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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燦爛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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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她是費伊莎博士,在全美發起「自助運動」的名人;他是范倫恩,好萊塢銀幕上 最受喜愛的惡棍。但上帝自有其幽默感…… 費伊莎是「有前途的人生的四個基石」的作者。她犧牲了一切,建立她的「自助 運動」帝國。但在短短數星期之內,一切全都垮掉了。 她的會計師卷款而逃、未婚夫愛上個比她年紀大的女人。 她的名聲掃地,支持者棄她而去,認為她根本是個騙子。這位「自助運動」的發 起者發現她可以修補別人的人生,卻不能修補自己的。心力交瘁的她只好飛列意 大利,尋求些許呼吸的空間。 范倫恩以殺人為生……在銀幕上。他英俊得邪惡,在銀幕上扮演惡棍帶給了他高片 酬和知名度。但在意大利度假時,他卻始終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不滿足--直至 他瞧見伊莎在露天咖啡座啜著酒。銀幕上的英雄絕不會動念去引誘像她這樣認真 、嚴肅的女人……但他一直認為扮演壞人比起英雄更加有趣許多。 伊莎很快明白列雖然她逃離了美國的混亂,卻一頭栽進了另一個。塔斯坎尼的寧 靜農舍和橄欖樹叢並無法提供她所需要的避風港--特別說鎮上的人似乎共謀聯 合起來想要趕走她,她重建聲譽的努力一事無成,又有個執意引誘她尋歡作樂的 惡棍不肯放過她…… 漫步在葡萄園裡,塔斯坎尼的天空下……這是個關於希望和重生,愛和救贖的故事 .有時人們需要一個特別的地方……特別的愛……和一點點呼吸的空間……來實現生命 裡最燦爛的承諾……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費伊莎喜歡乾淨俐落。平常她穿著剪裁精緻的黑色套裝,品味高尚的皮鞋,頸間戴 著珍珠頸煉。週末她偏好輕便的毛衣或絲料,中性風格的設計,鬈曲的金髮藉由昂貴的 美容工具之助,綰成俐落的髮結,再下然就用天鵝絨髮帶束住。 她談不上是美人,但淡棕色的眸子還算對稱,五官端正。她的紅唇有些太過飽滿, 這使得她不得不用肉色唇膏掩飾,在鼻樑擦上粉底遮掩雀斑。良好的飲食習慣讓她的肌 膚平滑、身材苗條,只不過她仍覺得臀部太大了些。她在各方面都講究秩序,唯一的例 外是被啃得亂七八糟的拇指。咬拇指是她自童年起的不良習慣,而她始終無法克服它。 由她的辦公室窗戶看出去,帝國大廈的燈光逐漸熄滅。伊莎的手緊握成拳,抗拒著 咬拇指的街動。她藝術造型的書桌上放著曼哈頓最出名的小報;報上的專欄文章已經煩 了她一整天,但她一直太過忙碌得無暇去多想。現在是思考的時候了。 美國自助運動的女王是個工作狂,咄咄逼人,難以相處知名的自助運動作家和演講 者,費伊莎博士的前任行政助理說她的老闆根本是由地獄來的。 「她是個堅持掌控全局的怪胎。」上周甫辭職的邰蜜雪如此說……「她根 本不是辭職,」伊莎指出。「在我發現她堆積了兩個月的讀者來信沒回後,我解雇了她 。」她不自覺地咬著拇指。「而且我不是個堅持掌控全局的怪胎。」 「我差點被騙了,」南曼娜將垃圾筒裡的廢紙倒入清潔車裡。「妳是否也像她所說 的是個工作狂--加上咄咄逼人、難以相處?」 「我才沒有。將燈上面的灰塵也清一清好嗎?」 「我看起來像是帶了 梯子嗎?別咬拇指了。」 伊莎收回拇指。「我只是有自己的標準。苛刻、小器、嫉妒、貪婪--那些是缺點 。但我算是嗎?」 「妳的下層抽屜藏著一整袋的巧克力棒。我的英文不好,因此我或許不懂得貪婪那 回事。 」 「很有趣,」伊莎向來不相信用食物來調劑情緒,但今天真的糟透了,於是她打開 緊急俘糧,取十兩根巧克力棒,丟了一根給曼娜。明早她會多放一遍瑜伽錄音帶,消耗 掉多出來的脂肪。 曼娜接過巧克力棒,背靠著清潔車拆開。「純粹是出於好奇……妳穿過牛仔褲嗎? 」 「牛仔褲?」伊莎咬了口巧克力,慢慢品嚐。「噢,我曾經穿過。」她放下巧克力 棒,站了起來。「哪,把它給我。」她抓起曼娜的抹布,踢掉高跟鞋,拉高亞曼尼的裙 襬,爬到沙發上擦拭壁燈。 曼娜歎了口氣。「妳又要告訴我,妳怎樣靠著份清潔的工作,半工半讀修完大學? 」 「我靠著端盤子和洗碗盤念完研究所,」伊莎以食指清乾淨縫隙。「我恨極了那份 工作,於是在我寫博士論文時,我改替有錢的懶人跑腿出差。」 「也就是現在的妳--只除了懶惰那部分。」 伊莎笑了,改而擦拭畫框。「我只是想強調一點:假以勤奮的工作、紀律和祈禱, 人們可以讓夢想成真。」 「如果我想聽這個,我就買票去聽妳的演講了。 」 「現在我正免費給妳智能的建議。」 「幸運的我!妳弄完了嗎?今晚我還得清理其它辦公室。」 伊莎爬下沙發,將抹布還給曼娜。「為什麼問起牛仔褲?」 「我只不過試著在心裡想像妳穿它的模樣。」曼娜咬完那根巧克力棒。「妳總是一 副高貴優雅的模樣,彷彿不知道廁所為何物,更別說清理它。」 「我必須要維持形象。我在二十八歲那年寫了『有前途的人生的四個基石』。如果 我沒有穿得保守一點,沒有人會將我當真。」 「妳現在幾歲了?六十二歲?妳需要牛仔褲。」 「我剛滿三十四歲,而且妳清楚得很。」 「妳需要穿上牛仔褲和漂亮的紅上衣--緊身的,秀出妳的身材,再加上真正的高 跟鞋。」 「說到流鶯--我提過在巷子裡營生的那兩位,昨晚參加了我的新課程嗎?」 「她們下個星期就會回到後街去了,我真不知道妳為什麼在她們身上浪費時間。」 「因為我喜歡她們,她們是勤奮的工作者。」伊莎坐回書桌後面,強迫自己專注於 正面的情緒,不理那篇羞辱人的報紙文章。「『四個基石』對每個人都適用,無論是流 鶯或聖人,而且我有數千個證人。」 曼娜嗤之以鼻,關上吸塵器,有效地結束了兩人的談話。伊莎將報紙丟回垃圾筒, 打開右方的壁燈。菱形燈的四面是上奸的拉裡克水晶,雕刻著費伊莎企業的標語,每一 面各自代表著「有前途的人生的四個基石」:健全的關係職業的驕傲財務的管理精神的 奉獻批評她的人攻擊「四個基石」將生命太過簡化,而且她不只一次被指控太過得意、 自以為是。但她從不曾將她的成就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曾得意洋洋。至於說自以為是- -她不是江湖郎中。她將「四個基石」的原則應用在建立公司和自己的人生上,並很滿 意她的工作能夠改善人們的生活。她已經出版了四本書,第五本書即將在幾個星期內上 市。她還出了十數卷的錄音帶,巡迴演講也已排到明年,銀行帳戶裡有著豐厚的存款。 對從小在感情混亂中長大的小女孩來說,這算是不錯的成就了。 她望著桌上一疊整齊的文件。她還有個未婚夫、計劃了將近一年的婚禮,以及必須 在今晚做完才能回家的工作。 曼娜推著清潔車離開了。伊莎和她揮手道別,拿起國稅局寄來的厚厚牛皮紙袋。這 原本該由她的會計師和財務經理雷湯姆處理,但他昨天打電話請了病假,而她不喜歡堆 積工作。 這並不意味著她是個工作狂,咄咄逼人,並且難以相處。 她用裁紙刀拆開信。媒體打了一整天的電話,請她對報紙的文章發表評論,但她決 定採取高姿態,不予置評。然而這個負面的報導仍令她不安。她的事業建立於支持者的 敬愛,也因此她一直過著典範的生活。形象是很脆弱的,這篇報導可能會造成傷害。問 題在於:傷害會到什麼程度? 她取出厚厚的一疊文件,開始閱讀。她的秀眉逐漸地攏起,伸手去拿電話。就在她 以為今天不可能更糟時,國稅局就來找她的碴--而且是不小的碴,一筆一百二十萬元 的補稅單。 她一向誠實報稅,一定是國稅局的爛計算機出了差錯。她實在不願意在湯姆生病時 打擾他,但他必須盡快處理這件事。 「瑪蓮,我是伊莎。我需要找湯姆談。」 「湯姆?」她的財務經理的妻子大著舌頭說話,彷彿一直在喝酒--過去伊莎的雙 親暍醉時,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那樣。「湯姆不在。」 「很高興聽到他好多了。妳想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恐怕說我有緊急事件需要他處理 。」 瑪蓮抽噎道:「我--我應該早一點打電話給妳的,但……」她痛哭出聲。「但- -我不能……」 「出了什麼錯?告訴我。」 「湯--湯姆,他--他--」她像鯁到了魚刺。「他跑到南美去了--和我妹妹 一起!」 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後,伊莎發現她帳戶裡所有的錢,也一起被湯姆帶到南美去了。 邁克一直守在伊莎的身邊,應付警方的詢問,會見國稅局的人。他不只是伊莎的委 託律師,也是她所愛的男人,而她從不曾如此感激生命中有他。 但他終究無法逆轉災難,就在伊莎收到國稅局信件後兩個月,她最糟的恐懼成真了 。 「我將會失去一切。」她揉著眼睛,頹然坐倒在起居室中的安妮皇后風格的座椅裡 。柔和的弗瑞克�^燈照出暖色調的櫻桃木鑲嵌和東方地毯。她知道物質的擁有短暫即逝 --但從未料到競如此短暫。 「我必須賣掉這切--我的傢具、珠寶和骨董。」而且還得解散她好不容易才草創 的慈善基金會--一切都完了。 邁克對她的處境瞭若指掌,因此沒有作答。 她歉疚地道:「今晚你一直很安靜。我的抱怨讓你煩了?」 他一直在凝視著窗外的公園,聞言轉身離開窗邊。「妳不是只會抱怨的人,伊莎。 妳只是在努力重整人生。」 「一如以往的,說話得體。」她懊惱地笑了,走過去排好沙發上的抱枕。 她和邁克並沒有同居--伊莎不信那一套。但有時候她真希望他們有。分開住意味 著兩人極少見面。最近他們很幸運能夠每週排出星期六夜晚的約會。至於說性……她已 經不記得他們有多久不曾興起過那樣的衝動了。 幾乎是一認識邁克,伊莎就知道他是她的靈魂伴侶。他們同樣從小在有感情障礙的 家庭中長大,靠著自己的努力完成學業。他聰明、有野心,和她一樣講究秩序,全心全 意投入事業。在她排練「四個基石」的演講時,他會在一旁協助;兩年前她寫「健全的 關係」時,他也貢獻了一章男性的觀點。她的支持者全知道他們的關係,也一直很關切 他們何時會結婚。 邁克的外貌溫文平實,棕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身材略比 她高,不會帶來威脅感。他的脾氣溫和,講究邏輯,個性內斂,從不會突然心情鬱悶, 或是大發脾氣。他們熟得就像認識了一輩子的好友,對她也是再完美不過的伴侶。他們 早該在一年前就結婚的,但兩人都太忙了,而既然他們相處得如此融洽,她不認為有必 要急。畢竟,婚姻只會造成混亂而已。 「我剛拿到我的新書的銷售報告。」她試著不要屈服於苦澀,但它還是忍下住要冒 出頭。 「它只是時機不當。」 「我已經成了全國的笑柄。在我撰寫『財務管理』時,我的財務經理卻盜走了我所 有的錢。」她踢掉鞋子,將其挪到椅子下,以防絆倒。如果她的出版商能夠及時停止出 書,至少她可以免於這最終的羞辱。她的上一本書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停留了六周,這本 新書卻躺在書架上無人問津。「他們告訴我,總共賣了幾本?一百本?」 「不會那麼糟的。」 只除了事實正是如此。她的出版商已不再回她的電話,她被迫取消暑假的巡迴演講 ,因為票根本賣不出去。她不只必須賣掉名下的財產,補稅給國稅局,多年來辛苦建立 的名聲也毀於一且。 她深吸了口氣,對抗威脅著要吞沒她的恐慌,試著朝正面的方向想。至少她會有得 是時間籌劃婚禮,但她又怎麼能夠嫁給邁克,明知道她必須由邁克養,直到她能夠東山 再起? 如果她能夠東山再起……她一向信守「四個基石」的原則,不容許自己被負面的思 緒癱瘓。他們必須要說清楚。「邁克,我知道時間很晚,你也說你累了,但我們必須討 論婚禮。」 他把玩著她的音響的音量鈕。最近他在工作上承受了極大的壓力,現在又加上她的 問題……伊莎伸出手想碰觸他,但他閃開了。「不是現在,伊莎。」 她提醒自己別將他的拒絕看得太重。他們不是那種隨意碰觸、擁抱的關係。「我無 意加重你的負擔。最近你一直不曾提到婚禮,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一直沒有訂下日期。 現在我破產了,事實是,我很難接受由別人來養我--甚至是你。」 「伊莎,請妳……」 「我知道你要說它沒有差別--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但它對我有差別。我從十八 歲起就自力更生,而--」 「別說了,伊莎--」 他很少提高音量,但以她強勢的個性,這也不 能怪他。她過度的自信是優點,也是缺點。 他轉向窗子。「我認識了一個人。」 「是嗎?誰?」邁克的朋友多數都是律師,人很好,但有些無趣。他們的社交圈裡 多了新人應該不錯。 「她叫艾琳。」 「我認識她嗎?」 「不,她的年紀比我大,將近四十。」他轉向她。「老天!她真是一團糟--胖了 一點,住的地方亂得要命。她不在乎化妝或穿著,衣服毫不搭配。她甚至沒有大學學位 。」 「那又怎樣?我們並不是勢利眼。」伊莎拿起稍早邁克留在咖啡几上的酒杯,拿到 廚房水槽。「面對現實吧,我們有時是太過緊繃了些。」 他跟進廚房,語氣是難得的激動。「她是我所見過最衝動行事的人,罵起 髒話來像水手一樣流利,說的笑話爛透了,而且她暍啤酒……但她是如此地輕鬆自在, 而且她--」他深吸了口氣。「她令我感到自在,我……我愛她。」 「那麼我相信我也會。」伊莎微笑--賣命地笑,笑到地老天荒,笑得下顎都凍住 了。只要她保持笑容,一切都會轉好的。 「她懷孕了,伊莎。艾琳和我即將有個小貝比,下個星期,我們會在市政府公證結 婚。」 酒杯掉在水槽裡,碎裂成一片片。 「我知道這不是好時機,但……」 她的胃部絞扭。她想要阻止他說下去,阻止時間流逝--倒轉時鐘,讓這一切都沒 有發生。 他一臉的蒼白、悲慘。「我們都知道我們並不合適。」 她肺裡的空氣似乎被搾乾了。「那不是真的。它--它--」她無法呼吸。 「除了生意聚會外,我們幾乎見不到面。」 她深吸了口氣,緊掐著腕間的金手鐲。「我們只是……一直很忙。」 「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過性關係!」 「那--那只是暫時的。」她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歇斯底里,就像過去她常在母親的 話裡聽到的。她竭力回復自制。「我們的關係……它不只是建立在性上面,我們談論過 這個。它--它只是暫時的。」她重複道。 他大步向前。「算了,伊莎!別對自己說謊了,我的性生活並沒有被排進妳天殺的 PDA行程裡,因此它不存在。」 「別和我談PDA!你也帶著你的PDA上床!」 「至少它會在我的掌心變暖。」 她感覺像被摑了一巴掌。 他畏縮了一下。「我很抱歉,我下該那麼說,而且那不是事實。多半時間它還好, 只不過……」他無助地攤開手。「我想要熱情。」 她緊抓著流理�^的邊緣。「熱情?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她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試著呼吸。「如果你不滿意我們的性生活,我們可以……可以去找心理諮商。」即使明 知那是不可能的。那個女人懷著邁克的孩子--原本伊莎想要懷的孩子。 「我不想要心理諮商,」他降低了音量。「那不是我的問題,伊莎,是妳的。」 「那不是事實。」 「是的……妳對性的態度像精神分裂患者。偶爾妳會投入其中,其它時候我覺得妳 只是在施恩給我,巴不得它盡快結束。更糟的是,有時我感覺妳的人根本不在!」 「大多數的男人喜歡有變化。」 「妳需要掌控全局,或許那就是妳不喜歡性的原因。」 她無法忍受他憐憫的目光,應該是她憐憫他的。他即將娶個穿著品味極差,年紀比 他大,喜歡爛電影、喝啤酒的女人--但她對待性的態度不會像個精神分裂症患者…… 她聽出自己正在崩潰。「你大錯特錯,我渴望性,我為它而活!性是我唯 一能夠想到的。 」 「我愛她,伊莎。」 「那不是真愛,它是--」 「別告訴我我的感覺是什麼,該死了!妳總是那樣,妳自認為無所不知,但妳不是 --」 她不是這麼想的:她只想要幫助人。 「妳無法掌控一切,伊莎。我需要正常的生活,我需要艾琳,以及孩子。」 她只想要躲起來,狂吼出她的痛苦。「那就去找她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請妳試著明白。她讓我覺得--我不知道……該說是安全吧!還有正常。妳…… 太過強勢了,對一切都是。而那快要逼瘋我了。」 「很好,滾出去!」 「我原希望我們能夠和平地分手,繼續當朋友。」 「我們不能,滾出去!」 他不發一語地離開了,轉身離開她的生命。 她的喉嚨緊窒,踉艙地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但還是無法呼吸。她走到窗邊, 將頭探出窗外。屋外正下著大雨,然而她下在乎。她大口吸氣,試著祈禱,卻無法形成 字句。 最後她恍然大悟。 健全的關係職業的驕傲財務的管理精神的奉獻「有前途的人生的四個基石」全都倒 塌,壓在她的身上了。 范倫恩英俊得邪氣,有著濃密似惡魔的黑髮,冰冷銳利的銀藍色眸子充滿了掠奪者 的氣息,高聳的額頭得自文藝復興時代那惡名昭彰的祖先。他的唇性感得殘酷,鑿刻般 的頰骨恍若被短刀削成。 倫恩以殺人維生,特別是美麗的女人。他毆打她們、折磨她們、強暴她們,而後謀 殺她們。有時一槍致命,有時慢慢凌遲--就像現在。 躺在他床上的紅髮 女郎僅著褻衣褲,白皙的肌膚映襯黑色絲緞被單。他凝視著她。「妳背叛了我,」他道 。「我不喜歡女人背叛我。」 她的綠眸裡盛滿了恐懼--再好不過了。 他俯身,用匕首的尖端掀開覆住她大腿的被單。她淒厲地尖叫,翻身下床,飛奔過 房間。 他喜歡她們反擊。他刻意等她快要跑到門邊,才出手抓住她。她在他的懷裡掙扎, 當他厭倦了她的抵抗後,他以手背掌摑她,用力之大令她整個人飛過了房間,倒在床上 。她的雙峰急劇起伏,美麗白皙的大腿分開。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銀藍色的眸子裡 閃過一抹期待,性感的薄唇抿起一抹殘酷的笑意,單手解開銀色皮帶。 倫恩的身軀輕顫。在面對凶殘的暴力鏡頭時,他的胃就會翻絞想吐。不同 於戲院裡的觀眾,他知道接下來的情節。他原希望意大利語配音可以讓他分心,認真看 完他最近一部電影裡的殺戮鏡頭。但嚴重的宿醉,加上長途飛行的時差,都令他處在不 利的情況。當一名好萊塢最受歡迎的心理變態兇手真不是人幹的。 飾演這個角色的原本是墨克維,但觀眾愛極了由倫恩演出這名英俊的惡魔。在今夜 之前,他一直避而不看「殺戮同盟」,但既然影評家的反應還算溫和,他決定試試。結 果是大錯特錯! 強暴犯、連續殺人犯或受雇的殺手--天殺的謀生方式! 除了在影片裡虐殺女人外,他還折磨過梅爾吉勃遜;用熨斗砸過班艾佛列克的膝蓋;將 皮爾斯布洛斯南打得鮮血淋漓;用載著核子彈頭的直升機追殺丹佐華盛頓。他甚至殺死 過史恩康納萊--單單是這項罪名,他就該下地獄。沒有人能夠惡整史恩康納萊! 然而,這些明星總會在電影結束前結清總帳。倫恩曾被絞死、被火燒死、被斬首, 還有去勢--那是最傷人的。現在,他為了逼迫美國的電影甜心自殺,在觀眾面前被肢 解,只不過--等等,那是他真實的人生,不是嗎?天殺的,再真實不過的人生! 銀幕上的尖叫令他頭痛欲裂。他望向銀幕,正好看見紅髮女郎倒地,鮮血飛濺。算 妳倒霉,甜姐兒。誰叫妳要被一張英俊的臉孔騙了? 他的胃和頭部都無法再忍受更多了。他溜出黑漆漆的電影院,融入佛羅倫斯溫暖的 夜裡。他的影片確實在全球都極為賣座。倫恩環顧週遭,確定沒有人認出他--觀光客 和當地人都忙著享受街景,無暇他顧。 他不想和影迷打交道,並在旅館房間內刻意變裝後才出門。他戴上棕色隱形眼鏡, 掩飾註冊商標的銀藍色眸子,黑髮凌亂垂肩--兩天前他在澳洲拍完片時,還梳理得整 齊油亮。 他沒有刮鬍子,藉此掩飾鑿刻般的下顎。儘管他寧可穿著休閒上衣和牛仔褲,他換 上了意大利當地有錢人的穿著:黑色絲襯衫、暗色長褲和名貴的皮鞋。保持低姿態對他 是全新的經驗。他習慣於鎂光燈的照射--但現在則不。 他應該回飯店睡到中午,補個好眠,然而他太過煩躁得無法入眠。如果他 的死黨在,他們會去俱樂部鬼混--也或許不。俱樂部早巳失去了吸引力。不幸的是, 他是個夜貓子,卻還沒想出消磨夜晚的好方法。 他經過一間屠宰鋪,和一副豬頭隔窗正眼對上。他別過頭去。過去幾天真是爛透了 。上個星期,他的前女友、好萊塢最受歡迎的女星施靄麗在海灘別墅自殺了。靄麗一直 持續性地嗑藥。他懷疑她的死根本是用藥過度,並氣得甚至無法為她感到哀悼。但有一 件事是他可以肯定的--她絕對不是為了他自殺。 即使在他們約會的期間 ,靄麗就在乎自己的容貌遠勝過他。但觀眾愛她,而且小報偏好腥氈情色的報導。絲毫 不足為奇的,他被選為最佳男主角:好萊塢的銀幕壞男孩負心薄倖,迫使美國甜心靄麗 為情自殺。 既然他的演藝事業是建立在壞男孩的形象上,他只能自認倒榍。但他一點也不喜歡 那種被媒體解剖的感覺,因此他決定消聲匿跡六個星期,直到下一部電影開拍。 他原本計劃找個舊日女友去加勃比海度假,重拾拍片期間被迫冬眠的性生活。但在 靄麗自殺的新聞鬧大後,他只想遠離美國。於是他來到了他的出生地意大利,也是下一 部影片即將開拍的地方。他打算趁這段期間融入當地的氣氛和新的角色之中,而他可不 想帶個只想曝光上鏡頭的女朋友來礙事。 天殺的!他可以忍受獨處個幾星期,等靄麗自殺的風波淡去,生活重回正軌。這段 期間,當個沒沒無聞的小人物還滿新鮮的。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來到佛羅倫斯的市中心,人潮擁擠的西格諾裡廣場。他甚至不 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獨處是什麼時候了。他挑了個露天咖啡座坐下,侍者立刻過來招呼。 考慮到他的宿醉,他應該點可樂才對。但他很少做應該做的事,因此反倒點了一瓶 上好的「布魯諾」。 侍者遲遲才將酒送上來,惹來他的橫眉豎目。他惡劣的心境源自於睡眠不足、飲酒 過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倦意——因為靄麗的死,令他明白到光是金錢和名聲是不夠 的,再多的鎂光燈都不夠亮。他感覺煩躁、厭世,渴望著更多--更大的名氣、更多的 錢……以及更多、更多。 他提醒自己下一部影片會讓他功成名就。邪惡的史凱帕是每個男星夢寐以求的角色 ,而他是導演心目中的唯一人選。這是畢生難逢的良機,他可以藉此躍升為一線票房巨 星。 他緩緩放鬆身軀。一旦「夜之殺戮」開拍,他又得辛苦上數個月。他打算在那之前 好好地品味意大利;放鬆自己、盡情享樂。他往後悠閒地靠著椅背,啜著美酒,等待生 命的樂趣找上他。 伊莎仰視多摩大敦堂的粉綠色圓頂;心想,佛羅倫斯的著名地標俗氣遠勝過壯麗。 她不喜歡這座城市,入夜後它仍然擁擠、嘈雜。傳統上,意大利是心靈受傷的女人前來 療傷的聖地,但對她來說,離開紐約卻是個可怕的錯誤。 她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她昨天才剛抵達,而且佛羅倫斯並下是她最終的目的地。事 實上,它是由命運、以及她的朋友妮絲突然改變心意促成的。妮絲一直夢想前來意大利 ,也終於請到了長假,得以離開在華爾街的繁忙工作,在塔斯坎尼的鄉間租下小農舍, 以便度過九、十月。 妮絲原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寫本給單身女子投資策略的書。「意大利最能夠提供靈 感了,」妮絲在她們共進午餐時道。「我會在白天寫作,享用美食,夜裡啜飲美酒。」 但就在妮絲簽下夢想中的農舍租約後下久,她遇到了她的夢中情人,根本不可能離 開紐約。於是伊莎以相當合理的價格,轉租到了塔斯坎尼的農舍。 這份租約來的時機似乎再合適不過了。紐約的生活已變得令她無法忍受。費氏企業 名存實亡;她的辦公室關閉,員工都離職了。她沒有新書的合約,也只剩下極少的錢。 她心愛的宅邸,連同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拿去拍賣繳稅--包括雕刻著費氏睿語的拉裡 克水晶花瓶。她唯一剩下的只有身上的衣服、破碎的人生--以及在意大利農舍的兩個 月租約,可以讓她好好思索一下如何東山再起。 某個人撞到了她,嚇了她一跳。人潮逐漸稀疏,紐約人的警戒習性升起,她改往西 格諾裡廣場走去。一路上,她告訴自己她所做的決定是對的。她必須和熟悉的一切劃清 界線,才能夠停止感覺,或屈服於哭泣的衝動。最終,她一定能夠往前繼續邁進。 她對如何開創新的生活有著明確的規劃。獨處、休息、沉思、行動--總共四點, 就像四個基石。 「妳就不能偶爾衝動行事嗎?」邁克道。「妳一定得計劃好一切?」 邁克為了另一個女人拋棄她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但他所說的一切不斷入侵她的 腦海,令她幾乎無法思考。上個月,她在中央公園裡瞥見他挽著一名穿著品味差勁的懷 孕婦人。即使遠在五十碼外,她仍可以聽到他們愉悅、幾近傻氣的笑聲傳來。邁克和她 在一起時,從不曾像那樣傻氣地笑過。事實上,伊莎幾乎已忘記那為何物了。 西格諾裡廣場就像佛羅倫斯的其它地方一樣擁擠。觀光客圍在雕像週遭,兩名樂師 在海神雕像噴泉旁邊彈著吉他。維奇歐皇宮靜立在夜色裡,禁止觀光客進入。塔樓上飄 揚中古時代的旗幟,啤睨傲視著下方的人群,正如十四世紀以來一般。 去年她花了三百美元買下的皮靴快要折磨死她了,但回到旅館的房間只會 令她更加沮喪。她瞥見導遊手冊上介紹的維弗裡咖啡座,走過去挑了個露天座位坐下。 「晚安,小姐。」白髮蒼蒼的侍者以意大利文道,並不忘在接受她點單時調情。她 原本想點雞肉燭烤,但它的價格甚至遠高過它的卡路里。她已經多少年不曾擔心過菜單 的價錢了? 侍者離開後,她將桌上的鹽和胡椒罐移到正中央,煙灰缸挪到最邊緣。邁克和他的 新婚妻子似乎過得很快樂。 「妳大過強勢了,」他曾說。「對一切都是。」但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她很快飲盡第一杯酒,又點了第二杯。她雙親放縱的生活習性應該會讓她 對酒心懷戒意的,但她人在異國,而且在她內心孳長了數個月的空虛已變得難以忍受。 「那不是我的問題,伊莎,是妳的……」 她對自己承諾過今晚不會再想它,但似乎就是沒有辦法。 「妳需要掌控全局,或許那就是妳不喜歡性的原因。」 那樣說太不公平了。她喜歡性;她甚至考慮過找個愛人來證明,但她從來就不贊成 一夜情。或許是因為目睹雙親的錯誤,她向來無法接受隨便的性關係。 她拭去留在杯緣上的口紅。性是一種夥伴關係,但邁克似乎忘了。如果他不滿意, 他應該和她開誠佈公地討論。 想著這些令她的心情更加惡劣。她喝完第二杯酒,又點了第三杯。就讓她放縱個一 晚吧,她總不會因此酒精上癮。 隔桌的兩名女人抽著煙,誇張地比劃手勢,翻眼向天,感歎人生的荒謬。後方一群 美國大學生大啖披薩和義式雙色冰淇淋,另一桌較年長的夫婦慢條斯理地品味開胃酒。 「我想要熱情。」邁克道。 她拒絕再去想他話裡的涵義,改望向廣場另一端的雕像複製品,包括米開朗基羅最 著名的大衛像。突然,她的視線凝注在她所曾見過最出色的男子身上…… 他坐在三張桌外,穿著微縐的絲料襯衫,下顎留著青滲滲的髭鬚,一頭漆 黑的長髮,和勾人魂魄的眼眸,修長的手指悠閒地握著杯緣--十足是個被寵壞了、頹 廢的富家男子。 她覺得他很眼熟,但很肯定他們從不曾見過面。他完美的俊容就像出自米開朗基羅 、波提切利相拉斐爾等大師筆下的人物,那應該是她覺得見過他的原因。 她更加仔細地審視著他,同時發現到他也在打量著她……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幾乎是她一走進來,倫恩就注意到她了。她很挑桌子,一坐下就重排瓶罐--挑剔 的女人!她的週身散發著智能的氣息,明顯是個認真、積極的女性,而他發現那就像她 飽滿的紅唇一樣性感。 她大約三十出頭,妝化得極淡,穿著歐洲女性偏好的簡單高雅、但價值不菲的服飾 。她個算是艷麗的那一型,卻另有一股迷人的韻味。而且他喜歡她的身材:穠纖合度, 纖腰、長腿,金髮微微挑染--那或許是她身上唯一人工斧鑿的痕跡。她不戴假指甲或 睫毛,乳峰也沒有灌了硅膠--不然她就會刻意炫耀,而不是隱藏在素淨的黑色毛衣下 。 他看著她啜完杯中酒,再點了一杯。她咬著拇指--那似乎和她認真的個性格格不 入,卻意外地性感。 他審視著咖啡座裡的其它女子,目光卻不時瞟回她身上。他深思地啜著酒。通常是 女人主動來找他,不是相反過來。但那是許久之前了,而且這名女子似乎很特殊……該 死了! 他靠著椅背,氤氳的眸子朝她放電。 伊莎感覺到他的注視,這名男子全身散發著性感的張力。她的第三杯酒稍微紆解了 她的沮喪,男子的注意力尤其有幫助。這是個明白熱情為何物的男人。 他略微挪動坐姿,挑了挑眉。她並不習慣如此公然的調情。出色的男子想要自費博 士身上得到諮商和意見,卻不是「性」。她太過強勢了。 她微微移動酒杯。他看起來不像是美國人,她的書沒有國際知名度,因此 他不可能認出她。不,這個男人對費博士的智能不感興趣,他只想要「性」。 「這不是我的問題,伊莎。它是妳的。」 她拾起頭。他的唇角揚起個笑意,安撫了她受傷的心。 「這個男人不認為我是個性精神分裂患者,邁克。他認為我是個性感的女人。」 他的視線和她的互鎖住,刻意以指關節輕觸唇角。某種暖意在她心裡擴散,彷彿泡 芙在烤箱裡融化了。她著迷地望著他的指關節移向下唇的凹處,蓄意挑逗。她應該覺得 被冒犯,但她反而啜了口酒,等他出招。 他站起來,端起酒杯走向她。隔桌的兩名意大利女人停止談話望向他,其中之一分 開雙腿,另一位搔首弄姿。她們年輕、美麗,但這名墮落的文藝復興天使眼裡只有她。 「小姐,」他以意大利文道,指著她對面的座椅。「沒有同伴?」 她不自覺地點點頭,儘管大腦命令她應該拒絕。他優雅地落座,像黑色的絲緞般誘 人。 近看下,他懾人的氣勢不曾稍減,儘管眼裡微現血絲,而且下顎青滲滲的髭鬚似乎 是疲累、而非追求時尚的產物。然而他的不修邊幅反而更增添了性感。 她有些驚訝聽到自己以法文回答。「我不會說意大利文,先生。」 喔……腦海的一部分命令她立刻起身離開,另一部分卻告訴她別急?她很快確定了 一下她臨時編出的謊言不會穿幫,但歐洲人多得是和她一樣的金髮、挑染,穿著簡單大 方,而且她佩戴的唯一珠寶是腕間的細金鐲,內側刻著「呼吸」兩個字,提醒她隨時保 持專注。 那重要嗎?又何必呢? 因為她所熟知的世界已經崩潰了。因為邁克不愛她,因為她喝多了酒,厭倦了時時 懷著戒心,而且她想要感覺像個女人,不是個失敗的機構。 「遺憾,」他聳聳肩,以意大利文道。「我不會說法文。」 「你會說英文嗎?」她仍以法文問。(譯註:歐語系國家的人大多可以聽得懂一些 簡單的外國會話。)他搖搖頭,指著自己。「我叫但丁。」 但丁……多麼適合這個大文豪但丁住過的城市。(譯註:但丁為意大利名詩人,著 有一神曲」。)她指著自己。「艾妮妲。」 「艾妮妲……美麗的名字。」他舉杯致意的動作性感極了。 但丁……他的名字像熱融的糖漿溫暖了她,夜晚的空氣也變得銷魂起來。 他的手輕觸她的。她望著它,但沒有抽回手,反而又啜了口酒。 他開始把玩她的手指,讓她知道這不只是一般的調情,而是蓄意的誘惑。但她只想 墮落,不想去在乎。 「你的身體是珍貴的,」精神奉獻的基石朗誦著。「你就是一座寶藏,上帝最偉大 的創造……」那原是她堅定的信念,但邁克傷透了她的靈魂,而這個叫但丁的墮落天使 承諾給予黑暗的救贖。她對他微微一笑,沒有抽回手。 他又靠回椅背,態度輕鬆、神情自在。她羨慕他的傲慢。 他們靜靜看著隔桌吵鬧的美國學生。他為她點了第四杯酒,她則出乎意料地以眉眼 和他調情。瞧,邁克,我也會這個。我遠比你以為的性感。 她很高興語言的障礙使他們無法交談。她的生活裡充斥著太多的語言和文字:演講 、著書、面談。她一直在說、說、說個不停--瞧她現在落得的下場! 他的拇指來到她的掌心,純肉慾的挑動。十五世紀,極力反對性慾的薩瓦諾拉修士 就是在這座廣場上被燒死的。她也會燃燒嗎? 她正在燃燒,而且暈眩下已。但她並沒有醉到忽略了他的笑意從不曾到達眼裡。顯 然他是個中好手,這對他純粹只是性,毫無真心可言。 她恍然大悟。他是個牛郎! 她原本要抽回手。但何必呢?金錢交易反而清楚明白,沒有事後的牽扯。她端起酒 杯。 