姐,在上次失眠夜裡看到的那位小姐。 她今天沒有出現,但並末影響到他今天的平靜。 他彷彿從漫長生活的祕密中解脫,生活漫長與否,取決於內心的平靜,平靜是自我 信任的泉源,有了自我信任,才能在面臨徒然的焦慮和挫折時,捍衛生命。自我信任, 才能找到解決方法,延長生命,帶領生命走向未來。 維克多看著未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這麼仔細而完整地檢視生活,看清干擾他平靜 道路的障礙。真奇怪,似乎每一件事都和他的寶貝企鵝有關。雖然米夏沒有直接責任, 卻是讓維克多生活越來越複雜的原因,米夏讓他和越來越多的死亡扯上關係,成為喪家 的一員。但也只有米夏才能解救他,擺脫這些人。「米夏必須消失」,維克多心裡想, 「然後游夏和他的望遠鏡也會消失,有鍍金手把的昂貴棺材,也會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到時候,兩件不幸只剩一件:他的工作。雖然他早已受不了這件噁心的不幸差事,陌 生的不幸,但為了一個月三百美金,他還是要賦予它哲理意涵。不過,他並未直接參與 不幸,充其量,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卒。 維克多想到米夏回到南極冰上的情景,他笑了,這就是解決辦法,對雙方都有利的 解決辦法,有利,又有自由,只要手術順利的話……但是這些「我們的人」負擔了一切 費用,如果米夏突然消失,他們一定很憤怒,他們會怎麼做?不管是非企鵝類--米夏 先生,還是他的敵友捷卡林,都曾羨慕地說過,暗地裡有人「保護」他,他們又會如何 對付這樣的維克多呢? 他傾聽內心深處,已經聽見未來生活平靜又規則的律動。 對面房子的最後一扇亮窗也熄了,只剩下朦矓月光照映在院子裡,越來越清晰。 第六十八章 春天來了。這幾天,每天晚上醫生都會打電話過來,報告米夏的狀況。牠的情況穩 定,維克多的心情同樣也很穩定,就像穩定的天氣。妮娜和淞雅還是一大早就不見了, 妮娜想告訴孩子什塵是春天,她們倆像上課一樣地研究春天,很喜歡這種遊戲。她們不 在,維克多也很高興,他可以安安靜靜工作,輕鬆迅速地寫好「小十字架」,等總編輯 打電話來。他想,總編輯一定會稱讚他,但是他根本沒打電話過來。其實,除了塞繆諾 維奇醫生之外,根本沒人打電話過來,連管區瑟葛,唯一一位打電話來不要求他的人, 也離開很久了。他的生活中到底還有誰呢?游夏?「隆重」葬禮上的監視人,他一定會 打電話來,這點維克多毫不懷疑。其實,維克多也不覺得游夏是個壞人,只不過他是活 在所謂的「繞路」中,找到了自己的小小天地,樂在其中。在今天這個時代,能夠找到 小小天地,安居其中,不覬覦別人的世界,已經是一件偉大的成就。但是上帝保佑,但 願不要有人覺得這個小小天地對你來說太大了……差不多三點左右,塞繆諾維奇醫生打 電話來。 「昨天晚上我們已經替牠動手術了,」他說,「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組織排 斥反應也還沒出現。」 維克多聽了很高興。 「謝謝……我什麼時候可以帶牠回來?」 「沒這麼快,」醫生說,「器官移植需要六週觀察期……這段期間我會和你保持聯 絡……說不定不需要這麼久時間……看情況再說。」 講完電話之後,維克多煮了咖啡。他手中拿著咖啡杯,走上陽台。陽光照在臉上, 他不得不瞇起眼睛。一陣涼爽的微風彿過臉頰,一種清新,伴隨著孩童般柔軟、溫暖的 早春陽光;一種罕有的感覺,溫暖又清新,就是這個,喚醒了生命,照射在地球表面上 。 咖啡不濃,不過維克多也不想喝濃咖啡。濃烈的咖啡讓他想到冬天,是抗拒冬天嗜 睡的必需品,是對抗短暫白晝、疲倦,引領企盼溫暖來臨的方法。 「現在我可以打電話給南極委員會了,」維克多心裡想,「我,愛溫暖的人,應該 留在這兒好好過日子,米夏就回到寒冷世界吧!」 走回客廳,在淞雅加了框的畫前站了一會兒:「全家福照和企鵝」。 他笑著嘆了一口氣,對自己的決定有些自豪。他想著,比起決定自己的命運,試圖 改變命運,承擔更多無法預期的結果,決定別人的命運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啊!反正不 管如何,結果都一樣,所有改變,不論正面還是負面,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第六十九章 南極委員會的辦公室在飛機工廠行政大樓的一樓,兩間相連的辦公室,門口還掛著 舊時的招牌「黨辦公室」。 早上,十一點左右,維克多來到這兒。他事先打過電話來,他覺得在電話裡面談企 鵝的事,不是明智之舉,因為他們一定會認為他是笨蛋、白癡,所以他只說想捐錢。 他在飛機工廠下面等了五分鐘,終於有一名穿著灰色西裝,年約四十的消瘦男子出 來接待他,他是南極委員會的會長,華倫提·伊瓦諾維奇。他很客氣,也很親切,顯然 具備了這項職務絕對必要的特質,以利募集捐款。他先幫維克多泡一杯咖啡,然後打開 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通常大家都捐贈日常用品,您看!」他指著一排排箱子,看起來真的很像貨物倉 庫。「我們什麼都收,即使過了有效期限,也收,只要有人捐東西,就是好事……有時 候,也有人捐錢,南方銀行捐了三百美金。不過我們最需要的還是錢,我們要負擔燃料 費,還有失業飛機駕駛的酬勞……」 維克多靜靜聽他說,不時點頭。 他們回到第一個房間,華倫提拿出一份報表,上面詳列了收到的貨品和金錢。 維克多翻閱了一下,發現有一位捐贈人送來大量中國製肉罐頭。 「這個房間早裝不下送來的東西,」華倫提補充說道,「機器和禦寒衣物已經另外 放置,我們還有兩大桶葵花油呢!」 「你們什麼時候起飛?」維克多問。 「預計在五月九日起飛,也就是以前的『勝利紀念日』那一天,」會長解釋道,「 飛機中途停靠一站,所以必須事先聯絡機場。很抱歉,請恕我直問,您打算怎麼幫我們 ?是捐贈物資還是金錢?」 「金錢,」維克多回答說,「但是我有個條件……」 「您請說。」華倫提焦急地看著這位準備捐錢的人。 「一年前,動物園沒錢,養不起動物,所以我從動物園領養了一隻企鵝,現在我想 把牠送回家鄉,回到正常的生活環境……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 會長湛藍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嘲諷的眼神,但是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地嚴肅。他們相 互注視,彷彿在玩「誰看透誰」的遊戲。看了沒多久,會長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面前的 桌面。 「嗯,你打算為這位乘客出多少錢呢?」他問,但是頭沒抬起來。 「幾千美金吧!」維克多說。 他沒興趣討價還價,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甚至連會長眼中的嘲諷和不信任 也沒影響到這場交易談判的進行。 華倫提不發一語,想了一分鐘。 「兩千美金,行嗎?」他直視維克多的眼睛問道。 維克多點點頭。 「成交,」會長說,「我們接受這名乘客……但是能不能請您過兩天先把錢送過來 ?企鵝只要在出發當天早上九點到,我們預定在十二點起飛。」 溫暖的陽光照在維克多回家的路上,他竟然覺得有一絲不安。太容易了,米夏的命 運這麼簡單就決定了,現在,他必須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五月九日,他又要孤單一人 了,雖然妮娜和淞雅住在這兒,但是她們的存在不是依附在他身上,也就是說,她們是 獨立自主的。他不會忘了米夏。 他並不期待從妮娜或淞雅身上得到真愛,就好像他自己對她們一樣。這一切只不過 是一場為時長久的「Spielalafamile--家庭遊戲」?也許吧!但是妮娜顯然很滿意, 小孩子反正什麼也不懂,大人的存在,在他們的生活上好像是理所當然。她沒有再提起 過她的爸媽。或許他該試一試真正去愛妮娜和淞雅?這樣她們也會愛他,他們之間奇怪 的關係就會轉化成真正的家庭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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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七十章 四月接近尾聲。市區已是一片綠意盎然,再過不久,栗子樹就要開花了。看來,維 克多的生活就像慢動作電影,信差上次來收走完工的祭文時,並沒有帶新資料來。維克 多打電話問總編輯,他說暫時沒有工作。突如其來的休息,讓維克多很驚訝,生活似乎 有一點走調,不過其他一切仍然按步就班運行:兩千美元,他早就送去給華倫提會長, 塞繆諾維奇醫生還是每天打電話來報告米夏的情況。但是,現在突然多出了休息。 妮娜又重提買房子的事,拿了報紙的分類廣告回來。維克多耐心地看完所有畫線部 分,看起來他們得趕快買一棟花園小屋,才能好好享受夏天的來臨。但是他又有些意興 闌珊。 「過了五月九日,一切都會柳暗花明!」他心裡想,同時把現在奇怪的處境都歸咎 於沒有工作,還有等著米夏的出發。 不過令維克多高興的是,至少淞雅越來越少問到企鵝的事,現在他幾乎可以確定, 米夏的消失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風波。事實上,他最擔心的還是自己,他很難過。可以 想見的是,到時候他會多麼想念牠。 已經做出的決定,再也無法改變。這才將他從過早的懷舊中拉回。 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游夏打電話來。 「一切OK,」他說,「再過一星期,我們就能在喪宴上好好暍一杯,慶祝企鵝康復 。」 「是啊。」維克多笑了,他已經好久沒笑了,「一定,一定。」 妮娜從瑟葛媽媽那兒回來,說要替她領一個包裹。 他們很早吃晚飯,才六點鐘。 「真奇怪,」妮娜說,「說是瑟葛寄來的,可是又不是他的筆跡……還要二十美金 的稅,又不是從國外寄回來的!」 「也算是從國外寄來的啊,」維克多沈悶地說,手中拿著一把變鈍了的刀,準備切 開自己的豬排。 「好難咬!」淞雅抱怨。 「拿過來,我幫你切!」維克多彎身向淞雅的盤子,把她的豬排肉切成小塊。 「刀子要磨了!」妮娜說。 「好。」維克多答應她。 吃完飯後,他們喝茶。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郵局好嗎?」妮娜問他,「包裹可能很重。」 「當然!」 這天晚上,淞雅又在電視機前面睡著了。他們把她抱到沙發上,蓋好被子,然後把 電視轉小聲,兩個人一塊兒看梅爾吉勃遜演的動作片。看完血淋淋的結局才去睡。 隔天早上,他們花了二十美元才拿到包裹,這一箱真的很重,上面寫著:「小心, 易碎!」 「這不是他的字!」妮娜看到包裹上的地址,十分肯定地說。 維克多抱著箱子,聽見裡面有鏗鏗鏘鏘的聲音。他看了一下地址,搖搖頭。 「裡面的東西大概破了……」他說。 「那我們不是白花了二十元,」妮娜不滿地嘀嘟著,「好吧,回家先打開來看看, 要是裡面東西都破了,再拿給她有什麼用,只會惹她生氣而已……」 回到家,她先稱讚淞雅的新畫,然後在餐桌上打開包裹,裡面是一只奇怪的四角形 的罈子,上面還蓋著蓋子。 「銅製的?」維克多看著罈子自言自語。 「裡面有東西!」妮娜說,「喔,有一封信。」 她拿出折好的信。 維克多停下來,期待地看著妮娜。她看了信,雙唇開閤著,臉色一片慘白,她的雙 手開始顫抖。 她一言不發地把信遞給維克多。 「親愛的瑟葛伯母; 科拉司警局委託我寫這封信給您,一方面是因為我也是來自烏克蘭,另外也因為我 和瑟葛是好朋友。他真的是好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您這件事:瑟葛在值勤時殉職了 。意外不是發生在莫斯科,他本來不願意去,但是命令就是命令。現在,市政府財政廳 給了我們一大難題:他們只能負擔埋葬在遙遠的歐切決墓園的喪葬費用,或是就地火化 瑟葛的遺體。我們這一群人,同樣來自烏克蘭的子弟兵,一致決定火化,因為至少這樣 還能被送回家鄉。請節哀順變。 尼可萊·波丘仁寇以及科拉司警局敬上」 看完信,維克多盯著四角罈,妮娜則跑到走廊上。他聽見她在哭。 維克多小心地抱起罈子,輕輕搖了一下,裡面傳來沈重的奇怪聲響。他又把罈子放 回桌上。 「可憐人,」他心情沈重,「這就是瑟葛僅存的東西了!」 浴室傳來聲響。沒過多久,妮娜帶著淚痕相紅腫雙眼回到廚房。 「我想,暫時不要告訴絲薇蒞娜……她一定會受不了……」她口氣堅定地說,「我 們自行埋了他!」 維克多點點頭。 