她來意大利是為了要重新開創人生,而除非抹去邁克不斷迴響在她腦海中的醜陋指 控,那根本是不可能的。邁克的話令她強烈質疑自己的女性特質,深陷沮喪中,無法自 拔。 或許會為他們的性問題負責溝是邁克。短短幾分鐘內,但了讓她見識到了邁克四年 來從不曾有過的挑情本事。或許專業人員能夠做到業餘人士無法辦到的--至少他們知 道怎樣按對鈕。 她應該要為自己竟然會這麼想而感到震驚,但過去六個月她已經對震驚麻木了。身 為心理學家,她知道無法靠著忽略舊問題而去創造新生活。它們一定會反噬。 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在微有醉意時,做出這麼重大的決定。另一方面,如果她腦筋清 醒,她絕不會考慮這種可能性。何不善用手頭上剩餘的一點小錢,讓過去安眠,邁向新 生?在她意欲重建的新生活裡,就欠缺了這麼一小塊。 孤獨、休息、沉思 和性的治療--由這四個步驟導向第五個,行動。嗯,還算符合四個基石。 他好整以暇地啜了口酒,撫弄她的掌心,手指滑向她的金手鐲,來到她腕間的脈跳 。突然間,他厭倦了遊戲,丟了張紙鈔在桌上,緩緩起身、伸出手。 現在是做決定的時候了。她只須留在原位,搖了搖頭。週遭有得是對他感興趣的女 人,他不會將場面鬧得難堪。 「性無法修補內心的空缺,」費博士在演講時道。「沒有深刻愛情的性關係只會讓 妳覺得悲哀、渺小。首先要修補好妳自己!搞定妳自己,然後妳才能夠想到性。因為如 果妳不這麼做--如果妳試著用性來逃避,報復傷害過妳的人,或是彌補心裡的不安全 感--妳只會將傷口捅得更大……」 然而,費醫生卻是個破產的失敗者,而佛羅倫斯酒吧裡的金髮女郎拒絕聽她的長篇 大論。伊莎起身,握住男子的手。 他帶著她來到窄小的街道上。她有些不勝酒力,兩腿虛軟。她納悶意大利的牛郎收 費多少,並希望自己帶夠了錢。不然她只能用信用卡了。 他們沿著河邊往前走,她再一次覺得他很眼熟。究竟是哪位大師曾經捕捉過他的容 貌?她的腦袋一片混沌,無法清楚思考。 他指著建築物側面的麥迪西家族 盾牌,和開滿了小白花的噴泉中庭--牛郎兼導遊,多麼迷人的組合!她不喜歡男人太 過高大,而他正好比她高一個頭。他有可能已婚,但至少他看起來很文明。他也有可能 是連續殺人犯,不過除了黑手黨外,意大利的罪犯大多偏好偷竊,不是殺人。 他聞起來很昂貴-乾淨、性感、誘人--但那似乎發自他體內,而非外在香水。她 想像他將她按抵在古老的石頭雕像上,撩高她裙子,推進她體內--不過那會太快就結 束,而結束並非重點。重點是她要抹煞邁克的聲音,邁向新生。 酒氣上湧,她微一踉艙,他很快扶住她,指著一家昂貴的小旅館,說了句意大利文 。 她聽不懂意思,但話中的邀請之意再明顯不過。 「我想要熱情!」邁 克曾如此說道。 是嗎,薛邁克?我也想要。 她越過但丁,走進飯店的大廳裡。它昂貴、高雅的佈置令人心安--天鵝絨幃幔、 金邊座椅和磨石子地板。至少她會在乾淨的床上擁有一夜情,而且殺人狂不會挑選這種 地方謀殺天真、性壓抑的女觀光客。 櫃檯遞給他一副鑰匙--顯然他早就住在這裡了。高格調的牛郎。他們走進電梯裡 ,肩膀相觸,她的小腹倏地升起一股熱力,而且她知道那和酒力無關。 他們來到光線黯淡的長廊。她仰望著他,腦海裡突然浮現黑衣男子開槍殺人的影像 。 那是怎麼來的?她不認為自己會有危險。如果他想謀殺她,他會在他們經過的巷道 裡動手,而不是在一家五星級的飯店裡。 他帶著她來到走道盡頭,人手堅定地搭著她的手臂,顯示他是主掌全局的人。 老天……她在做什麼? 「美好的性、偉大的性牽涉的不只是身體,還有腦袋。」 費博士是對的。但這不是偉大的性,這是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和素未謀面的陌生 人從事放蕩、禁忌、危險的性行為--為了滌清她的思緒,洗去她的恐懼,證明她仍然 是女人,填補生命中的空缺,邁步向前。 他打開門,開燈。顯然他的收入極佳,才住得起這樣的套房--只不過凌亂了些。 他的衣服半攤開在行李箱裡,鞋子脫在房間正中央。 「維特?尤恩?波特?維諾?」 她聽得出「維諾」的意思是酒。她原意要點頭的,卻因為聽不懂整句話,不自覺地 搖了搖頭。 「巴?貝納。」他禮貌地點頭,越過她定進臥室,俐落優雅如黑色的掠奪者。她像 被催眠般地跟著他進了臥室。 他拉開百葉窗。微風輕拂起他絲緞般的發,月光染上了銀暉。他比著窗外,說了句 意大利文。 她的雙腿像浸了酒的破布。她將皮包放在梳妝台上,走到窗邊,和他並肩而立。下 方的中庭裡繁花盛開如錦,咖啡座的遮陽傘已經收了起來。 他的手拂過她的發,主動出擊。 她還來得及離開。她可以告訴他這是個天大的錯誤--大錯特錯。她應該付給未辦 完事的牛郎多少錢?還有小費呢?她應該丟下--但他只是擁著她--而擁抱並不糟。 那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感覺和邁克截然不同--更高大、更富有男性氣概。 他低下頭,她開始後退,尚未準備好被吻。但她隨即提醒自己這是為了滌清心靈。 他的唇以完美的角度觸碰著她;他滑入的舌頭也是完美的,不會顯得膽怯或帶來窒 息感。這是個完美的吻,精密地執行每個動作,毫無瑕疵。但即使在迷亂的暈眩裡,她 很清楚他並沒有把自己投入其中,純粹只是專業而駕輕就熟的動作。這樣最好--正是 她所預期的。 她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別再想了,讓這個男人好好做他的工作。將他想成情趣娃娃,專業治療師建議使用 它們的,不是嗎? 他好整以暇地挑情,她的血流開始加促。嗯,她必須為他的溫柔加分。 他的手滑到她的針織衣下。她尚未準備好,但也沒有糾正他。邁克錯了。她不必掌 控全局。此外,但丁的碰觸感覺好極了,因此她並不是性冷感,不是嗎?他解開她的內 衣,她的身軀開始緊繃。放輕鬆,讓這個男人做好他的工作。順其自然--即使他是個 徹底的陌生人。 他推開內衣罩杯,愛撫她的後背。讓他做盡一切吧,讓他的手指拂過她的乳尖-- 對的,就是這樣。他非常有技巧……不疾不徐。或許她和邁克一直太急著衝到終點了。 但對兩名以目標為主的工作狂,妳又能預期著什麼? 但丁似乎很喜歡撫弄她的雙峰,那很好。邁克也喜歡它們,然而但丁似乎是個道地 的鑒賞家。 他拉著她離開床邊,往床鋪而去,拉下她的針織衫。之前他只能撫弄她的雙峰,現 在他也能看到它們,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侵犯了。但如果她拉回針織衫,只是更證明了邁 克的觀點,她強迫自己將雙手垂放在身側。 他撫弄著她的乳峰,托起它、 覆住它,而後低頭吸吮乳頭。她的身軀像失去了錨,開始飄浮。 她感覺長褲被拉過了臀部。她自動配合,脫下鞋子。他略微後退,脫下她的針織衫 和內衣。他在脫女人的衣物上是個大師,絕下笨拙或浪費無謂的動作,一切完美至極, 包括在她耳邊低語的意大利暱語。 她僅著內衣和金手鐲地佇立在他的面前。他脫掉了鞋襪--動作同樣流暢、優雅, 像個專業的脫衣舞男。他緩緩解開黑色絲料襯衫的鈕扣,裸露出完美、結實的胸肌。顯 然他很敬業地勤於鍛煉肌肉,將他的謀生工具保持在最佳狀態。 他的拇指摩弄著她仍被吻濕的乳尖,以指尖揉弄。她彷彿飄浮離開自己的身軀-- 愈遠愈好。「好美。」他以意大利文低語,大手滑過她雙腿間的米色蕾絲,開始揉弄。 但她根本還沒準備好,但丁需要回牛郎學校再上課。 她剛這麼想,他的指尖已開始繞著蕾絲,緩緩畫圈。她緊攀著他,雙腿突然變得虛 弱無力。為什麼她總認為自己知道別人該怎樣做好他們的工作?這只更加提醒了她不是 萬事通,也沒有自以為的了不起--並不是她需要更多的提醒。 他優雅地掀開被單,將她放在床上,跟著斜躺在她身邊,精準得就像編舞一般。他 真該寫一本書:意大利頂尖牛郎的性秘密。噢,他們兩個都該寫書,她的書名是:我如 何證明我是女人,重新開始人生。她的出版商可以將兩者當套書出售。 她付了錢,於是他碰觸了她,現在該她碰觸回去了,即使他們談不上認識彼此,而 且那似乎很冒昧。 別再想了! 她猶豫地碰觸他的胸膛,然後是他的背。邁克也上健身房鍛練,但絕對比不上這個 男人。 她的手來到他的小腹,肌理結實得像運動員一樣。他的長褲不見了--什麼時候脫 掉的?他的內褲是黑色絲料。 動手就好! 她隔著薄薄的布料探索他,聽見他急促的抽氣,但不知道是真的或是假裝的。有一 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他的確有當牛郎的本錢。 她感覺到自己的底褲被脫掉。妳還指望留著它嗎?他挪動身軀重量,開始親吻她的 大腿內側。警鈴大作,他的唇逐漸往上,她身軀的緊繃也愈來愈甚。她抓著他的肩膀, 推開他。有些事是她絕下退讓的,即使是為了滌清過去。 他仰望著她。她就著陰暗的燈光,看見了他眼裡的疑惑,搖了搖頭。他聳聳肩,手 伸向床邊幾。 她甚至沒有想到保險套!他流暢地套上保險套--稀鬆平常得就如其它事一樣。他 再度擁住她,但她抓住殘存的理智,舉起兩根指頭。 「兩個?」他以義人利文問。 「兩個,請你。」她用法文回答。 他的表情擺明了:「瘋狂的外國人」,伸手取了另一個保險套。這次他的動作不再 流暢,有些笨拙地加套上一個。她別開視線。他的笨拙似乎為他增添了人性,而那是她 下想要的。 他的手拂過她的臀部,接著是她的大腿。他分開它們,意欲進一步挑逗,但她已難 以承受這一切的親暱。淚水滲出了眼角,她轉過頭,在枕上拭去,以免他注意到。該死 了,她要的是高潮,不是喝醉、自憐的淚水!她要的是美奸的高潮,以滌清心靈,重新 展開人生! 她將他拉到她的身上。他略一遲疑,她拉得更用力,而他終於照做了。他的發拂過 她的臉頰,她聽見他粗嗄的喘氣聲。他以指探入她的信道,那份感覺好極了,但他也太 過親近了。酒液在她的胃部翻攪,她應該要他在下面,自己在上面的。 他的碰觸益發緩慢、誘人,但她只想達到目標。她拉扯他的臀部,催促他進入。終 於他移動雙腿,定在她的入口處。 她立刻明白到他的進入不會容易,不像和邁克時。她咬緊牙關,貼著他扭動,直到 他失去控制力,深深埋入她的體內。 即便如此,他並沒有移動。她抬起臀部,催促他快一點,抵達她想到的地方,做完 她必須做的事--在理智入侵她被酒力浸蝕的腦海、大聲吶喊之前;在她必須面對現實 之前--她正在違反她畢生的信念,而且這是大錯特錯的! 他移動、後退,灼熱、氤氳的眸子凝望著她。她閉上眼睛,不想看到他,儘管他是 如此優秀。他的手來到兩人的身軀間,撫弄著她,但他的耐心反而讓一切更糟。酒在她 的胃部翻攪得劇烈,她推開他的手,拱起臀部。他終於明白了她的暗示,開始緩慢、堅 定的衝剌。她咬著下唇,計算著往後、往前,再度推開他的手,抗拒著陰鬱的自我背叛 感。 彷彿過了永恆後,他終於得到了滿足。她忍受他的痙攣顫動,等著他離開,翻身側 躺。她隨即一躍而起。 「艾妮妲?」 她不理他,盡快穿回衣服。 「艾妮妲?有問題嗎?」他以意大利文問。 她自皮包內掏出一把紙鈔,丟在床上,如飛箭般快速地逃離了房間。 十八個小時後,伊莎的頭痛宿醉仍未得到紆解。她在佛羅倫斯的東南方某處,開著 輛排擋不順的飛雅特小車,行駛在路標上寫著陌生文字的陌生道路上。她的針織衣被安 全帶擠成一團,頭髮也因為宿醉沒有打理,而如同飛蓬般散亂。她痛恨自己一身邋遢不 整、沮喪的模樣,納悶一名擁有高等學歷的女子究竟能在犯下多少錯後,依然可以抬頭 挺胸--考慮到現在頭痛欲裂的情況,她不能。 她根本還來不及看清楚,前方的招牌就已一閃而過。她緩下車速,停在路邊倒車。 她倒不擔心會撞到後方來車:她開了數哩路,還沒有看到半輛其它車子。 據說塔斯坎尼的鄉間美得如詩如畫,但她在天黑後才上路,什麼都看不到。她應該 早一點出發的,但她直拖到午後才慢吞吞地爬離床上,然後她就一直坐在窗前發呆,試 著祈禱,卻沒有辦法。 車燈照亮了「卡薩裡歐」的標誌。顯然她誤打誤撞,走對路了。上帝保佑愚人! 你昨晚又在哪裡,上帝? 絕對下在佛羅倫斯。但她不能將發生的一切怪罪於上帝或酒上,是她個性上的缺陷 鑄成一生的大錯。她背叛了自己畢生的信念,最後發現費博士是對的。性無法修補內心 的破碎。 她開回路上,繼續前行。一如大多數的人,她生命中的破碎始於童年。但人們總不 能一輩子都將自己的失敗怪罪到雙親頭上。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然而他們的一生卻 在一團混亂和感情的放縱中度過。她的母親才華洋溢,但好酒貪杯,還過於賣弄性感。 她的父親同樣才華洋溢,卻同樣嗜酒如命,而且對所有人都懷抱敵意。這些因素導致他 們即使在各自學術領域內是翹楚人物,兩人卻始終無法得到終身聘。她的母親偏好和學 生發展出不倫之戀,她的父親則和同事相處得如同水火。伊莎從小跟著他們由一個城鎮 搬到另一個城鎮,親眼見證他們失控的災難人生。 其它小孩從小渴望擺脫 父母的管束,伊莎則渴望著生命中未曾有過的紀律。她的父母只是將她視為兩人爭鬥中 的棋子。為了自保,她十八歲那年就離家自力更生。六年前,她的父親死於肝病,母親 不久後也跟著去世。她盡了為人女的責任,為他們送終。但她對他們的悼念,還遠下及 對兩條白白虛擲掉的生命的感慨。 她經過一條狹窄的小鎮商店街,車燈照亮了兩旁古色古香的石頭建築,唯一比較突 兀的是電影院外懸掛的巨幅海報。領銜主演的是梅爾·吉勃遜,男配角則是最近當紅的 范倫恩。 她恍然大悟。她一直覺得但丁很眼熟,但他根本不是某位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筆下 的人物,而是像極了最近逼得施靄麗自殺的動作片男星的翻版。 她的胃部再度不安地翻攪。她究竟看過多少部范倫恩演的電影?太多了。邁克是動 作片迷,而且愈暴力愈好。至少以後不必再陪著他看了。 她納悶范倫恩是否對靄麗的自殺心存愧疚,但那或許反而增加了他票房的魅力。為 什麼好女孩總是會迷戀上壞男孩?或許是拯救者的角色幻想吧!她們自信能夠引導浪子 迷途知返--太遺憾世事並不盡如人意! 她離開鎮上,往前又開了兩哩路,看到地圖上標示的岔路往右轉。一旁的路標寫著 「天使園」由此入。她沿著上山的路開了一會兒,來到標示著「天使園」的雕花鐵門前 ,再遵照指示轉向右邊的碎石小路。她租下的農舍就附屬於「天使園」所有。 她往下坡開了一小段路,轉個彎,一棟破舊的石造建築出現在眼前。她猛睬煞車、 停下車子。好一晌,她只能坐在車上,愣愣地瞪著它。她終於關掉引擎,頭垂在駕駛座 上;心裡滿溢著絕望。它根本不像中介所描述的重新整修過,反而像棟只有牛只居住的 廢墟。 獨處、休息、沉思、採取行動。性的治療早已被剔除在計劃外,現在她根本連想都 不會去想。 這棟屋子保證能夠提供孤獨,但是休息呢?她又要怎樣在這棟廢墟裡沉思,採取行 動並重新開始人生?她的錯誤似乎愈准愈高,讓她自覺得無能至極。 她揉著眼睛。至少這解開了租金便宜的謎。 她勉強打起精神,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週遭安靜得她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此 刻她願意放棄一切,聽到警車鳴笛由街上呼嘯而過,或是飛機自頭頂隆隆飛過。但她唯 一聽到的是蟋蟀的鳴叫。 正如中介在信裡昕寫的,厚重的木門沒有上鎖,推開它時,樞紐發出的嘎吱聲像極 了三流電影裡的爛音效。她武裝好自己,等著一群蝙蝠迎面飛來,但迎接她的是老房子 特有的霉味和岑寂。 「自憐只會癱瘓你的行動力,朋友。別在心裡自居為受害者。你不是受害者,你擁 有神奇的力量。你是--」 閉嘴!她告訴自己。 她在牆上摸索到開關,打開聖誕樹狀的立燈。她累得只注意到光禿禿的石頭地板、 幾件古老的傢具,和通往樓上的石頭階梯。 至少這裡沒有住牛。 她已經累得沒有精力探索,只能提起隨身行李往上走。她找到一間還能使用的浴室 --謝天謝地,聖母瑪莉亞-還有一間彷彿修女房的簡樸臥室。在她昨晚所做的一切後 ,這似乎再諷刺不過了。 倫恩站在卡瑞利亞橋上,俯視著下方潺潺流過的 亞諾河水。風拂起了他額前的短髮--今天下午才剪的。他也刮了鬍子,取下棕色隱形 眼鏡。反正今晚他也無意在公眾面前曝光。 昨晚那個法國女人突然落荒而逃,而他一點也不喜歡看錯人。儘管他如願得到了一 夜情,但他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似乎就算他不去找麻煩,麻煩也總會主動找上他。 一對街頭混混由橋的另一端走來。他們打量著他,彷彿在評估他是不是可以下手搶 奪皮夾的肥羊。他們囂張的走路姿態令他想起自己的年輕時代,只不過他的犯罪行為大 多局限於自我毀滅。他曾經是離經叛道的龐克族,也很早就明白自己破壞性的行為只是 為了贏得注意。畢竟,再沒有比壞小孩更惹人注目的了。 他伸手掏煙,儘管他已經戒煙多月。揉縐的香煙包裡只剩下一根煙,這是 他帶了數個月的緊急存糧。 他點燃煙,在橋邊按熄火柴,冷眼看著兩名小混混走近。令他失望的是,他們互相 交換不安的一眼,越過他繼續往前定。 他深吸了口煙,告訴自己忘掉昨晚。但他似乎就是沒有辦法。那名女於的棕眸裡閃 爍著智能之光,矜持的成熟世故吸引了他,也因此他無視心中的預警選擇了她。他有種 不安的感覺,彷彿是自己攻擊了她。他或許會在銀幕上強暴女人,但在真實生活裡,那 是他無法想像的惡行。 他離開橋面,走過空蕩蕩的街頭:心情惡劣無比,儘管他應該是站在世界的頂端, 並即將達成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霍傑肯所導的電影會讓他更上一層樓。雖然他擁有的 錢已夠他一輩子都不必工作,但他喜愛拍電影,而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角色,令觀眾永 誌難忘的惡棍,就像「沉默的羔羊」裡的安東尼霍普金斯。但他還有六個星期才會開拍 「夜之殺戮」,而佛羅倫斯快要令他窒息了。 靄麗……昨晚的女人……感覺一生的成就毫無意義……老天!他已經厭倦透這種沮 喪的心情了。他叼回香煙,雙手插回口袋,垂下肩膀,繼續往前走。 去他的!明天他就要離開佛羅倫斯,前往預定的目的地。 伊莎在床上翻個身。她的鬧鐘顯示九點半,天應該亮了,但房間裡卻陰陰暗暗的。 她茫然望向窗子,瞧見百葉窗全都緊緊拉下。 她翻個身,打量著頭上的紅瓦屋頂和粗木橫樑,她隱約聽到窗外傳來車聲--但僅 此而已。沒有垃圾車,或出租車司機的咒罵聲。她人在意大利,睡在一個前任屋主似乎 是殉敦聖徒的房間裡。 她仰起頭,正好瞧見掛在頭頂上的十字架。她痛恨的淚水汩汩流出--為了她所失 落的人生,和她原以為自己愛過的男人。為什麼她不夠聰明、不夠努力,或幸運得能夠 抓住她曾經擁有的?更糟的是,為什麼她自甘下賤,和一名酷似銀幕上變態殺手的意大 利牛郎搞一夜情?她試著祈禱,然而聖母瑪利亞已經不再聽進她迷途女兒的話了。 她很想將被單拉過頭:永遠不要起床……這個消極的念頭令她悚然一驚, 立刻翻身下床,並踩到冰冷的瓷磚。她穿過空蕩蕩的房間和走道,來到盡頭一間實用的 浴室。浴室小雖小,倒是很現代化。或許這地方並下是她所以為的廢墟。 她洗了個澡,用毛巾裹住身軀,定回房間,換上灰色長褲和針織衫。然後,她走到 窗邊,拉開百葉窗。 檸檬色的晨光傾瀉而下,強烈的光線令她一時無法睜眼。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塔 斯坎尼的山巒稜線呈現在眼前。 「老天……」她以臂枕著窗欞,攝入一望無盡的赭色平野,星羅棋布的香柏樹叢像 手指比向天空。麥田間沒有圍籬,有的是橄欖樹、葡萄園和山谷。 她正凝視著伯利恆,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家的聖地。他們以這片土地為背景,畫出了 聖母瑪莉亞、天使、馬槽和牧羊人。這塊聖地……就在她的窗外。 她收回視線,打量屋子週遭。左邊的梯田是葡萄園,花園的旁邊是橄欖樹叢。她想 看到更多,轉身離開窗邊,驀地停住腳步。晨光改變了整個房間:素淨的白石灰牆和黑 木橫樑變美麗了,簡單的傢具像是訴說著千年歷史的痕跡。這絕對不是座廢墟。 她來到走道,拾階而下。昨晚她只約略打量了一下起居室,它有粗糙的石牆和高挑 的天花板,就像古老的歐洲馬廄。她記得曾經讀過塔斯坎尼的農夫將動物養在一樓,人 住在樓上。現在一樓被整修成舒適的起居室。古老的紅陶地板重新打蠟、磨亮,靠牆擺 著簡潔的黑木桌子和五斗櫃。紐約最高檔的設計師下惜砸下大把銀子,就為了複製出這 種自然流露的鄉村情調。 昨夜她抵達時,百葉窗簾都拉下,現在全部打開了。她邊好奇是誰打開的,邊走進 陽光朗照的大廚房。 廚房正中央是已有一段歷史的厚木桌,水槽用紅、藍、黃色瓷磚貼成,藍白格子花 布遮住了下方的水管。開放式的櫥架陳列著五顏六色的陶罐、籃子和銅器。爐子是老武 的瓦斯爐,漆成綠色的後門通往花園--正是她想像中意大利廚房該有的模樣。 後門被打開,一名年約六十的婦人走了進來。她的身材微胖,雙頰紅潤,頭髮染成 黑色。伊莎以有限的意大利文打招呼。「早安。」 塔斯坎尼人以其友善著稱,但這名婦人毫不友善。她穿著有些褪色的黑衣服,口袋 裡插著園藝手套。她一言不發地自壁櫃裡取下鑰匙串,轉身又走了出去。 伊莎跟著她走出廚房,站在屋後打量主屋。它真是完美極了。休息、獨處、沉思、 行動,再沒有更適合的地方了。 晨光將老屋的石牆染上奶油色的光暈,長春籐沿著牆壁往上爬,屋頂還有小小的頂 篷,銀色的苔衣點綴紅色的圓瓦。屋子的主建築是樸實的長方形,典型的意大利農舍風 格。後方突出的小屋似乎是後來加蓋的。 稍早看到的老婦人板著一張臉,在花園裡鏟上,但即使如此,花園的魅力並未稍減 。伊莎心裡緊繃的結鬆開了。花園的週遭環以石牆和橄欖樹叢,木蘭樹下是一張大理石 桌,適合坐著野餐或欣賞風景。靠屋子的九重葛花架下有張長椅,伊莎可以想像自己拿 著紙筆,蜷縮在椅子上寫作……碎石子小徑婉蜒在花叢間,紫蘇、天竺葵和盆栽的紅玫 瑰爭相吐艷,橙色的早金蓮、藍色的迷迭香、銀色的鼠尾草、紅色的辣椒花交織成一片 燦爛的花海。檸檬樹種在大陶土盆裡,像守護神般立在廚房的後門兩側。伊莎深深攝入 泥土和花香……邁克指控的聲音被淹沒了,祈禱逐漸在心裡成形。 老婦人的喃喃低咒打破了她和平的心境,祈禱詞飛了,但伊莎已隱約瞥見了希望。 上帝引導她來到聖地,只有傻子才會捨棄這樣的福分。 稍後她開車進城時,心情好了許多。終於有些好事情發生,紆解了她陰霾的心情。 她在路邊的雜貨店買了食物,回來後,老婦人正在廚房裡洗碗--絕不是伊莎留下的。 老婦人不友善地瞪了她一眼,從後門走出去。 伊甸園裡的蛇,伊莎歎氣地想著,打開購物袋,取出食物,放進冰箱和櫥櫃裡。 「小姐?抱歉?」 她聞聲轉頭。一名年約二十餘、戴著太陽眼鏡的年輕女子站在分隔廚房和餐室的拱 門下。她嬌小美麗,金髮藍眸,穿著頗為時髦。 「午安,費小姐,我是夏茱莉。」她以意大利文道。 伊莎點頭響應,納悶是否塔斯坎尼的人習慣不請自來,闖入陌生人的屋子。 「我是這棟屋子的中介。」茱莉改以不甚流利的英文道。 「很高興認識妳,我非常喜歡這棟屋子。」 「噢,但……這不是一棟好屋子。」茱莉揮揮手。「上個星期,我打了許多次電話 找妳,但就是找不到妳。」 那是因為伊莎拔掉了電話線。「有問題嗎?」 「是有問題,」年輕女子潤了潤唇,將一緇髮絲撩到耳後。「我很抱歉這麼說,但 妳不能住在這裡。我一直打電話給妳,試著解釋。我想告訴妳,我已經另外為妳找到住 的地方。請跟我來,我帶妳去看看。」 昨天伊莎會很樂意離開,但現在下。這棟樸素的石屋和美麗的花園將有助於她的沉 思和復原,而她無意輕易放棄。「告訴我問題所在。」 「那是……」她揮 了揮手。「有些工事要進行……這裡不能住人。」 「什麼樣的工事?」 「許多。我們得大肆挖掘……排水溝出了問題。」 「我相信我不會妨礙工程的進行。」 「不,不行的。」 「夏小姐,我已經付了兩個星期的房租,而我打算住下來。」 「但妳不會喜歡它的,魏太大也會不高興的。」 「魏太太?」 「魏安娜。如果妳待得不愉快,魏太大會不高興的。我在城裡替妳找到間很好的房 子,妳一定會喜歡它。」 「我不想要城裡的房子,我只要這一棟。」 「很抱歉,那是不可能的。」 「她就是魏太大?」伊莎指向花園中的婦人。 「不,她是瑪妲。魏太太住在莊園裡。」她指著小丘頂。 「瑪妲是這裡的管家嗎?」 「不,不是管家,但鎮上有很好的管家。」 伊莎不予理睬。「那麼她是園丁了?」 「不,瑪姐照顧花園,但她不是園丁。這裡沒有園丁,但妳可以在鎮上找到園丁。 」 「那麼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住在這裡。」 「就我所知,我租了整棟屋子。」 「不,妳不會是一個人住,」她走到廚房的後門,指著屋後加建的小屋。「瑪妲住 在那裡--很近。」 「但如果我住城裡,就可以一個人住?」她問。 「是的。」茱莉綻開個燦爛的笑容,真令伊莎遺憾必須潑她一盆冷水。 「我認為我最好和魏太太談談。她現在在莊園裡?」 茱莉似乎很高興送出燙手山芋。「是的,那樣最好,她可以向妳解釋妳為什麼不能 住這裡。等妳們談完後,我再回來帶妳去城裡的房子。」 伊莎很同情她,但沒有爭辯--她將那保留給魏太太。 伊莎循著小徑,來到香柏夾徑的車道。「天使園」就在車道盡頭。看到它的第一眼 ,伊莎感覺像置身在「窗外有藍天」的電影裡。 莊園是典型的塔斯坎尼建築,有鮭紅色的外牆和雕花黑格子窗欞,突出的側翼錯落 分佈,百葉窗緊閉,抵擋午後的陽光。修剪整齊的樹籬環繞著屋子,中間置有古典雕塑 和一座八角形的噴泉,兩道雕花欄杆石梯通往大門。 伊莎拾階而上,抓起獅首的銅環猛敲。等待開門時,她瞥見一輛敞篷的瑪莎拉蒂停 在噴泉旁邊。魏太太似乎具有昂貴的品味。 沒有人應門,她再敲了一次。 終於,一名豐滿的紅髮中年婦人前來應門。她對伊莎露出友善的笑容。「妳好。」 「早安,女士。我是費伊莎,我要找魏太太。」 婦人的笑容逸去。「我就是魏太大。」她樸素的穿著看起來比較像是管家,而非擁 有瑪莎拉蒂的人。 「我租了農舍,」伊莎道。「但它似乎出了些問題。」 「沒有問題,」魏太太很快道。「茱莉已經在城裡為妳找奸房子;她會打理好一切 。」 她一手按著門,明顯地想盡快打發掉伊莎。在她身後的玄關裡,放置著數只昂貴的 行李箱。伊莎敢打賭莊園的主人不是剛抵達,就是正要出門。 「我已經簽好租約,」她堅定但和悅地說。「我會留下。」 「不,小姐,妳必須離開。今天下午會有人來協助妳。」 「我不會離開。」 「我很抱歉,小姐,但我無能為力。」 伊莎決定直接找到最高指揮官。「我想和屋主談談。」 「屋主不在這裡。」 「那些行李箱呢?」 她一臉的不安。「妳必須立刻離開,小姐。」 「四個基石」就是用在這種時候。「禮貌,但果斷地採取行動。」伊莎硬是擠進玄 關。她短暫瞥見挑高的天花板、黃銅水晶吊燈和大迴旋梯,但魏太太立刻擋在她面前。 「等等,妳下能進來!」 「人們出於恐懼,躲在權威的表象下,他們真正需要的是我們的同情。我們不能讓 他們的恐懼主宰了我們。」 「很抱歉讓妳個快,魏太大,」她盡可能同情地道。「但我必須和屋主談談。」 「誰說他在這裡?沒有人知道的。」 顯然屋主是個男性。「我不會說的。」 「妳必須立刻離開。」 她聽見意大利搖滾樂自屋後傳來,於是硬擠過女管家,循著音樂聲走過去。 「西諾拉!」(譯註:意大利文之「女士」 。)她已經厭倦透被人們 踐踏在腳下--她卷款而逃的會計師、不忠的未婚夫、見風轉舵的出版商和所謂的書迷 。她為他們奔走全國各地,以機場為家,不只一次染上重感冒。她在他們最沮喪的時候 握著他們的手,為他們打氣、祈禱,然而她一走霉運,所有人就做鳥獸散,跑得一個不 剩。 她穿過兩旁掛著祖先肖像的長廊,經過貼著金色條紋壁紙的高雅接待廳,越過繪著 狩獵場景或殉教聖徒的壁畫,涼鞋在大理石地面喀嚏作響,一座羅馬人物的半身像被她 經過時的氣勢嚇得顫抖。她已經受夠了! 她來到屋子後方的日光室。陽光自四面高窗流瀉而人,嘈雜的搖滾樂就是由此傳來 。一名男子站在通往後花園的迴廊,背倚著拱門,凝視著陽光。 伊莎瞇起眼睛,抵擋強烈的陽光。男子穿著牛仔褲和丁恤,稜角分明的側面彷彿鑿 削而成,就像屋內擺設的古典人物雕像化成了血肉之軀。但發自他身上的傭懶氣息、嘴 角的酒瓶、和拎在指間的手槍,卻又讓他比較像是誤入歧途、學壞的羅馬神祇。 她清了清喉嚨。「嗯……請問……」 男人轉過身。 伊莎用力眨眼--再度眨眼,告訴自己一定是光線搞的把戲。這是不可能的!他不 可能是……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是他沒錯。那名自稱但丁的男人斜倚著門口--有著灼熱的眼眸和頹廢的碰觸的 但丁,只不過這個男人的頭髮較短,而且眸子是銀藍色的,不是棕色。 「天殺的!」 她聽到的是美式英文--電影明星的英文,出自前晚她在佛羅倫斯遇到的義大利牛 郎口中。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夠消化這個事實:范氾倫恩和牛郎但丁是同一個人。 「你……」她用力吞嚥。「你不是……」 他用殺手的眼眸瞪著她。「***!我偏偏去挑上一個追星族!」 「你是誰?」但她看過他太多部的電影,早就知道答案。 「范先生!」魏安娜衝進來。「這個女人!她就是不肯離開。她--她--」英文 不足以表達她的氣憤,她冒出一連串的義大利話。 范倫恩--那名逼得施靄麗自殺的花心男星,也就是佛羅倫斯的牛郎但丁,她容許 自己的靈魂被玷污了一角的男人。她坐倒在牆邊的椅子上,試著呼吸。 他用義大利話對管家吼叫,管家揮手回應。 他再次吼叫,管家才氣呼呼地離開。 他走過去關掉音樂,一緇黑髮垂落額頭。他放下酒瓶,但手上仍拿著槍。 「你越界了,甜心,」他淡淡地道,致命的語氣甚至比銀幕上更具威脅性。「你真 的應該先打電話的。」 她和范倫恩有了性關係。他曾經在某篇雜誌報導裡自誇「上過五百個女人」,而她 剛剛讓自己成為第五百零一個。 她的胃部翻絞,以手覆臉,低誥出她從不曾對任何人類說過的話。「我恨你。」 「那正是我謀生的方武。」 她感覺到他的逼近,垂下了手,卻發現自己瞪視著手槍。 它並非指著她,但也不能不算是。她認出他手上的槍事實上是一件骨董,很可能已 有數百年歷史,但看來一樣致命。他就曾經用一把武士刀,差點殺死了茱莉亞·羅勃茲 。 「我原以為媒體不可能更低下了。你所謂的「我不會說英文」呢,法國妞?」 「就像你的義大利文一樣,」她坐直身軀,終於明白到他所說的。「媒體?你認為 我是記者?」 「如果你想訪問我,只需開口要求。」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你認為我經歷那一切,就為了得到一篇報導?」 「或許。」淡淡的酒味朝她飄來,他一腳踩在她剛跳離的坐椅上。她望著懸在他大 腿側的手槍,試著猜想他是在威脅她,或是已忘了它的存在。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想要什麼?」 「我要我的房子。」她後退一步,隨即氣自己這麼做。「你就是這樣紆解壓力的? 變裝來釣女人?」 「信不信由你,菲菲,我不用變裝就可以做到。而且我的身價絕對遠超過你留下的 五十歐元。」(譯註:菲菲有調侃之意。)「見人見智。那把槍上膛了嗎?」 「考倒我了。」 「你先放下它。」她握著雙手。 「我不認為。」 「我該認為你會對我開槍嗎?」 「隨你怎麼想。」他打了個呵欠。 她納悶他究竟暍了多少酒。「我無法忍受槍枝。」 「那就走呀!」他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伸直長腿。 在她弄明白一切之前,她哪裡也下會去。她握緊拳頭,故意在他對面坐下。她終於 明白到什麼叫做恨意。 他審視著她好一晌,才將槍指向幃幔上的騎馬男人。「那是我的祖先,范倫恩·麥 迪西。」 「真了不起。」 「他贊助過米開朗基羅和波提切利。麥迪西是文藝復興時代男人之中的佼佼者,只 不過……」他以拇指撫弄著槍管,瞇起銀藍色的眸子,威脅性地望著她。「在一四七二 年,他也下令他的將軍屠殺渥特拉全城,麥迪西家人可不是好相與的。」 她拒絕被一名自我中心的電影明星威嚇。「省下你的威脅給買票看戲的觀眾吧!」 威脅感下見了,代之的是無聊。「好吧,菲菲,如果你不是媒體人,你究竟想要什 麼?」 她驀地明白她根本無法談論前晚--尚未,永遠也無法。屋子。她來是為了屋子。 「我來是為了解決有關我租下的屋子的爭議,」她試著在語氣裡注入權威。「我付 了兩個月的租金,而我不打算離開。」 「是嗎?這與我何干?」 「我租的是你的房子。」 「你租了這棟屋子?我不認為。」 「不,不是這裡,是你的農舍。但你的僱員試著要趕我走。」 「什麼農舍?」 「山下的那一棟。」 他的唇角微揚。「我應該要相信我昨夜在佛羅倫斯偶遇的女人,正好也租下我擁有 的房子?或許你該編出一個更好的故事?」 連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只不過佛羅倫斯的觀光區就那麼小,她就曾在同一天 多次遇到同一對情侶。