第七十一章 又過了幾天,雖然豔陽高照,但是維克多坐在家裡,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緩慢。好幾 次他拿出桌子底下的打字機,想寫東西,但是一看到白紙,他的思緒和想像力馬上停滯 下來。 「或許,我該再看看報?」他想起報紙上犯罪案件的報導。「一定有些題材和人物 ……」 他想起第一批祭文的主角就是從報上找到的,這些人現在怎麼樣了呢? 墨綠色的四角骨灰罈放在窗台上,第一天拿來的時候,就是這個位置。他不時看著 它,想起瑟葛,想起除夕在鄉間小屋,還有和企鵝一起去冰上野餐的情景。幸福逐漸流 失,這種混亂的感覺讓他很難過。他看著墨綠色的骨灰罈,奇怪的青銅罈子,他實在很 難相信,前面竟然擺著瑟葛的遺骸。不,這個東西實在太詭異了,維克多有一種感覺, 它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沈默陌生人。它出現在廚房,實在攪亂了維克多的思緒,他 的情感還不夠強大到足以對抗它。四周醰鵝絨般的綠色是如此鮮活,即使裡面盛著骨灰 ,仍然帶有一種生命。維克多不願意去想,這個罈子和瑟葛、他的生命或死亡有什麼關 連。「不,」他想,「如果瑟葛不在了,也就是說,他完全不存在了,也根本不在這個 罈子裡。」 傍晚時候,妮娜和淞雅回來了。 「有個叔叔在問你的事喔!」淞雅一邊脫鞋,一邊劈哩啪啦說。 「什麼樣的叔叔?」維克多很驚訝。 「年輕的叔叔。」淞雅說。 維克多吃驚地看著妮娜。 「大概是你的朋友,」妮娜看到他的眼神,「他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現在 在做什麼……」 「他還請我們吃冰淇淋耶!」淞雅補充說道。 妮娜煮了雞當晚餐,喝茶的時候,她從皮包裡面拿出一張報紙分類廣告。 「這裡,你看!」她把那張報紙拿給維克多看,「我想,這就是了。崆佳--薩司 帕,佔地一百平方公尺,而且不貴耶。」 看了一下廣告:兩層樓洋房,四房,一百平方公尺,全新花園。價錢:一萬兩千美 金。 「可以,」維克多點點頭,「先打電話過去。」 才吃完飯,就接到塞繆諾維奇醫生的電話,維克多也忘了房子的事。 「小企鵝已經能在房間走動。」醫生告訴他。 「我可以帶牠回來了嗎?」維克多問。 「嗯,我想再讓我們觀察十天吧……」 「五月七、八號可以接牠回來嗎?」維克多問。 「我想應該可以吧……」 維克多掛上電話,鬆了一口氣。他望著陽台,外面還很亮。 「我出去散步十分鐘。」他在穿堂大聲說,穿上自己的運動鞋。 第七十二章 又過了兩天,以前的「勝利紀念日」越來越近了。 維克多打了通電話到崆佳--薩司帕問房子的事,約好下星期天去看房子。妮娜深 信,他們一定會喜歡那間房子的。 「在這麼好的天氣下,隨便一棟房子看起來都是天堂樂園。」維克多心裡想,他拿 著一杯咖啡站在陽台。 中午,太陽熱力十足。雖然有一陣風吹過來,但是他還是覺得很熱,好像是從沙漠 來的。 「過了五月九日我再打電話給總編輯,」維克多心裡想,「到時候總該有工作了吧 !不然也太無聊了……或者我們三個人乾脆去克里姆林宮幾星期?那房子怎麼辦呢?不 行,必須先解決房子的問題,如果我們買了房子,何必再去克里姆林宮呢?」 差不多五點左右,妮娜和淞雅回來了。 「你們做了什麼事啊?」維克多很有興趣知道。 「我們去水上公園,」妮娜說,「我們還坐船……」 「對啊!」淞雅接著說,「那邊還有人游泳呢!」 「我們又碰到你的朋友了,」妮娜表示,「他好像有點奇怪耶……」 「哪一個朋友?」維克多問。 「就是請我們吃冰淇淋,問你的事那個啊……」 維克多想了一下。 「他長得怎樣?」維克多想了一下,然後問。 「很胖,大概三十歲吧!」妮娜聳聳肩,「有一點神祕兮兮……在地鐵咖啡館,他 自動坐過來我們這一桌……」 「他還問你愛不愛我!」淞雅說,「我告訴他,愛啊,但不是很愛!」 維克多覺得有點不安,他的舊識朋友中根本沒有一個年約三十,身材肥胖的人啊! 「他還問了什麼問題?」 妮娜低下頭,回想著。 「他還問,你喜不喜歡你的工作,是不是還在寫短篇故事……他還說,他以前很喜 歡你的文章。問我,能不能給他一份你的手稿……但是最好不要讓你知道,他說,作家 都不喜歡讓別人讀自己的手稿……」 「你怎麼回答他呢?」維克多問,眼神嚴峻地看著妮娜。 「她說,會幫他找一份!」淞雅代替妮娜搶先回答。 「不是的,」妮娜說,「他說,基輔是一個小城市,我們一定會再碰面。我根本沒 說手稿的事……」 「會是誰呢?」維克多思索著,「他為什麼要問妮娜我的事呢?」 他聳聳肩,想不出問題的答案。他走向陽台,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面的中庭。鋪上 瀝青的中庭上,有幾根白色的水泥柱,水泥柱間曬了洗好的衣服,旁邊還有孩子在玩耍 。左邊有一個漆成白色的大垃圾蒐集箱,旁邊還散落了幾個鋁罐。至於從陽台這邊看不 見的後面,左邊就是有三座鴿棚的大廣場,也就是冬天時,他經常帶淞雅和米夏去散步 的地方。一切都是這麼熟悉,從上面俯瞰,春天的景致是這麼美。 維克多又想起那位好奇的胖男子。 「難道他在跟蹤她們兩人?」他心裡這麼想,目光又回到下面的中庭。「他怎麼會 知道,我們幾乎像一家人呢?」 大門口的板凳上坐了兩位老人,隔壁鄰居的門口也是。有幾個年輕人大聲爭吵,走 過對面房屋。 沒有可疑的事和人。 維克多放心了,走回房間。 第七十三章 晚上,維克多睡不著。在漆黑的臥房裡,躺在妮娜溫暖的身軀旁,感受到她舒緩的 呼吸,他思索著那個好奇男子,為什麼對他的生活這麼感興趣?他究竟是誰?從哪裡來 ?目的是什麼?還有他為什麼問淞雅這麼奇怪的問題:他愛不愛她? 憂慮漸漸佔滿思緒,趕走了平靜和睡意。 「他一定在跟蹤誰?」他想,「難道會是我……可是我很少出門……」 維克多推開被子,動作小心,不想吵醒妮娜。他穿上層袍,走上陽台。 滿天星光閃耀,涼爽宜人。沈睡的城市一片寂靜,讓人神經緊繃。對面的窗戶全暗 了。下面的中庭看起來就像曲終人散的舞台景像。 「不,」維克多想,「如果真有人要監視我們,只要在下面停輛車子,開啟微弱的 車燈……」 他從陽台欄杆往下看,發現兩輛汽車停在大門前面。他不得不覺得好笑,看來他就 快要有被跟蹤妄想症了! 一直到天色泛白,他還是無法入睡。 隔天早上,他泡了濃烈的咖啡,讓自己保持清醒狀態,梳洗一番,也刮了鬍子。 吃完早餐,妮娜和淞雅想去市區。 「今天要去哪兒?」維克多問妮娜。 「還是去水上公園,那裡好好玩,而且遊樂區都開放了。」 妮娜和淞雅出了大門之後,維克多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著下面中庭,等著她們兩 人從大門走出來,然後又望回中庭,發現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跟著她們兩人後面,慢 慢走向公車站牌。走了二十公尺之後,他停了下來,看看四周,一輛箱型車停下來,他 上了車,車子駛離。 維克多驚訝地穿上外套,迅速離開家。 公車站牌下沒有人,顯然車子剛走。維克多攔了一輛車。五分鐘之後,他已經在地 鐵電扶梯上。 他越想這樁奇怪的跟蹤事件,越覺得混亂。這個男人穿著寬大的T恤,還有那輛車 ,絕對不會無緣無故隨便讓男人搭便車……但是他現在的危機感,和那個好奇胖男人所 引發的擔心,並不一樣。 但是一樣的是,真有人跟蹤妮娜,或許在那個角落故意製造「不期而遇」,繼續問 有關他,維克多的問題。這也就是說,有人真的對他有興趣。不過幸好在這一樁神祕事 件當中,沒有出現那些穿運動服,臉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開著時髦進口轎車的「年輕 小夥子」。 這批人沒出現在這兒,就表示,維克多沒什麼好擔心,但是謎題還是謎題,他必須 解開。 坐在地鐵裡面,他覺得,已經開始喜歡這個遊戲了。說得仔細一點。他喜歡這樣, 能夠獨立處理狀況。他的自信又回來了。好像不管任何狀況,他都會受到保護,雖然他 根本不知道保護何來,不過既然非企鵝類--米夏先生和捷卡林都曾經羨慕地提過這件 事,就表示保護真的存在。出了地鐵,維克多看到右邊賣太陽眼鏡的攤子,左邊攤子上 ,有個年約二十歲的小姐戴了太陽眼鏡,坐在折疊椅上。 維克多沒多想,試戴了一副老氣的太陽眼鏡,然後一副「台灣製」的。最後他選了 一副,付了錢,立刻戴在鼻子上。 聞到烤羊串的味道。雖然今天不是假日,水上公園的市集還是很多人,路邊的咖啡 座幾乎高朋滿座。維克多找到一張空桌,點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白蘭地,戴著太陽眼鏡, 觀察四周的人。 他沒看見妮娜和淞雅,卻發現一張熟悉的面孔,一位年約四十的男士,曾經在「隆 重」的葬禮上看過幾次。他坐在隔壁咖啡館的位子,同桌還有一位穿著迷你裙,繫腰帶 的高貴女士。兩人都喝啤酒,輕聲交談著。 維克多觀察了他們一會兒,又看看四周。 一位年輕服務小姐送來咖啡和酒,請他先付帳。她走了之後,維克多淺酌一口白蘭 地,然後喝咖啡,暫時忘了妮娜和淞雅的事。 「再過四天,米夏就要搭飛機走了,」他想,「他們移植的心臟究竟從哪兒來的呢 ?」 坐了半個鐘頭之後,維克多慢慢晃去船塢,又走回地鐵站,往公園另一半走去,那 邊同樣開了不少露天咖啡座。不過這一區的遊客比較少。維克多走上運河橋,下面還有 一片河岸和運動場,他繞了一圈,在離地鐵站不遠的桌子邊坐下來,點了一邊百事可樂 ,看看四周。 「他們一定在什麼地方!」他低聲自言自語,觀察鄰座的客人。 大馬路旁邊的草地上,有一個小女孩在玩,距離近一百五十公尺。他注意到離草地 旁一定距離的木椅上,有兩個人背對著他坐著,他認不出是誰。 可樂沒喝完,維克多站起來走向兩條馬路之間的草坪,也就是小女孩的方向走去。 等到距離三、四十公尺時,他可以確定那是淞雅,她在草地裡不知道找什麼,或者在研 究植物。 維克多停住了,又轉身面對咖啡館,往廁所走去。從那裡,他可以好好觀察椅子上 的人。 在廁所門口,他取下眼鏡,以便看清楚這兩個人。 妮娜坐在一個身穿寬大T恤的男人旁邊,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麼。其實是,他在告訴 她些什麼,她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為了不被發現,他走進廁所待了一會兒,才走回咖啡座。 他很快看了一眼妮娜:現在是她說話,那個男人在聽。 維克多覺得自己像一個白癡,不但沒興趣再追查跟蹤的事,更覺得整件事情愚蠢至 極。顯然那名年輕人喜歡妮娜,嘗試在勾引她。由於他總是見到妮娜帶著淞雅,所以認 定她已經結婚,現在正試圖展現大情聖的魅力,勾引良家婦女。很明顯地,他故意假裝 認識她老公,製造搭訕的機會。 「好吧,」他往地鐵站走上去,心裡想著:「祝你成功,死胖子!」 妮娜和淞雅回到家的時候,維克多早已在家。 「今天怎麼樣?」他問。 「很好啊,」妮娜回答,把水壺放在爐子上,「今天天氣好棒,你今天待在家,真 是太笨了。」 「反正我們後天要去鄉下,到時候再好好放鬆一下!」維克多說。 「後天?」妮娜追問。 「嗯,就是看房子啊……」 「哇!」妮娜揮動著手,「我根本就忘了!你要喝茶嗎?」 「好。」維克多點點頭,「對了,你今天有沒有碰到什麼熟人?」 「有啊,還不是那一個……」妮娜淡淡地說,聳聳肩,「他叫寇亞……他說了不少 自己的事,他從小就想當作家,不過現在卻當了記者……他剛結束了一段不美滿的婚姻 ……」 「他沒再問我的事?」 「沒有,不過,他跟我要了一張你的照片。他說,想看看你在這些年有沒有什麼改 變。為此他還請我和淞雅吃義大利冰淇淋呢……」 「他有問題啊?還是怎樣?」維克多大聲地問,彷彿在問別人的事,「他要我的照 片幹嘛?」 妮娜又聳聳肩。 「那麼,妳和他約好了?」維克多直視妮娜眼睛。 「沒有,我沒有,我只是說,可能明天還會去水上公園……」 「那好吧,」他冶冶地說,「我給妳一張照片。」 妮娜吃驚地看著他。 「你打算怎樣?」她覺得受到侮辱,「你要我不理你的朋友嗎?」 維克多沒有回答,離開廚房,走過淞雅旁邊,她坐在客廳地板上玩芭比娃娃塑膠屋 。他走進臥室,關上身後的門,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舊袋子,倒出相片,散落在地毯上。 他選了一張和前女友妮卡的合照,把妮卡那一部分剪掉,收好其他照片。他拿著照片走 向鏡子,比較照片和現在的自己。不太一樣了,但是又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不一樣。照片 是四年前在奎沙廣場路邊照的。 「拿去!」他走進廚房,交給妮娜半張照片。 她不解地看著他。 「拿去,只管拿去!他既然開口要,就給他好了!」他試著讓口氣聽起來熱絡些, 「替我問候他!」 妮娜拿了照片,好奇地看著他,然後走到穿堂,把照片放進掛在衣架上的皮包裡。 第七十四章 隔天早上,維克多一直等到妮娜和淞雅離開家之後,才從臥室櫃子裡拿出黑色購物 袋,拿出一直裹在包裝紙裡的手槍。手碰觸到冰冷的金屬,維克多握住槍把,槍口對著 臥室鏡子裡面的自己。 