「幾乎每個觀光客都會去西格諾裡廣場,我們只是湊巧在同時間 抵達。」 「我們可真是有緣!你似乎很眼熟,我前晚就這麼覺得了。」 「是嗎?」她不想進一步討論這個話題。「我的租約完全合法,但在我抵達後,我 卻被要求離開。」 「你是指橄欖樹叢邊,以前老柏洛住的屋子?」 「我不認識什麼老柏洛,現在住在那裡的是瑪妲。雖然我不喜歡,但我願意容忍。 」 「瑪妲……柏洛的妹妹,」他似乎終於想起來了。「我想他們都同樣附屬於產業。 」 「我不在乎她是誰。我付了租金,而我不會離開。」 「你為什麼被趕走?」 「她們提到排水溝的問題。」 「我很驚訝你想要留下來--考慮到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或者你只是假裝生氣 ?」 他的話將她震回現實。她當然不能留下。和他的一夜情已污染了她的本質,而她絕 無法忍受和他再見面。 一股強烈的失望襲來。在農舍的花園裡,她感受到數個月來難得的平靜,現在卻被 奪走了。但她的驕傲仍在,就算必須離開,也不能讓他認為自己贏了。「你是演員,范 先生,不是我。」 「我想那得等著瞧了。如果你要留下,你最好遠離莊園。」他摩弄著大腿上的槍管 。「還有,別讓我發現你在說謊;你不會喜歡後果的。」 「聽起來像是出自你那些可怕的電影裡的台詞。」 「很高興知道我有個影迷。」 「我會看它們只因為我的前未婚夫愛看。不幸的是,我將他對電影的壞品味和貪腥 的本性連結起來時,已經太遲了。」噢,她為什麼要那麼說? 「原來,你的一夜情是為了報復他?」 她開口要否認,但他說的太接近事實了。 「讓我想想……」他將槍放在桌上。「前晚究竟誰是被利用的一方?是志在報復的 女性呢,或是無辜被當做棋子利用的男性?」 他真的很樂在其中。她站起來,想要佔住俯望他的優勢,卻發現雙腿仍舊虛軟。「 你喝醉了嗎,范先生?」 「我早就醉了。」 「現在才下午一點。」 「的確,但我尚未上床就寢,因此那只能算是睡前酒。」 「隨你怎麼說。」她必須坐下,或是離開。她選擇了離開。 「等等,菲菲。」 她轉過頭,馬上就後悔了。 「重點是……」他拿起擱在一旁的大理石圓球摩弄著。「除非你希望你的小農舍裡 擠滿了我的影迷,我建議你對我在這裡一事守口如瓶。」 「信不信由你,我有比嚼舌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好是如此。」他掐緊掌心的圓球,清楚地傳達出威脅的訊息。 「你太愛作戲了,范先生。」 池身上的威脅之意盡去,反倒笑了。「很高興認識你,菲菲。」 她定出了日光室,卻忍下住回頭望了一眼。 他將圓球在雙手間拋來拋去,十足是欣賞羅馬焚城的暴君尼祿。 還沒回到農舍,腰際的刺痛已迫使她必須停下來。她的涼鞋不適合走碎石子路,但 如果它報銷了,她已沒有錢再買一雙。她很慶幸自己沒有在他的面前崩潰,但事實是, 她必須離開。如果她現在打包,她可以在四點前回到佛羅倫斯。 之後呢? 農舍出現在眼前。它沭浴在金色的陽光下,顯得堅實、舒適,就像有魔法般允諾著 新生的開始。 她轉身循著枝葉茂盛的小徑,來到葡萄園裡。肥嫩多汁的深紫色葡萄懸掛在籐蔓上 。她摘了一顆,放入門中。甜美的葡萄汁液在她舌尖漫開,出乎意外地一點也不酸,而 且種籽小得甚至下用吐掉。 她摘下一串,走進葡萄園裡。她需要換一雙球鞋,涼鞋根本不適合走在這種泥土地 上,但她不要去想她所需要的--而是她所擁有的--頭頂是塔斯坎尼的陽光,手上是 肥美的葡萄,范倫恩住在山頂的莊園裡……她廉價地給出自己,她要如何洗刷這項污點 ? 絕對不是藉由逃走。 她固執的個性冒出頭。她已經厭倦了沉溺在哀傷和沮喪裡。她從來就不是懦夫,為 什麼她要讓一名墮落的電影明星趕走,捨棄這寶貴的一切?他們的一夜情對他毫無意義 。他明顯地不喜歡她,不大可能主動來找她。她只需要留在農舍。直覺告訴她必須留在 這裡,這是她唯一能夠找到靈感和獨處,想起重新出發的地方。 她已下定了決心。她不怕范倫恩,而且她不會讓任何人強迫她離開。 倫恩將菲菲闖進來之前,正在把玩的十七世紀燧石槍放了回去。他仍可以聽到她離 開房間時清脆的鞋跟聲。扮演惡魔的人應該是他,但留下硝煙味的似乎是菲菲小姐。 他格格地輕笑,合上槍盒。這把骨董手槍的做工極為精緻,是莊園裡眾多的藏寶之 一。 兩年前菲娜姨媽去世後,他繼承了「天使園」,但這是他首度來訪。他原本計劃賣 掉莊園,然而他小時候來訪時曾有過美好的回憶,而他打算先看過它之後再做決定。 他拿起酒瓶,打算繼續被菲菲小姐打斷的小飲。稍早那番唇槍舌劍還滿有趣的。她 一絲不苟的態度令他格外想逗她,而且他必須承認她的來訪反而令他放鬆下來。 他走出迴廊,沿著樹籬來到屋後的游泳池,坐在涼椅上,享受這份難得的安靜。通 常他的週遭總是圍滿了人:助理、經紀人和保鑣。但他們都是拿他的錢過活,絕不會像 菲菲小姐那樣對他說話……他笑了,將威上忌酒瓶湊到唇邊,突然對這次的假期充滿了 期望……伊莎坐在木蘭樹下的大理石桌旁,桌上擺著她在鎮上買的起司、蘋果相當地著 名的香堤葡萄酒。她切了塊吐司,啜了口紅酒,深深攝入週遭的花香,眺望著遠處的山 巒,和被午後的陽光染成薰衣紫色的田野,早上和范倫恩的不愉快衝突已被拋到九霄雲 外。她留下來的決定是對的。 現在是下午四點。她已經打開行李,掛好衣服,清理過浴室,探索過未來兩個月她 將居住的屋子。今天下午,她偷得浮生半日閒,明天她就會依循擬好的時間表,開始新 生活。 *六點起床*祈禱,沉思,感恩,每日的肯定*瑜伽或輕快的散步*輕食早餐*處理雜 務*著手新書*午餐 *觀光,逛街或其他愉悅的活動(衝動行事! )*修訂早上的稿子*晚餐*啟發靈感的閱讀或處理雜務*十點上床*記得呼吸! 她不會去擔心她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書。那正是她需要待在這裡的原因,好開啟心 靈和感情的頻道。 紅酒香郁濃醇,彷彿在舌尖上融化,但她俯身要品嚐時,卻注意到大理石桌面蒙上 了一層薄灰。她跳了起來,回屋子拿來抹布,擦乾淨後才坐了回去。 她深深攝入酒香和迷迭香。遠處一條白色小徑環山圍繞……這是個美麗的地方。想 想她昨天還不想待在這裡! 她注意到右邊的山丘頂似乎有座廢棄的城堡,隱約可以看到斷壁殘垣和鐘樓。她起 身要拿望遠鏡,隨即提醒自己應該放輕鬆。 她深吸一口氣,坐回座椅,在心裡尋求滿足。 她找不到。 「西諾拉!」愉悅的男音喊道,一名年約二、三十歲的年輕男子越過花園,朝她走 來。他是個典型的義大利帥哥,有一對勾魂的桃花眼,黑緞般的長髮綁成馬尾,鼻樑高 挺。 「費小姐,我是維多。」他熱誠地自我介紹。 她微笑致意。 「我可以加入你嗎?」他說得一口道地的英文--而且是英式英文,不是美式的。 「當然,要來些酒嗎?」 「酒好極了!」 她就要站起來,但他攔住了她。「我自己來。這裡我熟得很,你只需坐著,好好享 受景致。」 他很快就拿著酒瓶和酒杯回來。「美麗的一天,」他在對面坐下,貓過來挨擦著他 的腳邊。「話說回來,塔斯坎尼的每一天都是美麗的,不是嗎?」 「似乎是如此。」 「你在此玩得愉快吧?」 「非常愉快,但我不只是來遊玩,我會停留數個月。」 不同於茱莉、魏太太或總是板著一張臉的瑪妲,他似乎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多 數的美國觀光客只會搭乘遊覽車,走馬看花一天後就離開。那樣要如何體驗塔斯坎尼的 美呢?」 很難拒絕這樣的熱誠,她微笑道:「的確不能。」 「你還沒有試過我們的蜂蜜起司,」他用她的湯匙舀起蜂蜜,塗在起司上面遞給她 。「哪,這才像個道地的塔斯坎尼人。」 雖然心中懷疑他是被派來趕走她的,她還是依言嘗了口蜂蜜起司。「美味極了!」 「塔斯坎尼人的廚藝是全世界最好的……」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伊莎含笑聽著 ,偶爾評論幾句。 不久後,他們的話題轉到附近的旅遊景點。她去過北薩嗎?維特拉城?或是香堤的 果園?西雅那的卡坎帕廣場,帕立歐的賽馬,還有聖吉密納歐的百塔城……她去過了嗎 ? 她一概搖頭。 「我可以帶你逐一參觀。」 「噢,不。」 「我是專業導遊,對塔斯坎尼和安布利亞瞭若指掌。無論是團體或私人,步行、美 食或美酒之旅都沒問題。沒有人向你推薦我的服務嗎?」 「他們太忙著趕我走。」 「噢,對了,排水溝的問題。的確,你來的時機不當,但這附近有許多可以參觀的 地方,我可以在白天帶你去觀光,避開髒亂和噪音。」 「謝了,但恐怕我負擔不起私人導遊。」 「噢,不,」他揮揮手。「我會利用沒有其他客戶的時候帶你參觀--純粹是友誼 的表態。我可以帶你去一些你一個人絕對找不到的地方。你不必擔心開車迷路,而且我 還可以代你翻譯。非常划算的交易!」 太過划算了,而且正好可以將她趕離農舍。「不行,那樣太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麻煩。油錢你付,可以吧?」 瑪妲從屋後走出來。她由盆栽裡折了數根枝葉,又返回廚房。 維多啜著香堤酒。「明天我正好有空。你想先去西雅那嗎?或者蒙特雷吉歐利?很 雅致的小城。但丁在神曲裡寫到了它。」 她聽得寒毛豎立,但牛郎但丁根本不存在。真實的他是范倫恩,好萊塢的花心男星 。見過他本人之後,她可以瞭解他如何逼得施靄麗自殺。伊莎已決定盡可能避開他。 「事實上,我是來這裡工作的,而且明天就得開始。」 「工作?太遺憾了,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和悅地道,喝完了酒,自口袋裡 掏出一張紙,寫下電話號碼。「如果你需要我,打個電話就好。」 「謝謝你。」 他露出個燦爛似陽光的笑容,揮揮手離開了。至少他是試圖用魅力來趕走她--但 也有可能是她疑心太重。她拿起「一名瑜伽者的自傳」,最後卻讀起了塔斯坎尼的旅遊 導覽。她可以等到明天再開始重建事業。 她回到屋子時,天已經快黑了。廚房裡香味四溢,她循香定進廚房。瑪妲正在將一 碗看起來很可口的湯放在餐盤裡,盤裡還有一杯伊莎的香堤酒,切好的麵包和番茄、黑 橄欖。如果她以為晚餐是為她準備的,她可要大失所望了。瑪妲大剌刺地端著餐盤走出 去。看來她得盡早學會享飪,不然遲早會餓死。 當晚她睡得好極了,次晨她在八點醒來,而不是預期的六點。她跳下床,匆忙走進 浴室。這下她得縮減祈禱的時間,不然就無法配合時間表。她轉開水龍頭要洗臉,然而 熱水就是不出來。她匆匆下樓,但廚房的水龍頭也沒有熱水。她試著想找到瑪妲,花園 裡卻不見人影。最後她翻出了茱莉留下的名片。 「噢,是的,」茱莉在聽完她的抱怨後道。「你知道的,他們正在進行修繕工程, 待在那裡比較不方便。如果你搬到鎮上,就不必擔心這種問題。」 「我不會搬到鎮上,」伊莎堅定地道。「我昨天和……屋主談過話了。你能夠盡快 要工人修好熱水嗎?」 「我會盡快。」茱莉極不情願地道。 卡薩裡歐有座羅馬古城牆,教堂的鐘聲每半小時敲一次,而且到處都是孩子。他們 在廣場上玩要,或是跟在母親旁邊,穿過迷宮似的鵝卵石街道。伊莎掏出茱莉留下的名 片,核對街道的名稱。它們的拼法似乎都很相似。 她打電話給茱莉已經一天了,然而熱水還是沒來。她也打過電話給魏太大,但那名 管家假裝聽不懂英文,掛斷了電話。瑪妲似乎絲毫不被缺乏熱水困擾。根據伊莎的時間 表,現在她應該在寫作,然而熱水的問題令她無法專心。此外,她根本沒有東西可寫。 她一向自律甚謹,今早卻再次睡得太晚。 一名年輕婦人牽著小孩越過廣場。「西諾拉,」伊莎走過去,遞出茱莉的名片。「 請問薩林諾怎麼走?」 婦人抱起她的孩子,匆匆離開。 伊莎皺起眉頭,轉向另一名中年男子。「抱歉,西諾(譯註:義大利文之「先生」 。),我在找薩林諾。」 男人接過茱莉的名片,審視著伊莎一晌。他低咒了一聲,將名片塞到外套口袋裡, 大步走開了。 「嘿!」 下一個問路的人回答她:「我不懂英文。」終於有位年輕人為她指路,最後她卻發 現自己來到一條死巷,面對著一棟廢棄的倉庫。 她決定回昨天購物的雜貨店,至少那名店員比較友善。到小廣場的途中,她經過一 家麵包店,向一名態度粗魯的紫發女孩買了無花果派。伊莎走出店外,仰望著天空。棉 絮般的白雲黏在蔚藍如洗的晴天,這是個美好的一日,就算再一百名態度惡劣的義大利 人也破壞不了她的好心情。 她經過書報攤,停下來瀏覽架上的明信片。它們多數是塔斯坎尼的風景照。她挑了 幾張,注意到也有好幾張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街像」。雕像上的男性生殖器極為顯眼- -正、側面的特寫都有。她抽出一張審視,總覺得它似乎有些欠缺。 「你忘記它長什麼樣子了嗎,孩子?」 她轉過頭,望進一名相貌醜陋的高大神父。他戴著一副土氣的老式黑框眼鏡,留著 大鬍子,一道猙獰的傷疤自臉頰延伸到銀藍色的眸子眼角。 非常熟悉的銀藍色眸子。 伊莎抗拒著將明信片放回架上的衝動。「我正在將它和我最近看過的作比較。坦白 說,雕像上的比較令人印象深刻。」噢,那是漫天大謊。 眼鏡後的眸子笑了。「後面的架子上有些春宮月層--如果你有興趣。」 「我沒有。」她放下明信片,往山上走去。 他和她並行,黑袍飄飄,自在得彷彿天天穿著神父袍。話說回來,范倫恩早已習慣 了戲服。「如果你想告白你的罪孽,我洗耳恭聽。」 「去找些學校男孩騷擾吧!」 「挺伶牙俐齒的,菲菲。侮辱神職人員,你該念上一百遍玫瑰經。」 「我要舉發你,范先生。在意大利假扮神父是違法的。」她瞥見一名年輕的媽媽帶 著雙胞胎由店裡出來,喊住了她。「西諾拉!這個男人根本不是神父,他是好萊塢明星 范倫恩!」 女人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她瘋了,拉著孩子快步離開。 「做得不錯,你或許會害得兩個孩子終生心靈受創。」 「就算它沒有違法,也應該是。那兩撇鬍子就像死掉的毒蜘蛛被黏在唇上,你下覺 得那道疤貼得太高了點?」 「只要它能掩飾身份,我不在乎。」 「如果你不想被認出來,幹麼不待在家裡?」 「因為我天性喜愛流浪。」 她靠近審視他。「我上次見到你時,你帶著槍。這次你在神父袍下藏著武器嗎?」 「黏在我胸前的炸藥算嗎?」 「我看過那部電影--真是血腥極了,那一幕就只為了誇耀暴力和你的胸肌!」 「但它賺進了一億五千萬的票房。」 「證明了我對美國大眾品味的理論是對的。」 「住在玻璃屋裡的人,費博士……」 看來他認出她了。 他推高金邊眼鏡。「我很少注意自助運動,但就連我也聽過你的大名。你的博士學 位是真的嗎?」 「我擁有貨真價實的心理學博士學位,那讓我有資格做出極為正確的診斷:你是個 混蛋。讓我一個人清靜。」 「好吧,我閃人了!」他邁大步伐。「那一晚,我沒有攻擊你,而且我不會道歉。 」 「你假扮牛郎!」 「那是你的想像力過度發達。」 「你說意大利文。」 「你說法文。」 「走開--下,等等,」她轉過身。「你是我的房東,而我要我的熱水回來。」 他朝一對路過的老婦人頜首致意,並在胸前畫了十字祝福她們。單單是這項褻瀆神 的行為,就該讓他在煉獄裡火焚千年。她驀地明白到和他站在一起,她也會成為共犯, 於是她加快了腳步。不幸的是,他也是。 「你為什麼沒有熱水?」他問。 「我不知道,而且你的僱員絲毫無意採取行動。」 「這裡是意大利,他們習慣慢慢來。」 「盡快修理它!」 「我會盡力。」他揉了揉臉頰上的疤。「費伊莎博士……很難相信我竟然和美國新 世代的道德守護者上床。」 「我不是新世代,我是個老?的街道主義者,也因此我認為和你所做的事極為可憎 。我不願意再多談它,我將它視為精神創傷,並試著原諒我自己。」 「你的未婚夫拋棄了你,你的事業垮臺,那讓你有資格被原諒。但你真的不應該逃 漏稅。」 「那是我的會計師搞的鬼。」 「擁有心理學學位的人應該更有識人之明。」 「的確,但你或許也注意到了,我確實有識人不明的毛病。」 他反而笑了。「因此你讓男人挑你?」 「滾開!」 「我不是在做道德判斷,純粹只是好奇。」他們離開有樹蔭的街道,來到廣場上。 「我從不曾讓男人挑我。從不曾!我只是--那晚我瘋了。如果我從你那裡染上了 某種可怕的疾病……」 「我幾個星期前感冒過,但除此之外……」 「別要嘴皮子了。我讀過你那篇迷人的引言,你自己承認--你怎麼說的?「上過 五百個女人?」就算把除掉誇張的因素,你仍是高危險群中的性伴侶。」 「那段引言根本不正確。」 「不是你親口說的?」 「噢,被你逮到了。」 她厲瞪了他一眼。他正在朝路過的貓咪在胸前畫十字。 「當時我只是剛竄起的年輕演員,想打打知名度。嘿,人總是要賺錢討生活。」 她很想問他究竟真正上過多少個女人,而她唯一能夠阻止自己的方法是加快腳步。 「最多一百個。」 「我沒有問你,」她反駁。「而且那很噁心!」 「我是開玩笑的,連我也沒有那麼濫交。你們這些精神導師就是沒有幽默感。」 「我不是什麼精神導師,而且我湊巧有很好的幽默感。不然我為什麼還在這裡和你 說話?」 「如果你不想因為那晚發生的事被下評斷,你也不應該同樣地評斷我。」他取來她 的購物袋,伸手進去。「這是什麼?」 「水果塔。嘿!那是我的。」她眼睜睜地瞧他咬了一大口水果塔。 「美味極了,」他含著滿嘴的派道。「想來一些嗎?」 「不,謝了。歡迎自行取用。」 「那是你的損失,」他解決掉整個派。「美國的食物嘗起來就是沒有這裡好。你注 意到了嗎?」她注意到了,但她已經走到雜貨店,決定不理他。 他沒有跟著她走進去。她隔窗看他蹲下來,撫弄路過的一隻老狗。昨天那位友善的 店員不見了,取代的是繫著圍裙的年長男子。她遞出借助意大利字典拼出來的購物清單 ,老人直瞪著她。她驀地明白到她在鎮上遇到唯一友善的人是范倫恩--想起來就可怕 。 她走出了雜貨店,他正背倚著牆讀報紙。倫恩將報紙挾在腋下,伸手要接購物袋。 「才不,你會全部吃掉。」她走向停車的地方。 「我應該解約,將你趕出去。」 「以什麼理由?」 「就說是--對了,壞脾氣!」 「只有對你。」她朝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男人喊道。「先生!這個男人不是神父, 他是--」 倫恩抓住她的購物袋,用意大利文對男人說了什麼。後者對她咋了咋舌。 「你對他說了什麼?」 「說你是縱火狂--或扒手那一類的,我總是很容易將這兩個意大利字搞混。」 「少自以為風趣了。」但他確實是,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你為什麼老是要跟著我 ?我相信城裡有得是女人會愛極了你的陪伴。」一名短小精悍的男子站在相片行門口, 神色不善地盯著她。 「我沒有跟著你,我只是無聊,而你是鎮上最好的娛樂。你或許沒有注意到,但這 裡的人似乎不喜歡你。」 「我注意到了。」 「那是因為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我沒有,他們只是團結起來,保護自己的人。」 「你確實有些高高在上的模樣。」 「如果我是你,我會要求看農舍的出租紀錄。」 「那確實是我會在度假時想做的事。」 「有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在進行,而且我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你究竟要不要聽?」 「不。」 「你的農舍應該是要出租的吧?」 「應該吧!」 「但如果你仔細調查,你會發現它一直沒有租出去。」 「而你正急著想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瑪妲將屋子視為已有,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死去的柏洛的妹妹?」 伊莎點點頭。「小鎮的人會團結一致,對付外來者。他們瞭解她的感覺,也一直在 保護她。就算她從不曾付給你一毛租金,我也不會驚訝--反正你也不缺錢。」 「你的陰謀理論裡有個大漏洞。如果她一直阻止屋子租出去,你又怎麼會--」 「某種失誤吧!」 「好吧!我馬上過去,將她趕出去。我是否得先殺了她?」 「不准你將她趕出去--雖然她不算是我最喜歡的人。你最好也別開始向她收房租 ,你反而應該付錢給她,她將花園打理得漂亮極了。」她皺起眉頭。他拿起她的一隻購 物袋,開始翻找。「我想指出的重點是--」 「這裡面還有點心嗎?」 她搶回袋子。「重點是,我是無辜受害的一方。我誠信地簽了約,而我預期得到熱 水。」 「我說過我會解決。」 「而且我沒有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無論是誰租了屋子,他們都會同樣懷著敵意。 」 「我可以將同樣的推理運用在你身上嗎?」 她不喜歡他的得意洋洋。她一向以能夠保持平靜自豪,卻很容易被他……挑起情緒 。她決定報復。「你臉頰上的疤很有趣。」 「你又用那種怪怪的聲音說話了。」 「我納悶它是否有象徹的涵義。」 「意思是?」 「它是否是你內心的傷疤表露在外?傷疤源自於你墮落、淫亂的生活--或者是良 心的自責?」 他臉上的笑意逸去。她驀地明白到自己觸及了他的痛處,而且那和施靄麗有關。她 幾乎忘了那名女明星的自殺,但倫恩明顯地沒有。他的唇角抿起。 「那只不過是我演員寶囊裡的小把戲。」 她感覺到他的疏離,而且那正是她想要的,但他臉上一瞬即逝的痛苦困擾了她。雖 然她有許多缺點,她從不曾蓄意殘酷。「我無意--」 他拿出手錶。「該是我聆聽告解的時候了,菲菲。」 他轉身走開。她提醒自己,他也曾一再話中帶刺,她沒有必要心存愧疚--只不過 她回報的這一針見了血,而她的天性是個治療者,並非行刑者。她聽見自己喊道:「明 天我要去維特拉參觀。」 他回過頭,挑了挑眉。「這是邀請嗎?」 不!但她的良心贏了。「這是爭取回熱水的賄賂。」 「好吧,我接受。」 「很好。」她在心裡低咒自己。應該有比這更好的補償方式的。「我開車--十點 去載你。」她不情願地道。 「早上十點?」 「有問題嗎?」有問題的是她。根據時間表,她應該在十點時寫作。 「你在開玩笑吧?那時天還沒破曉。」 「抱歉你無法趕上,或許改天吧!」 「好吧,我會準備好。」他轉身要離開,又回過頭來。「你不會又要付錢買春吧? 」 「我會盡全力抗拒誘惑。」 「好女孩,菲菲。明天破曉見。」 她上了自己的車,關上車門,鬱鬱地注視著擋風玻璃,提醒自己,她擁有心理學的 博士學位,有資格做出相當正確的診斷:她是個白癡。 倫恩在櫃檯點了濃縮咖啡,端著它來到小圓桌坐下,享受在公共場合不被打擾的奢 侈。他靜待咖啡微冷後,一口飲盡--就像他外祖母習慣喝的。它味濃而苦,正合他的 口味。 他真希望自己沒有在最終讓愛挑起爭端的費伊莎逮著。他和花癡混太久,幾乎忘了 主動追求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但如果他打算和她廝混,他最好養成習慣。她對他的名氣 不為所動。該死了!她甚至不喜歡他的電影,而且她背負的道德重擔快要壓扁她了。那 麼他真的想在明天和她共度? 是的,不然他要怎樣再度脫光她? 他微微一笑,把玩著杯子。看到她把玩著明信片時,他立刻興起了這個念頭。瞧她 專注地皺眉,咬著塗成肉色的紅唇,金髮用髮夾綰住,只有一繒下聽話地垂落臉頰。而 她那一身價格昂貴、素淨的豐毛衣,根本無法隱藏住她姣好的身材。 他往後靠著椅背,沉思著這個可能性。他和費博士的首次做愛出了差錯,但他會確 定不再犯錯,而這意味著他或許必須放慢步調。 不同於一般人所認為的,他確實是有良心的,而他很快在心裡確認了一下。不,他 絲毫不覺得良心不安。菲菲博士已經是成年人了,如果她沒有被他吸引,那晚她就不會 跟著他離開。現在她一直在抗拒他,而他是否願意付出心力,穿越她的防衛? 何不呢?她令他著迷。儘管她的伶牙俐齒,她的矜持反而奇異地誘人,而且他敢打 賭她堅信自己的教條。那意味著不同於前一次,她會先預期建立某種關係。 老天,他痛恨那個字眼!他從不建立關係,特別是真誠的。但如果他表現得夠坦誠 ,始終守住自己的防衛--那是不用說的--同時又夠迂迴,他或許能夠避掉關係這檔 子事。 已經許久不曾有任何女人能夠挑起他的興趣了,特別說費伊莎還極富娛樂效果。昨 晚他首次睡得安穩,而截至現在,他仍不必動用到他的香煙存糧。此外,任何人都可以 看出費博士需要偶爾被帶壞一下,而他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次晨,伊莎終於得到熱水。她悠閒地洗了澡和頭髮,卻發現吹風機一動也不勁-- 整個屋子都停電了。她對房東的感激頓時蕩然無存。 她盡可能用毛巾擦乾頭髮,望著鏡中的自己。沒有了吹風機之助,一頭金髮鬈得不 可救藥,看起來就像她的母親和學生課外教學後回家的模樣。 伊莎對秩序 和整潔的需求根源於童年時代。從小在混亂的家庭裡長大,她會長成有潔癖的怪胎也是 可以預期的。她考慮過打電話到「天使園」,取消今天的行程,但倫恩只會認為她在怕 他。此外,她並不對她的頭髮那麼神經緊張,她只是不喜歡邋遢的感覺。 她穿上一件樸素的黑色直衫做為補償。跟上涼鞋,戴上「呼吸」手鐲和遮陽帽,準 備出發。她衷心希望今早有時間沉思,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她的心靈就是無法沉澱。 她原打算遲到個十五分鐘,享受讓電影明星等待的樂趣,卻還是習慣性地準時。十 點五分整,她開始換氣過度,必須衝向她的車子。她望向後視鏡,停在莊園門口。帽子 下方翹起來的鬈發令她想要跑回農舍,重新打理自己。 她注意到一名男人偷偷摸摸躲在樹叢裡--似乎是一名穿著品味極糟的觀光客,不 由得對倫恩興起了同情。枉費他昨天辛苦的偽裝,終究還是被影迷發現了藏身處。 這名影迷穿著醜陋的格子運動衫,長及膝的寬鬆百慕達短褲,夾腳涼鞋和白襪子, 壓低的帽簷遮住了臉龐。他背著相機,腰際繫著一隻像骯髒的紫色霹靂袋。男子看到了 她的車子,矬矬地朝她走來。 她武裝好自己,準備好面對衝突。但等她看清楚來人後,她呻吟出聲,頭抵著方向 盤。 他探頭到車內,咧開個笑容。「早安,菲菲。」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我拒絕和你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 他擠進她的小車裡,膝蓋撞到了置物箱。「相信我,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好好享受 這一天。你或許很難相信,意大利人愛極了我的電影。」 她斜睨著他那身超聳的穿著。「你必須捨棄那個恐怖的霹靂袋。」 「我無法相信我在非工作時間,還這麼早起床。」他往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我是認真的,不准戴那個可怕的紫色霹靂袋。我可以忍受你的白襪子和拖鞋,但 那玩意兒不。」她又看了他一眼。「不,白襪子也不行。你必須換掉。」 他打了個呵欠。「好吧……今晚的「娛樂新聞」會怎麼播呢?」他模仿播報員的語 氣。 「最近聲名掃地的費伊莎博士明顯地不像她的支持者所以為的聰明,今天她和好萊 塢以生活墮落著稱的黑暗王子范倫恩,一起出現在意大利的維特拉。據報他們兩人極為 親--」 「我愛極了那個紫色霹靂袋。」她排進D檔。 「白襪子和拖鞋呢?」 「最近流行復古風。」 「好傾了。」他瞇起眼睛,拉拚開提袋的項鏈,掏出太陽眼鏡戴上。 「你躲在灌木叢裡做什麼?」 「後面有一張長椅,我正在小睡。」口頭上雖抱怨個不停,他看起來精神奕奕,了 無睡意。「你今早的髮型不錯。這頭鬈發怎麼弄出來的?」 「農舍裡離奇地停電,使得吹風機無法運作。謝謝熱水,我可以要回我的電嗎?」 「你那裡沒有電?」 「真奇怪,不是嗎?」 「可能是意外。安娜說農舍整個夏天的供水一直有問題,因此他們才需要開工挖掘 。」 「她是否也說因此我該搬到鎮上?」 「我記得她提到過。摘下帽子,好嗎?」 「想都別想。」 「那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力。此外,我喜歡你的鬈發。」 「安靜吧,我的心。」(譯註:引自莎士比亞。)「你不喜歡鬈發?」 「我不喜歡邋遢。」她刻意瞄了他的穿著一眼。 「喔。」 「「喔」什麼?」 「沒什麼,只是出個聲。」 「安靜一點,我要欣賞風景。」 這是個美麗的一天,路旁的田里堆著收割的麥堆,山脈婉蜒到天邊。他們經過了向 日葵花田,可惜它們都已經垂下,在陽光下曝曬。 「我的朋友都喊我倫恩,但今天你最好喊我「恩恩」。」 「想都別想。」 「那就「小范」吧!噢,如果你一定得戴著帽子,等我們到了維特拉後,我買頂較 不惹人注目的給你。」 「不,謝了。」 「你真是一個老古板,費博士。那是你的哲學的基石嗎?「汝必須當個老古板,阿 們。」」 「我是有原則,不是古板。你又對我的哲學知道多少了?」 「在我昨晚上網前,一無所知。很有趣,你的自傳寫說你是白手起家。這點我真的 很佩服,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 「不,我也得到了許多協助。」她想起這些年來曾經給予她激勵和靈感的人。在她 生命中的低潮時,上帝總會派遣天使前來--不管是以何種面目。 她的腳在油門上滑了一下。 「嘿,小心一點!」 「抱歉!」 「我來開車吧!」他咕噥道。「畢竟,我是男人。」 「我早就注意到了。」她緊抓著方向盤。「相信比起你來,我的生活一定無聊得要 命。我似乎在某處讀到你的母親是皇室出身?」 「只是個女伯爵--意大利充斥著這些毫無意義的頭街。大體上,她是個錢太多得 無處花、不知責任為何物的國際花花女郎。她已經去世多年了。」 「我一直很好奇童年對人們的影響力。你介意我問個私人的問題嗎?」 「你想要知道由一名心智年齡只有十二歲、愛吸毒的母親帶大會是怎樣嗎?你的關 心真令人感動。」 「純粹是職業上的好奇,別太介意。」 「讓我想想……母親的影響。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首次喝醉了,大概是在我夠高得能 夠拿到她的舞會賓客留在桌上的酒杯時。」他的話裡沒有苦澀,它們只是隱藏在最深處 。「我十歲時頭一遭去地下酒家,十二歲時就看夠了春宮影片,那絕對足以搞砸青春期 對性的期待。我不斷出入東岸的寄宿學校,撞壞過不計其數的車子,兩度在店裡順手牽 羊被捕。諷刺的是,我的信託基金和零用錢多得一名龐克男孩根本花不完!我想我那樣 做是為了吸引注意力。對了……十五歲時,第一次抽古柯鹼。啊,美好的舊日時光。」 他的輕笑聲裡隱藏著深刻的痛苦,但他拒絕表露出來。「你的父親呢?」她又問。 「華爾街人士,非常體面,現在仍然每天上班。他再婚時娶了個有責任感的女士, 而她明智地將我和她的三個子女分隔得遠遠的。其中一個還不錯,我們偶爾會見見面。 」 「你的童年時代有天使嗎?」 「天使?」 「對你好的人。」 「我的外祖母,她偶爾和我們同住。如果不是她,我現在可能在監獄裡。」 但他仍活在自己創造出來的監獄裡,在銀幕上扮演惡棍,反映內心對自己的投影- -也或許不然。心理學家往往會將人們的動機過度簡化。 「你呢?你的傳記說你十八歲就自力更生。聽起來很不容易。」 「有助於人格的塑造。」 「你算是做出了一番成就。」 「不算是,我現在可以說是徹底破產。」她伸手去拿太陽眼鏡,試圖轉移話題。 「還有比破產更糟糕許多的事。」 「經驗之談?」 「在我十八歲那年,我的信託基金利息支票在郵寄的過程中離奇失蹤。當時場面弄 得很難看。」 她一向欣賞懂得自我貶抑的幽默,忍不住笑了。 半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維特拉城外。灰色的城堡矗立在山丘上。「十四世紀末, 佛羅倫斯人在伊特魯尼人的聚落上重建城堡,該文明可以上溯到公元前八世紀。」她決 定這是個比較安全的話題。 「認真讀過了導遊手冊?」 「讀了一些。我原以為伊特魯尼人是拎著棍棒的穴居人,但事實上他們擁有相當先 進的文明。他們和希臘人有許多共同點,也有商人、水手、農夫和工匠。他們採銅煉鐵 ,而且比起同時代的文明,他們的女性相當解放。」 「謝天謝地。」 她早該想到歷史這個安全的話題。「羅馬人遷入後,伊特魯尼文明逐漸被同化,但 有些人認為今日的塔斯坎尼生活方式反應了它的伊特魯尼根源,而非羅馬。」她循著停 車的指針,將車開進停車場裡。「車子不能進城,我們必須停在這裡。」 他打了個呵欠。「城裡有座很棒的博物館,展示世界級的伊特魯尼藝術品,你一定 會喜歡的。」 「你來過這裡?」 「好幾年前吧,但我還記得。在我被趕出大學之前,伊特魯尼文化是我主修歷史的 原因之一。」 她斜睨著他。「你早就知道我剛說的一切了?」 「差不多,但它給我機會打個盹。對了,舊伊特魯尼城建於公元前第九世紀……而 非第八世紀。話說回來,差個一百年又怎樣?」 她還想炫耀自己的知識!她下了車,瞧見他的太陽眼鏡邊緣裹著膠帶。