突然他想起,米夏有時候也會站在大鏡子前面,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鏡中倒影。牠為 什麼要這麼做呢?是寂寞?因為牠找不到一樣的同類? 維克多的手開始顫抖,彷彿兩種不相容的元素產生化學變化。他在地毯上放下手槍 ,手摸著自己的臉。 他的手如此慘白,彷彿金屬的寒冷和沈重吸走了所有血色。 他嘆了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把手槍放進牛仔褲口袋裡,又看著鏡子,他發現 黑色的槍把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出是把手槍。 他又打開櫃子,找出一件有帽子的風衣,穿上之後站在鏡子前面,現在一切都沒問 題了,除了照在地毯上的太陽之外!因為出太陽的關係,天氣變暖和了,風衣似乎不太 適合這麼好的天氣! 維克多拉上風衣拉鍊,離開家。 水上公園裡依舊人潮洶湧。 「當然囉,今天是星期六。」維克多找了一家露天咖啡座坐下,心裡這麼認為。 他看看周圍,發現不少人的穿著也與天氣不吻合,放心不少。一堆正常的瘋子,總 不至於大家都跟他一樣,為了掩蓋身上的武器,在大熱天裡穿這麼多。甚至有一個男人 還穿了冬天的厚外套,不過他年齡比維克多大了一點,依他的年齡,穿這麼多,是完全 可以理解的。 「一杯咖啡和一杯白蘭地!」他回答站在旁邊的服務生。 突然,天上的陰影覆蓋了地鐵前面的廣場、所有咖啡座和路邊攤。維克多看著天空 ,心裡很高興這陣雲的出現。這樣的天氣正配合了他的穿著。 在等待咖啡和白蘭地送來的時候,他看看四周,沒看見妮娜和淞雅。但是維克多知 道,她們一定在附近那個角落,也沒什麼好擔心。 過了十五分鐘,他順著林蔭大道經過網球場,走到「獵人小屋」餐廳的遺跡,然後 又走回來。他穿過橋,往水上公園另一區走去,經過妮娜和寇亞昨天聊天的椅子旁。 「沒關係,」他想,「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到底要我的照片幹嘛……」林蔭大道 的盡頭銜接了一條小徑,維克多轉回來,走到運河橋的中央,他停了下來,靠在欄杆上 ,看著右手邊運河旁的「水車」餐廳。廣闊的露天平台上雖然坐了些人,但是沒有他要 找的人。餐廳前的停車場上,停了一輛銀色的「林肯」加長型房車,看起來和非企鵝類 --米夏先生那輛車一模一樣。 太陽又出來了,突然的亮光讓四周原本黑白的色調,一下變成彩色。運河裡翠綠的 河水顯得生氣盎然,嬉弄著色彩,橋上原本白色的水泥被染成金黃。維克多撫摸著粗糙 表面,可以感受到水泥內部散發出來的熱力。 他又走回露天咖啡座。他停了下來,因為看見妮娜和淞雅坐在一張桌子旁,淞雅挖 著杯裡的冰淇淋,妮娜在喝咖啡。 「那位好奇胖子呢?」維克多心裡想。 他四處張望。 他找到一張空桌子,距離妮娜和淞雅約三十公尺遠。他點了咖啡。 妮娜和淞雅在聊天,妮娜的眼光不時望向地鐵出口。 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咖啡也喝完了,維克多陷入自己的回憶之中。 又過了一會兒,他朝妮娜和淞雅的方向望去,看見桌子坐了三個人,女服務生端了 一杯咖啡給那個胖子。 維克多仔細觀察他們,淞雅坐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妮娜和胖子在聊天,胖子笑 得很開心,圓圓的臉變得更圓了。然後他從薄外套口袋裡面拿出一包巧克力,遞給妮娜 。妮娜當場打開了,銀色包裝紙上黏著融化的巧克力,她舔著紙上的巧克力,把剩下的 遞給胖子。 維克多覺得很噁心。他轉過頭,突然覺得一陣背痛。這樣的跟蹤讓他覺得厭煩,他 揉揉頸子,又朝那一桌望過去。 胖子顯然邀請她去什麼地方,他站起身,指著別處。 妮娜和淞雅也站起來,三個人往他的方向走來。 維克多怔住了,一時之間下知道該躲到哪兒!他彎下身,壓低頭,背對人行道,馬 上他們就會經過。 突然他把椅子往後推去,彎下身,假裝在綁鞋帶。 「你喜歡馬戲團嗎?」維克多身後傳來男人甜美的聲音。 「喜歡啊!」是淞雅的聲音,維克多的頭更低了。 「我們已經去過兩次了,」妮娜的聲音聽起來比較遠,而且越來越小聲,「第一次 看了老虎,第二次……」 過了三十秒,維克多看著三人的背影,然後才坐直身體。 他們往橋的方向走去,還不到橋,又向右轉去。 維克多站了起來,跟在他們後面,他走到橋邊的時候,看見他們走進「水車」餐廳 。 他在橋上背對餐廳站了五分鐘。再轉過身的時候,看見他們已經坐在餐廳露天平台 上,胖子和服務生在說話,妮娜和淞雅在聊天。 維克多顯然錯過了給照片的鏡頭,但是他們桌上擺著香檳酒,這比他們兩人合吃融 化的巧克力更讓他受不了。不,就算維克多現在看到照片在胖子手中,他也不會更生氣 ,比起香檳和巧克力,那畢竟是預料中事。 太陽出來了,維克多穿著風衣,覺得很熱。不舒服的感覺讓他的怒火更盛。靠著欄 杆,他往餐廳望去,看見淞雅又在吃冰,胖子和妮娜也在吃冰,另外配上香檳。 差不多過了一個鐘頭,他們離開餐廳。維克多跟蹤他們,始終保持三、四十公尺的 距離。他們停在地鐵入口前面,維克多距離較遠。 胖子客氣地跟淞雅和妮娜道別,竟然沒企圖親她臉頰一下。維克多不屑地看著他們 的道別儀式。等著胖子走進地鐵,妮娜和淞雅走向公園另一邊。 維克多追上他,躲在柱子後面,觀察他。 他們兩人都坐上電車,往市區方向駛去。維克多站在下一個門旁邊仔細觀察他,他 看著牆上的廣告,望著車廂窗戶。 這是維克多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他。胖子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亞麻長褲,黃色T恤 外面穿了一件薄外套。 從他外表什麼看不出來他的身分,可能是誰,也可能不是誰!在他身上找不出任何 特徵,足以判斷出個性和職業。 他在火車站下車,維克多也一樣。突然之間,胖子站在他後面,維克多停下腳步, 讓他先走,等他走上手扶梯,保持一段距離之後,才繼續往上走,不讓胖子走出視線範 圍之外。 他穿過月台,走過地下道,從烏里奇大街出來,跟著胖子一起等電車,坐了兩站之 後,跟著他一起下車。 有一次,胖子看了維克多好一會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看來,如果不是 他根本不認識維克多,就是他太大意了。 