「我記得在 某部你試圖強暴卡麥蓉狄亞的電影裡,你就是這副偽裝。」 「我記得我是試圖謀殺她,不是強暴她。」 「我無意批評,但長久下來,這些虐待的情節不會影響到你的人格嗎?」 「謝謝你的批評,但我全賴這些虐待的情節成名。」 她跟著他穿過停車場,沿著人行小徑往前走。他的步伐就像是體型較重的人,很符 合他的偽裝--明顯地是出自他的演技。她試過要閉嘴,但積習是很難改變的。「成名 仍然對你很重要,不是嗎?無論那帶來多少的不便。」 「如果有燈光,我通常喜歡它照在我的身上。還有,別假裝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認為激勵我向上的動機是想爭取注意力?」 「不是嗎?」 「我只是想傳遞出我的訊息。」 「我相信你。」 才怪!她仰望著他,明知道該放過這個話題。「你的生活就只是這樣?永遠待在鎂 光燈下?」 「省省你改善自我的說教吧,我不感興趣。」 「我沒有要說教。」 「菲菲,你活著就為了說教,那是你的氧氣。」 「而那威脅了你?」她跟著他穿過鵝卵石小徑。 「有關你的一切都威脅著我。」 「謝了。」 「那不是恭維。」 「你認為我很得意,不是嗎?」 「我觀察到了這個傾向。」 「只有在你週遭,而且是蓄意的。」她試著下要樂在其中。 他們轉到一條狹窄的老街上。「你的「四個基石」是怎樣來的?上帝用雷擊中了你 ?」他問。「也或者你在某張賀卡上讀到的?」 「我的領悟來自於上帝,」她不再試著保持疏離。「但不是被閃電擊中。小時候我 們經常搬家,那讓我成為個孤單的孩子,卻也給了我許多機會觀察別人。當我長大後, 我換過許多工作,我廣泛閱讀,仔細觀察。我看到人們成功或失敗--在工作上,或人 際關係裡。「四個基石」就源自於這些觀察。」 「我想你並非一夜之間就功成名就。」 「我進入研究所後,開始將我的觀察所得寫下來。」 「當做論文報告?」 「一開始是,之後那變得太過局限,於是我將我的理念濃縮了一些,刊在女性雜誌 上,「四個基石」就此誕生了。」她似乎說太多了,但談論工作的感覺真好。「我開始 將這些課程運用在生活上面,而且我很喜歡那種結果。我在校園裡組織一個討論團體, 它們似乎真的對人們有幫助,當然這些團體的人數愈來愈多。某位編輯注意到了我們, 一切就此開始。」 「你很喜歡你所做的事,不是嗎?」 「我愛極了。」 「那麼我們終究是有共同點了。」 「你真的喜歡你扮演的角色?」 「瞧,你又開始自以為是了。」 「我只是很難想像歌頌暴力的工作。」 「你忘了我通常在片尾死去,那使我的影片富有道德寓意,正合你的調調。」 他們走進人潮擁擠的廣場。廣場邊的攤販販賣蔬果、皮袋、絲巾和紀念品。她在賣 花香肥皂的攤販前停下來,瞧見倫恩停在一座金絲鳥籠前。她想起了她所知道的演員, 據說他們在內心搜尋扮演的角色。她納悶倫恩究竟在心裡看到了什麼,才能將那些邪惡 的角色扮演得維妙維肖--因為那段扭曲的童年? 她走近後,他指著鳥籠。「我不是在計劃怎樣作掉它們--如果那是你所擔心的。 」 「我想兩隻小鳥對你還不構成挑戰,」她輕觸籠門。「別因此自大了,客觀來說, 你似乎是個很棒的演員。我打賭只要你想要,你也可以扮演英雄人物。」 「我們又回到這個話題了?」 「偶爾改變一下,拯救女人而非虐殺她們,不也很好嗎?」 「我虐殺的對象不只是女人,我是機會平等者。而且我曾試著拯救過女人一次,只 不過沒有用。你看過一部叫「十一月的時光」的電影嗎?」 「沒有。」 「其它人也是。我在片中扮演一名心地高貴、但天真的醫生,他湊巧發現了一樁醫 藥詐騙案,賣命拯救女主角。它的票房爛透了。」 「或許是劇本寫得不好。」 「也或許不,」他望向她。「那是我在生命中學到的一課。有些人天生要扮演英雄 ,有些人則注定要扮演惡棍。反抗你的命運只會讓你的人生難過。此外,人們很快就忘 了英雄,卻還記得惡棍。」 如果不是先前瞥見了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痛苦,她或許會放過這個話題,但探測人們 的內心已成為她的第二天性。「在銀幕上扮演惡棍,和在真實生活裡扮演它有極大的不 同。」 「你還不夠含蓄。如果你想知道施靄麗的事,就直截了當地問。」 她不只想到了靄麗,但她並沒有因此而退卻。「或許你需要談談。陽光照耀處,黑 暗就會退避。」 「你就是無意閉嘴,不是嗎?」 「是正你要我開口問的,而我也問了。」 他瞪了她一眼,但沒有走開 。「我和她已經一年多不曾通過電話了。在我們約會的期間,也沒有任何熱情可言。她 絕不是為了我自殺,而是嗑藥過量死去。不幸的是,媒體想要更聳動的新聞,於是他們 就編造了一個。既然我習慣在媒體面前大放厥詞,我沒有資格喊冤,不是嗎?」 「你當然可以,」她很快在心裡為靄麗說了句禱詞。「我很遺憾你所經歷的。」 他綻開一抹標準的惡棍笑容,再度豎起防衛盔甲。「省省你的同情吧!負面的報導 反而有助我的票房魅力。」 「好吧,同情收回。」 「別再來了。」他挽著她的手臂,帶領她穿過人群。 「如果說我剛學到了什麼,那就是別激怒戴著紫色霹靂包的人。」 「有趣得很。」 她笑了。「瞧,這些人都在看著我們。他們無法明白像我這樣的純真寶貝,怎麼會 和你這樣的怪胎走在一起。」 「他們在想我一定很富有,而你是我買下的小點心。」 「小點心,是嗎?」她笑了。 「別一副樂歪了的模樣,我餓壞了。」他挽著她走向賣雙色冰淇淋的小攤車,故意 用帶著濃濃腔調的意大利話點了冰淇淋。伊莎忍不住笑了。 他瞪了她一眼。一會兒後,他們拿著兩筒冰淇淋離開小攤車。她用舌尖舔了芒果和 藍莓口味的冰淇淋。「你應該先問我喜歡什麼口味。」 「何必呢?你一定會點香草口味。」 她會點巧克力。「你猜錯了。」 「你喜歡玩安全的。」 「在發生的一切後,你怎麼還能如此說?」 「我們又要回到那個罪惡 的夜晚了?」 「我不想談論它。」 「那證明了我的觀點。如果你不是喜歡玩安全的,你就不會如此執著於那個並不甚 值得留念的夜晚。」 她不喜歡他那樣說它。 「如果那是一次偉大的性,執著會是值得的。」他緩下腳步,摘下太陽眼鏡望著她 。「你知道我所指的偉大的性,菲菲。它會狂野得讓你一生只想待在床上,讓你似乎怎 樣也要不夠對方,你碰觸的每一處都會感覺像被絲緞揉弄,你變得如此灼熱,而且-- 」 「你已經證明你的重點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范倫恩的演員伎倆,故意用他氤氳 的眸子和沙嗄、誘惑的聲音激怒她。她緩緩地深呼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名年輕人溜著滑板車過去,溫暖的陽光落在她的肩上。空氣中滿是草藥和新鮮麵 包的氣味。他的手臂拂過她的,她舔吮著甜筒,將芒果和紅莓的氣味繞在舌尖,似乎每 一處感官都鮮活了起來。 「試圖誘惑我?」他戴回太陽眼鏡。 「你在說什麼?」 「你用舌尖玩的把戲。」 「我只是在吃冰淇淋。」 「你一直在浪費它。」 「我沒有--」她驀地打住,仰望著他。「它喚起了你?」 「或許。」 「它是的!」快樂的火花竄遍她全身。「單單是看著我吃冰淇淋就喚起了你。」 他顯得惱怒。「我只是最近缺乏性,因此那不用太大的工夫。」 「當然。多久了?五天?」 「別把那次可憐的遭遇計算在內。」 「為什麼不能?你得到了滿足。」 「我有嗎?」 她的快樂散去了。「你沒有嗎?」 「我傷了你的感情?」 她注意到他沒有顯得太過憂慮,試著決定她是否應該誠實--不。「你毀了我,」 她不悅地道。「在我徹底崩潰之前,讓我們去博物館吧!」 「自以為是,而且譏誚。」 比起紐約光鮮亮麗的博物館,伊特魯尼博物館顯得極爸爸起眼。大廳似乎有些簡陋 、陰暗,但單單是博物館一樓的收藏就令人歎為觀止,古代的工藝品琳琅滿目:武器、 珠寶、瓶罐、護身符和獻祭品都有。但最重要的還是博物館的雪花石膏骨灰甕收藏。 她記得曾在其它博物館看過一些這類的收藏,但不像這裡,數百個一起擠在舊武的 玻璃櫃裡,各種大小尺寸齊全。多數的甕頂斜倚著男女人物的塑像,側面雕刻著神話場 景,由戰爭到盛宴的場面都有。 「伊特魯尼人沒有留下文字,」倫恩說道,來到二樓。這裡展示更多的骨灰甕。「 我們對他們的瞭解大多來自這些骨灰甕上所描繪的。」 「它們絕對比現代的墓碑有趣多了。」伊莎停在一隻大骨灰甕前,一對老夫婦斜倚 在甕頂。 「伉儷情深,」雷恩道。「世上最著名的收藏品之一。」 伊莎審視著老夫婦滿是皺紋的臉龐。「他們雕塑得栩栩如生,就像我們在街上擦身 而過的老夫婦。」下方的日期標示著公元前九十年。「她似乎深愛著他--這像是一樁 美滿幸福的婚姻。」 「我聽說這種婚姻存在。」 「但對你不然?」她試著回想。 「絕對是。」 「連試都不曾試過?」 「在我二十歲那年,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但它只持續了一年,而且打一開始 就是場災難。你呢?」 她搖搖頭。「我相信婚姻,但它不適合我。」和邁克分手迫使她看清了真相。她一 直拖延婚禮並非因為忙碌,而是潛意識在警告她,婚姻並不適合她--就算對象是個比 邁克更好的男人。她不認為所有的婚姻都會像她父母親的一樣糟,但婚姻的本質就是混 亂,沒有它對她更好。 他們來到下一個展示間。她突然停步,害他撞上了她。「那是什麼?」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博物館的珍藏。」 展示間裡只有一個玻璃櫃,展示著一名年輕男孩的黃銅塑像。裸體像高約兩呎,寬 卻只有數吋。 「它是世上最著名的伊特魯尼工藝品,」他們來到雕像前。「我在十八歲那年第一 次見到它,但我仍然記得很清楚。」 「它美極了。」 「它被稱為「黃昏的影子」。你可以看得出為什麼。」 「的確,」男孩長長的形體就像日暮時的人影。「它似乎很現代化,就像當代的藝 術品。 」 「它是第三世紀時的作品。」 作品的下方並沒有文字解說。銅像的少年留著短髮,甜美的臉龐恍若少女,但胯下 的男性特徵卻是不會錯的。男孩瘦長的手臂緊貼身側,雙足併攏,膝蓋似乎特別突出。 「它的不尋常處在於它是全裸的,」倫恩道。「沒有任何珠寶的點綴,而珠寶在伊 特魯尼工藝品裡是很重要的。或許它是給神明的獻祭品。」 「它很獨特。」 「十九世紀時,一名農夫在田里挖到了它,把它當做火鉗使用,直到後來有人認出 了它的藝術價值。」 「真難想像隨便在田里就能挖出寶物。」 「塔斯坎尼的許多人家裡都在櫃子裡藏有古伊特魯尼或羅馬時代的工藝品。幾杯葡 萄酒下肚,只要你開個口,主人就會拿出來給你看。」 「莊園的櫃子裡也有秘密收藏晶嗎?」 「就我所知,它們全都拿來展示了。今晚過來用餐,我帶你去參觀。」 「晚餐?午餐怎樣?」 「害怕我會在天黑後變成吸血鬼?」 「你有前科紀錄。」 他笑了。「看夠骨灰甕,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她再度望向「黃昏的影子」,倫恩豐富的歷史知識令她困擾。她比較偏好稍早對他 的印象:縱慾過度、自我中心、有些小聰明的電影明星--但至少前三者裡對了兩者。 半個小時後,他們在露天咖啡座裡啜飲美酒。中午就喝酒似乎太放縱自己,但和范 倫恩在一起也是。即使一身怪裡怪氣的打扮,依舊掩飾不了他自然流露的頹廢優雅。 她享用著以橄欖油、大蒜和鼠尾草烹調的意大利湯圓。「我至少會胖上十磅。」 「你有副很棒的身材,別太擔心。」他大口啖著蛤蜊。 「很棒的身材?我不認為。」 「我看過它,菲菲。我有權利發表意見。」 「你能夠停止提起那個話題嗎?」 「放輕鬆,好嗎?又不是你殺了人。」 「或許我是殺了自己靈魂的一角。」 「饒過我吧!」 他擺出的無聊模樣激怒了她。她放下叉子,倚近他。「我所做的違犯了我所相信的 一切。性是神聖的,而我不喜歡當一名偽君子。」 「老天!要當你自己實在很不容易。」 「你又要說一些奉承的話,對不對?」 「只是觀察待在狹窄的完美路徑上有多麼困難。」 「我被許多比你更高壯的惡棍欺壓過,早就免疫了。生命是寶貴的,我不認為該隨 波逐流。」 「但「勇往直前」在最近似乎沒有用,不是嗎?就我所看到的,你的名聲掃地、破 產,而且失業。」 「你生活在當下的哲學又為你帶來了什麼好處?你對世界又有何貢獻了?」 「我給人們數個小時的娛樂,那就足夠了。」 「但你所在乎的呢?」 「此刻?食物、美酒和性--就和你一樣。別試圖否認。如果它不重要,你就不會 讓男人挑上你。」 「我喝醉了酒,而且那一晚和性無關。那是一時的迷惑。」 「狗屎!你沒有醉到那個地步,而且它和性有關。」他頓了一下,挑了挑眉。「我 們之間的一切都和性有關。」 她用力吞嚥。「我們之間和性無關。」 「那麼我們現在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擁有的是友誼--兩個同在異國的美國人。」 「這不是友誼。我們甚至沒有那麼喜歡彼此,存在我們之間的是性張力。」 「性張力?」 「茲茲作響。」他說得彷彿那是句愛撫。 她的身軀竄過一陣戰慄,氣憤地道:「我才不會那樣。」 「我注意到了--但你想要,而且我很樂意幫忙。」 「我感動得快哭了。」 「我只是說我想要再試一次。」 「我敢打賭是。」 「我不希望我的僱用紀錄留下瑕疵,而且我沒有做到你雇我做的事。」 「我寧可接受退款。」 「那違反公司政策,我們只提供交換。」他笑了。「你不感興趣?」 「一點也不。」 「我以為誠實是「四個基石」的基本政策。」 「你想要誠實?好吧,的確,你是個英俊的男人,魅力四射--但那只是種對電影 明星的遙遠憧憬。我從十三歲起就不再迷電影明星了。」 「你從十三歲起就開始壓抑性了?」 「你用完午餐了嗎?我用完了。」她丟下餐巾紙。 「我還以為你已經進化到不會生氣了。」 「你以為錯了。」 「我只是提議你稍微拓展一下領域。你的自傳說你三十四歲了,你不認為背負著這 麼多的行李有些年紀太大了?」 「我沒有壓抑性。」 他挑了挑眉,輕撫嘴角。「就說是服務他人吧--你應該會欣賞這樣的哲學--我 願意協助紆解你的性壓抑。」 「等等,我正在回想這是否是我所聽過最侮辱人的話--沒錯。」 他微微一笑。「這不是侮辱,菲菲。你喚起了我。你曼妙的身材、一流的頭腦,加 上高高在上的個性,強烈地吸引了我。」 「我又感動得要流淚了。」 「昨晚我們在鎮上碰面後,我一直幻想再見到赤裸的你--四足分開。我是否說得 太明瞭?」他的唇角抿起個孩子氣的笑意,而非邪惡的。他明顯地樂在其中。 「噢……」她試著表現出成熟世故,但他確實也喚起了她。這個男人就像瓶裝的性 --即使在最過火時。她一向讚賞擁有明確目標的人,而讓理智的費博士接手似乎比較 明智。「你在建議我們來段性韻事。」 他以拇指摩弄著唇角。「我提議往後數個星期、我們每晚的幾分鐘,都來玩前戲、 後戲……或遊戲。」他蓄意不把話一口氣說完。「我提議我們談論的只有性,我們想的 只有性,我們做的只有--」 「你是當場編出這一切,或是出自某個劇本?」 「性到你甚至無法走路,我無法站立,」他濃醇的聲音散發出一千瓦的電力。「性 到我們都在尖叫,性到趕走了你所有的壓抑,而你唯一的生命目標是達到高潮。」 「這真是我幸運的一天,免費的色情電話。」她將太陽眼鏡稍微挪高。「謝謝你的 邀請,但我敬謝不敬。」 他悠閒地以食指輕畫過杯緣,露出征服者的笑容。「我們得等著瞧,不是嗎?」 清晨的健身也無法燃燒掉倫恩鬱積的煩躁精力。他灌了一大口水,望向花園裡待搬 運的柴薪。安娜原本要找管葡萄園的丈夫西莫或兒子基諾來搬的,但倫恩需要運動,因 此他自告奮勇。 天氣炎熱,晴空萬里無雲,然而肉體的勞動也無法讓他不去想靄麗。如果當初他能 夠更努力觸及她的內心,她或許仍會活著。但他一向不喜歡牽扯,對女人和友誼都漫不 經心--事實上,除了工作,他對任何事都漫不經心。 「我不要你帶壞我 的孩子。」倫恩十二歲那年,他的父親如此對他說。他的報復則是偷走老頭子的錢包。 的確,過去十年來他已經改邪歸正,但舊日的習慣仍難以改變,而且他的本性仍是 邪惡的。或許那正是他待在伊莎身邊覺得輕鬆的原因。善良的盔甲將她保護得滴水不漏 。她看似脆弱,卻堅韌如鐵,就算是他也無法帶壞她。 他裝滿了推車,將木柴推到葡萄園邊,倒入用來燒枯枝的鐵桶內。他點燃了火,遠 眺著農舍的方向。她在哪裡?他們去維特拉是前天的事了,而她仍然沒有電力,因為他 尚未吩咐安娜派人去修理。噢,他原本就是個惡棍的料,而且這似乎是讓完美小姐前來 就他的最好方法。 他納悶當她終於衝來莊園,質問為何仍沒有電時,會是戴著帽子呢,或是任由她所 痛恨的一頭鬈發飛揚?愚蠢的問題。費伊莎絕不會放任自己亂七八糟。她總是穿著整齊 ,成熟幹練。噢,她甚至可能會揮舞著一疊法律文件,威脅如果他繼續怠忽房東之職, 她會告到讓他被關上一輩子。 他考慮親自去農舍一趟,查看她的情況,但那一來就沒有意義了。不,他要完美女 士主動來找他。惡棍最愛的就是引誘女主角進入他的巢穴了。 伊莎在壁櫃裡找到一座陳舊的樹枝狀吊燈。她取下小燈泡,在燈座插上蠟燭,找了 條夠堅固的繩子,把吊燈吊在木蘭樹下面。 弄完吊燈後,她改找其它事忙。她已經洗完衣服,將起居室裡的書本重新排好,也 替貓洗了澡。截至現在,她的時間表根本是個笑話。她無法專心寫作,沉思更是不可能 。她唯一聽到的是誘惑、低沉的男音,引誘她定向墮落之途。 「性到我們都在尖叫……性到趕走你所有的壓抑……」 她開始擦拭玻璃杯。或許她可以打電話給安娜,但她懷疑那正是倫恩的如意算盤。 他就是要她去莊園找他--要她隨著他的步調起舞。但就算是為了恢復電力,她也不幹 。他或許夠狡詐,但她有「四個基石」作為王牌。 萬一她昏了頭,屈服於和他在黑暗中共舞的衝動呢?那是絕對無法忍受的。她出賣 過一次自己的靈魂,而她不會重蹈覆轍。 她瞧見有人走近屋子,因此走出廚房到後門。「你們是來修電力的?」她問。 來的是一老一少。老人有著灰髮和歷盡滄桑的臉龐:年輕人健壯、黑眸,有著橄欖 色的肌膚。他放下鏟子和十字鎬。「電力?」他以意大利男人欣賞女人的目光打量著她 。「不,西諾拉,我們來察看水井。」 「我記得有問題的是下水道。」 「是的,」老人說道。「我的兒子英文不好。我是魏西莫,管理這裡的土地,他是 基諾。我們先做測量,再看能否挖掘。」 她打量著他們的鏟子和十字鎬。奇怪的測量工具--或許魏西莫的英文也不好。 「噪音會很大,」基諾道,露出一嘴白牙。「會有很多灰塵。」 「我會捱過去。」 她回到屋子。不久後,維多出現了,長髮迎風飄揚。 「西諾拉!今天是你的幸運日!」 午後的熱力迫使倫恩回到屋裡。他的心情壞透了,安娜剛告訴他伊莎開著輛紅色的 飛雅特,和一名叫維多的男人離開了。維多是誰?伊莎怎能在他對她另有計劃時,跟著 這個男人離開? 他游了個泳,回了經紀人的電話。積架要找他為廣告的代言人,「美麗世界」想以 他做封面報導。更重要的是,霍傑肯的劇本終於搞定了。 倫恩和傑肯長談了史凱帕的角色。史凱怕是個連續殺人犯,也是個內心複雜的黑暗 男人,一再加害他愛上的女人。倫恩尚未看過劇本就和傑肯簽了約,傑肯一向對劇本極 為保密,而且當時他也街未寫完。「夜之殺戮」令倫恩非常興奮--但還不至於興奮到 忘了伊莎,和那名開著紅色飛雅特的男人。 她究竟去了哪裡? 「謝了,維多,我有個美好的下午。」 「我的榮幸。」他綻開個萬人迷的笑容。「我會盡快帶你去參觀西雅那,你會覺得 你真的看到了天堂。」 她笑著目送他離開。她仍不知道他和將她弄離開屋 子的陰謀牽涉有多深。整個下午,他一直表現得無懈可擊,施展魅力,調情但不下流。 他說他的客戶臨時取消行程,並堅持帶她去參觀蒙特裡奇歐。他們漫步在小鎮廣場時, 他並未試圖說服她搬到卡薩裡歐。但他還是成功地將她弄離開屋子一整個下午。問題是 ,在她離開的期間,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她沒有回到屋內,反而走到橄欖樹山丘。她沒有看到挖掘的痕跡,但山丘另一側的 儲藏室似乎有人出入,木門外面留下了睬踏的痕跡。她試著推開門,卻發現它被鎖上了 。 她聽到踩在鵝卵石上的腳步聲,抬頭瞧見瑪妲站在花園裡看著她。她的 臉頰微紅,彷彿被逮到偷窺。瑪妲一直看著她,直到伊莎轉身離開。 當晚老婦人回到小屋就寢後,伊莎開始尋找儲藏室的鑰匙,但沒有電力,那根本是 難上加難。她決定等到明早再試。 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納悶倫恩現在在做什麼。或許正和鎮上某個漂亮的西諾拉 做愛。這項認知遠比她願意承認的更令她沮喪。 她拉上百葉窗,瞧見瑪妲的小屋裡流瀉出燈光。顯然並非農舍裡的每個人都沒有電 可用。 她輾轉難眠了一整夜,想著電力、倫恩和漂亮的意大利女人。因此她睡到隔日清晨 九點才醒來,再度錯過了時間表。她洗個澡,挫折感已達到沸點。她打電話到莊園找倫 恩。 「范先生不在。」安娜口氣不善地道。 「你能否告訴我到底有沒有派人來修理電力了?」 「很快就會有人去了。」說完話,她隨即掛斷了電話。 伊莎很想衝去莊園,找范倫恩對質。但他狡詐過人,而她直覺他正試圖操縱她。瞧 他怎樣引誘珍妮佛羅培茲落入他的魔掌。 她在浴盆裡注滿肥皂水,決定到花園逮隻貓來洗。如果她不找件事做,她會瘋掉! 倫恩伸手到口袋裡掏煙,驀地明白到他已經抽完了緊急配額。考慮到現在才清晨十 一點,這絕對不是好預兆。他必須承認她遠比他以為的還難搞定,或許他應該考慮到她 是個心理學家。但該死了,他要她來就他,而不是相反過來。 他可以繼續等下去--然而他已經失去了耐心--或是主動讓步。這令他 嘔極了,但最後有差別嗎?他們的性結合終究是無法避免的命運。 他決定去橄欖園裡走走--只是定走,散散步,沒什麼的。如果她湊巧在花園裡, 他會打聲招呼:嗨,菲菲,電力的問題解決了嗎?還沒?該死了……這樣吧,跟我回屋 子,我們一起和安娜談談。 但他的運氣不好。他在花園裡只遇到了三隻被強迫洗過澡、極不高興的貓。 或許來杯濃縮咖啡,看看報紙會有幫助,雖然他真正想要的是來根煙。他坐進瑪莎 拉蒂,腦海裡卻閃過一輛紅色的飛雅特。他皺起眉頭,發動車子,駛離車道。 他在車道的盡頭看到了她,猛踩煞車,跳下來。「你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 她自車帽下仰望著他。即使戴著工作手套,她看起來北女王更有威嚴。「我在撿路 邊的垃圾。」她將一個空鋁罐丟進塑料袋裡。 「耶穌基督,你幹麼做這個?」 「別亂喊主的名字。還有,垃圾是環境之癌,無論在哪個國家都一樣。」 她伸手到草叢裡撿起一個空香煙盒,腕上的金手鐲映著陽光。她穿著白上衣,淡色 短褲,露出姣好的長腿。事實上,對撿垃圾這種賤役來說,她似乎太過盛裝打扮了。 他雙臂抱胸,俯望著她,開始樂在其中。「你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放輕鬆,不是嗎? 」 「我當然知道怎樣放輕鬆。這讓我放鬆,有助於沉思。」 「沉思個屁!你緊繃得可以聽到弓弦聲響。」 「的確,缺乏最基本的文明設施會令任何人緊繃。」 他發揮了最佳演技--先是一臉的茫然,銀藍色的眸子幾不可覺地大睜,劍眉挑起 。「你是在告訴我電力一直沒有修好?我不相信。該死了!我明明吩咐過安娜的。你為 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好萊塢付他高片酬不是沒有道理的。她端詳著他好一晌後道:「我假定你早就知道 了。」 「謝了--我猜這證明了你對我的看法。」 瞧見她的棕眸瞇起,他決定見好就收。他掏出手機,打給他的管家,並故意用英文 道:「安娜,我正在和費博士說話。農舍一直沒有電,我要你找人過來,在今天之前修 好它--不論要花多少錢。」 他掛斷電話,倚著車身。「這應該搞定了。在他們過來修理時,我們開車去兜風吧 !等我們回來時,電力的問題應該解決了。」 她遲疑了一下,審視著他的瑪莎拉蒂。「好吧,但由我開車。」 「想都別想。上次是你開的車。」 「我喜歡開車。」 「我也是,而且這是我的車。」 「你會超速。」 「逮捕我吧!你要開車,只因為你想掌控全局。」 「那對全世界都有好處。」 她得意的笑容讓他忍不住笑了。或許她是對的。如果由費博士掌控全局,至少這個 世界會乾淨一點。 「首先,你得幫我撿完垃圾。」她道。 他開口要說算了,世上沒有任何女人值得他卑躬屈膝--接著看到她俯下身子,短 褲繃緊著渾圓的臀部。下一刻,他一手撿起了破輪胎片,另一手撿起個空啤酒瓶。 等弄好後,倫恩便開車載著她到葡萄園遍佈的香堤河谷。他們停在一家小酒廠參觀 ,倫恩戴上棒球帽和太陽眼鏡,掩飾身份。兩人坐在蔭涼的石榴樹下,享用酒廠主人送 上的九九年佳釀。 隔桌有一小群觀光客在晶酒。一名戴著銀耳環、穿著麻州大學丁恤的年輕女子一直 在看著他們。她終於站了起來,朝他們走來。倫恩做好心理準備--但年輕女子的目標 並不是他。顯然他的棒球帽和太陽眼鏡的掩飾奏效了。 「請問,你足費伊莎博士嗎?」 他的心裡湧起了陌生的保護欲,但伊莎只是微笑點頭。 「我真無法相信!」年輕女子道。「很抱歉打擾了你,但我聽過你在麻州大學的演 講,而且我買了你寫的每一本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我做化療時,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 倫恩首次注意到年輕女子出奇的蒼白、瘦弱。伊莎的神情轉為柔和。他的心一陣緊 繃,想起了他的影迷曾對他說過的話。「英俊小子,我和死黨愛極了你將那傢伙開膛剖 肚的那一幕!」 「我很高興。」伊莎微笑道。 「我真的對你的遭遇深感遺憾,」女大學生咬著下唇。「你介意——我的名字叫潔 西。你能為我祈禱嗎?」 伊莎起身擁抱了她。「我當然願意。」 他的喉嚨緊縮。費伊莎是真金不怕火煉,他卻蓄意要帶壞她。 女大學生回到她的桌位,伊莎坐了下來。她低下頭,注視著酒杯。他驚訝地明白到 她正在祈禱--老天,就在大庭廣眾下! 他伸手要拿煙,卻想起了他已抽完今天的分。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抹溫柔、自信的笑容。「她不會有事了。」 他感覺像被人用熱鐵烙過腦袋。就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無法引誘一個 會為陌生人祈禱、在路邊撿垃圾,而且只想幫助每個人的女人。他究竟在想什麼?那會 像是引誘修女一樣。 辣斃了的修女。 他受夠了!他會送她回農舍,自此忘了她。在剩餘的假期裡,就當她不存在一樣。 這項認知令他沮喪得要命。他喜歡和她在一起;不只是因為她喚起他的身軀,帶給 他笑聲,也因為她的善良似乎奇異地誘人,像是剛上漆的白牆,等著人去塗鴉。 她對他強顏歡笑。「過去六個月來,就是像她這樣的支持者協助我度過的--知道 我的書和演講對他們有幫助。不幸的是,他們的人數不夠多得擠滿演講廳。」 他掙脫心中的迷惘。「你已經成為有罪惡感的喜悅。他們仍然喜歡你所說的,只不 過你並非當月的流行,而他們不想褪流行。」 「謝謝你的信任投票,但我想多數人寧可另外尋求咨商的對象--某個沒有將自己 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的人。」 回農舍的路上,她一直非常安靜,令他懷疑她又在祈禱了。他應該乾脆收拾行李回 洛杉磯的,但他還不想離開意大利。 他們回到了農舍。他甩去陰鬱的思緒,檢查電力。燈果然一開就亮了。他走到屋外 ,確定外面的照明燈沒有問題。「這裡很不錯。」他望著花園說道。 「你從不曾來過這裡?」 「許久之前。小時候我來過莊園幾次,我的姨媽曾帶我來這裡見過伯洛。我記得他 是個性情古怪的老頭子。」 孩童的高聲尖叫順風傳來。他抬起頭,兩名小女孩和一名男孩從山丘頂的莊園朝他 奔來,一路扯開嗓門大喊:「爹地!」 應該快樂 就會快樂嗎?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倫恩後退一步。女孩們格格嬌笑,朝他的雙腳撲來,只有男孩停在一段距離外。 伊莎暈眩不已。爹地?倫恩從不曾提過有小孩。他承認年輕時有段短暫的婚姻,但 三個小孩似乎並不短暫。 她抬起頭。一名女子背著天空,站在山丘頂。她懷抱著嬰兒,棉裙隨風飄逸,緊貼 著突起的小腹。 「爹地!爹地!你想念我們嗎?」小女孩用美式英文喊道,年紀較小的那個則一逕 笑個不停。 倫恩往後退,彷彿她們有高輻射能。他望向伊莎,俊容滿是驚駭。「我發誓,我這 輩子從不曾見過她們。」 伊莎抬頭望向小丘頂。「或許你最好告訴她。」 倫恩抬起頭。 女人朝他揮手,黑髮順風飄揚。「嗨,吾愛!」 他以手遮擋陽光。「崔西?該死了,是你嗎,崔西?」 「你說:「該死了」。」小女孩撞著他的腿。她看起來約莫四、五歲。 「那是被允許的,你這個笨蛋。」男孩道。 「你們退開一點,」山丘頂的女子喊道。「我們嚇壞他了。」 「他看起來氣壞了,媽。」小女孩道。「你很生氣嗎,先生?」 「你最好小心,」男孩道。「他專門殺人甚至年輕女孩。他挖出人們的眼珠子,對 不對?」 「布傑瑞!」女人驚呼,但沒有走下山丘。「你知道你不應該看限制級的電影!」 「那是輔導級──十三歲。」 「你才十一歲!」 伊莎轉向倫恩。「你在十三歲的輔導級電影裡挖出人們的眼珠?不賴。」 他厲瞪了她一眼,似乎很想挖出她的眼珠。 「你挖它們來做什麼?」小女孩問。「吃掉嗎?我在飛機上弄痛了它們。」 年紀較大的男孩格格竊笑,倫恩則是臉色發白。 「我撞到了椅臂,」她問。「想看我的海豚小內褲嗎?」 「不!」 但她已經掀起格子洋裝。「上面還有鯨魚。」她指出來。 「很漂亮,」伊莎開始樂在其中,享受瞧著酷斃先生的糗樣。「你一定在淑女的內 褲上面看過鯨魚吧,倫恩?」 他的濃眉擰起──銀幕上即將殺人的正字標記。 孩子的母親換手牽著幼兒。「倫倫,你可以看得出來,我唯一能夠走下山丘的方法 是滑下去,最好是你走上來。蘭妮,穿回內褲。你的身體是私密的,記得嗎?」 話才說畢,黑髮的小天使立刻脫下內褲,酷得就像鋼管女郎。倫恩飛奔上丘頂,彷 彿有惡魔在背後追趕。男孩舉步跟上來,隨即又改變主意,朝停在農舍旁邊的瑪莎拉蒂 走去。 「你的內褲上面有海豚嗎?」小女孩問。 「蘭妮,那不禮貌。」她的姊姊道。 伊莎對女孩微笑,幫她穿回內褲。「沒有海豚,只有一些蕾絲。」 「我能看嗎?」 「恐怕不能。你母親是對的,你的身體是私密的。」而且那正是另一個她不該和倫 恩分享的好理由,儘管他一整個下午都沒有提到性。或許他覺得她太麻煩了──或許, 就像邁克一樣,他覺得她的一切都太強勢。 伊莎牽著兩名小女孩走上山丘,不想錯過好戲。她注意到即使倫恩緊皺著濃眉,依 舊英俊得迷死人。 「我一定是沒有接到你要來訪的電話,崔西。」 崔西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嗨,你好。」 崔西絲緞般的黑髮蓬鬆垂肩,肌膚白皙如雪,藍眸下有著陰影,彷彿有一陣子不曾 睡好了。她穿著件時髦的紅色孕婦裝,腳下趿著昂貴的低跟涼鞋,自然散發世家貴婦的 味道。 「爹地!」崔西懷裡的幼兒喊道,朝倫恩伸出手。他跌步後退,撞上了伊莎。 「放輕鬆,」崔西道。「他看到每個人都這麼喊。」 「要他別喊了。什麼樣的母親會做出這麼變態的事,要她的孩子跑向陌生人,喊他 ……剛剛那個字眼?」 「我只是盡可能找樂子,養孩子可是貴得很。」 「這一點也不有趣。」 「我喜歡就好。」她饒富興味地望向伊莎。隆起的小腹和微瞇的藍眸令她看起來像 性感的繁衍女神,然而在她輕快的語氣後面又隱藏著淡淡的哀傷。 「我是布崔西,」她伸出手。「你看起來很眼熟。」 「費伊莎。」 「噢,對了,我認得你。」她坦然好奇地看著他們。「你怎麼會跟他攪和在一起? 」 「我租下了農舍,倫恩是我的房東。」 「別開玩笑。」她的表情擺明了一點也不信。「我只讀過你的一本書:「不健康的 時機裡健康的關係」,但我很喜歡它。我……」她咬著下唇。「我一直在考慮離開漢利 。」 「別告訴我,你又要逃離另一個丈夫。」 「我只有過兩任丈夫。」她轉向伊莎。「倫恩仍在氣我當初離開他。我只告訴你, 別說出去──他是個糟透了的丈夫。」 原來,這就是倫恩的前妻。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無論他們之間曾燃起什麼樣的火 花,都早已灰飛煙滅。伊莎感覺像在看著一對兄妹吵架,而不是前任愛人。 「我們在毫不懂事的二十歲那年結婚,」倫恩道。「那樣的年輕人對婚姻知道些什 麼?」 「我知道得就比你多。」崔西朝山丘下她的兒子點點頭。他剛爬上瑪莎拉蒂的前座 。「那是傑瑞,老大。芬妮是老二,今年八歲,」芬妮留著短髮,神色略顯焦慮。她和 妹妹用鞋尖在碎石頭上畫著圈。「蘭妮五歲。他是康納,今年三歲,但他還不會自己大 小便,你會嗎,大傢伙?」她輕拍康納的尿布,然後是她自己突出的小腹。「康納原該 是最後一個,但世事總是出人意表。」 「五個孩子,崔西?」倫恩問。 「這種事總是發生的。」她再度咬著下唇。 「我們一個月前談話時,你不是只有三個孩子嗎?」 「那是兩個月前,而且我有四個。我提到他們時,你從不曾認真聽。」 八歲的芬妮突然大聲尖叫。「蜘蛛!有蜘蛛!」 「那不是蜘蛛。」蘭妮蹲在碎石子旁。 