街上行人很少,維克多停在電車站牌旁,看著胖子穿過停車場旁邊的一條小路,走 進離馬路邊不太遠的一棟大樓。 維克多慢慢跟著他,看著他消失在大樓唯一的入口內。 不消幾秒鐘,維克多也走到入口處。他站在敞開的大門前,傾聽著。從眼角餘光, 他看到一輛熟悉的箱型車停在房子前面。 大門口一個人也沒有。維克多走了進去,電梯隆隆的聲響破壞了寧靜。旁邊的載貨 電梯開著,載人電梯的小小樓層燈上,數字慢慢增加,終於它停了下來,上面顯示著十 三樓。 維克多走進載貨電梯,按了十三樓。 從電梯走出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塗鴉牆壁,旁邊放了幾個空紙箱。 從逃生梯的門延伸過來的是一條陰暗走廊,聞起來有狗的味道。 維克多沿著一扇扇的門走著,仔細傾聽。一扇門後面傳來狗兒狂吠的聲音,走廊盡 頭有一扇小窗,窗子映入的光線還照不亮半條走廊,連位於走廊中央的電梯這兒,都照 不到。 維克多又往走廊陰暗的那一部分走去,仔細傾聽任何動靜。一扇門旁邊擺了一輛兒 童腳踏車,對面的門旁,裝了一條垂直的水管,也可能是瓦斯管,流經整層樓,上面還 有一個掛勾,掛了汽車引擎蓋。維克多走近門邊,聽見模糊的聲響,開關門的嘎嘎響聲 ,還有抽水馬桶的沖水聲。 維克多漸漸習慣這半條陰暗的走廊,他盯著一扇包覆著棕色人造皮的門。手已經放 在黑色的電鈴上,腳也踏在門口破爛的踏墊上,但是某種程度上理所當然、極度熟悉的 優柔寡斷,又來侵擾他:「走進去,探究胖子好奇的原因,值得嗎?要是他什麼也不說 呢?」 維克多的手摸到手槍,它一直還在褲腰口袋裡面。感覺到手槍,他彷彿吃一顆定心 丸,輕輕的嘆了口氣。 「每一個人的好奇心都有權利得到滿足,」他想,「現在輪到我了!」 他堅定地按了黑色的電鈴。 電鈴聲是莫斯科之夜的音樂,它聽見門後面雜沓的腳步聲。 「誰?」傳來沙啞的男人聲音。 「鄰居。」維克多回答。 傳來開鎖的聲音,門開了。一位年約五十歲的臃腫男士,穿著睡褲、汗衫往外看。 維克多看了一眼這個滿臉鬍渣的的圓臉。 「你想幹嘛?」他問。 維克多猛地往內衝,撞開大吃一驚的主人,眼睛不放過屋內任何角落,終於發現了 那個胖子,他正從浴室走出來,站在浴室門邊盯著他。 「你到底要找誰?」穿著睡褲的男子大罵。 「找他!」維克多指著胖子。 穿著睡褲的男子也看著胖子。 「寇亞,找你的?」他驚訝地問。 寇亞吃驚地聳聳肩。 「你是誰啊?」過了一分鐘他問。 維克多吃驚地搖搖頭。 「好了,少跟我演戲了!」他走近胖子,把他推進廚房。 「你到底想幹嘛?」胖子又問他,背對著窗戶。 「我只想問你,拿我的照片幹什麼?還有,為什麼對我的生活這麼有興趣?」 胖子突然恍然大悟,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然後慢慢從白色薄外套口袋裡面,拿出照 片。 他看看照片,看看維克多。他完全混亂了,就是因為這個東西,讓維克多這麼生氣 、這麼衝動! 「我在等你的答案!」維克多的聲音充滿威脅。 胖子不說話。 維克多拉開風衣拉鍊,從牛仔褲口袋裡面掏出手槍,沒有指著胖子,只是露出緊繃 的微笑。 胖子抿抿嘴唇,彷彿嘴唇很乾。 「我不能……」他的聲音顫抖。 維克多聽面後面凌亂的腳步聲,轉過身,看見同樣驚恐的眼神:他面前站著那位穿 著睡褲的男子。 維克多把手槍指向他。 「出去!」他說。那名男子點點頭,消失在走廊上。 「現在?」維克多看著胖子,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耐性正逐漸喪失。 「他們要我……」胖子開始說,「他們答應給我工作……這是我的第一個案子…… 」 「什麼樣的工作?」 「在報紙上……就像專訪一樣……」胖子顫抖的聲音繼續說,「我以前在別家報讓 ,但是這裡待遇比較好……」 「就像專訪一樣……」維克多心裡想,「我這個月寫的稿子,不全「就像專訪』一 樣嗎?難道他們要換人寫?」 他有不好的預感,一陣寒意襲上心頭,被壓抑已久的恐懼又出現了。 「那你要照片做什麼?」維克多冷冷地問。 「也不是非要不可,我只是聽了這麼多你的事,也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 「我的樣子?」維克多重複,「你為什麼要知道我長什麼樣子?我寫就像『專訪一 樣』的時候,也從來沒對誰的臉有興趣……給我看你寫的東西!」 胖子沒有移動。 「不行,」他說,「如果他們知道的話……」 「不會有人知道!」維克多打斷他的話。 胖子轉過身,走向走廊,窗戶前面有一張書桌,上面擺了一台打字機。 打字機的左右整齊地放了一疊紙,整個房間看起來十分乾淨。除了空氣很渾濁,好 像好幾個月沒開窗通風過。 胖子停在打字機前面,維克多站在他後面。 他的手在顫抖,轉過身,看著維克多。 「快點,拿出來!」維克多威脅他。 胖子嘆了一口氣,從桌上拿了一個藍色檔案夾,拿出幾張紙。 「維克多·索羅泰絡簡短但豐富的人生,是三部曲的精采題材,只要假以時日時, 一定能成就一部三部曲。但是現在我們卻得為他寫一篇祭文,一曲終結三部曲的哀歌。 「單就文學和新聞領域來看,毫無疑議地,他是一位失敗的作家。雖然缺乏文學天 賦,但是他卻有另一種過人的才氣,創造出不同風貌的另一種領域和題材。他不依循前 輩作家的失敗路徑,投身『平靜』的政治中,安穩地坐在國會議員席上小憩,反而依照 自己對政治的真正興趣,找到了發揮上述專長的特殊管道。 「一直到現在,他這一生中的許多經歷仍是一團謎霧,其中一項謎團就是,他究竟 什麼時候認識國家安全局處理『A檔案』的人。因為自從認識他們之後,維克多·索羅 泰絡滿腦子都是社會『心靈淨化』的使命感。面對他文學--政治生涯的驟然結東,在 這裡我們也只能列舉他的少數事蹟:一百一十入名遭謀殺,或死囚可疑的知名人士,套 句西方的話說,就是VIP,其中包含國會議員、企業負責人、部會首長等,這些人都沒 有清清白白的過去,同時名列國安局『A檔案』之中。鑑於國會免責權的保護、司法單 位的貪污,要讓這些人伏法,顯然是不可能的任務。因次『A檔案』約淨化工作,就落 列維克多·索羅泰的身上。這些人還活著的時候,他先撰寫祭文,等於是提出殺人申請 書。在每一篇祭文中,很容易找出主角該死的理由。 「擔任本報社的特約記者,對他來說無異是最佳保護,同時也能充分獲得背景資料 。 「許多事情仍然有待深入研究,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預約祭文不僅提供社會公評 的基礎,甚至確定了日期和死亡型態,雖然有時太過血腥! 