「傑瑞,立刻出來──」 但崔西的喊叫已經太遲了。瑪莎拉蒂往前衝出,而且她的兒子就坐在車內。 倫恩拔腿就跑。他追到山下時,正好看到他的昂貴跑車撞上農舍的側面,車頭的保 險桿頹然垂下。 伊莎在心裡讚許倫恩。他先將傑瑞拖出車子,確定小孩沒有受傷後,才檢視車子受 損的情況。崔西挺著大肚子,抱著小孩,不穩地走下山丘。伊莎急忙牽住她的手,以免 她跌倒。她們終於來到倫恩和傑瑞旁邊。 「布傑瑞!我說過你多少次,不許碰別人的車子!等你父親知道後看你怎辦!」崔 西深吸一口氣,彷彿洩了氣般,纖細的肩膀垮下,眼裡蓄滿淚水。 「蜘蛛!蜘蛛!」芬妮自他們身後的山丘頂喊道。 倫恩望向伊莎,表情滑稽無助。 「嘿,倫恩先生!」蘭妮自山丘頂喊道,像旗子般揮舞著手上的內褲。「瞧!上面 還有海馬!」 崔西啜泣出聲,突然重捶倫恩的胸膛。「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搬進來了!」 ☆☆☆☆☆ 「她不能這麼做!」倫恩停止踱步,轉向伊莎,彷彿一切都是她的錯。他們在莊園 後方的日光室中,通往花園的門開著,孩子們到處亂跑。只有安娜似乎很高興,她和女 孩們笑鬧成一團,揉著傑瑞的頭,抱起康納,去廚房為每個人準備吃的。 「現在就上樓去,叫崔西離開!」 「我不認為她會聽進去。」伊莎納悶他什麼時候才會明白自己打的是必輸的仗。他 在銀幕上扮演的角色或許會將懷孕的女人和她的四個孩子趕出去,但真實人生的倫恩似 乎心腸軟得很──但那並不意味著他會優雅地接受。 「我們已經離婚十四年,她不能就這樣帶著孩子們搬進來。」 「她似乎已經這麼做了。」 「你也聽到我試著為她在飯店裡訂房間,但她搶過話筒掛斷。」 伊莎輕拍芬妮的肩膀。「你噴夠多殺蟲劑了,甜心。把它給我,不然所有人都要得 癌症了。」 芬妮不情願地交出殺蟲劑,然後焦慮地環顧著週遭,尋找更多蜘蛛。 倫恩對八歲的女孩吼道:「現在是九月,你們不是該上小學嗎?」 「在我們回康乃迪克前,媽咪要教我們。」 「你媽媽連加法都不行。」 「她的加法還好,但數字多的除法就不行了,我和傑瑞都得幫她。」芬妮走到沙發 前,拿起坐墊,仔細看過後才坐下來。「我可以拿回我的殺蟲劑嗎?」 伊莎為小女孩心疼不已。她偷偷將殺蟲劑遞給倫恩,坐下來擁抱她。「你知道的, 芬妮,我們認為自己害怕的東西往往不是真正困擾我們的,就像蜘蛛,它們多數是美麗 友善的昆蟲。你的家裡最近出了許多事,而那或許才是真正困擾你的。我們每個人偶爾 都會覺得害怕,沒事了。」 倫恩低聲嘀咕絕對不是沒事。伊莎繼續柔聲安撫芬妮;傑瑞拿著網球拍,對著莊園 的側壁擊球。看來他打破窗子是遲早的事。 「看我!」蘭妮衝進屋裡,連翻了好幾個觔斗,筆直朝裝著梅森瓷器的櫃子衝去。 「小心!」倫恩衝過去,及時在她肇事前接住她。 「往好的一面看,」伊莎道。「至少她穿著內褲。」 「但她其他的都脫掉了!」 「我是冠軍!」五歲的小女孩一躍而起,比了個勝利的V字。伊莎笑著朝她豎起大 拇指。隨即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傳來,繼之以崔西的尖叫。「布傑瑞!」 倫恩將殺蟲劑舉過頭,用力一按。 ☆☆☆☆☆ 這是個漫長的夜晚。倫恩威脅如果伊莎拋棄他,就要永遠切斷電力,她只好留在莊 園裡。崔西將自己關在樓上的臥室,傑瑞一直拿不存在的蜘蛛嚇唬芬妮。偏好天體營的 蘭妮將衣服藏了起來,倫恩嘀咕抱怨個不停。他沿路走,沿路丟太陽眼鏡、鞋子和襯衫 ──顯然早已習慣了僕人跟在後面收拾。 孩子們住進莊園後,魏太太脫胎換骨,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她笑容滿面,不斷端上 食物──連伊莎都有分。她和丈夫西莫、兒子、媳婦住在一哩外,晚上必須回去,因此 找來瑪妲在莊園過夜。瑪妲也同樣搖身一變,成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安娜的最愛是康納,他也一直賴在她身邊,只除了換尿布時。三歲的他已經辭彙豐 富,而他最喜歡的用詞是:「亂便便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儘管倫恩從沒有給子女孩們鼓勵,她們卻競相爭取他的注意力。他一直不理睬孩子 們,但最終還是屈服於傑瑞的懇求,教了他一些電影裡的武術招式。等到每個孩子都上 床睡覺時,已經快半夜了。 伊莎趁倫恩講電話時,溜回農舍去,幾乎是一沾枕就睡著了。半夜裡,她被一聲巨 響和咒罵聲驚醒,立刻翻身坐起。 走道的燈亮起,倫恩探頭進來。「抱歉,我的袋子撞到了櫃子,弄翻了檯燈。」 她眨了眨眼,將被單拉過肩膀。「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會待在那邊吧?」他氣憤地道。 「你不能搬進來。」 「等著瞧。」他離開了。 她躍下床,不顧身上穿著絲料睡衣追了出去。 他將帆布袋丟在隔壁房間的床上。這個房間比她的小,但一樣簡樸。義大利人似乎 沒有興趣將裝潢的錢花在臥室,寧可花在廚房或花園這類的公共空間。她衝進臥室,他 停止解開行李,轉身打量著她的象牙色蕾絲胸罩和絲裙。「那下面有海豚嗎?」 「不關你的事。倫恩,莊園很大,這裡很小。你不能──」 「它不夠大。如果你認為我會和一名瘋狂的懷孕婦女,以及她四個心理有問題的孩 子待在同一個屋簷下,你就是比他們還要瘋狂。」 「那就去別的地方。」 「那正是我所做的。」他的銀藍眸再度大吃冰淇淋。她等著他說出挑逗的話語,但 他只說:「謝謝你今晚留下來,不過你可以不必一直塞清單給我。」 「你威脅如果我不留下來,就要切斷電力。」 「你騙不了我的,費博士。你還是會留下來,因為你專門收拾別人的爛攤子。」他 拉出一疊縐得亂七八糟的T恤。「那或許是你喜歡待在我身邊的原因,只不過在我的情 形下,你打的是一場必輸的仗。」 「我不喜歡待在你身邊,我是被迫的。好吧!或許我是有一點喜歡。」她的手指刺 癢,很想撿起他扔在地上的T恤,但硬生生地克制住。「今晚你可以睡在這裡,但明天 你就得搬回莊園。我還有工作要做,你只會礙著我。」 他閒倚著門,慵懶地打量遍她全身。「我會讓你分心,對不對?」 她的肌膚發燙。他真的是惡魔的化身,在戲裡他就是這樣引誘女人步入死亡的羅網 ?「就說現在我需要專注於精神層面上。」 「好呀!」他咧開個猙獰的笑容。「最好別去想珍妮·羅培茲睡在我隔壁房間時發 生的事。」 她厲瞪了他一眼,擺明了認為他幼稚無比。她大步越過他,來到走道上,驀地注意 到剛才她一直站在檯燈面前,春光外洩一覽無遺。 惡棍范倫恩格格輕笑。「絕對沒有海豚。你快要殺死我了,菲菲。」 「那是非常有可能的。」 ☆☆☆☆☆ 次日清晨,伊莎為自己搾了杯柳橙汁,端著它到陽光明亮的角落坐下,望著窗外猶 沾著露水的橄欖樹。她在心裡默禱了一番──至少她又能禱告了。她正在啜第一口柳橙 汁時,倫恩睡意惺忪地走了進來。 「我必須早起,才能在天氣變熱之前慢跑。」他打著呵欠道。 「已經快九點了。」 「那正是我的意思。」 她放下柳橙汁。他伸了個懶腰,T恤的下緣翻起,露出結實的腹部,和往下隱沒的 胸毛。她掬飲著他的每一寸──高聳的顴骨、海盜般的髭鬚、運動家的胸膛,和一切的 一切。 他逮著了她的目光,雙臂抱胸,調侃道:「你要我轉個身,連背後一起看清楚嗎? 」 她針鋒相對。「你認為我想要你轉身?」 「噢,是的。」 「有著太過搶眼的容貌也不是好事。你永遠不知道人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的長 相,或是因為你的個性。」 「絕對是長相,我這個人毫無個性。」 她才不會輕易放過他。「你有著強烈的個性──只不過大多是扭曲、變態的。」 「謝了。」 神奇的是,一夜好眠就能讓女人激怒人的功力大增。她模仿他油腔滑調的笑容。「 你介意轉到側面,讓我也能看清楚嗎?」 「少伶牙俐齒了。」他坐到她面前,一口喝完她花了十分鐘才搾好的柳橙汁。 她皺起眉頭。「我記得你要去慢跑。」 「別催我。告訴我,崔西的小惡魔沒有追來這裡。」 「尚未。」 「他們一個比一個精,遲早會逮到我們。等一下陪我過去莊園,我要和崔西攤牌。 我決定告訴她,你精神崩潰,來此休養,需要平靜和安寧。然後我會協助她將所有的行 李搬上車,打發他們去最昂貴的飯店──所有的花費由我支付。」 伊莎不認為有這麼簡單。「她是怎樣找到你的?」 「她認識我的經紀人。」 「她挺有意思的。你們結婚了多久?」 「悲慘絕頂的一年。我們的母親是好朋友,我們一起長大,一起惹麻煩,也正好同 時被大學掃地出門。由於我們都不想被雙親切斷津貼,找工作養活自己,於是我們協議 結婚,好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他放下空玻璃杯。「你知道兩個同樣被寵壞的小鬼結了 婚,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相信不會太過愉快。」 「甩門、發脾氣、拉扯頭髮──而且她比我更糟。」 伊莎笑了。 「她在我們離婚後兩年再婚了。她來洛杉磯時,我們見過幾次面,每隔數月通個電 話。」 「對離婚的一對來說,這是極不尋常的關係。」 「離婚後頭幾年,我們甚至不肯交談,但我們都沒有兄弟姊妹。她的父親去世了, 母親瘋瘋癲癲的。我猜我們保持連絡,是因為我們同樣有著不快樂的童年。」 「你從不曾見過她的孩子或丈夫?」 「兩個較大的孩子還小時,我見過他們一次,但從沒見過她丈夫。他似乎是商界菁 英那一型的,聽起來頗古板。」他自短褲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我在廚房裡找到 了這個。想要解釋嗎?」 她一定是潛意識裡喜歡被折磨,不然為什麼會將東西亂丟?「把它還給我。」 他當然不肯還她。「你遠比我所想像的更需要我。」他朗聲念出她抵達農舍的第一 天所擬的時間表。「「六點起床。」你該死的為什麼想要那樣?」 「事實很明顯,我沒有,因為我每天都過了八點才起床。」 「「祈禱、沉思、感恩、每日的肯定。」」他繼續念下去。「什麼叫「每日的肯定 」?不,別告訴我。」 「肯定是正面的敘述,善意的自我控制。舉例說:「不管范倫恩如何激怒我,我都 會記得他也是上帝的創造品。」雖然不是上帝最好的作品,但……」 「「記得呼吸」又是什麼鬼話?」 「它不是鬼話,而是提醒我要專注心神。」 「管他什麼意思。」 「那指的是保持平靜,不隨週遭的風向變化起舞。」 「聽起來挺無趣的。」 「有時候無趣反而好。」 「嗯,」他輕彈著紙張。「「啟發靈感的閱讀」像是「花花女郎」?」 她乾脆來個相應不理。 「「衝動行事」,」他挑了挑眉。「那倒是事實。根據時間表,你現在應該在寫作 。」 「我是如此計劃的。」她低頭把弄著鈕扣。 他折好單子,銳利的銀藍色眸子直盯著她。「你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不是嗎?」 「我正在為新書做筆記。」 「哪方面的書?」 「如何克服個人的危機。」她脫口而出。 「你在開玩笑。」 他不相信的表情激怒了她。「我確實對它略有所知。你或許沒有注意到,我正在克 服自己的。」 「我一定是錯過那部分了。」 「那是你的問題。你錯過了許多。」 他惹人生氣的同情又冒出頭了。「別把自己逼得這麼緊,伊莎。休息一下,不要硬 逼它發生。放輕鬆,偶爾玩樂一下。」 「而我要怎麼做到?等等,我知道了。和你上床,對不對?」 「那會是我的選擇,但我猜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娛樂方式,你可以挑選你自己的。不 ,轉念一想,如果你讓我來挑,那對我們倆都有好處。」 「你不是要去慢跑嗎?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往後靠著椅背。「過去六個月來,你經歷了許多事。你不認為你需要呼吸的空間 ?」 「國稅局搾乾了我,我負擔不起呼吸的空間。我必須盡快讓事業回復正軌,才能維 持生計,而那意味著我必須盡快開始工作。」說著、說著,她已可以感覺到驚慌襲來。 「工作的方式不只一種。」 「你是想建議我躺下來做吧?」 「如果你想要,也可以在上面。」 她歎了口氣。 他起身轉向橄欖園。「西莫和基諾在那裡做什麼?」 「修理下水道或水井什麼的──視他們的翻譯而定。」 他再度打了個呵欠。「我要去慢跑了,然後我們一起去找崔西談談。別爭辯,除非 你想一輩子背負著害死一名懷孕婦人、和她的四個惡魔孩子的良心重擔。」 「我不會爭辯,我迫不及待地要看到你為了世人赴湯蹈火。」 他皺著眉頭走開了。 一個小時後,她正在換被單時,聽到他走進浴室。她格格竊笑,溜到浴室門口。正 如所料的,片刻後他鬼叫出聲。 「我忘了告訴你了,」她甜甜地道。「我們沒有熱水。」 ☆☆☆☆☆ 崔西站在臥室中央,行李箱、衣物和玩具堆在週遭。伊莎正將髒衣服和乾淨的分開 來。倫恩靠牆而立,皺眉望著兩人。 「現在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休掉他了。」崔西的眼裡滿佈紅絲,一臉疲態,但裹著 紅色浴袍的她別有一股豐滿迷人的韻味。她和倫恩真是出色的一對。 「他是個冷酷、毫無感情的混帳,因此我才和他離婚。」 「我不是沒有感情,」倫恩的語氣聽起來就很無情。「但正如我告訴你的,考慮伊 莎敏感的精神狀態……」 「你的精神狀態很敏感嗎,伊莎?」 「除非你將我遭遇到的生涯危機計算在內。」她將髒T恤分開來,折好乾淨的內衣 物。孩子們和安娜、瑪妲在廚房裡,而他們和倫恩一樣有亂丟東西的習慣。 「孩子們會困擾你嗎?」崔西問。 「他們是好孩子,我很喜歡他們。」伊莎回答,納悶崔西是否明白孩子的叛逆行為 ,是因為感受到雙親的緊繃關係。 「那不是重點所在,」倫恩道。「重點是,你沒有事先打招呼,就這樣闖來──」 「就這麼一次,你能不能偶爾想想自己以外的人?」崔西扔下玩具,打翻了伊莎好 不容易才折好的衣物堆。「我無法和四個好動的孩子鎖在飯店的房間裡。」 「我可以替你租個套房。」 「你是我的老朋友。如果連老朋友都不能在我有麻煩時伸出援手,還有誰可以?」 「新朋友,你的雙親──你的表妹琳娜呢?」 「我和琳娜在步入社交界後就交惡了。你忘了她曾經想要勾引你嗎?此外,他們湊 巧都不在歐洲。」 「那正是另一個你應該飛回美國的理由。我不是懷孕婦女的專家,但我知道她們需 要熟悉的環境。」 「或許在十八世紀是如此,」崔西無助地朝伊莎攤開手。「你能夠推薦一個好的心 理治療師嗎?我前後嫁的丈夫都是鐵石心腸,我明顯地需要幫助──不過倫恩至少沒有 在外面打野食。」 伊莎將新折好的衣物移開到火線外。「你的丈夫對你不忠?」 崔西的聲音變得不穩。「他拒絕承認。」 「但你認為他有外遇。」 「我看到他們在一起──他辦公室裡的瑞士騷妞,」她用力眨眼。「他……氣極了 我再度懷孕,那是他報復我的方式。」 伊莎已經在心裡討厭布漢利了。 崔西微甩長髮。「理智一點,倫恩。我又不會在這裡住一輩子,我只需要幾個星期 滌清心靈,然後飛回家做對每個人。」 「幾個星期?」 「孩子們和我會一直待在游泳池邊,你甚至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媽咪!」蘭妮全身赤裸,只著紫色的襪子衝進來。「康納吐了!」她又衝了出去 。 「回來,蘭妮!」崔西挺著大肚子追過去。「蘭妮!」 倫恩搖頭。「很難相信她是當年那個女僕在正午前吵醒她、就大發脾氣的嬌嬌女。 」 「她比自己願意承認的更脆弱,因此她才來找你。你很清楚你必須讓她留下。」 「我必須離開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臂,推著她往外走,害她幾乎沒有時間戴上帽 子。「我們去鎮上,我買杯濃縮咖啡請你,外加你喜歡的春宮月曆。」 「非常誘人,但我必須開始為我的新書做筆記──有關克服個人危機的那一本。」 她附加道。 「相信我,以撿路邊垃圾自娛的女人絕不可能知道怎樣克服個人的危機。」他下了 樓梯。「終有一天,你會承認生命太過混亂,不可能正好塞進你的「四個基石」裡。」 「我已見識過生命會有多麼混亂,」她忍不住要為自己辯護。「我也見過如何應用 「四個基石」,讓生命更美好──不只是我,倫恩,我有許多成功的案例。」 「我敢打賭是。我相信「四個基石」在許多情況下有用,但它們不可能永遠適用。 現在它們對你就無用。」 「那是因為我沒有正確地應用它們,」她咬著下唇。「我只需加進幾個新的步驟。 」 「你可以單純地放鬆自己嗎?」 「就像你一樣?」 「你得試試看才知道。至少我有自己的人生。」 「你在暴力電影裡演心理變態者或殺手;你必須變裝才能出現在公共場合;你沒有 妻子或家人──這就是你所謂的人生?」 「好吧,如果你硬要雞蛋裡挑骨頭。」他走出前門。 「你擅長用俏皮話轉移話題,但那一招對我無效。」 「那是因為你已經忘了怎樣發笑。」他轉開門把。 「錯了,你正在令我發笑。哈!哈!哈!」 門打開來,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門口。 「你這個偷人老婆的混帳!」陌生人吼道,用力揮出拳頭。 伊莎飛奔過來,但陌生男子的拳頭只打中倫恩的肩膀。倫恩站了起來,全身肌肉緊 繃,像「魔鬼終結者」蓄勢待發。她無法置信地望向陌生人。「你瘋了嗎?」 倫恩撲向這名攻擊者。驀地,伊莎想到了男子在出拳前所說的話。「倫恩,等等! 別打他!」 「給我個好理由。」倫恩猙獰地道,揪住對方的衣領。 「他是布漢利。沒有崔西的允許,你不能殺死他。」 倫恩略微鬆了手,但沒有放開對方,銀藍色的眸子裡仍然閃動著怒焰。「你要在我 將你拆吃入腹之前或之後,好好解釋剛剛那一拳?」 她必須佩服布漢利面對這樣的威脅,依然毫無懼色。「她在哪裡?你這個婊子養的 !」 「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你曾經讓她悲慘不堪,我不會再讓你將她推入火坑。」 「爸!」 倫恩很快鬆了手。傑瑞丟掉手上的玩具,投入他父親的懷抱,平常陰鬱的神情全不 見了。 「傑瑞。」漢利擁緊了他,撫著兒子的頭髮,閉上眼睛。 倫恩揉了揉疼痛的肩膀,退到一旁看著。 儘管剛才衝動地揮出怒拳,布漢利看起來不像是個危險人物。他比倫恩略矮,身形 瘦長,面容方正,個性溫和,伊莎感覺得出他和她一樣愛好整潔──只不過最近境遇欠 佳。他剪短的直髮已有一陣子不曾梳理,也需要好好刮個鬍子。黑框眼鏡後的眸子流露 著疲意,縐巴巴的卡其褲和休閒衫似乎已穿了一整天。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拈花惹草的那 一型──但那種事是外表看不出來的。他也不像是會娶崔西那種耀眼型美女的男人。她 瞧見他戴著樸實的腕表和黃金婚戒。 布漢利揉著兒子的肩膀。「你有好好 照顧弟妹嗎?」 「我想有吧!」 「我們需要談談,小傑,但我得先找到你母親。」 「她在游泳池和女孩們在一起。」 漢利揚首比著前門。「你去幫我看看車子的輪胎是否刺到釘子好嗎?剛才那段碎石 子路很不好開。」 傑瑞顯得憂慮。「你不會丟下我們離開吧?」 漢利再次揉著兒子的頭髮。「別擔心,一切都不會有事的。」 男孩離開了,伊莎注意到他沒有回答傑瑞的問題。漢利轉向倫恩,稍早面對男孩的 和善蕩然無存。「游泳池在哪裡?」 倫恩的怒氣似乎消失了,但她擔心它隨時會被點燃。「或許你最好先平靜下來。」 「算了,我可以自己找到她。」漢利大步越過他們。 倫恩撿起傑瑞稍早丟下的破瓦片,瞪著它好一晌後,認命地歎了口氣。「我們不能 讓他們獨處。」 伊莎拍拍他的手臂。「生命從來就不簡單。」 崔西瞧見漢利走近,一顆心彷彿翻了個大觔斗,再下墜到胃部。她知道他遲早會出 現,但沒有料到會這麼快。 「爹地!」女孩們立刻離開泳池。康納看到他,高興地尖叫,衝上前去歡迎全世界 他最愛的男人,渾不知他的父親曾經不想要他生下來。 漢利勉強抱起三個孩子,毫不在意衣服被弄濕了。女孩們親吻他的臉龐,康納撞歪 了他的眼鏡。崔西看著他專注地回吻他們,就像當初他們相戀時,一顆心被狠狠揪痛了 。 倫恩跟著出現了,看著他比較不像望著漢利那樣令人心痛。比起當年教 她抽大麻的大男孩,倫恩變得強硬、精明了許多──但也比較憤世嫉俗。她可以想像施 靄麗的自殺影響他甚鉅。 伊莎來到他身側,穿著無袖上衣、米色長褲的她顯得精明幹練。如果不是她天性善 良,她過度的能幹或許會嚇跑人。孩子們第一眼就愛上了她,而那通常是最好的人格判 斷。就像其他踏入倫恩生命軌道的女性,她為他著迷,但不同於其他女人,她竭力在抗 拒。崔西為此讚賞她──儘管她一點機會也沒有,特別在倫恩的慾望如此明顯時。最終 她將無法抗拒他,那將會是憾事一樁,因為她不適合短暫的韻事。但她想要的是倫恩所 無法給予的,他會在她明白之前,整個吞掉了她。 為伊莎難過總比沉溺於 自憐的好,但現在漢利來了,而她再也無法抵擋痛苦襲來。你是誰?她想要問。當年我 愛上的那個溫柔、甜美的男人呢? 她撐著一百五十八磅的重量站起來,感覺像冒出水面的鯨魚。「芬妮、蘭妮,帶康 納去找魏太太。她說要做餅乾給你們吃。」 女孩們緊緊偎向父親,怨恨地望著她。她們似乎視她為拆散自己和父親的邪惡女巫 了。她的喉嚨緊窒。 「去吧!」漢利開口道,始終沒有看向她。「我等一下就去找你們。」 她們不會找他的麻煩──不像和她在一起時。崔西毫不驚訝女孩們乖乖聽 話,帶著康納離開。「你不該來的。」她在孩子們離開後說道。 他終於看向她,但眼神冷漠如同陌生人。「你沒有給我其他選擇。」 這就是她曾經與之生活十餘年的男人,她曾相信會永遠愛她的男人。他們經常一整 個週末都待在床上,聊天、做愛。她記得傑瑞和女孩們相繼誕生時的喜悅──全家人的 外出、假期、歡笑和美好的時光。然後她懷了康納,一切都變了。但儘管漢利不想要再 有孩子,當小傢伙呱呱落地後,他就愛上了他。一開始,她以為漢利也會同樣愛上她腹 裡的小生命,現在她知道不然。 「我們談論過的──而且我們都同意不再有孩子。」 「我無法靠自己一個人懷孕,漢利。」 「你別想怪在我頭上。我原想做輸精管結紮的,記得嗎?但你大發脾氣,於是我讓 步了──我錯了。」 她以手覆著他的錯誤,揉著緊繃的肌膚。 「你要我幫你收拾行李,」他平平地道。「或者你要自己來?」 他遙遠得彷彿處在另一顆行星。儘管在這麼多個月後,她仍無法習慣他的冷漠。她 永遠記得那一天;他告訴她公司要將他調到蘇黎世,負責一樁重要的購併案,而那不只 意味著他努力已久的陞遷,也給了他機會發揮所長。 不幸的是,她的懷孕 妨礙了他的前途。他會在蘇黎世由八月待在十一月,嬰兒則會在十月出世。永遠做對事 的漢利!他表示會拒絕這項調職,但崔西不願意讓他犧牲,堅持帶小孩和他一起到蘇黎 世赴任。瑞士同樣可以生小孩,不是嗎?不會有問題的。 她打一開始就錯了。她原希望遠離美國可以讓兩人重拾往日的親密,結果反而令他 們離得更遠。他的公司找的公寓太小,不適合這麼大的家庭,孩子沒有玩伴,隨著一星 期一星期過去,他們越來越調皮惡作劇。她盡可能計劃週末的出遊──歐洲的迪士尼、 萊恩河遊船之旅、纜車──但最後總是她一個人帶孩子,因為漢利總是在工作。他每晚 都加班,星期六、日亦然。但直到兩天前,她逮到他和另一個女人在餐廳裡,她才徹底 崩潰。 「你要我幫你打包行李?」他用萬般容忍的語氣道,就像在責罵孩 子時。 「我不會離開,漢利,因此我不需要整理行李。」 「噢,你會的。你不會留在這裡。」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她在他的語氣裡聽不到痛 苦或關懷,有的只是冷淡的陳述,彷彿只是在盡個人的責任。 「看著我。」 倫恩站在漢利身後,皺起眉頭。她知道倫恩不想要她住下來,但如果他在漢利面前 拆她的台,她永遠不會原諒他。 漢利對倫恩說話,但視線始終不曾離開崔西。「我很驚訝你要她。不提她已經懷孕 七個月半,她仍然像你們當初結婚時一樣被寵壞了、毫不講理。」 「就像你是個霸道、欺騙的混帳?」她反唇相稽。 他下顎的青筋跳動。「很好,我自己替孩子整理行李。隨你想在這裡待多久。沒有 你,我和孩子還是可以過得很好。」 她的耳際嗡嗡作響,呼吸一窒。「你別想丟下我,帶走孩子……」 「那正是我想做的。」 「除非我死。」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反對。我們抵達蘇黎世後,你只會抱怨個不停。」 他不公平的指責令她氣壞了。「我從不曾有過片刻的休息!我白天晚上都和他們在 一起,你卻在週末和你的女朋友風流快活!」 她的怒火並未令他退縮。「 是你選擇跟我一起來的,不是我。」 「去死吧!」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要走了。我會帶走我們已有的四個孩子,你留下肚子裡的 那一個。」 崔西感覺像被摑了一巴掌。這就是了,她想著,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刻。 她聽見伊莎歎息出聲,她的舊日好友倫恩走向前。「你誰都別想帶走,小子。」 漢利的下顎固執地抿成一直線。他知道倫恩可以輕易撂倒他,仍轉身朝屋子走去。 倫恩就要追上去。崔西低呼出聲,但伊莎先站了起來。「你們兩個──全都給我停 下來!」 伊莎的語氣就像崔西從小反抗的權威人物,但此刻她感激極了她的介入。 「倫恩,請你讓開。漢利,回來這裡,好嗎?崔西,你需要坐下來。」 「你是誰?」漢利冰冷、滿懷敵意地問。 「我是費伊莎。」 崔西不確定伊莎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但倫恩依言退開了,漢利走回到游泳池畔,崔 西坐回原位。 伊莎走向前,輕柔但堅定地說:「你們兩個需要停止侮辱對方,好好說個明白。」 「我不記得我們曾徵詢你的意見。」漢利像刺蝟般地道。 「我有,」崔西聽到自己道。「我需要她的意見。」 「我沒有。」漢利反駁。 「那麼我就代表你們的孩子說話。」伊莎展現出令崔西嫉妒的自信。「雖然我不是 兒童行為的專家,你們的所作所為將會以自己沒有料到的方式,毀了五個孩子的生活。 」 「離婚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漢利反駁。「在這種家庭裡長大的小孩 也都還好。」 崔西的心裡一痛。離婚。無論兩人間的關係有多麼惡化,他們始終不曾說出過這個 字眼──直到現在。然而她又預期著什麼呢?她離開了他,不是嗎?但她從沒想到會變 成這樣。她只想得到漢利的注意力,想要切穿凝結在他週遭的厚厚冰層,因為她已經束 手無策了。 漢利不再疏遠冷漠,但很難看出他心裡真正的感覺。他習於隱藏情感,而她總是赤 裸裸地攤開心事。 「的確,離婚是常有的事,」伊莎道。「而且有時候它 是不可避免的。但當五個孩子被牽涉在內時,你不認為父母親需要和解,設法共同生活 嗎?我知道現在離婚似乎很誘人,但在多年前,你們就已經捨棄任意逃走,追求個人逍 遙自在的機會了。」 「不是那樣的。」崔西反駁道。 伊莎問:「你們會大打出手嗎?他會毆妻嗎?」 「當然不會。」漢利沒好氣地道。 「不,漢利連老鼠都不會加害。」 「你們會虐待你們的孩子嗎?」 「當然不!」他們異口同聲地道。 「那麼一切都是可以解決的。」 崔西的苦澀冒了出來。「我們的問題太大得無法解決了──背叛、通姦。」 「不成熟、偏執狂。」漢利反駁。「解決問題需要理智,而崔西根本沒有。」 「它需要人類的感情,而漢利已經多年沒有那種感情了。」 「聽聽你們說的話;」伊莎搖搖頭。「你們已經是成年人了,而且明顯地愛著你們 的孩子。如果你們的婚姻出了問題,你們應該設法解決,而不是選擇逃走。」 「現在已經太遲了。」崔西苦澀地道。 伊莎依舊一臉的同情。「現在你們負擔不起破碎的關係。你們有著神聖的責任,不 能因為受傷的驕傲就逃避。只有最自私、不成熟的雙親才會將這幾個天使般的孩子,當 作權力鬥爭的武器。」 漢利一輩子從不曾被指責過不成熟,他看起來像是 吞了個大苦瓜。崔西倒是經驗豐富,不以為意。 伊莎繼續道:「你們應該將精力由爭吵轉移到較有建設性的事物上──像是你們要 怎樣共同生活在一起。」 「你根本不瞭解情況,」漢利道。「如果父母親甚至根本無法忍受共同生活在一起 ,孩子要如何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他的話令崔西想哭。他要拋棄她了!一向最擇善固執的布漢利,就要拋棄她了。 「你們可以生活在一起,」伊莎堅定地道。「你們只需想出辦法。」她轉向漢利。 「我認為你必須釐清生命中的優先順序。打電話給你的同事,告訴他們你必須請假幾天 。」 「你只會白費唇舌,」崔西道。「工作是漢利的生命。」 伊莎不理她。「莊園裡有得是房間,布先生,隨便挑一間住。」 倫恩挑了挑眉。「嘿!」 伊莎不理倫恩的抗議。「崔西,你需要時間獨處。要不要開車出去走走?漢利,你 的孩子想念你。今天下午,你可以和他們共度。」 漢利氣憤不已。「等等,我不會──」 「噢,你會的,」伊莎或許比在場的人都嬌小,但高漲的怒火讓她所向無敵。「你 會這麼做,因為你是個善良的人,而且你的孩子需要你。如果這還不夠──」她的目光 鎖死了他。「你會這麼做,因為我是這麼告訴你的。」她盯著他似乎有永恆般的時刻, 然後大踏步走開。一向畏懼激烈感情起伏的倫恩也立刻跟著她逃走。 漢利低咒出聲。崔西再也無法忍受和他共處時的心痛。伊莎是對的,她需要獨處一 陣子。 教堂的鐘聲自遠處傳來,崔西的心沉痛得似乎無法呼吸。我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差 錯,漢利?我們的愛情應該要持續到永恆的。 但永恆似乎已和他們擦身而過。 ☆☆☆☆☆ 倫恩跟著伊莎穿過花園,走到山坡上的葡萄園。她的步伐堅定,翹出草帽下的鬈發 隨著甩動,似乎完全不搭軋。倫恩通常不會被女戰士型的女性吸引,但打一開始,他對 她的興趣就很不正常。 為什麼租下他農舍的不是個尋常的女人?某個識時 務的女人──知道性就只是性,不會瘋狂地管其他人的閒事。最重要的,她不會在和他 一起時祈禱。今天他清楚地感覺到她真的是在為他祈禱。對一名你只想要和她有性關係 的女人──有誰能夠受得了這檔子事? 他來到她身邊。「我剛親眼目睹了「四個基石」的運作,不是嗎?」 「他們現在都受了傷,但他們會克服的。個人的責任是美好人生的核心。」 「提醒我絕對不要惹惱你。等等,我已經那樣做了。」他抗拒著毀掉那頂可笑草帽 的衝動。像伊莎這樣的女人不應該戴帽子的,她們應該長髮披肩,一手持劍,一手持盾 ,背後還有一隊天使高唱:哈利路亞!「那是我的想像,或者你真的稱那些來自地獄的 小惡魔「天使般的孩子」?」 她不但沒有發笑,反而一臉的困擾,令他想要為她戴上小丑鼻,耍弄起瓶子。 「你認為我不應該多管閒事,不是嗎?你覺得我專制獨斷,咄咄逼人?我是個工作 狂,而且難以相處?」 「你說出了我的心聲。」他漫聲應道。她剛才真的棒極了,但他不想讓她得寸進尺 。「你的心理輔導課沒有教你除非有人徵詢你的意見,不要多管閒事?」 她緩下腳步,怒火再度升起。「什麼時候起,人們認為婚姻是隨時可以捨棄的?人 們早該明白婚姻並不容易,它需要努力和付出,犧牲和承諾。夫婦需要──」 「他背著她胡搞女人。」 「是嗎?只有我注意到崔西或許不是最可靠的情報來源?就我今天所看到的,他們 根本不曾討論到他們的問題。你曾聽見他們提到婚姻咨商嗎?我沒有。我看到的只有受 傷的驕傲,包裹在層層的敵意之下。」 「如果我錯了,請更正我。但那似乎不是讓婚姻持續運作的最好方法。」 「如果那份敵意是真實的話。我就是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相信我,那會毒化一切 ──特別是孩子。但崔西和漢利並不像我的父母。」 他不喜歡想像她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下長大。他由爛透了的雙親撫養長大是一回事─ ─他學會了調適。但伊莎太重視週遭的人,而那使她變得脆弱。 她的神情益發激憤。「我痛恨人們不戰而逃。那是感情上的懦弱,違反了 生命的原則。他們深愛彼此,所以孕育了五個孩子,現在卻想雙手一攤,放棄逃走。現 在的人再也沒有任何骨氣可言了嗎?」 「嘿,別對我生氣。我只是你的性伴侶,記得嗎?」 「你不是我的性伴侶。」 「此刻不,但未來很可能──只不過你得停止祈禱那玩意兒。那會冷卻我的熱情, 你則會燃起我。」 她仰起臉向天。「主呀,請你不要用雷電殛倒他,不管他是不是活該。」 他笑了,很高興令她振作起精神。「算了,承認你想要我──你想要我到自己都無 法忍受。」 「想要你的女人都已經被殺死、埋葬了。」 「強者生存。解開你的上衣鈕扣。」 她的唇分開,瞳孔放大──但至少他讓她暫時忘了布家夫婦。 「你剛說了什麼?」 「和我爭辯並不明智,照我的話做,解開鈕扣。」 她的表情很快由困惑轉變成精明。她對他瞭若指掌,如果他不小心,她會用她尖銳 的指甲在他的胸膛留下爪痕。 他垂眉冷笑,威脅之意表露無遺。 她固執地抿起下顎──不妙! 他挪動身軀,矗立在她面前,早已明白她不喜歡高大的男性帶來的威脅感。他抬起 手,刻意緩慢地以拇指摩挲她的頸動脈。 她的鼻息翕動。 該死了,他明顯地樂在其中。只不過……他該死地在做什麼?他一直在真實生活裡 和女人避開親暱關係,現在卻蓄意以最侵略性的方式挑逗她。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對棕 色的眼眸裡閃動著憤怒的火花,顯示她或許還很欣賞他的努力。 他的語氣轉變成莫測高深的低語。「我記得剛剛給你下了命令。」 「你是的。」 她高傲得像女王。噢,這是她自找的。「週遭沒有人在。照我說的做。」 「解開我的上衣鈕扣?」 「別讓我再重複一次。」 「讓我想想,」她連想都不想。「不。」 「我原希望不必這麼做的,」他的手指梭巡過她敞開的襯衫領口,注意到她沒有氣 得退開。「似乎我必須提醒你最明顯的事。」他刻意停頓良久,醞釀緊繃的氣氛。噢, 他希望自己已挑動了她,因為他絕對是被挑起了。「我似乎必須提醒你,你有多麼渴望 它──以及它的感覺。」 她的睫毛輕揚,紅唇微分。噢,是的……她挪近 了大約一寸。「我,嗯,被提醒了。」 他抑下笑意。現在你發浪了,甜心?「讓我們肯定一點。」 他凝視著她噘起的唇,想著它們品嚐起來的感覺有多麼美好。「想像陽光灑落你赤 裸的雙峰,感覺我看著你、碰觸你,」他已全身冒汗,下體腫脹。「我會摘下最肥美的 葡萄,將汁液擠在你的乳峰上,然後我會舔掉每一滴。」 她的眼神轉為濃濁。他托起她的下顎,湊到帽簷下,覆住了她的唇──它 比他記憶中更甜美。他嘗到了陽光,他想像的葡萄汁,以及被喚起的正直女子的氣味。 他有一股原始的衝動,想要在葡萄園裡佔有她──將她壓倒在古老的土壤上蹂躪,就像 他的麥迪西祖先在葡萄樹蔭下佔有心甘情願的農家女──也或者是不情願的。但他毋須 擔心那個,因為這個女子正偎向他……他摘下她的帽子,丟在地上,以指梳攏過她凌亂 的鬈發。她快逼瘋他了,他微微後退低語。「讓我們回屋子去。」 「不要……」她的話聽在耳中彷彿一聲歎息。但她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她只想要親 吻,想要照他說的拉開上衣,讓他為所欲為地玩弄她的乳峰。 她沉溺在氣味和感官裡。塔斯坎尼陽光的熱力、成熟的葡萄香、土壤和男人的氣息 。她醉在他的親吻、他挑逗的言語前戲裡。他的暗示威脅不應該挑起她的熱情,但她確 實被喚起了──而她無意去分析原因。他的舌頭越過她的牙關,深入她口中──親暱得 彷彿入侵了她的靈魂。 他的大手托起了她的臀部,將她拉抵向他的堅挺。「解開鈕扣。」他低語,而她再 也無法抗拒。 她緩緩地照做了,由下到上。他往後退開,看著她的蕾絲內衣逐一裸露,銀藍色的 眸子裡沒有得意,而是坦誠的男性期待。她解開扣子,推開罩杯,讓陽光灑在她的乳房 上。 他發出壓抑的聲音,抬起手,捧起她的乳峰,彷彿它們是白玉做的祭品。他的拇指 拂過乳尖,感覺到它們的顫動。他摘下一顆葡萄,在指間揉碎,紫色的汁液滴落她的乳 峰往下流。她的呼吸一窒,嬌軀輕竄。 但他還沒有完。他將被陽光親炙過的葡萄抹在她的乳峰上,繞著她挺立的蓓蕾畫圈 。葡萄逐漸接近目標,來到她的乳尖,他以拇指擠壓──讓汁液和種子迸流,她呻吟出 聲。但他繼續摩弄著她敏感的肌膚,遂行最甜美的折磨。她的呼吸急促,一波波尖銳的 愉悅竄過血脈。他的舌頭舔吮著她的唇角,往下來到她的雙峰,恣意玩耍,品嚐、吸吮 著汁液,直至她再也無法忍受……「上帝……」他低語,彷彿那是某種祈禱詞。他擁近 她,臉頰也沾上紫色汁液,氤氳的銀藍色眼眸半斂,雙唇微微腫脹。「我想要將葡萄塞 入你的體內,從那裡吃掉。」 她的脈搏加快,強烈的需要和快感令她暈眩。這才是真正的熱情,拋開一切,放縱 在感官裡。他隔著長褲捧起她揉擦。她拱向他的手,展開古老的愛之舞。她的肌膚黏著 葡萄汁液,身軀也像葡萄般腫脹。 他突兀地退開,令她迷亂失措。他嘶吼一聲,由地上撿起她的帽子塞給她,將她推 向農舍。「我的年紀實在不適合玩這個了!」 他拒絕了她? 「范先生!」 她轉身,瞧見西莫朝他們走來。不,不是拒絕,只是不適時的打斷。她抓緊襯衫上 衣,踉蹌奔回農舍,一路上絆了好幾下。過去她從不曾這樣,而且她渴望更多。 她回到農舍,衝進浴室,打開冷水龍頭,潑水讓自己清醒,雙手按著水槽邊,試著 喘過氣來。她曾經在演講和書上說過的話回過頭來嘲弄著她。 「如果我們不能拓展自己的極限,我們又要如何成長,朋友?當我們伸手摘星星時 ,上帝笑了。即使我們無法觸及星星,這項努力顯示我們沒有將生活視為理所當然,而 是立定腳跟,對月亮嚎叫,敬重我們被給予的神聖禮物……」 她脫下沾著葡萄汁液的襯衫。她對范倫恩的慾望一點也不神聖,但她非常 想要對月嚎叫。 她淋浴更衣,開車進城。稍後,她漫步在廣場的小市集裡,試圖將混亂的思緒整理 成禱詞。然而言語就是無法成形。她已經可以為別人祈禱,涉及自己時卻無能為力。 呼吸……她試著專注於攤架上琳琅滿目、色彩鮮艷的蔬果。當地採摘的蘑菇仍沾著 泥土。她感覺到自己逐漸地平靜下來。 在來到塔斯坎尼之前,她從不曾在意自己是個差勁的廚子。但在這個以食為天的文 化裡,她清楚地察覺到自己有所欠缺。或許她可以趁寫作的閒暇,上幾堂烹飪課。噢, 管他倫恩的嘲弄,她一定會寫出東西的。 她來到花架前,挑了束鮮花。付 帳時,她瞧見維多和茱莉狀極親暱地由對面的商店走出來。維多將茱莉擁進懷裡,熱情 地吻了她。 維多和茱莉的年齡相當,容貌出眾,會成為一對也是自然的,特別說卡薩裡歐又是 個小鎮。但為什麼她在維多面前抱怨茱莉遲遲無法解決農舍的水電問題時,他哼都不哼 一聲? 「你放我鴿子。」 她的喉間青筋跳動,轉過身,一名穿著邋遢的工人站在旁邊。他的左眼戴著黑眼罩 ,帽簷拉得低低的。噢,為什麼他就是不能讓她一個人清靜,滌清自己的思緒?「我有 事情要做。你怎麼來鎮上的?你的車子不是送修了嗎?」 「我借安娜的車子。」他輕鬆自若地道,彷彿稍早在葡萄園裡的激情不過是尋常的 握手,也更加提醒了兩人之間的感情鴻溝。而她還想要和這個男人做愛……這項認知令 她心中大震,手肘撞上了電線桿。 「小心!」 「我是的!」她說得太大聲,惹來數名鎮民側目而視。她真的是瘋了──這是唯一 的解釋。但假裝已沒有用,稍早的激情證明了她的屈服只是時間的問題。而那只會為她 的生活帶來更多的混亂,除非……除非她一開始就定好了目標。這只會是慶祝她的身體 ──只有身體,她仍會保有她的心靈和靈魂──特別是靈魂。那應該不困難。倫恩對後 兩者毫無興趣。多麼危險的男人!他以其性感魅力將女性釣上鉤,而後肢解她們,她卻 心甘情願地讓他入侵她的人生。 由於她仍覺得脆弱,她故意皺眉瞪著他。 「你總是隨身帶著眼罩,也或者你由某個真正需要它的人那裡偷來的?」 「嘿,那傢伙一倒下後,我就將盲人手杖還給他了。」 「你瘋了。」但她的氣惱也逸去了。 「瞧那些美好的食物,」他打量著市場的攤架。「今晚我絕不和姓布的人用餐,我 決定讓你煮給我吃。」 「我也希望能夠。不幸的是,我太忙著建立我的帝國,沒有學會烹飪。」她環顧著 週遭,但茱莉和維多已經不見人影。 「我一定是聽力出了問題。你真的有不會做的事?」 「多得是。舉例來說,我就不知道怎樣挖出人們的眼珠。」 「好吧,你贏了這一回合。」他接過她手上的花束嗅了嗅。「抱歉稍早被打斷了─ ─真的很抱歉。西莫想要向我報告葡萄的進度,問我採收的時機,明知道我根本毫無概 念。他提議你或許會想要幫忙維德米亞。」 「那是什麼?」 「葡萄的采收。大約在這兩個星期內,視氣候、月亮的位置、鳥鳴和一些我所不知 道的事而定。每個人都會來幫忙。」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 「聽起來就像是我寧可避開的工作。倒是你──毫無疑問地,你會自願籌劃整個活 動,即使你對如何采收葡萄一無所知。」 「我可以用天分來彌補。」 他嗤之以鼻,開始和賣茄子的老婦人討價還價。接著他又買了其他蔬菜、水果,還 和肉販夫妻討論了不同肉類的調理方式。 「你真的會烹飪,還是裝的?」她最終問道。 「我是義大利人,我當然會烹飪,」他帶著她離開肉攤。「今晚我會煮一頓豐盛的 晚餐。」 「你只有一半是義大利人,另外一半是在東岸長大的電影明星,被僕人當國王般伺 候著。」 「我還有個來自路卡、又沒有孫女可以傳授一手廚藝的外祖母。」 「你的外祖母教你烹飪?」 「她故意讓我忙碌,以免我搞大女僕的肚子。」 「你並不像你想要我相信的那麼差勁。」 他露出個令人全身酥軟的笑容。「寶貝,你只看到我好的一面。」 「夠了!」 「那個吻真的令你暈頭轉向,不是嗎?」 「噢,是的,」他的笑容令她著惱,她套用邁克的話回敬。「我在性方面有精神分 裂的傾向。有時我會很投入,有時我則巴不得它盡快結束。」 「酷斃了。」 「這一點也不有趣。」 「你能夠放鬆一下嗎?除非你想要,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那正是她所害怕的。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倫恩上樓除去眼罩,換掉一身工人服。伊莎將採購的物品歸架,收拾倫恩留下的 混亂,走到廚房後門往外望。工人已經離開了橄欖樹山丘,瑪妲看樣子暫時會住在莊園 裡。這似乎是找出儲藏室鑰匙的最好時機。 她搜遍了廚房和櫥櫃的抽屜,最後在起居室的柳條籃裡,找到了用麻線綁起來的老 式鑰匙串。 「你在做什麼?」 倫恩自她背後出聲,嚇了她一大跳。他已經換了牛仔褲和休閒上衣,她也注意到熱 水似乎又神奇地回來了。「我希望其中之一可以打開儲藏室。」 他跟著她走出後門,來到花園。「那很重要嗎?」 他們走向橄欖樹山丘,一對烏鴉嘎嘎叫著抗議。「我原以為鎮民聯手趕我走,為的 是要讓瑪妲獨佔農舍。琨在我發現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在你的想像裡是如此。」 他們來到了小山丘。伊莎尋找著挖掘的痕跡,立刻注意到儲藏室週遭踐踏的痕跡比 昨天更明顯了。 倫恩望著地上的腳印。「我記得小時候最愛來這裡探險。我喜歡依山而建的儲藏室 ,似乎它過去被用來存放葡萄酒和橄欖油。」 她逐一試了鑰匙,終於有一把合用。門樞幾乎卡住了,她推開陳舊的木門時,還得 靠倫恩幫忙推一把。他們進入陰暗、充滿霉味的室內。老舊的酒桶和空酒瓶堆了一地, 另外還堆放許多舊傢具。她的眼睛逐漸適應陰暗的光線,瞧見地上的拖曳痕跡。 倫恩也注意到了,湊近地面察看。「曾經有人將這些箱子從牆邊移開。你能夠回屋 子拿手電筒嗎?我想要瞧清楚點。」 「哪。」她拿出塞在口袋裡的小手電筒。 「你知道那有多惹人生氣嗎?」 「我會盡量別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用手電筒照亮了用石頭和泥灰加固的山壁。「瞧這個。」 伊莎走近。石壁上有著刮擦的痕跡,似乎有人試圖將石頭撬開。「嗯……你現在覺 得我的想像力怎樣?」 他以指撫過那些痕跡。「或許你最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她環顧陰暗的室內。「我記得你曾試圖在像這樣的地方殺人。」 「布萊德彼特。不幸的是,我反而被他作掉了。但只有我們兩個的話,我是鐵定贏 的,菲菲。有話快說。」 她拂開蜘蛛網,審視著對面的牆。「根據西莫和基諾的說法,他們應該要在橄欖樹 山丘裡掘井,但這裡似乎沒有橄欖樹。」 「這裡也絕對不適合掘井。」 他們又搜索了一會兒,但沒有找到其他可疑的地方。稍後她跟著他來到明媚的陽光 下,他關掉手電筒。「我必須和魏太太談談。」 「她只會跟你裝聾作啞。」 「這是我的產業,我要知道他們究竟在搞什麼鬼。」 「我不認為找他們攤牌能夠問出什麼。」 「你有更好的方法嗎?多麼愚蠢的問題。你當然有。」 她早就想好了。「或者我們最好假裝沒有注意到不對勁,找借口離開,等到下次西 莫和基諾來動工時,從遠處觀察。」 「你的意思是當間諜。但那會違反你所提倡的「四個基石」原則──再加上好幾個 你沒有想到的。」 「不全然是。「個人關係的基石」講究積極追尋目標;「事業的基石」鼓勵打破成 規的思考方式。此外,顯然某種不軌的事情正在進行,而「精神的基石」強烈反對欺騙 。」 「當間諜就符合這些偉大的原則。」 「那正是「四個基石」的問題所在。它們不給你太多伸縮的空間。」 他笑了。「你將一切搞得太複雜了,我會直接找魏太太談。」 「去吧!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會一無所獲。」 「是嗎?你忘了一件事,萬事通小姐。」 「什麼事?」 「我有辦法讓人們開口。」 「那就去吧!」 不幸的是,他嚴刑拷打那一招對魏太太沒有用。入暮後,倫恩毫無所獲地回到了農 舍。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她故意道,懲罰他害她一整個下午都在發呆,想著葡萄園 裡的吻,而不是著手寫她的新書筆記。 他拒絕咬下餌。「她說最近山坡地有些小崩塌,在西莫和基諾確定山壁穩固之前無 法開挖。」 「奇怪的是,他們必須到儲藏室內,由坡壁最穩固的地方,進行加固的工程。」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站在廚房裡,倫恩動手準備晚餐。顯然他已打定主意搬進來了,而她也沒有採 取行動阻止。 她啜了口他倒的酒,倚著流理檯,看著他由冰箱裡拿出雞。他磨利了在抽屜裡找到 的刀。「我告訴魏太太儲藏室似乎不是開始加固山坡的最佳地點,但她只是聳聳肩,暗 示義大利工人對崩塌和掘井知道得比無用的美國電影明星多。接著那名五歲的暴露狂衝 進來露點。我發誓,除非有貼身保鑣同行──也就是你──我絕不再回去莊園。」 「蘭妮只是想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如果大家不理睬她負面的行為,加強她正面的, 她就不會再那樣做了。」 「說起來簡單,被狙擊的又不是你。」 「只能怪你太有迷倒女性的魅力,」她笑著啜另一口酒。「崔西和漢利怎樣了?」 「崔西不在,漢利根本不理我。」他將盛水梨的盤子推到一旁。「好吧!我們就這 樣解開謎團。我們對所有人宣佈要開車到西雅那觀光,但當我們開到夠遠的地方後,我 們掉回頭,由制高點觀察橄欖樹山丘。」 「很有意思的計劃──事實上,那是我的計劃。」 「事實上,執行計劃的人是我。」他用刀背拍打雞胸肉。「你留在車上,繼續開車 到西雅那。」 「好的。」 他挑了挑眉。「在電影裡,自由解放的女性會告訴有大男人主義的英雄,他瘋了, 才會以為可以在這個危險的任務裡捨下她。」 「也因此壞人──就像你──才能綁架那些愚蠢的女主角。」 「我不認為你需要擔心西莫和基諾會訴諸綁架。坦白告訴范神父,你是因為不想當 間諜破壞你的原則,因此寧可將骯髒的任務交給我。」 「很好的理論,但你錯了。要我選擇在大太陽底下曬一整天,或漫步在西雅那的林 蔭道上──你想答案會是哪一個?」此外,漫步在西雅那的街道可以避開和倫恩獨處一 整天的誘惑。即使她已肯定會和他有段韻事,她還是想給自己恢復理智的最後機會。 「你是我所遇過最無法預測的女性。」 她由碗裡拿起橄欖。「為什麼你急著打發我去西雅那?」 他用刀子剁下雞腿。「你瘋了嗎?只要和你一起埋伏個五分鐘,你就會開始為雜草 撣灰塵,重新排樹葉。然後你會嘮叨我跟著做清潔工作,而我將被迫射殺你。」 「我知道怎樣放輕鬆。只要我專注心神,就能夠做到。」 他笑了。「你打算就那樣站著娛樂我,或者你想學烹飪?」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我的確考慮過去上幾堂烹飪課。」 「何不趁我在這裡時學習?」他將雞放到水槽裡洗淨。「你可以從清洗蔬菜做起, 再切碎辣椒。」 她望著剛被他分屍完畢的雞。「我不確定想要和你一起做需要動刀子的事。」 他笑了,但當他凝視著她時,他的笑意逸去了。有那麼一刻,他的神情幾乎是困擾 的,而後他低下頭,緩慢、徹底地吻住了她。她在他的唇上品嚐到酒味,以及獨屬於范 倫恩的氣味──力量、狡猾和無意隱藏的邪惡。也或許最後一項是她故意想像出來的, 為的是讓自己打退堂鼓,不去做她最想要和他做的事? 他好整以暇地退開。「你準備要開始學習烹飪了嗎?也或者你打算一直讓我分心? 」 她立刻抓起擱在桌上的小筆記本。「開始了。」 「那是什麼?」 「筆記本。」 「老天!把那東西放下。」 「這是烹飪課,不是嗎?我必需瞭解原則。」 「我敢打賭你是的。好吧!這是第一條原則:付出勞力的人有東西吃,光會作筆記 的人挨餓。丟開那個玩意兒,開始切菜。」 「我們獨處時,別用「切」這個字眼。」她打開最近的抽屜。「我需要圍裙。」 他歎了口氣,撕了張紙巾,圍在她的腰間。繫好紙巾後,他的大手卻在她的臀上流 連不去,聲音沙嗄。「脫掉鞋子。」 「為什麼?」 「你到底要不要學烹飪?」 「是的,但我不明白──噢,好吧!」如果她不照做,他又會指控她無法放鬆,於 是她踢掉了涼鞋。他笑看她將涼鞋細心地收到桌子底下,但她不覺得將鞋子細心收好, 以免有人被絆到有什麼好笑的。 「現在,解開最上面的鈕扣。」 「噢,不,我們不會──」 「安靜,」他不再爭辯,而是自己動手。鈕扣解開了,露出她的雙峰曲線,他笑了 。「現在你看起來像個男人想為她下廚的女人了。」 她考慮過將鈕扣扣回去,但待在香味四溢的塔斯坎尼廚房,手持酒杯,亂髮、裸足 、裸胸,被鮮美的蔬菜和俊美的男人環繞──她開始感覺到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她開始洗菜、切菜,並始終清楚地察覺到腳下冰冷的瓷磚,和夜風拂過雙峰的觸感 。或許偶爾懶散一下並不壞,因為她愛極了他不斷望向她的眼神。知道他欣賞她的身體 而不是頭腦,帶給她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他們不小心弄錯了酒杯。趁他沒注意時,她輕轉過他的酒杯,就著他的唇碰觸的地 方淺啜。這似乎有些傻氣,但她喜歡。 暮色深沉,將遠處的山丘染成薰衣紫色。「你的下一部電影簽約了?」 他點點頭。「我會和霍傑肯合作。我們先在羅馬拍戲,再移師到紐奧良和洛杉磯。 」 她納悶電影何時開拍,但她不喜歡有個看不見的鬧鐘在頭頂滴答倒數,因此沒有問 。「連我都聽過霍傑肯的大名。我猜這不是你典型的殺戮電影。」 「你猜對了。它是我的職業生涯裡,一直期待能夠挑戰的角色。」 「和我談談它。」 「你不會喜歡的。」 「或許不,但我還是想聽。」 「這次我不會扮演典型的心理變態殺手。」他開始描述史凱帕的角色。 他說完之後,她只覺得全身發冷。但她可以瞭解他的興奮,那是演員競相爭取的複 雜角色。「你尚未見過完成的劇本?」 「它應該隨時會寄來,我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霍傑肯怎麼寫它了。」 他將雞塊放入微波爐裡,蔬菜則另外置盤。「史凱帕雖是個可怕的男人,卻也令人 同情。他真心愛著他謀殺的女人。」 她完全不覺得同情,但她無意開口──幾乎。「但你這樣好嗎?一直演出這種可怕 的男人。」 「我記得我們已經討論過了。切你的番茄吧!」 「好吧!但如果你想要談談──」 「切!」他強調道。 她處理番茄時,他將麵包切成長條,塗上橄欖油,抹上大蒜,教她怎樣在爐子的大 火上烤。等它們轉成金黃色後,他要她排在盤子裡,將黑橄欖和紫蘇加到切丁的番茄裡 ,淋上醬汁。 趁雞肉還在微波爐烤著,他們將晚餐搬到花園的大理石桌,插上今早她在市場裡買 的花束。碎石子刺痛了她的裸足,但她並沒有考慮回去穿鞋。他們坐下來,貓咪也過來 探險。 伊莎往後靠著椅背,滿足地歎氣。夕陽的餘暉半隱在山丘後,在葡萄園和橄欖樹山 丘拉出長長的影子。她想起了在伊特魯尼博物館裡看到的雕像「黃昏的影子」,想像那 名年輕男孩全裸地在田野裡漫遊……倫恩叉了一大口麵包,送入口中,伸長了腿,含著 滿嘴食物道:「上帝,我愛極了義大利!」 她閉上眼睛,低語了句:「阿們。」 微風將食物的香氣傳送過來:雞肉和茴香、洋蔥和大蒜,以及倫恩最後加在烤蔬菜 上的迷迭香。 「在美國時,我不懂得欣賞食物的美味。」他道。「但在義大利,再也沒有比它更 重要的事了。」 伊莎瞭解他的意思。在家裡,她的行程一直排得密密麻麻的,根本挪不出時間,從 容享受美食。她總是五點起床做瑜伽,六點半到辦公室,在職員抵達前擬好稿子。接著 是會面、訪談、電話、演講、機場、陌生的飯店房間,直到凌晨一點,又寫了幾頁稿子 後,才關燈入眠──星期日也一樣。造物主還有第七天可以休息──但祂沒有伊莎的工 作量。 她在舌尖上品嚐著酒香。她太過汲汲於經營正面的人生,然而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要忘記一些簡單的樂趣是如此容易。」 「但你已經盡力了。」她似乎在他的語氣裡聽出了同情。 「嘿,我有一整個世界的人要拯救。」她輕描淡寫地道,語氣卻微窒。 「我是否打擾了?」某人以義大利文道。 她轉身瞧見維多走進花園,長長的黑髮綁成馬尾,像極了文藝復興時代的詩人。夏 茱莉跟在他後面。 「你好,伊莎。」維多招呼道。 她機械式地微笑回應,偷偷扣好鈕扣,起身讓他親吻她的臉頰。她雖然不信任維多 ,但也不討厭他。她不認為今天他和茱莉一起出現是巧合。他知道伊莎在鎮上瞧見他們 走在一起,並前來彌補傷害。 倫恩表現得毫不友善,但維多似乎沒有注意到。「范先生,我是夏維多,這是我的 妻子茱莉。」 他從未提到他已婚,更別說是娶了茱莉。他甚至不曾告訴伊莎,他的姓。多數男人 隱藏已婚的事實是為了釣女人,但維多的調情一直是無害的,他應該另有原因。 茱莉穿著件橘色迷你裙和條紋上衣,淡金色的秀髮綰在耳後,別著金耳環。倫恩的 皺眉轉為笑容,而那令伊莎痛恨茱莉比她沒回的電話更甚。 「我的榮幸,」倫恩客套道,然後轉向維多。「看來我在這裡的消息已走漏出去。 」 「不算是。安娜很謹慎,但她需要人手幫忙,而我是她的外甥,她知道我可以信任 ,茱莉也是。」他對他的妻子露出笑容。「她是本地最好的不動產仲介,由這裡到西雅 那的每個人都信任她處理出租的事宜。」 茱莉對伊莎微笑,但笑容有些不自然。「我知道你一直在聯絡我。抱歉我出城了, 今天下午才聽到你的留言。」 伊莎一句也不信。 茱莉的螓首揚起個迷人的角度。「相信我不在的期間,安娜將一切處理得很好。」 伊莎不置可否地笑笑,但倫恩突然搖身一變,成為慇勤的男主人。「要不要加入我 們,小酌一下?」 「你確定我們不會打擾?」但維多已經帶著妻子朝椅子走去。 「一點也不,我去拿酒。」倫恩走向廚房,很快取來更多的杯子、烤蘑菇和大蒜麵 包。他們圍著桌子而坐,微笑聽著維多暢談他擔任嚮導時發生的種種趣事;茱莉則補充 了租用這一帶莊園的富有外國人的八卦。她似乎比她丈夫內斂,但同樣談笑風生。伊莎 先前對她的怨氣漸消,開始喜歡起她的陪伴了。 她也喜歡他們兩個不會追問倫恩好萊塢的話題。當伊莎對自己的工作語多保留時, 他們也識相地轉變話題。倫恩邀請他們留下來用晚餐,他們也接受了。 天色漸黑。伊莎找出蠟燭,插在桌上,請維多站到椅子上,點燃她掛在樹上的枝狀 吊燈。倫恩端出烤雞和麵包。他確實沒有誇大他的廚藝。烤雞多汁美味,蔬菜裡暗蘊著 迷迭香,清爽怡人。 他們在木蘭樹下用餐,枝狀吊燈的燭光隨風搖曳,倍增浪漫的氣息。週遭螇蟀唧唧 ,美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每個人的故事也愈說愈誇張。這一切是如此放鬆、如此義大利 。「極致的幸福。」伊莎歎了口氣,用完最後一口烤蘑菇。 「我們的蘑菇是全世界最好的,」茱莉道。「改天你一定得和我去摘蘑菇,伊莎。 我有些秘密地點。」 伊莎納悶茱莉的邀約是真誠的,或者又是調虎離山計。但她太過放鬆根本不想去在 乎。 維多笑了。「塔斯坎尼的每個人都有找蘑菇的秘密地點。不過說實話,茱莉的外祖 母是當地最好的,而且她將所知的一切都傳授給她的外孫女。」 「我們一起去吧,」茱莉道。「一大早──最好是在小雨過後。我們穿上舊靴子, 提著籃子,去找全塔斯坎尼最好的蘑菇。」 倫恩端出當地最富盛名的點心酒、切好的水梨和起司。枝狀燭檯裡的一根燭焰噗地 熄滅,貓頭鷹在枝頭咕咕叫。這頓晚餐已經吃了快兩個小時,但這裡是塔斯坎尼,沒有 人急著要結束。伊莎啜了口金色酒液,再度歎了口氣。「食物真是美味得沒話說。」 「倫恩的廚藝比維多的好多了。」茱莉揶揄道。 「也比你的好。」維多笑道,眼底有著戲謔。 「但還比不上維多的媽媽。」 「噢,我的媽媽!」維多親吻手指。 倫恩笑了。「似乎所有的義大利男人都是「媽媽的男孩」。」 「的確,」茱莉附和。「傳統上,義大利男人在結婚前都和雙親住在一起。他們的 媽媽為他們煮飯、洗衣、跑腿,將他們當國王般侍候。讓他們變得不想結婚,因為他們 知道年輕的女性不可能像他們的媽媽一樣迎合他們。」 「是的,但你會做其他事。」維多以指尖梭巡著她的肩膀。 伊莎覺得肩膀搔癢,倫恩望向她的笑容令她的血流加促。她曾在銀幕上看過同樣的 笑容──就在他引導毫不起疑的女人走向死亡陷阱時。但……那也不賴。 茱莉偎向維多。「現在愈來愈少有義大利男人結婚了,也因此義大利的出生率極低 ──全世界最低的。」 「是嗎?」伊莎問。 倫恩點點頭。「如果趨勢不變,義大利的人口在未來四十年內會減少一半。」 「但這是個天主教國家,通常那意味著許多孩子。」 「許多義大利人甚至不去作彌撒了。」維多道。「我的美國客人聽到真正信仰天主 教的義大利人如此之少時,都很驚訝。」 朝小徑而來的車頭燈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伊莎看一下表。現在已經十一點,對訪客 來說似乎太晚了。倫恩站起來。「我去看看是誰。」 不久後,他帶著崔西走回花園。崔西疲憊地朝她揮揮手。「嗨。」 「先坐下,免得累倒了。」倫恩皺眉。「我去替你弄些吃的。」 倫恩回到廚房,伊莎為大家互相介紹。崔西穿著另一套縐巴巴的昂貴孕婦裝,卻依 舊艷光照人。 「今天觀光得怎樣?」伊莎問。 「棒極了──沒有孩子。」 倫恩端著剩菜出來,放在崔西前面,再倒了杯礦泉水。「趕快吃完回家。」 維多顯得震驚不已。 「他是我的前夫,」崔西解釋。枝狀吊燈的最後一根蠟燭也熄滅了。「倫恩的好客 精神就像剩菜一樣。」 「你慢慢吃,」伊莎道。「他只是像往常一樣,不知體貼為何物。」但他倒是體貼 地為崔西裝滿了一整盤的菜。 崔西滿懷渴望地望著農舍。「這裡是如此平和──沒有孩子。」 「想都別想,」倫恩道。「我已經搬進來了,沒有房間給你住。」 「你沒有搬進來。」伊莎道,明知事實如此。 「放輕鬆,」崔西道。「儘管我巴不得擺脫孩子,過去幾個小時,我也瘋狂地想念 他們。」 「千萬別讓我們多耽擱你片刻。」 「他們都已經睡著了,沒有理由趕回去。」 只除了跟你的丈夫和解之外,伊莎想著。 「告訴我,你今天去了哪裡。」維多問道。 談話轉向當地的景點,只有茱莉始終保持沉默。伊莎注意到崔西出現後,她變得格 外安靜,幾乎是怨恨的。這令伊莎費解,崔西的態度一直是友善的。 「我累了,維多,」茱莉突然道。「我們該回家了。」 伊莎和倫恩送他們走到車邊。茱莉似乎恢復了好心情,邀請他們下星期過去用餐。 「而且我們可以找時間去摘蘑菇,不是嗎?」 今晚她玩得如此盡興,幾乎忘了維多和茱莉是試圖將她趕離開屋子的共謀,但她還 是同意了。 夏氏夫婦離開後,崔西也走向自己的車子。「我也該回去了。」 「如果你想要,明天我可以帶孩子,」伊莎道。「那能讓你和漢利有機會談談。」 「你不行,」倫恩道。「我們已經有計劃。而且伊莎不認為該多管別人的閒事,對 不對,伊莎?」 「相反地,我活著就為了多管閒事。」 崔西疲憊地微笑。「明天中午,漢利應該已經在前往瑞士的半途了,伊莎。他絕不 會讓和妻子談談這種小事打斷他的工作。」 「或許你低估他了。」 「或許不。」崔西擁抱了她,而後是倫恩。他安慰地輕拍她的肩膀,扶她上車。「 我會給安娜和瑪妲小費,謝謝她們今天替我照顧孩子。」她道。「謝謝晚餐的招待。」 「別客氣。還有,別做出比平常更愚蠢的事。」 「我不會的。」 崔西離開後,伊莎的胃就像在翻觔斗。她尚未準備好和倫恩獨處。她需要更多時間 ,接受她將會成為他的單身漢床頭另一項戰利品的事實。 「你又在緊張了,對不對?」他看著她走進廚房。 「我只是要清理善後。」 「我會付錢要瑪妲去做。老天!別這麼緊張,我不會立刻撲向你。」 「你認為我怕你?」她撕下廚房紙巾。「仔細想想,無法抗拒先生,我們的關係是 否更進一步是我的選擇,不是你的。」 「我甚至沒有投票權?」 「我知道你會怎麼投票的。」 他的笑容傳遞出氤氳的性訊息。「我也很清楚你是怎麼投票的,不過……」他的笑 容逸去。「我們都需要確定我們是否想要更進一步。」 他在試圖警告她,彷彿她太過天真到不知道他並非提議長期的關係。「不必浪費唇 舌。我唯一可能──我強調「可能」,因為我還在考慮想要得之於你的,是你美好的身 體,因此你最好讓我知道如果我在事後甩了你,是否會讓你心碎。」 「上帝,你真夠勁!」 她抬起頭。「你卻不是。上帝,原諒倫恩的不敬。」 「那不是祈禱詞。」 「告訴祂。」 他一定知道他可以輕易讓她忘記她尚未準備好踏出最後一步──他只需再將她吻得 暈頭轉向。她看得出他在心裡衡量是否該逼她,而當他朝樓梯走去時,她不知道自己究 竟是高興或失望。 ☆☆☆☆☆ 崔西扶著欄杆上樓,感覺像懷孕七個月的母牛,頸子上還戴著沉重的牛軛。她愛極 了懷孕,儘管在她低下頭洗臉時,甚至看不到水腫的足踝。之前她從不曾擔心像閃電般 橫過小腹的妊娠紋,或是飽滿下垂的乳峰,因為漢利總是說它們美極了。他說懷孕令她 渾身散發著「性」味。事實擺在眼前,現在他不覺得她性感了。 她越過長廊,走向房間,想著被她鵲巢鳩佔的前夫。考慮到她就這樣帶著四個小孩 住進來,倫恩算是極有風度了,而那只證明了人和人之間的瞭解有多麼少──即使是你 自認為最瞭解的人。 她打開臥室門,隨即頓住腳步。走道的燈光落在床上,漢利躺在大床正中央,酣聲 微微傳來。 他還在。她並不確定他會留下來的。希望興起,但只有片刻。他留下純粹是因為責 任感,明天一早他就會驅車離開。 論相貌,漢利當然比不上倫恩。他的臉龐太長,下顎太過固執,淡棕色的發已在頭 頂微疏,眼角也多添了十二年前在宴會上初識時未有的紋路。 見到他的第一刻,她就想要脫掉他的衣服,但他一點也不配合。婚後他解釋像他這 樣的男人並不習慣漂亮的女人看上他們。但第一眼她就知道她想要布漢利,並故意將酒 灑在他的衣服上。漢利平穩的性格和穩重適足以互補她狂野、漫無目標的人生。 康納趴在他胸前,小指頭抓著父親的上衣領口。蘭妮睡在一側,已經踢掉了大半的 毯子。芬妮蜷成球,躺在他的腳邊。只有傑瑞不在臥室,她猜想那需要極大的意志力, 才能讓他留在自己的房間,而不是像個「妞兒」般和父親同睡。 這十二年來,漢利就像止火劑,一再容忍她的小題大作和感情用事。儘管他們深愛 著彼此,這段婚姻並不容易維持。他天生潔癖,她卻懶散隨興;她的感情自由奔放,他 則不喜歡流露感情,不論她怎樣逼迫。私心裡,她一直害怕他終究會離開她,找上和他 個性相近的人──就像伊莎。 康納動了一下,爬上父親的胸膛。漢利直覺地擁緊了他。有多少個夜晚,他們就是 這樣和孩子共度的?她從不曾拒絕孩子。那似乎不合邏輯,家中最安全的雙親在夜裡互 相汲取安慰,卻讓最弱小的孩子獨睡。蘭妮出生後,他們甚至將床墊搬到地上,以免孩 子摔下床,傷了自己。 他們的朋友聽了都覺得無法置信。「你們要如何擁有性生活?」但他們的屋子裡有 著堅固的鎖,而她和漢利總是能夠找到辦法──直到最後這次的懷孕,他終於受夠她了 。 他動了一下,睜開眼睛。他的瞳孔渙散,然後凝定在她的身上。有那麼一晌,她似 乎在其中看到一閃而過的堅定愛意。但他的表情再度變得空白,她什麼也看不到。 她轉過身,另尋一張孤單的床。 ☆☆☆☆☆ 在卡薩裡歐市郊的小屋裡,維多擁緊他的妻子。茱莉喜歡以指纏著他的發,臉頰貼 著他入眠──但此刻他的胸前濕濕的,因此他知道她哭了。她無聲的淚水令他心痛如割 。 「伊莎十一月就會離開,」他低語。「在那之前,我們會盡力而為。」 「萬一她不離開呢?天知道,他可能會決定將農舍賣給她。」 「別杞人憂人,親愛的。」 「我知道你是對的,但……」 他輕揉她的肩膀安慰她。數年前他會和她做愛,然而現在連性事都已失去樂趣。「 我們已經等了許久,」他低語。「十一月很快就會過了。」 「他們是好人。」 她哀傷的語氣令他無法承受,他道:「星期三我會帶一團美國客人到考塔那。你能 夠到那裡和我會面嗎?」 她好一晌沒有回答,最後她點點頭。「我會去。」她的哀傷仍在。 「你等著瞧,這次一定會成功的。」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肌膚。「如果她不在就好了。」 ☆☆☆☆☆ 伊莎半夜裡被驚醒。她動了一下,想要回去睡覺,卻聽到了敲窗戶的聲音。她轉過 頭傾聽。 來了,一顆小石子被丟到窗上。她起身下床,走到窗邊。 月光將花園沐浴在清暉裡,她看到了它。 