「彈道比對專家懷疑,他用以自戕的史代緒津手槍,至少涉及了一件『社會淨化行 動』,也就是國會議員亞寇尼茲奇遭槍殺案。在他從六樓窗戶被丟出來之前就己死亡。 「維克多·索羅泰絡的私生活,比起真實的生活,更像一齣戲。他唯一真正愛戀的 對象,竟是一隻企鵝。他十分寵愛他的企鵝,甚至在牠罹患了心臟病之後,也不惜為牠 安排換心手術。為了企鵝的心臟移植,他向飽受喪子之痛折磨的父母購買親生兒子的心 臟,雖然小男孩是在車禍喪生中,但是他的行為,完全不考慮道德與倫理的問題。 「另外一個謎團是,他和黑道頭子之間關係,他的化名「企鵝」享譽黑社會。不可 思議的是,他竟然經常參加葬禮,而死者都是拜他之賜被謀殺的人。他建構了一套流程 :從了解死亡候選人的檔案,到最後參加親友為死者舉行的喪宴。 「現在,由他發明、並融入生活之中的『社會淨化』行動已經公開。在這裡,我們 只能希望將一切細節攤在陽光下。國會已經成立特別調查小組,預備展開調查行動。『 A檔案』的主管也被解職,雖然繼任人選還未公開,但是我們有理由相信,類似事件絕 對不會再出現。將來也絕不允許任何與國安局相關的單位組織,動用私刑,自審自判, 即使是司法鞭長莫及的死角也一樣。 「維克多·索羅泰絡並未帶給我們這個新興國家任何的文學貢獻,但一定會在烏克 蘭的政治史留下一頁,不僅是國會調查委員會的調查對象,更將成為作家寫作的好題材 。誰能預料,以他的宿命為題材的小說,會不會比維克多·索羅泰絡本身活得更久、更 成功呢!」 看完之後,維克多看著胖子的眼睛,他也看著維克多,似乎期待他的讚美。 維克多一言不發,放下稿子。突然,他覺得自己虛脫了。 他想起總編輯說過的話。 「等你知道一切的時候,就表示再也不需要你的工作和你這個人!」 他覺得左手異常沈重,想起了手槍。現在他終於知道手槍是什麼牌子,一把史代緒 津手槍。 胖子看著維克多,臉上的恐懼越來越多。他的雙唇動來動去,好像在自言自語。 「所以怎麼樣?」他看著維克多虛脫的樣子,不再那麼具攻擊性,終於小心地問道 。 「什麼怎樣?」維克多疲倦地看著胖子。 「嗯……稿子……」 「枯燥,」維克多說,「乏味到了極點,尤其剛開始的部分,糟透了,好像是新聞 稿……拿去,留作紀念!」 他遞給驚恐不已的胖子那把手槍,他雙手捧著手槍,眼睛瞪著維克多。 維克多覺得右手變得輕鬆無比,好像大病初癒。手槍交給胖子之後,他從沒覺得這 麼輕鬆過。他轉過身,一言不發,離開這裡。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第七十五章 直到子夜,維克多一直坐在火車站候車大廳,看著成百上千的旅客,聽著轟隆隆模 糊不清的的廣播,播報著到站和離站的列車。 他穿著風衣,還是凍僵了。 他不害怕,不是因為他放心了,也不是一切都已經無所謂。 外界的嘈雜噪音把他從看到祭文的驚嚇中拉回,又喚醒了他一點生存的慾望,即使 死亡已被預定,也離他不遠了。 這些決定他未來際遇的人,甚至連他自殺的死法和日期都定好了。他不認識他們, 所以每一個人都很可疑,不管是坐在他身邊,還是經過身旁的旅客。但是這沒有意義, 害怕,只存在於仍有存活機會的時候。 在火車站裡,維克多看不見任何機會。但是他想脫離死亡的宿命,即使只有幾天也 好。 另外,自己的「小十字架」竟然讓一個這麼沒天分的人來寫,他覺得受到侮辱。 「我一定能寫得更好。」他心裡這麼想,隨即又驅趕這個過於愚蠢的念頭。 為什麼他一句沒提妮娜和淞雅呢?為什麼只提到企鵝? 顯然他們比他還了解他自己,這些蒐集他的檔案資料的人,知道的事情,比他還多 。他們甚至知道企鵝的捐贈心臟從哪兒來的,維克多對這件事根本一無所知。 「開往冷堡--莫斯科的車在第九月台進站!」轟隆隆的嘶嘶廣播聲響起,坐在維 克多身邊的太太們趕緊站起來,肩上扛起沈重的背包,拖著巨大的袋子。 維克多覺得不太舒服。第一是因為這些女士匆匆忙忙準備離開,另外,現在整列椅 子都空了。維克多站了起來,走向出口。 回到家,將近一點。他輕聲關好身後的門,脫下鞋。 妮娜和淞雅已經睡了。 他沒開燈,坐在廚房餐桌旁。他看著窗外對面的房子,只有一樓的一扇窗還亮著, 顯然那是看門太大住的地方。 窗戶角落邊,維克多發現一個放了蠟燭的美乃滋空瓶。蠟燭讓他想起了一些事。他 拿起爐子旁邊的火柴,點著蠟燭。 不安分的燭光映照在牆壁上,多麼神奇啊!維克多著迷地看著火焰,然後拿出一張 紙和一隻筆。 「親愛的妮娜,」他寫著,「櫃子的袋子裡面有淞雅的錢,請你照顧她。我必須離 開一陣子。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就會回來。」最後這句話彷彿自動寫在紙上,維克 多很想劃掉它,但是並沒這樣做,反而看了一遍又一遍。「祝你一切順利,維克多上。 」 寫好了,他推開紙張。又坐了好久,他看著燭火。 窗台上還放著墨綠色的骨灰罈,燭光照在罈面,映出柔和的光暈。 維克多想到游夏最愛的字:方式。 「或許我應該為自己找出一種方式?在『自殺』之前做些不同凡響的事。去旅行? 去從沒去過的地方?在我從沒去過的地方,也不會有人要找我!」 燭光映照著維克多悲戚的微笑。他站了起來,輕聲走進臥室,打開櫃子,從冬天大 衣口袋裡面拿出自己的錢,這些是他和企鵝一起賺來的。 他又從廚房窗戶往大街上望去,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猜,外面一定滿冷了。於 是走回臥室,拿了一件毛衣。在毛衣外面,他又穿上風衣,把錢放進口袋裡,離開了這 棟屋子。 第七十六章 他花了十美元坐計程車,直接前往「強尼賭場」。一名體型魁武、身穿深色西裝的 警衛擋在他面前。不知道怎麼搞的,他魁武的外表和威脅攻擊性的舉動,引發維克多大 笑。他亮出美金,抽出一張,看也沒看是多少錢,就塞到警衛胸前的口袋裡。警衛立刻 讓出一條路。 櫃臺後面一位身著雪白襯衫的妙齡女郎正在打盹,脖子上還圍了一條藍色方巾。對 夜生活來說,這兒似乎太靜了。維克多不知所措看看四周,跟他想像中的夜賭場完全不 一樣。 他的手指輕敲玻璃,女郎醒了過來,吃驚地看著維克多的風衣。 他遞給她一張百元美鈔。 她給他四種不同顏色的塑膠籌碼。 「您第一次來嗎?」她問,因為她注意到維克多驚訝地盯著籌碼看。「這是籌碼, 你可以拿去吧台買飲料,可以拿來下注。」 維克多看看四周。 「那邊!」女郎指著一片墨綠色的布幔。 維克多穿過布幔,立刻進入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這才吻合他的想像嘛!但是還是 太安靜。