鬼。 一道白影在橄欖樹林裡飄忽移動。她考慮去喚醒倫恩,但在半夜靠近他的床似乎不 是個好主意。 鬼魂隱到了樹林後,再度飄遠離開。伊莎朝它揮揮手,關上窗子,回床繼續睡覺。 崔西被隱約傳來的孩子吵鬧聲喚醒。她聽到傑瑞發出鬼叫聲,繼之以芬妮的尖叫。 蘭妮可能又裸身去亂跑,康納則該換尿布了。但她反而將臉龐埋入枕頭。現在還早。萬 一漢利還沒離開呢?她無法忍受看著他開車離去。 她閉上眼睛,試著繼續 睡覺,但腹中的孩子開始踩踢她的膀胱。她艱難地起床,走向浴室去解手。幾乎是立刻 ,芬妮拉開門衝了進來。 「我恨傑瑞!叫他別再鬧我!」 蘭妮跟著闖進來──這次她穿著衣服,嘴上卻塗著崔西的口紅。「媽咪,瞧瞧我! 」 「抱我!」康納也跟著進來。 最後是漢利,佇立在門口看著她。 「老天,我一點隱私都沒有嗎?」 「我恨傑瑞!他喊我──」 「我會和他談。你們都離開──立刻。」 漢利退離門邊。「走吧,孩 子們,安娜說早餐就快好了。蘭妮、芬妮,牽著你們的弟弟。」 孩子們不情願地離開了,只剩下漢利,此刻她最不想看到的人。「每個人,包括你 ──你為什麼還沒離開?」 他自眼鏡後看著她。「因為我的家人在這裡。」 「彷彿你在乎似的。」 「我提議我們在孩子用早餐之前談談,我想在中午之前上路。」 「何必等到中午?你現在就可以走了。」她擠牙膏。 「我昨天就告訴過你。沒有孩子,我不會離開。」 他不可能同時工作又帶孩子,而且他們都很清楚。他也知道她不可能丟下孩子,噢 ,他只是想藉此操縱她。 「好吧,帶走他們。我需要度個假。」她開始刷 牙,彷彿一點也不在乎。 她自鏡子裡打量著他,她的回答顯然出乎他意料外。她注意到他刮了鬍子,而她愛 極了他清晨時的氣味。她渴望將臉龐埋在他的頸項。 「好吧!」他緩緩地道。 或許是有虐待狂吧!她放下牙刷,捧著肚子。「只除了這個。我們同意過的──這 個出生後屬於我。」 他首度迴避了視線。「我──我不該那樣說的。」 「抱歉不被接受,」她漱了口。「我認為我該冠回娘家的姓──我和孩子。」 「你痛恨你娘家的姓。」 「的確,「馬」崔西實在很難聽。我決定用「范」,范崔西聽起來不錯。我希望這 個孩子是男的,我可以為他取名小龍。范小龍是個好名字。」 「才怪!」 她終於穿透他冷漠的外牆,但傷害他並沒有帶給她滿足感。相反地,她感覺想哭。 「那又有什麼差別了?記得嗎,你不想要這個孩子。」 「我不高興你懷孕,並不意味著我不會接受孩子。」 「我應該為此感激涕零嗎?」 「我不會為我的感情道歉。該死了,崔西,你總是指控我不擅表達感情,但你唯一 允許我表達的感情只有你想要的。」她原以為他終於失控了,但他再度換回那令她發瘋 的冰冷語氣。「當初我也不想要康納,現在我卻無法想像沒有他的人生。邏輯告訴我, 對你腹中的嬰兒,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感謝上帝邏輯的存在。」她 自地上拿起泳裝。 「少孩子氣了。你生氣的真正原因,是你沒有得到足夠的注意力,天知道你愛極了 注意力。」 「下地獄去吧!」 「在我們離開康乃迪克前,你就知道我會忙著工作。」 「但你沒有提到你也會胡搞上其他女人。」 「我沒有胡搞上其他女人。」 他容忍的語氣令她氣得牙癢癢的。「你怎麼解釋餐廳裡的小騷貨?」 「崔西……」 「我看見你和她在一起!你們兩個窩在包廂裡,她在吻你!」 他竟然還有膽子顯得氣惱。「為什麼你不前來救我脫身,反而將她丟給我?你明知 道我不擅處理那種尷尬的社交情況。」 「噢,的確……看起來相當尷尬。」 「算了,崔西,少來戲劇化那一套──太老式了。她是伍布奇公司的新採購經理, 而且她喝多了酒。」 「你真幸運。」 「你真的是被寵壞了!你明知道我是全世界最不可能有外遇的人,但你偏偏要從一 名酒醉女人的胡言亂語裡編出希臘悲劇,就因為你覺得被忽略了。」 「的確,我只是在使小性子。」應付他的出軌似乎比他的感情疏離容易多了,但或 許她早就知道他沒有外遇。「事實是,早在我們離家數個月前,你就一直將我冰凍在外 。事實是……你一直想捨棄我們的婚姻──還有我。」 她等著他否認,但他沒有。「離開的人是你,少將矛頭指到我身上。而你又跑到哪 裡去了?你的舞會男孩前夫。」 崔西和倫恩的關係一直是漢利不安全感的癥結。這十二年來,他始終不肯和倫恩見 面,而且每次她和倫恩講電話,漢利就會變得冷冰冰。這一點也不像他。 「我來找倫恩,因為我知道我可以倚靠他。」 「是嗎?他看起來似乎不高興看到你。」 「就算再過一百萬年,你也無法瞭解倫恩的想法。」 她終於讓他屈居劣勢,而他很自然地改變了話題。「是你堅持我接受在蘇黎世的工 作,也是你堅持和我同行。」 「因為我知道那對你意義重大,我不希望你拿那當做借口,指控我的再度懷孕毀了 你的事業。」 「我什麼時候曾經指控過你了?」 從來不曾。打從他們結婚起,在她尚未學會愛人之前,他有許多可以抱怨的。但他 從來沒有。在她懷了康納之前,他一直對她很有耐心,而她迫切想要得回那份耐心── 還有,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認為是無條件的愛。 「的確,」她苦澀地道。「我總是在抱怨,你則是完美的。太遺憾你被迫和這麼不 完美的妻子困在一起。」她回到浴室,將自己反鎖在內換衣服。 當她出來時,漢利已經離開。她走到廚房,聽見他在花園裡和傑瑞玩球。 她試著欺騙自己,一切都會好轉的。 ☆☆☆☆☆ 「你看到了什麼?」 「鬼,」伊莎打量著倫恩被汗水浸濕的T恤,深藍色將他的眼眸映成不懷好意的銀 色。她凝視良久,開始將瑪妲洗好的碗盤歸架。「絕對是鬼。這麼熱的天氣,你怎麼還 有辦法跑步?」 「因為我起得太晚了。什麼樣的鬼?」 「那種會對著窗子丟石頭,披著白被單在橄欖樹叢裡跑來跑去的鬼。我朝它揮揮手 。」 他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這已經太過分了。」 「我同意。」 「在我出去慢跑前,我打電話給安娜,告訴她今天我會帶你去參觀西雅那。現在他 們應該都知道屋子將會空出來。」他拿起她辛苦搾好、不小心留在桌上的檸檬汁,一口 飲盡,走上樓梯。「給我十分鐘沖澡,之後我就可以出發了。」 二十分鐘後,他換上牛仔褲和黑色T恤,戴著帽子出來。他狐疑地打量著她的灰色 長褲、膠底鞋和借自他的灰色T恤。「你的打扮看起來不像是要去觀光。」 「這是偽裝,」她戴上太陽眼鏡,走向車子。「我改變主意,決定和你一起去埋伏 。」 「我不要你和我同行。」 「我還是要去。不然你可能會睡著,錯過重要的細節。」她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問。 「也或者你會因為無聊,開始將蚱蜢分屍,或是燒死蝴蝶──你在「屍之路」裡是怎麼 做的?」 「我不記得了,」他推開她,硬擠進狹小的駕駛座。「這輛車真是可恥。」 「並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瑪莎拉蒂,」她繞到乘客座坐下。昨晚的扮鬼事件顯示 對方已不擇手段,而她必須拆穿真相,即使那意味著和倫恩在不會被葡萄園管理人、孩 子或管家打斷熱吻的地方獨處。 只有他們兩個人。光是想像就令她的血流加促。她已經準備好──老早準備好了─ ─但首先,他們需要認真地談談。儘管她的身體說好,她的頭腦卻告訴她必須設限。「 我帶來野餐籃,就在後車廂裡。」 他厭惡地瞪了她一眼。「只有女孩會在監視時帶野餐籃。」 「不然我應該帶什麼?」 「我不知道。監視時的食物──廉價的甜甜圈、保溫杯裝的熱咖啡,和小解用的空 瓶。」 「我真傻。」 「還不能是一般的空瓶,而是特大號的。」 「我會試著忘了我是個心理學家。」 倫恩朝西莫揮揮手,把車開向莊園。「我得看看霍傑肯的劇本是否寄來了,順便通 知他們,我們離開了。」 她笑著看他走進屋子。跟范倫恩在一起的短短幾天裡,她笑的次數比和邁克在一起 的三年都多。而後她的笑容逸去,沉思著解除婚約所留下的傷口。傷口尚未完全癒合, 但那已不再是心碎的痛,而是痛心浪費這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在打一開始就錯誤的關係 上。 她和邁克的關係就像是一攤死水。沒有暗潮洶湧,或突出的岩石激起 浪花,改變水流的方向。他們從不曾爭吵或挑釁彼此。他們之間沒有刺激──邁克是對 的──也沒有熱情。 和倫恩將會是熱情澎湃……在暗潮洶湧、佈滿巖礁的海裡。而那並不意味著她會撞 得粉身碎骨。 一會兒後,倫恩狼狽地逃回車上。「那名小天體營找到了我的刮鬍子水,用白沫在 身上塗了件比基尼。」 「很有創意。你收到劇本了嗎?」 「不。該死了!我想我撞斷了一根腳趾。傑瑞找到了我的腕力球,亂丟在樓梯上。 我真不知道崔西怎麼能夠容忍他們。」 「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她試著想像倫恩的孩子,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一群小惡 魔將保母綁起來,引爆臭彈,或打惡作劇電話給大人──不是很美麗的畫面。 她望向他。「記得,你小時候也不是乖乖牌。」 「的確。十一歲那年,父親送我去的爛學校教會了我,要獲得雙親注意力的最好方 法是做壞事。我很早就精通惡作劇之道,好引人注意。」 「而你將同樣的哲學引進你的事業裡。」 「它一直有用。每個人都記得惡棍。」 這不是討論他們關係的好時機,但或許她可以在他前進的路上放塊石頭──不會讓 船翻覆,只是讓他警覺。「我想你也知道,我們從小發展出感情障礙的傾向,因為那對 我們的生存是必要的。」 「嗯哼。」 「我們成熟的過程之一是跨越那道障礙。當然,對多數偉大的演員來說,想要引人 注目的心是很重要的,因此就你的情況來說,你小時候的經驗反而是種助力。」 「你認為我是個偉大的演員。」 「我認為你有那個潛能,但如果你老是扮演同樣的角色,你就不可能真的偉大。」 「說什麼鬼話!每個角色都有其微妙的不同,因此別告訴我它們都一樣。演員都愛 扮演壞人,那讓他們能夠盡情發揮。」 「我們不是談論一般的演員,我們是在談論你,以及你不願意扮演其他角色的事實 。為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而且我不想在一大早討論這個。」 「因為你從小對自己的觀點就是扭曲的。你的童年飽受感情虐待,而你必須滌清你 選擇這些角色的真正動機。」再投顆小石子,她就不再煩他了。「你喜歡扮演壞人,是 否因為在某種層面上,你認為自己不值得扮演英雄人物?」 他用力捶著方向盤。「上帝為證,這絕對是我最後一次和天殺的道學人物約會!」 她反倒笑了。「我們沒有在約會,而且你超速了。」 「閉嘴!」 她在心裡記下了寫給他「健康的關係之公平戰鬥準則」,其中一條包括不能大吼: 「閉嘴!」 他們來到鎮上,開過廣場。她注意到一些人轉過頭看他們。「我不明白。儘管你的 偽裝,一定已經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但他們並沒有追著你討簽名。你不覺得那很奇怪 嗎?」 「我告訴過安娜,如果大家別打擾我,我願意捐錢給當地學校買運動設備。」 「考慮到你一心一意要引人注意,躲躲藏藏的感覺不會很奇怪嗎?」 「你一早起床就計劃好要惹我抓狂,也或者那只是臨時起意?」 「你又超速了。」 他歎了口氣。 他們開出了鎮上,再往前開了數哩後,離開大路,轉到一條較狹小的路上。他終於 紆尊降貴地決定和她說話。「這條路通往一座廢棄的城堡。它位在俯瞰屋子的山丘,也 是最好的監視地點。」 路到後面愈來愈難開,最後終止於一條人行小徑。倫恩停下車子,兩人穿過林木往 上走,他接過她手上的購物袋。「至少你沒有帶那種女孩子氣的野餐籃。」 「我對秘密任務還是略有所知的。」 他嗤之以鼻。 他們來到山頂的小空地。他停下來看古堡旁邊的牌子解說,她則直接去探險。這似 乎曾經是一座軍事碉堡,規模還挺大的。廢棄的塔樓攀滿了籐蔓,樹木由箭垛孔裡冒出 來,野花生長在過去的馬廄和彈藥庫的基石上。 倫恩來到她身邊,為她解說。「在城堡建立前,這裡原是伊特魯尼人的墳地。」 「建立在遺址上的遺址。」伊莎遠眺山下的農舍,但花園和橄欖樹山丘上靜悄悄的 。「沒有任何動靜。」 他拿起望遠鏡觀看。「我們離開得還不夠久。這裡是義大利,他們需要時間動員。 」 鳥由築在古牆上的巢裡飛走。伊莎稍微後退,自覺侵擾了此地的寧靜。她踩到了野 生的薄荷,香氣四溢。 「一切是如此寧靜,」她道。「我納悶他們當初為什麼離開。」 「解說提到十五世紀時有場瘟疫,再加上鄰近的主教課徵重稅──也或者他們是被 埋葬在地底下的伊特魯尼鬼魂趕走的。」 他的語氣裡隱含著怒意。她轉身,瞧見他點燃了香菸。 「你在做什麼?」 「我一天只抽一根菸。」 「你能夠在我不在場時抽嗎?」 他不理她,深吸了一大口菸後,朝斷壁殘柱走去。他背倚著石柱,顯得落落寡歡。 或許她不該強迫他探索自己的童年。 「你錯了,」他突兀地道。「我絕對能夠分得清楚銀幕和真實生活。」 「我沒有說你不能,」她坐在一截斷牆上,審視著他恍若雕鑿般的側面。「我只是 暗示你對自己的觀感是在年幼時形成的,你的童年環境並不正常,你的觀感或許不符合 你所長成的男人。」 「你不看報紙嗎?」 她終於明白了真正困擾他的。「你無法不去想靄麗的遭遇,對不對?」 他深吸了口菸,沒有回答。 「為什麼你不召開記者會,說出真相?」 她摘了片野生的薄荷,在指間揉碎。 「人們不會聽的,他們只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 「你關心她,不是嗎?」 「她是個甜美的女孩……而且很有天分。白白浪費了大好的人生!」 她以臂環膝。「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只有幾個月。在我發現她有嗑藥的問題後,我幻想我能夠救她,又多待了幾個月 。」他深吸了口菸。「我安排了心理咨商,試著說服她接受勒戒。但一點用處也沒有, 最後我離開了。」 「我明白了。」 他陰鬱地瞪向她。「明白什麼?」 「沒什麼。」她將薄荷湊到鼻端,多希望人們能夠修補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由她來 多管閒事──特別說真正需要被修復的人是她自己時。 「你那句「我明白了」是什麼意思?把你心裡想的說出來呀!天知道,那對你應該 不困難。」 「你認為我在想什麼?」 他吐了口菸圈。「何不由你來告訴我?」 「我不是你的心理治療師,倫恩。」 「我會開張支票給你。說出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 「聽起來像是你在評斷我,」他像刺蝟般豎起敵意。「聽起來像是你認為我原本可 以設法救她,而我不喜歡那樣。」 「你認為那是我所想的?評斷你?」 他丟掉香菸。「她自殺並不是我的錯。該死了!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是嗎?」 「你認為我應該留下來?」他踩熄菸蒂。「我應該在她想要打針時,遞給她針管, 或是代她挨針?我說過我十二歲起就嗑藥,我無法忍受毒品。」 她記得他曾玩笑地提起過,但那顯然不是玩笑。 「我在滿二十歲後戒掉了,但想到我差點徹底毀滅自己,我仍被嚇壞了。在那之後 ,我發誓要盡可能遠離毒品。」他搖搖頭。「她的一生就這樣平白被毀掉了。」 她的心為他疼痛。「如果你留下來,你或許可以救得了她?」 他轉向她,一臉的狂怒。「***!沒有人能夠救得了她。」 「你確定?」 「你認為我是唯一試過的人?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她身邊,但她唯一想的只是哈一 管。」 「或許你可以勸得動她,或者你可以做些什麼?」 「該死,她早就不可救藥了!唯一能夠救她的人是她自己。」 「但她不肯,不是嗎?」 他踢著腳下的小石頭。 伊莎站了起來。「你無法為她做任何事,倫恩,但你想要。自從她死後,你一直在 折磨自己,想著你或許可以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來改變一切。」 他雙手插著口袋,眺望著遠處。「是的。」 她來到他身邊,按摩他的背。「繼續提醒你自己。」 他俯望著她,眉間的結舒展開來。「我真的得開張支票給你,不是嗎?」 「當做交換烹飪課程吧!」 他的唇角微揚。「別為我祈禱就好,那會嚇壞了我。」 「你不認為你值得祈禱?」 「在我一心想著為我祈禱的人的裸體時不。」 火焰在兩人之間跳躍著。他緩緩抬起手,將她的一綹鬈發塞到耳後。「我真是該死 的好運。我循規蹈矩了數個月,就當我決定胡作非為時,偏偏和一名修女困在荒島上。 」 「你是那樣子想我的?」 他撫弄她的耳垂。「我試過──但沒有成功。」 「很好。」 「噢,伊莎,你傳遞出來的雜訊就像壞掉的收音機般難以辨識。」他挫折地攤開手 。 她舔著下唇。「那是……因為我自己也很矛盾。」 「你一點也不矛盾。你和我一樣想要它,只不過你尚未理出要怎樣融入現在的生活 規劃,於是你一直不肯邁開玉足──我一心只想架到肩上的玉足。」 她的嘴唇發乾。 「我快被逼瘋了!」他喊道。 「我又何嘗不是?」她哀怨地道。 「太好了,那麼我們為什麼還呆站在這裡?」 他伸出手,但她往後跳開。「我──我需要弄清楚立場──我們都需要……坐下來 談談。」 「那是我絕對不想要的。」輪到他退開了。「該死了!我不想要再被打斷。我敢說 我一碰你,農舍裡就會剛好有人出來。拿出你的野餐吧,我需要分個心。」 「我記得你抱怨我的野餐太過女孩子氣。」 「飢餓觸及了我的女性層面。另一方面,性挫折引動了我的殺手直覺。告訴我,你 沒有忘了帶酒。」 「這是監視埋伏,不是雞尾酒舞會,少爺。我拿食物出來,你繼續守著望遠鏡。」 這是他首次沒有爭辯。她拿出三明治、沙拉、醃火腿和水梨,放在可以俯瞰農舍的 斷牆上。他們享受野餐,知道彼此都無法再忍受更多的調情,改討論起食物和書本。倫 恩談笑風生,展現出淵博的知識。 她正要享用水梨時,他突然拿起望遠鏡。「看來舞會終於開始了。」 伊莎也拿起她的望遠鏡,望著下方的花園和橄欖樹山丘。西莫和基諾首先出現,跟 著她認出基諾的哥哥伯納──他是當地的警察。安娜、瑪妲和數名中年婦人陸續出現, 開始指揮隨後抵達的年輕人做事。伊莎認出昨天她在鎮上買花的紅髮女郎、在照片店做 事的年輕人和市場的肉販。 「瞧,這下是誰來了。」 她調轉望遠鏡。維多和茱莉走進花園,加入拆石牆的行列。「我不該對他們感到失 望的,但我的確是。」 「我也是。」 瑪妲將一名年輕人趕離她的玫瑰花叢。 「我納悶他們在找什麼,又為什麼要等到我搬進來後才開始找?」 「或許他們這時才發現東西不見了。」他放下望遠鏡,開始收拾垃圾。「我想該是 攤牌的時候了。」 「不准你動刀或槍。」 「只有在迫不得已時。」 他一直握著她的手臂,往下走回他們的車子,迅速開動車子。「我們必須採取突襲 策略,」他道,刻意繞過小鎮。「義大利的每個人都有手機,我不希望鎮上有人給農舍 那邊通風報信。」 他們將車子停在離莊園不遠的小路,穿過樹林,來到橄欖樹山丘。他取下她發間的 葉子,走向屋子。 安娜首先看到他們。她放下手上的水罐,某人關掉播放著流行樂的收音機。談話聲 逐漸地停了下來,所有人不安地磨蹭著。茱莉走到維多的身邊,握住他的手。穿著警察 制服的伯納和他的弟弟基諾站在一起。 倫恩停在小丘的邊緣,打量著凌亂的挖掘現場,再輪流掃過每個人,十足是銀幕上 的冷血殺手。他好一晌不開口,凌厲的銀藍色眸子凌遲著每個人的神經,直到所有人都 無法承受時,才開始說話──用義大利文。 她早該料到他們不會用英文交談──但她沒有,並且挫折得想要尖叫。 他停下來,其他人開始回應。那就像是看著一大隊過度高亢的管絃樂指揮,所有人 指天畫地,同時喊叫、聳肩,或是戲劇化地翻眼向天。伊莎痛恨極了自己聽不懂義大利 文。 「英文。」她對倫恩道,但他忙著質問安娜。管家站到群眾面前,像悲劇名伶般地 述說起來。 他切斷她的話,對群眾說了些什麼。他們喃喃低語,陸續開始散去。 「他們剛說了些什麼?」她問。 「還不是有關掘井的那番胡扯。」 「找出他們的弱點。」 「我已經找出來了。」他走進花園裡。「茱莉、維多,你們留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茱莉和維多不安地互望著彼此,不情願地停下腳步。安娜和瑪妲也離開了,花園裡 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倫恩咄咄逼人。「我想知道在我的產業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別再用缺水那 套鬼話侮辱我。」 維多一臉的侷促不安,幾乎令伊莎同情他了。「這說起來很複雜。」他道。 「那就盡可能簡化,好讓我們明白。」倫恩慢吞吞地道。 維多和茱莉互望著彼此。茱莉固執地抿起下顎。「我們必須坦白告訴他們,維多。 」 「不,」他道。「回車上去。」 「你才回車子,」茱莉揮著手。「既然你和你的朋友始終無法做好,現在輪到我了 。」 「茱莉……」維多語含警告,但她不理他。 「這──這一切得追溯到……白柏洛,瑪妲的哥哥。」她脫口而出。 「別說了!」維多無助地道,卻無法阻止她。 茱莉走到丈夫面前,直 接面對倫恩。「他──他是當地的……家族……代表……」 「黑手黨。」倫恩乾脆坐在牆上。維多別過頭,彷彿無法忍受聽到他的妻子將要說 的話。 茱莉似乎在心裡衡量著該說多少。「柏洛……負責保護當地的商業活動。你明白我 的意思吧?確保夜裡商店的窗子不會被打破,或是花店的送貨車不會失蹤。」 「收保護費。」倫恩道。 「看你怎麼稱呼,」她絞著雙手。「這只是個鄉下小鎮,但每個人都瞭解它的運作 方式,商人在月初付錢給柏洛。因為這樣,窗子沒有被打破,花店可以準時送貨,不會 惹上麻煩。」她轉著結婚戒指。「而後柏洛突然心臟病發作去世。」 她咬著下唇。「一開始一切都還好──只除了瑪妲,她很想念他。但就在 伊莎抵達小鎮前不久,拿坡裡來了一些人。」她抿著唇。「他們──找上鎮長,而那… …可怕極了。之後我們瞭解柏洛做了件愚蠢的事,他欺騙他們收到的保護費數目,私藏 了數百萬里拉。」她深吸了口氣。「他們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時間,找到錢交出去。如果 我們不……」 她住口不語,維多走向前。他似乎認命了,主動接續道:「瑪妲確定柏洛將錢藏在 屋子附近。我們知道他沒有花掉錢,瑪妲記得他去世前,一直在砌那道石牆。」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茱莉道。「我們不想對你說謊,伊莎,但除此之外,我 們還能怎麼做?我們只是想保護你,以免你被牽扯進來,遭到危險。現在你知道我們為 什麼希望你搬到鎮上了。我們很擔心那些人會失去耐心,尋來這裡。而如果你妨礙了他 們……」她做了個利刃落下的手勢。 「發生這種事真的很不幸,」維多道。「我們必須找到錢,而那意味著我們得盡快 拆掉石牆。」 「的確,那些人非常危險。」 「很有意思,」倫恩站了起來。「我需要時間想想。」 「拜託別想太久。」茱莉懇求道。 「我們很抱歉必須對你說謊,」維多道。「我也很遺憾昨晚的鬧鬼事件,伊莎。扮 鬼的人是基諾。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會攔阻他。下個星期,你們還是會來用餐吧?」 「還有采蘑菇?」茱莉對伊莎道。「下次下雨時。」 「當然。」伊莎回答。 夏氏夫婦離開後,伊莎歎了口氣,坐在石牆上。她望著平和的花園好一晌,而後是 倫恩。「你相信他們說的話?」 「一句也不信。」 「我也是。」她開始咬著拇指,又及時止住。「但我確信一點:這裡埋著某種東西 。」 「這一帶的鄉下到處埋著藝術品,」他掏著牛仔褲口袋,驀地明白到他已抽完今日 的香菸額度。「就算某項藝術品在私人產業上被找到,它仍是政府的財產。或許卡薩裡 歐的好鎮民藏起了某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不想要交出去。」 「你認為全鎮的人一起合謀?伯納是個警察,那似乎不大可能。」 「警察也有不好的。你有更好的推論嗎?」 「那一定是很有價值的藝術品,」一片葉子飄落在她肩上,她用手拍掉。「我想我 們必須配合他們。」 「我同意。我也打算在他們拆牆時在場。」 「我也是。」一隻貓溜過來磨蹭她的腳,她俯身輕拍它。 「我得開車回莊園一趟。上帝保佑我。」 「好極了。我也有工作要做,你令我分心。」 「那本克服個人危機的書?」 「是的,而且不准你說半個字。」 「我不會。我真的令你分心?」 她以手握拳。「我是說認真的,倫恩。別再試圖對我放電,在我們談過之前,那不 會有用。」 他歎了口氣,最後似乎認命了。「今晚我們可以在百塔城的西斯塔那飯店用晚餐, 餐後我們談談。」 「謝了。」 他的唇角揚起抹邪氣的笑容。「等你談完後,我就要上下其手、為所欲為。穿性感 一點的,最好是低領的,而且絕對不要穿內衣。」 「你是高中生嗎?還有其他要求嗎?」 「不,我想那是全部了。」他吹著口哨走開,看起來像個得意的傻瓜,而不是銀幕 上的著名惡棍。 她很快衝了個澡,取出筆記本,試著動筆寫新書,但她的腦袋就是不肯合作。最後 她放下筆,走到莊園探詢崔西的近況。 「棒極了,」倫恩的前妻坐在游泳 池邊,閉著眼睛。「漢利和孩子們恨我,肚子裡的嬰兒害我一直放屁。」 伊莎看到孩子們陸續下了漢利的車,臉上還沾著霜淇淋。「如果漢利恨你,他不會 還留在這裡。」 崔西抬起頭,戴回太陽眼鏡。「那是因為他對孩子們心存愧疚;他明天就會離開。 」 「你們兩人試過談一談嗎?」 「談話的是我,他只是紆尊降貴地容忍我。」 「為什麼你不再嘗試?今晚,等到孩子們睡著後。倒杯酒給他,問他列出三樣你可 以為他做的、讓他快樂的事。」 「那很簡單。提高我的智商二十點,不要懷孕,徹底改變我的個性。」 伊莎笑了。「我們都有些陷溺於自憐裡,不是嗎?」 崔西瞇起眼睛望著她。「你真是個古怪的精神分析學家。」 「我知道,但仔細考慮一下。真誠地問他,不要語含譏誚。」 「不能譏誚?真難倒我了。告訴我,你和倫恩怎樣了。」 伊莎往後靠著椅背。「我寧可不要。」 「好博士能夠幫助別人,卻對自己的人生無能為力。很高興知道我不是泳池畔唯一 生命被搞砸的女性。」 「絕對不是。我只能說──我喪失心智了。」 「他對女人一向有那種影響力。」 「我和他的差異太大了。」 「另一方面,你不信他那一套,並且很清楚自己所陷入的,那給了你其他女人所沒 有的優勢。」 「我想也是。」 「媽咪!」康納喊道,用肥胖的短腿跑過來。 「嗨,大個子!」崔西站起來,抱起康納,吻了他滿臉。康納自她肩上望著伊莎, 咧開個大大的笑容,露出滿嘴的乳牙。 伊莎的心一陣揪痛。崔西的人生雖然一團混亂,但它仍有其報酬。 ☆☆☆☆☆ 倫恩在玄關接過聯邦快遞的信封,很快回到主臥室。他反鎖上門,坐在窗邊的座椅 上,望著藍色的封面:「夜之殺戮」,心裡興起前所未有的期待。霍傑肯終於完成了劇 本。 打一開始和霍傑肯討論劇本,他就知道傑肯有意挑戰影片的基本問題:史凱帕單純 是個變態殺手,或者他是視暴力為理所當然的社會裡,無法避免的產物?就算是聖人伊 莎也會同意這樣的訊息。他笑了,回想起一個小時前她的模樣;陽光映著她的發和棕眸 ,她聞起來是香料和性,以及人性的美好。但此刻他不能想她,他開始翻閱劇本。 兩個小時後,他全身冒出冷汗。這是傑肯所曾寫過最好的劇本。史凱帕內心的黑暗 和微妙變化將是對倫恩演技的最大挑戰,怪不得好萊塢的每個演員都想要拍霍傑肯的電 影。 然而劇本和當初所討論的也有了重大的改變。傑肯以神來之筆,強化了電影的主題 ,讓它成了存在的夢魘。史凱帕不再獵殺他所愛的女人,改而騷擾孩子。 倫恩往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這項改變的確天才,但……沒有所謂的「 但」,這個角色會讓他成為好萊塢一線男星。 他抓了張紙,開始對這個角色做筆記。他總是在讀完劇本後,趁印象猶新時,記下 他的感覺,模擬動作和穿著,有助於他建立新的角色。 他把玩著筆,卻遲遲沒有東西出來。傑肯對角色所做的修改令他有些難以適應…… 數個小時後,他回到了農舍,決定不對伊莎提起劇本的新改變,以免惹惱了她。現在不 ──在他們漫長的等待遊戲即將結束時。 ☆☆☆☆☆ 伊莎不理倫恩的建議,故意挑了件最不性感的黑色直衫,披上金星繐邊的披肩。她 聽到聲響時正在喂貓。她轉過身,喉間的脈跳急促。 一名知識份子站在面前。他戴著金框眼鏡,黑髮凌亂,襯衫微縐,斜背著只袋子, 頗有焦慮詩人的氣質。 她笑了。「我還在納悶今晚的約會對象是誰。」 他打量著她保守的穿著,歎了口氣。「我就知道不該指望迷你裙。」 她走到門外,瞧見一輛銀色的愛快羅密歐停在她的小車旁邊。「它是怎麼來的?」 「我的車子暫時無法修好,我買輛新的來應急。」 「人們會租車子應急,而不是用買的。」 「只有像你這樣的窮人。」 ☆☆☆☆☆ 百塔城像皇冠般坐落在山丘頂,十四座塔樓戲劇化地背向夕陽。伊莎試著想像由南 歐前往羅馬的朝聖者第一眼目睹這座城市時的感覺。 顯然倫恩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它很美,不是嗎?百塔城是塔斯坎尼保存得最好的 中古城鎮,而且那純粹是意外。」 「怎麼說?」 「它曾是座重要的大城,直至黑死病肆虐,奪走了大多數人的命。」 「就像那座城堡。」 「百塔城不再是朝聖者途中的重鎮,或許這對後代的人反而是幸運。倖存的城民沒 有錢翻修,因此多數的塔樓都保留了下來,」一輛遊覽車和他們會車而過。「那是現代 的黑死病──像馬蜂窩般的觀光客。幸好這不是座大城,多數人不會停留過夜。安娜說 過了午後,城裡就空了出來。」 「你和她談過了?」 「我允許她從明天開始拆牆,但我必須在場監督。」 「我敢打賭她不會喜歡的。」 「我才不在乎。我指派傑瑞擔任守衛之責。」 倫恩將車子停在古老的城牆邊,將背袋甩到肩後。這次他打扮的知識份子並沒有變 裝太多,但由於多數的觀光客已經離城,他們得以從容漫步城裡,不會吸引太多的注目 。 他帶她參觀十二世紀的教堂壁畫,也在她購物時耐心等候。他們漫步在狹窄的街道 和古老的塔樓裡,登上塔樓,眺望沐浴在暮色裡的遠山和田野。 他指著葡萄園。「這裡的葡萄釀出的是白葡萄酒。要不要在你熱中的晚餐 談話時,品嚐一些?」 他慵懶的笑容令她的肌膚炙熱了起來,幾乎想說忘了酒和談話,直接上床去。但她 已傷痕纍纍,無法再承受更多打擊,而這次她一定要做對。 他們在西斯塔那飯店的餐廳用餐,隔窗遠眺城裡的華燈初上,以及遠處的田野。 他舉杯致意。「敬談話──希望這番談話夠簡短,收穫豐碩。」 她啜飲著美酒,提醒自己放棄權利的女人只會被踐踏。「我們將會有一樁韻事。」 「謝天謝地。」 「但必須依我的條件。」 「噢,那真是出人意外。」 「你一定得話中帶刺嗎?我可以告訴你,那一點也不吸引人。」 「你和我一樣話中帶刺。」 「也因此我知道它毫不迷人。」 「繼續吧!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急於開出條件。我也希望你盡快為我敞開──或者那 也是話中帶刺?」 他明顯地樂在其中。 「我們首先要滌清一點,」她不理他眼裡的笑意,也不在乎。太多女人為了所愛的 人喪失自己,但她不會是其中之一。「首先……你不能夠批評。」 「我該死地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我不像你一樣是經驗豐富的性運動員,也因為我威脅了你,而你不喜歡那樣 。」 「好吧,不准批評。而且你沒有威脅我。」 「第二點……我不會參與任何古怪的遊戲,就只是直截了當的性。」 黑框鏡片後的銀藍色眸子閃爍著狡獪。「你對直截了當的定義為何?」 「就是廣為接受的定義。」 「明白了!不玩群體、不用玩具,或古怪的遊戲。令人失望,但我可以捱得過。」 「忘了這回事!」她丟下餐巾。「你和我根本不同國!我不知道怎麼會考慮這檔子 事,即使只有片刻。」 「抱歉,我讓你無聊了。」他越過桌面,將餐巾放回她的膝上。「你要標準姿勢, 也或者你寧可在上面?」 男人!她不理他這一套。「我們可以隨機應變。」 「我們可以脫掉衣服嗎?」 「你可以。事實上,那是必要條件。」 他笑了。「如果你不想要寬衣,我也可以接受。黑色吊襪帶應該有助於維護你的矜 持。」 「你真是沉迷其中,」她以指梭巡過杯緣。「最明顯的一點,這純粹只是身體,沒 有感情的成分。」 「如果你這麼說。」 現在來到最難的部分,但她拒絕卻步。「還有一點……我不口交。」 「為什麼?」 「它不符合我的風格……太過世俗。」 「坦白說,你真的加了許多限制。」 她抿起下顎。「隨你要不要接受。」 噢,他會接受,倫恩想著,看著她動人的紅唇抿起。他曾在銀幕上、私底下和世上 最美麗的女人做愛,但那些細緻的臉孔背後並沒有像伊莎一樣的生命力。