整座賭場裡,大概只有七個人,一個坐在輪盤旁邊,獨自跟莊家睹;第二個輪 盤邊,有三個人;兩個人在玩撲克牌。 輕柔的音樂不知道從那兒傳出來。維克多發現了一條走道,剛好有位女郎拿著一杯 酒走過來。走道上面亮著微弱的霓虹招牌:酒吧。 維克多走向最近的輪盤,只有一個人在那兒玩。看他的樣子,不是日本人,就是韓 國人,一言不發,好像有點生氣。 維克多坐在他旁邊,看了一輪之後,就開始他的第一次下注。 骰子繞著圈轉,停下來之後,莊家推給他一些籌碼。 「我贏了!」維克多這才懂了。 以前,他只在電影裡面看過轉盤,現在他眼前的一切,就像一部新片,他覺得刺激 極了。 他又把所有籌碼壓在紅色,又贏了。那個日本人還是韓國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維克多全下注在偶數,又贏了。 真無聊。他把所有籌碼放進風衣口袋,走向酒吧,點了一杯雙份法國白蘭地,給了 一個籌碼,換回了三個,當然顏色是不一樣的。 「兒童樂園,小孩的把戲,」他想,「假錢,玩具錢,玩樂的人……」 他手中握著酒杯,走回大廳。放了滿手的籌碼在黑色,又贏了。 「傻人有傻福!」維克多心裡想,對自己點點頭。 那個日本人還是韓國人不見了,現在剩下維克多一個人在玩。他覺得風衣兩個口袋 裡面的塑膠籌碼越來越重了。 「聽著,」他對莊家說,那是一個年輕小伙子,穿著白色襯衫,戴著領結,看起來 十分正式。「我這些籌碼怎麼辦?」 「你可以換回錢!」他說。 維克多點點頭,繼續贏錢。 然後又到了酒吧,餐廳,一位沒有年齡和身材的嬌小女性。在旅館房間。他想起那 位女士異常強壯的雙手。 早上,維克多一個人醒來,他的頭轟轟作響。站了起來,看著窗外,熟悉的廣場, 旁邊就是市集。 「不,我哪裡也不去!」他毫不遲疑,「我還有錢,這些錢我以後再也不需要了… …」 突然他起了疑心,伸手到風衣口袋裡面,想看看籌碼還在不在。但是他很驚訝,他 的美金都還在,還有一堆籌碼。 他梳洗過後,穿上衣服,走下去到餐廳,準備用籌碼好好吃喝一頓。然後他又走回 房間,一直睡到傍晚,又來到賭場。 第二夜比昨夜更戰果輝煌。他贏了,又贏了,對他來說,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他根本無所謂。不過潛意識告訴他,一直贏不是件好事;這不是很可笑嗎?來這裡賭 錢的人,不就為了贏嗎? 他在酒吧喝了幾杯,然後走向收銀台。 那邊沒人,但顯然有人注意到他,櫃臺裡面來了一個打扮正式的年輕人,看起來大 概十七歲吧,也穿了一件白襯衫,打著領結。 維克多掏出口袋裡面的籌碼,放在櫃臺前面的盤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年輕人眼中閃過驚恐的眼神。他收了錢,直盯著維克多看。 年輕人不經意地搖了搖頭。 「您不能一次全換完,」他輕聲說,「否則,您恐怕很難活著走出去!」 維克多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該怎麼辦呢?」維克多問。 「您要在這兒玩到天亮,然後請朋友到飯店大門口接您……」 「這是你們這兒的規矩嗎?」他有些醉意,驚訝地問。 「不是,」年輕人說,「我們這兒一切按照規定,但是不是很多人都遵守規定…… 」他的頭歪向綠色布幔,也就是走進賭場的地方。 維克多放著櫃臺上的籌碼,走向布幔,望向裡面。大約離他五十公尺遠,在飯店大 廳,站了四名魁武的男士。一位發現了他,對他高興地眨眼睛。 維克多收回所有籌碼繼續回去玩。天亮時,他躺在酒吧的黑色軟沙發上睡著了。 九點左右,有人叫醒他。伸手摸他的口袋,找到了旅館鑰匙圈,把維克多帶回房間 。 第三夜,維克多覺得力氣殆盡,眼前朦矇朧朧,根本看不清楚籌碼到底放在哪裡。 但是,他還是贏!贏了又贏,最後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看見莊家和衣冠楚楚、頭 髮梳整的安全人員目不轉睛地冷冷看著他。 接近早上時,一位男士走到他身邊。 「或許您現在想回家了?」他客氣地問,微笑地等著回答。 「回家?」維克多反問。他已經聽出話裡隱含的威脅。 「我們可以開豪華房車載您回去,您不用擔心,如果需要,還可以派一個保鏢保護 您。這些籌碼,您可以全換成美金,也可以留在這兒,下次來的時候再……」 「今天幾號?」維克多突然問。 「五月九日。』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現在幾點?」 「七點半!」 維克多想了一想,五月九日……不正是以前的「勝利紀念日」……不正是米夏要飛 走的日子……不對,米夏走不了,牠還在醫院裡,他們一定在那兒等著他,要把史代緒 津手槍放在他手上。 「您能載我去飛機工廠嗎?」維克多停頓了一會兒問道。 他們驚訝地看著他。 「當然沒問題,」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需要保鏢嗎?」 維克多點點頭。 男人走到旁邊。 豪華房車好大,維克多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車,坐在裡面,好像置身一間小房間。保 鏢坐在身邊,職業化地問要不要喝琴酒。車裡面有一個小冰箱。 豪華房車沿著勝利紀念日看板開去,雖然車窗玻璃有一點顏色,維克多還是可以看 見路人停下腳步,盯著這輛車。 他很滿意地喝了一口琴酒。有點醉意,伸手從口袋裡面抓了一把籌碼,遞給保鏢。 他收下了,連聲道謝。 豪華房車停在飛機工廠入口,保鏢轉身面向維克多。 「現在怎麼走?」他問。 「去找南極委員會的華倫提·伊瓦諾維奇,他會來這兒接我。」 保鏢下了車。維克多看見他從容地穿過入口,消失在建築物之中。沒有人阻止他。 過了五分鐘,他回來了。 「華倫提·伊瓦諾維奇先生在等你。」他把頭指向入口。 「你們可以走了。」維克多下了豪華房車。 華倫提·伊瓦諾維奇看到他先是一陣錯愕,然後鬆了一口氣。 「嗯,這我就不懂了,到底誰要跟我們一起……」他說,「企鵝呢?」 「企鵝就是我!」維克多陰沈地說。 華倫提·伊瓦諾維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來吧!」他說,「我們正在裝運貨物上飛機……」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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