他在她的身上 看到了智慧、幽默、決心和深刻的同情。但此刻他唯一想的是抱著她到最近的床上。不 幸的是,菲菲博士不是個容易被抱起來的女人──她有自己的行程表。他甚至不會驚訝 她先拿出一份合約,要他簽名。 她喉間的脈跳給予他鼓勵,她並不像外表 所假裝的冷靜自持。「我覺得有些不安全感。」他道。 「你為什麼沒有安全感?你已得到了你想要的。」 「但我想要的東西上面都貼著大大的警告標誌。」 「你只是不習慣女人坦白溝通她們的需要,我知道那或許會讓你覺得被威脅。」 誰會想到擁有顆好腦袋的人竟然如此性感?「儘管如此,我的自我相當遭 到貶抑。」 「就精神上來說,那是好事。」 「肉體上來說,那不是。我想要相信我對你是無法抗拒的。」 「你是無法抗拒的。」 「你能夠在語氣裡多一點熱切嗎?」 「那是我的痛處。」 「我的無法抗拒?」 「是的。」 他笑了。這還像樣一點! 侍者端著義式香腸、橄欖和炸成金黃色的蔬菜上來。倫恩挑了一項,隔桌送到她的 唇邊。「好吧,歸納一下:不准批評和口交,對吧?不能太古怪的遊戲。」 他原希望能夠挑起她的,但她面無表情地道:「我是那麼說的。」 「我猜我不必問鞭子或蠟燭了。」 她甚至不屑回答,反而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或是手銬?」他問。 「手銬?」她的餐巾半途停住。 她的眼裡是否閃過了興趣的火花?她的臉頰緋紅,但他不會愚蠢得透露他注意到了 。「忘了吧,我太不敬了。我道歉。」 「道──歉被接受了。」 他聽出了她略微的結巴,強抑下輕笑聲。原來,喜愛掌控全局的費博士不反對一點 小束縛。儘管他可以猜出最終會被銬住的人是誰,他決定這是個好的開始。他只希望她 不會丟掉鑰匙。 在用餐期間,倫恩盡可能找借口碰觸她。他的長腿隔桌碰觸她、愛撫她的膝蓋、撫 弄她的手指、餵她吃東西。他甚至學他拍過的某部電影,以拇指摩弄她的下唇。男人還 有可能更處心積慮嗎?而且他的挑逗都生效了。 她推開空咖啡杯。晚餐美 味極了,但她根本食不知味。 「你用完了嗎?」他馬上問道。 噢,她已經徹底完了。 她點點頭。他帶著她離開餐室,走向迴旋梯。 「我們要去哪裡?」 「我只是想,你可能會想要從高處俯瞰廣場。」 今天她已經看夠風景了,現在她只想回農舍去。也或許他想在車子裡面做。她從不 曾在車子裡做過,但有個全新的經驗也不錯。「我不想看了,我們回車子吧!」 「別急。我知道你想看到這個。」他挽著她轉過長廊,自口袋裡掏出房間鑰匙。 「你哪裡弄來的?」 「你不認為我會給你機會改變心意吧?」 房間並不大。週遭是舊式的歐洲鑲嵌木板,天花板上畫著許多小天使,床上鋪著素 淨的白被單。「這是唯一剩下的房間,但我覺得還好,你呢?」他放下背袋。 「很好。」她踢掉涼鞋,解開絲巾,放下皮包,拿出保險套,放在床邊几上,決意 掌控全局。 他笑了。「你似乎不甚樂觀。」他摘下眼鏡,丟到一旁。 「我還有更多。」 「當然,」他轉身鎖門。「對了,我也是。」 她提醒自己今晚和愛情或永恆無關,只是純粹的性行為──和范倫恩在一起久了後 ,可以被預期的結果。此刻他是她個人的玩物,但他真的是令人垂涎三尺! 她思忖該從何開始。她應該先脫他的衣服?像解開生日禮物一樣拆開他? 或者她想要親吻他? 他將鑰匙放在梳妝檯上,對她皺起眉頭。「你在心裡列表嗎?」 「為什麼問?」 「因為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列表。」 「那使你緊張,不是嗎?」她緩步越過地毯,雙手圈住了他,拉低他的頭,就上他 的唇,輕咬他的下唇──「嘿!」他低嚷,讓他知道他對抗的可是一頭母老虎! 她笑了,將他擁得更緊,印下個火辣辣的吻,但舌頭始終沒有和他交纏。 他似乎不介意。 她的小腿勾住他的足踝。他托住她的臀部,將她抱離地面,而她喜歡這樣。這使得 她高於他,噢,她愛極了處於優勢。她在親吻裡注入多一點的自己,以足插入他的雙腿 間。 他愛極了她的挑逗,抱著她走向床,再度試著掌管全局。「先脫衣。」她貼著他的 唇低語。 「脫衣?」 「嗯……而且要慢慢來。」 他將她放在床緣,俯望著她,全身散發著危險的性感和放蕩的意圖。他性感的唇型 微動。「你確信你夠女性化得能夠對付?」 「非常確定。」 「我不想要你太快結束。」 「秀出你最好的本領。」 她可以看得出來他樂在其中,儘管他將之隱在長密的睫毛下。她知道不會有炫耀性 的抖動肌肉或月曆上的姿勢,他是真實的。 他緩慢、慵懶地解開襯衫,好 整以暇地以指尖解開鈕扣,裸露出胸部。她沙嗄地低語。「太棒了,我愛極了擁有獨屬 於自己的電影明星。」 襯衫落地。他的手來到皮帶扣環,但他沒有解開,反而對她挑了挑眉。「先給我個 激勵。」 她伸手到洋裝底下,扯下內褲,丟到一旁。 「棒極了,」他道。「我愛極了擁有獨屬於自己的性感心靈導師。」 等到他解開皮帶和鞋襪、拉下拉鏈時,她已經口乾舌燥。他的表現真該豎起兩根大 拇指。 她等著他拉下拉鏈,但他搖了搖頭。「再一點激勵。」 她伸手到背後,將拉鏈拉得比他的更低。她的洋裝褪落一肩,然後她取下 耳環。 「可憐,」他脫下長褲,僅著藍色絲質內褲,佇立在面前,一百九十磅精壯的男性 肌肉──全獨屬於她。「在你看更多之前,我要求多一些的激勵。」 他再度試著掌控全局,但那一來,對兩人又有何樂趣可言?她勾了勾食指──這輩 子他從不曾這樣做過,也從來不想要──但她毫不驚訝他馴服地走向她。 她往後靠著枕頭,伸出手臂,灼熱得彷彿要融入被單裡。他俯身微撩起她的裙子, 露出她的大腿,令她的肌膚騷然。床墊在他的重量下凹陷,他以肘支撐自己,故意不碰 觸到她,低下了頭。 回應他邀請的吻是極為誘人的,但她無法放棄掌控這 頭美麗的野獸的醉人權力感。她翻身離開,推開了他。他也照做了。「這只會愈來愈好 。」他道。 「我們志在取悅顧客。」 她來到他身上,他的眼裡閃過邪氣的笑意。「高興了吧?」 她咧開個笑容。「非常高興。」 比較善良、體貼的男人會讓她依自己的方式進行,但倫恩從來就不是善類。他輕咬 她的肩頭,吸吮該處。「小心玩火自焚。」 「你在嚇唬我,」她的腿跨過他的臀部。「當我被嚇到時,我會變得比較過分。」 她攏起膝蓋,坐在他上面。 他倒抽了口氣。 她開始扭動。「我需要慢下來嗎?我不希望嚇著了你 。」 「嗯……留在原地。」他的手探入她的裙下,托起她的臀部。 她從不曾想像過她的身、心會如此地被喚起,但她同時也想笑。這強烈的對比令她 意亂情迷。 「你打算坐在上面一整晚……還是要移動?」他問。 「我正在想。」 「想什麼?」 「想我是否準備好承受更多的刺激。」 「你需要更多刺激?」 「噢,是的……」 「夠了!」他推開她,將她壓在身下。「絕不要預期女人做好男人的事。」 她的裙子被撩到腰間,他分開她的雙腿。「抱歉,甜心,但這是必須的。」在她能 夠反對之前,他來到她身下,埋入他的唇。 她的腦海裡似乎有火箭發射。 她發出低聲、沙嗄的呼喊。 「撐下去,」他貼著她汗濕的肌膚低喃。「在你明白之前,它就會結束了。」 她試著夾緊雙腿,但他的頭就在那裡,而且她的膝蓋已經虛軟無力。他的舌頭探入 ,雙唇挑逗,狂野的快感令她感覺像飄浮起來。他可以揶揄她的,但他沒有──她飛了 起來。 當她飄回地面時,他的深藍色內褲已經不見了。他翻身讓她在上面,往上推進,但 並未完全進入。他的神情是溫柔的,伸手拂開她頰畔的發。「那是必須的。」 她很驚訝自己仍能開口,儘管聲音沙嗄。「我說過我不要你這麼做。」 「處罰我吧!」 噢,她很想笑,但他充滿了她,而她慵懶、灼熱得渴望更多。 「我只戴了個保險套,」他比著床邊的保險套盒。「你最好期望它的品質夠優良。 」 「繼續嘲笑我呀,花花公子。」她雙臂抱胸,脫下洋裝,清楚地感覺到他在她的體 內,幾乎──但沒有埋入最深處。 他執起她的手指,送到唇邊親吻。現在她僅著黑色蕾絲內衣,和刻著「呼吸」兩字 的金手鐲。她開始緩慢移動,沉浸於自己的力量,感覺每一寸都是女人,能夠滿足像他 這樣的男人。 他的手並沒有靜止太久。他解開她的內衣,丟到一旁,好佔有她的雙峰。然後他捧 起她的臀部,撫弄兩人身軀的結合處。最後他拉低她,佔有她的唇。他的臀部開始抽送 ,而她想要他感受到和她一樣強烈的快感。他們的唇膠著,她強迫自己克制住,緩慢移 動,不理身軀大聲吶喊的需要。 他的肌膚佈滿汗水,肌肉抖動。她移動得 更為緩慢……緩慢……她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而他也是。他可以長驅直入結束它的,但 他沒有,而她知道這對他有多麼不容易……對她也是。但她甚至更慢了。 極致的緩慢……有的只是最細微的摩擦……抽送……最難以承受的銷魂……折磨… …清晨下起了小雨,百塔城的鐘聲隔雨傳來。夜裡飯店的房間變冷了,伊莎蜷縮在溫暖 的被單裡,感覺像被古老的塔樓忠實守護著。 昨夜對她就像一趟朝聖之旅。她埋進枕裡微笑,翻身躺著。她時而主控全局,時而 失控;時而心智專注,時而神思迷亂;但每一刻都美妙極了。倫恩是個不知疲憊的愛人 ──那毫不足為奇。驚訝的是她能夠趕上他的步調。 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打了個呵欠,翻身下床,走向浴室。她看到他的背包拉鏈 敞開,翻找出牙刷和一管半開的牙膏。顯然他事先計劃周詳,而那也是她所欣賞的特質 。 她很快地沖個澡,裹著飯店的大毛巾,在背袋裡翻找梳子,但她只找到了一條紅色 蕾絲丁字褲。 他探頭進來。「我的一點心意。一旦你穿上後,我就和你共享早餐。」 「現在還不到九點,你起得真早。」 「別浪費了白日的時光,我們有事要做。」他的笑容擺明了要做的事是什麼。 「我要穿衣服,別打擾我。」 「那樣做又有什麼用處?」 倫恩從不曾看過菲菲博士這副模樣。她的肌膚微濕,鬈發凌亂,容光煥發,指上勾 著紅色丁字褲,顯得俏皮、性感無比。 昨夜真是瘋狂極了。她時而像獨裁女暴君般地發號施令,時而馴服地躺在他的懷裡 。他從不曾和任何女人擁有如此多的樂趣,而且他等不及重溫綺情了。「過來這裡。」 「噢,少來了,我餓壞了。你帶來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解開毛巾。」 她將丁字褲在指間轉著。「我聞到了咖啡香。」 「你的想像力。」 「我不認為。倒咖啡,我馬上出來。」 他笑著關上門,自紙袋裡取出咖啡和牛角卷。櫃檯後的年輕人認出了他,他被迫為 年輕人的親朋好友都簽了名,但他的心情太好得無法介意。 浴室門打開了,害他幾乎灑掉咖啡。她佇立在門口,只著黑色蕾絲披肩,以及昨天 他一時衝動買下的蕾絲丁字褲。 「這符合你心裡所想的嗎?」 「甚至更好。」 她嫣然一笑,抖落披肩。 等他們想到咖啡時,它已經冷掉了。 他們在雨中開車返家。 「我愛極了百塔城,」伊莎道。「我可以在這裡住到永遠。」 雨刷來回掃過擋風玻璃,倫恩笑了。「你又要給我錢了?」 「花花公子,如果有人要付錢,那應該是你,因為我該死地棒極了。承認吧!」 看著她如此快樂,他連爭都不想爭。「你是世界級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笑了,意圖再次吻她,但他的手一離開方向盤,她立刻訓斥他專心開車。 她脫下涼鞋,盤腿而坐。「給我個排名。」 「排名?你要我給你排名?」他原以為她不可能更令他驚訝,但他錯了。 「是的。」 「你不認為那有貶抑的意味?」 「如果開口的人是我就不。」 他不是傻瓜,不會笨得看到蛇坑,還蒙著眼睛往下跳。「為什麼你想要知道排名? 」 「我不是想競爭──別自以為是了。我只是想由公認的權威眼裡,瞭解自己的能力 ──知道我進步了多少,就說為了改善自己,以及我還得進步多少。」 「好吧!」他放鬆往後躺。「我必須坦白。你不是第一名──你還可以接受吧?」 「繼續。」 「第一名是技巧臻至完美的法國交際花。」 「嗯,法國女人。」 「第二名曾在中東的後宮待過多年。你不認為自己可以打敗她吧?」 「我想也是。不過我認為──」 「至於說第三名,那就勢均力敵了,可能是太陽馬戲團裡的軟骨體操選手,也或者 是有著偶像崇拜狂的紅髮雙胞胎。第四名是──」 「直接跳過去吧!」 「五十八。」 「繼續說呀,玩個夠呀!」 「噢,我是的。」 她得意地笑了,偎進座位裡。「反正我也不是認真的。我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才 不在乎你的排名。我只是想讓你坐立不安。」 「我似乎不是唯一坐立不安的人,或許你比自己願意透露的更沒有安全感。」 「丁字褲,」她隔著裙子拉扯它。「真適合沒有安全感的女人。」 「我喜歡它。」 「我注意到了。你該明白你現在得搬回莊園了。」 又來了,她再次將他摜向儀表板。「你在說什麼?」 「我願意和你來段韻事,但我無意和你同住。」 「我們昨天還住在一起。」 「那是在昨晚之前。」 「我才無意在半夜五點摸黑回到莊園,」他不自覺地踩重了油門。「如果你認為我 們不會再同睡一床,你的記憶顯然出了差錯。」 「我並不是說你不能偶爾過夜,我只是說你不能一直住在農舍裡。」 「很好的定義。」 「很重要的定義。」伊莎清楚其差異,而她猜想他也明白。她碰觸手鐲。她必須給 自己喘息的空間,以專注心神。「我們的韻事純粹只限於性,」他轉過頭,像殺手般皺 起眉頭,但她不予理睬。「住在一起會讓它變得複雜。」 「我不明白有什麼好複雜的。」 「當兩個人住在一起時,等於是許下了情感的承諾。」 「等等──」 「噢,別露出這麼可怕的神情,這只是證明我的觀感。我們有的只是短期的肉體關 係,沒有感情牽涉在內。你想要得自於我的只有我的身體,那應該是好消息。」 他的表情益發陰鬱了,令她費解。她剛就他的觀點勾勒出完美的男女關係。他大概 是不滿意定條件的人是她──可以預測的男性行為。「只是想確定我們都很清楚……在 我們有性關係的期間,我們都必須忠於對方。」 「你能夠停止談論「性關係」嗎?你說得彷彿它是流行曲,我不需要一番有關「忠 實」的說教。」 「我不是在說教。」 他反而笑了。 「好吧,」她讓步。「或許我是在說教。好了,現在輪到你了。」 「我也有份?」 「當然,我相信你也有些條件。」 「該死地對極了。」 她看著他極力思索,抗拒著提出建議的衝動。 「好吧!」他道。「我會把我的東西搬回莊園,但如果我們有「性關係」,我不會 在事後摸黑回家。」 「好吧!」 「而當我們沒有「性關係」時,我被迫在莊園裡和那些小魔頭過夜,那麼別預期我 隔日會有好心情。你可能得準備好和我吵架。」 「好吧!」她不再盤腿。「但你不准說:「閉嘴!」」 「閉嘴!」 「另外……」 「沒有「另外」。」 「昨晚你越了界。就算我沒有明確制止,那不意味著我想要你繼續那樣做。」 他的眼神變得狡獪。「告訴我越過了哪條界線。」 「你明知道什麼界線。」 「你是指雙膝鎖住──」 「夠了。」 「寶貝,你錯了,大錯特錯,」他露出個惡魔的笑容。「真的錯了。這使我納悶─ ─」 「我不知道,我正在想。」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我非常有觀察力。你是個男人,而且你想要來些互惠。」 「這不是談交易,我很滿意現狀。」 「真高興知道這一點。」 「我不希望你覺得有壓力。」 「謝了,我不會的。」 「我提起這個是為了讓你安心。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決定……冒個險,我承諾會是 完美的紳士。」 「你怎麼可能不是?」 「你太瞭解我了。」 ☆☆☆☆☆ 一整個早上,雨將他們困在莊園裡。漢利一直在講手機,由一個房間走到另一間, 就是避開崔西所在的房間。崔西陪女兒玩芭比娃娃,直至她恨不得扯掉娃娃的頭。她也 試著陪傑瑞玩他根本不想玩的牌。小孩們在吵架,康納一直在拉耳朵,她的腳踝水腫… …她終於哄睡康納,雨也停了。孩子們跑出去玩耍時,她感激得想哭。但看著漢利不斷 講電話,她再次心煩起來。她想著伊莎要她問漢利的問題──哪三件事能夠讓他快樂? 她可以做什麼事讓他快樂?這一刻,她痛恨費伊莎幾乎就像她痛恨漢利一樣多。 她絆到康納亂拖的筆記電腦,漢利正好犯下經過她身邊的錯。她拿起筆電,朝他丟 去。他沒有吼叫,因為漢利從不喊叫。她才是家裡專門吼叫的人,他只是關機,不贊成 地望向她,就像看著不乖的孩子。「我相信你有好理由。」 「我只遺憾它不是椅子。一整個早上雨下個不停,而你一次也沒幫忙照顧孩子。」 「我有個重要的會議電話。我取消了其他的小型會議,重新安排兩個展示,但這個 會議很重要。」 她知道他的購併案進行到關鍵時刻。他已經待得比她預期的久,和孩子們相處的時 間也比她久。但她的心太痛得無法公平,她只在乎對不對。「我希望我也能夠擁有決定 何時講電話的奢侈。」她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潑婦了? 當她的丈夫停止愛她後。 「鎮靜下來,好嗎?就這麼一次,你能不能假裝理智一點。」 疏遠她……一直在疏遠她。假裝她的感覺不重要,不需要應對。「重點是什麼,漢 利?為什麼要假裝?我懷孕了,你無法忍受留在我身邊,你甚至不喜歡我。老天!我厭 倦透你了。」 「停止你的作戲,你很清楚我終究也會習慣擁有另一個孩子。你一直在找我的麻煩 ,只因為你太過無聊!」 他只會貶低她!她再也無法忍受他的冷漠疏離,知道他們的愛對他已沒有意義。 「你是因為懷孕反應過度,賀爾蒙令你失去理性。」 「我一年前並沒有懷孕。我們去新堡時,你一直在講電話,我有表現得不理性嗎? 」 「那是緊急事件。」 「總是有緊急事件!」 「你想要我怎麼做?告訴我,崔西,我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快樂?」 「只要露個面就好!」 他的表情冷漠平板。「試著控制住你自己,好嗎?」 「好讓我變成像你一樣的機器人?不,謝了。」 他搖搖頭。「我留在這裡只是浪費時間──一點用處都沒有!」 「那就走吧!你一直就想離開,開車回瑞士去。那一來,你就不需面對你肥胖、歇 斯底里的妻子。」 「或許我會。」 「走呀!」 「你說的!等我和孩子們道了再見,我就離開。」他踢開筆記型電腦,大步走開。 崔西跌坐在座椅上,開始哭泣。她終於做了──永遠趕走了他。 「告訴我,崔西,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快樂?」 她納悶是否伊莎也曾和他談過。不,他的詢問只是反諷,但她真的希望自己坦白回 答了他。 愛我,漢利。只要像過去一樣愛我。 ☆☆☆☆☆ 漢利在莊園前方找到他的長子和小女兒。他將蘭妮由雕像上面抱下來──傑瑞剛挑 釁她爬上去的。「芬妮呢?」 「不知道。」傑瑞道。 「坐下來,兒子。我有話和你說。」 「你要離開我們了,對不對?」傑瑞的藍眸明亮,指責地望著他。「你要回蘇黎世 ,而且你和母親將會離婚。」 「我們不會離婚,」但那是合理的下一步。漢利的胸口疼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明白 到自己一直在冒冷汗。「我必需回去工作,如此而已。」 傑瑞看著他的表情擺明了根本不信。 「那沒什麼的,」漢利擁抱了兩人,和他們並坐在長椅上。「在你們知道之前,我 就會回來了。」 「什麼時候?」傑瑞問。他比較像他的母親,外表強悍,內心敏感。 「我會每天打電話給你們。」漢利只能如此說道。 蘭妮吸吮著拇指。「我不要你離開。」 感謝天康納仍在熟睡,漢利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他曾經不想要、卻全心愛著他 的孩子。他知道崔西腹中的孩子出世後,他也會同樣愛他。該死了,崔西應該也知道的 !為什麼她就是故意要找碴? 他必須找到芬妮。她一直比其他孩子敏感、心眼兒多,也最令他擔心。他的離去將 會傷透了她的心。「去找芬妮好嗎,傑瑞?我等一下就回來。」他道,知道他還必須先 找個人談清楚。 傑瑞悶悶地點點頭,帶著蘭妮離開了。 ☆☆☆☆☆ 倫恩站在農舍門口,看著布漢利走近。雨停了,他原本想出去走走,但現在看起來 得等了。 坦白說,他一直很羨慕像布漢利那種擁有數學頭腦、感情冷靜的人。他們毋須像他 一樣深入自己的內心,搜羅情感和記憶,以說服觀眾他有能力謀殺──或騷擾孩子。 倫恩推開這些不愉快的思緒,準備面對布漢利。 「我要回蘇黎世,」布漢利木然說道。「但在我離開之前,我要警告你管好自己。 現在的崔西很脆弱,我不要你傷了她的心。」 「我將那樣做的權利保留給你。」 漢利頸間的青筋跳動。「我是說認真的,姓范的!如果你對她伸出魔掌,你一定會 後悔的。」 「你開始讓我無聊了,姓布的!如果你這麼關心她,你就不會背著她搞上其他女人 了。」 他的臉上甚至毫無愧色。倫恩想起了伊莎說過的話,決定略加刺探。「這不是很有 意思嗎?她在內心受創後來投靠我?當年我或許是個差勁透頂的丈夫,但我從不曾對她 不忠。」 漢利正要回答,但傑瑞由小丘頂喊道:「爸,我們到處都找過了,但沒有人看到芬 妮。」 漢利抬起頭。「你們找過游泳池嗎?」 「媽在那裡,她要你馬上過來。」 漢利立刻跑過去,倫恩緊跟在後。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芬妮不在泳池邊,也沒有躲在花園裡。他們找遍了屋子,包括閣樓和酒窖,還是沒 有她的影子。漢利的臉色灰敗,倫恩也打電話給警方。 「我開車去沿路找找,」漢利道。「傑瑞,我需要另一雙眼睛幫我看著,你跟我來 。」 「我去橄欖樹林和葡萄園找,」倫恩道。「伊莎,你去農舍,或許她躲在那裡。崔 西,你留在莊園,她可能會自己回來。」 崔西握住漢利的手。「求你,一 定要找到她。」 他們的視線互鎖住一晌。「我們會找到她的。」他道。 伊莎閉上眼睛。倫恩知道她在祈禱,並為此高興。芬妮太膽怯應該不可能亂跑。但 如果不是她自己跑掉,或是出了意外,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他推開腦袋裡醜陋的揣 測──都是「夜之殺戮」的劇本害的! 「她不會有事的,」伊莎對崔西道。「我很確定。」她綻開個安撫的笑容,朝農舍 走去。 倫恩穿過花園,走向葡萄園,全身的肌肉緊繃。那個該死的劇本……他提醒自己這 裡是平和的鄉下,不是大都市,不會有變態兇手埋伏在廢棄的建築物裡。 但史凱帕就在鄉下挑到了一名犧牲者──一名騎著腳踏車的七歲小女孩。 那只是電影情節,該死了!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現實上。崔西說芬妮穿著紅色的短褲。他在林木間搜索著紅色的 人影…… ☆☆☆☆☆ 崔西將芬妮的照片拿給應倫恩的電話前來的伯納警官看,要求魏太太代她翻譯。她 輪流摟抱害怕的蘭妮和康納,心裡充滿了恐懼。她寶貝的小女兒哪裡去了? ☆☆☆☆☆ 伊莎找遍農舍內外,但都沒有看到芬妮。她也尋遍了花園和週遭的樹林,一路為小 女孩祈禱。 ☆☆☆☆☆ 漢利緩緩開車,一路搜尋著右邊路面,傑瑞負責察看左邊。烏雲密佈,看來雨又要 下了。 「你認為她死了嗎,爸?」 「不!」他強嚥下喉間的恐懼。「不,傑瑞,她只是出去散步,迷了路。」 「芬妮不喜歡散步。她害怕蜘蛛。」 雨打在車窗玻璃上。「她不會有事的,」漢利道。「她只是迷路而已。」 ☆☆☆☆☆ 大雨傾盆而下。倫恩就著閃電的亮光,瞧見儲藏室的門開著一小縫。兩天前它才剛 被鎖上的。 倫恩拭去眼裡的雨水。芬妮害怕蜘蛛,不大可能進入陰暗的儲藏室裡。而且他記得 儲藏室的門非常難打開,除非有人抱她進去……他又中了史凱帕的毒了。倫恩拉開門, 發現它似乎比上一次好開。大概是大雨沖刷掉卡住門的泥土。 倫恩走進陰 暗的儲藏室裡,繞過一堆箱子。「芬妮?」 沒有回應。他的足脛不小心撞到了木箱,低咒出聲──差點錯過自黑暗中傳來的低 聲抽噎。 「芬妮?」他再次詢問。 依舊沒有回應。 他靜立在原地,數秒鐘過去,他再次聽到了。壓抑的啜泣聲來自儲藏室的後方── 就在他的左邊。 他鬆了口氣,就要走過去,隨即又遲疑了,擔心嚇到了芬妮。 「你不會想要嚇到小傢伙──在你確定困住他們之前。」 他的胃裡翻攪。他只讀過一次劇本,但他的記憶力太好了,將台詞都背了下來。 「芬妮?」他柔聲喚道。「一切都沒事了。」 他聽到衣物窸窣聲響,但依舊沒有回應。「沒事了,」他道。「你可以和我說話。 」 害怕的細聲低語自暗處傳來。「你是怪獸嗎?」 他閉緊眼睛。不,甜心,但再過一個月就是了。「不,甜心,」他道。「我是倫恩 。」 他等待著。 「請──請你,走開。」 儘管置身恐懼中,她仍然記得禮貌。「禮貌的小女孩是最容易上手的犧牲者,」史 凱帕在劇本中如是說。「她們急於取悅大人的心戰勝了生存直覺。」 他全身都被雨淋濕了,卻還在冒冷汗。為什麼偏偏是他找到了她?為什麼不是她的 父親或伊莎?他盡可能無聲地移動。「每個人都在找你,小乖。你爸媽擔心得要命。」 他聽到了某種聲響。似乎她也在後退,害怕他靠太近。她在怕什麼?他繼 續無聲地逼近──就像史凱帕逼近他無辜的獵物。他演員的一面再次冒出頭,為此更加 痛恨自己。 「你受了傷?」他柔聲道,擔心她被人挾持。「是不是有人傷害了你?」 她哽咽道:「這裡有……許多蜘蛛。」 他不再逼近,反而退回到門邊。「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門──開著,我由縫裡擠進來。閃電……我害怕,就跑進來了。我不知道這裡這 麼黑。」 他仍無法甩去史凱帕的陰影。「你確定沒有人……逼迫你?」 「不,只有我一個人。」 他放鬆下來。「門挺重的,你怎麼關上的?」 「我用雙手用力推。」 「那你一定很強壯。讓我摸摸你的肌肉,甜心。」 「不,謝了。」她似乎沒那麼容易受騙。 「為什麼不?」 「因為……你不喜歡小孩子。」 賓果。他必須在電影開拍前,改善和孩子的關係。史凱帕的可怕就在於他能夠輕易 和人們打成一片。當人們察覺到他的邪惡時,已經太遲了。 他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我喜歡孩子,過去我也曾經是小孩子。當然,不是像你一 樣的乖小孩。我經常惹麻煩。」 「這次我惹的麻煩大了。」 我敢說是的。「不會的,他們會很高興你 平安歸來,不會怪罪你的。」 她沒有動。倫恩模糊地分辨出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翻覆的椅子後面,但他必須再 確定。「你確定沒有受傷?沒有人傷害你?」 「不,」他看到她動了一下。「義大利的蜘蛛好大只。」 「是的,但我可以幫你殺死它們。我很厲害。」 她沒有開口。 芬妮尚未決定他是否值得信任。該死了!崔西和漢利一定擔憂極了。「芬妮,你的 爸媽非常為你擔心。我必須帶你回去。」 「不,謝了。你──你能夠走開嗎?」 「我不能,」他再度朝她逼近。「我不希望你害怕,但我必須過去,帶你離開。」 她再度抽噎。 「你一定餓了。」 「你會毀──了一切。」她開始哭了起來,悲慘的吸氣聲像要撕裂了他的心。 他停下了腳步。「我會毀了什麼?」 「一──切。」 「給我個暗示。」他繞過箱子。 「你不會明白的。」 他已經靠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拉到她,但他反而蹲了下來,以免威脅到她。「為什麼 ?」 「不──為什麼。」 他對自己的無能挫折不已。他對小孩該死的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怎樣應付這種情 況。「我有個提議。你知道費博士吧?你喜歡她嗎?」 「她人很好。」 「我在想……她應該會瞭解你的問題。我可以帶你去找她,你可以告訴她你的問題 。」 「你可以去找她過來嗎?」 倫恩才不會上當。「我不能,甜心。我必須在這裡陪著你,但我保證會帶你去找她 。」 「爹──地會知道嗎?」 「是的。」 「不,謝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盡可能輕描淡寫地問:「你害怕你的爹地?」 「爹地?」她的語氣裡是濃濃的驚訝。 他放鬆下來。「他似乎是個好人。」 「是的,」她悲慘地道。「但他就要走了。」 「我想他是得回去工作了。大人都得工作。」 「不,」她低聲啜泣。「他要離開我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誰告訴你的?」 「我聽到的。他們大吵了一架,而且他們不再愛著彼此。他要離開了──永遠地。 」 原來是這麼回事。芬妮聽到崔西和漢利的爭執。現在他該怎麼做?他似乎在某處讀 到勸孩子說出他們的感覺。 「我不想要他離開。」她道。 「雖然我認識你們的父親不久,但我可以看得出來,他絕不會拋棄你們。」 「如果我不見了,他就不會離開了。他必須留下來找我。」 賓果。 有種的小女孩,情願面對她最糟的恐懼,也不要失去她的父親。然而,她的雙親也 為她擔心得快瘋了。他已別無選擇。「別動!我看到一隻有毒的大蜘蛛!」 她嚇得撲向他,像無尾熊般掛在他的胸前,簌簌顫抖。她的衣服濕透了,裸足冰冰 涼涼的。他緊緊擁著她。「它走了,我想我看錯了。那不是蜘蛛,而是一團毛球。」 他注意到小女孩聞起來和女人完全不同。倫恩揉著她的手臂,試著為她注 入暖意。「我騙了你,」他坦白道。「根本沒有蜘蛛,但你的爸媽為你急瘋了,他們需 要親眼看到你平安無恙。」 她開始掙扎,但他不斷揉弄她的手臂安撫她,同時思索著伊莎會怎麼做。伊莎一定 會說出最合適的話──體貼、完美、洞察力過人。 去他的! 「你的計劃有漏洞,芬妮。你不能在這裡躲一輩子,你遲早得找東西吃,然後一切 又回到原點。」 「我也在擔心這一點。」 她略微放鬆了下來,他笑了。「你需要的是全新的計劃──沒有任何的漏洞。就由 告訴你的父母你為什麼要躲起來開始。」 「我可能會傷了他們的感情。」 「那又怎樣?他們先傷了你的感情,不是嗎?給聰明人的忠告,孩子:如果你想要 一輩子不傷任何人的感情,你只會變成軟骨頭,而沒有人喜歡軟骨頭。」他幾乎可以想 見伊莎大皺其眉。但管她去的!她不在這裡,而他已經盡力而為。但他試著彌補傷害。 「我不是說你應該故意傷害人,而是你必須為了對你重要的事奮戰。如果有人的感情在 過程中受了傷,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這似乎沒有好上多少,但那是事實。 「他們可能會很生氣。」 「之前我一直不想提。坦白說,你的爸媽一定會很生氣。但一開始不。他們會太高 興看到你,抱著你哭泣,但在那之後──噢,我想你得先做些腳本工作。」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必須聰明,以免惹禍上身。」 「像是?」 「像是……在他們停止抱著你哭泣後,他們一定會氣你偷偷溜走,這時你就踏入危 險地帶了。你必須說是因為你聽到他們吵架──這非常重要──而且你最好哭一下,裝 得可憐兮兮。你能夠做到嗎?」 「我不確定。」 他微微一笑。「我們到門口去比較亮,我教你,好嗎?」 「好的。」 他抱著她走到門口。她緊攀著他,拖鞋撞擊著他的脛骨。到了門口,他坐下來,無 視泥土的污髒,讓她坐在他的膝蓋上。雨已經停了。芬妮抬起滿是淚痕和髒污的小臉, 認真地望著他,彷彿他是聖誕老人一般。 噢,如果她知道真相! 「好吧,重點是避免你被禁足終生,明白嗎?」 她嚴肅地點頭。 「等他們平靜下來,他們就會決定該怎樣處罰你,以免你再犯。」他裝出最致命的 表情。「但我先說清楚一點,如果你決定故技重施,我可沒有你爸媽那麼好騙,因此你 最好承諾以後會找出更好的方法,來解決你的問題。」 她再度嚴肅地點頭。 「很好,」他拂開她額前的發。「當你的父母開始數落你的行為後果時,那意味著 他們開始想著要處罰你,這時你必須告訴他們你為什麼逃走。還有,別忘了提到你聽見 他們吵架時,心裡有多麼難過──那是你的王牌。當然,談論它會令你哀傷,但那反而 是好事,你可以利用這份感情,盡可能裝可憐,明白了嗎?」 「我得哭出來嗎?」 「那不會有壞處。現在,讓我看看你能不能做到。盡可能裝得可憐兮兮。」 她仰望著他,大睜的眼眸哀傷,將可憐相發揮得淋漓盡致,但這才剛開始而已!她 的小臉跟著皺起來,噘起唇,戲劇化地放聲大哭。 他差點笑出來。「你表 演得太過火了,女孩。」 「那是什麼意思?」 「你必須要真實一點。想些哀傷的事,像是一輩子被鎖在你的房間裡,玩具被拿走 ,然後將感情表現在臉上。」 「或是像爹地永遠要離開我們了?」 「是的。」 她想了一下。這次她的小臉流露出深刻的哀傷,雙唇顫抖。 「好極了,」他必須盡快喊停,以免假戲真作。「很好。現在,給我個劇情摘要。 」 她以手臂擦著鼻子。「如果他們開始生我的氣,我就告訴他們,我聽到他們吵架, 以及我聽到爹地要離開時,心裡的感覺,即使那會傷了他的心。我可以一邊說一邊哭。 我只需要想一些哀傷的事,像是爹地要離開,然後裝出可憐的樣子。」 「太好了,來擊個掌。」 他們互拍了手。她咧開個笑容,頓如雲開見日。 他牽著她的手走上山丘,突然想起稍早的承諾,苦笑道:「現在你不需要找費醫生 談了?」他最不想要的是好好小姐毀了他辛苦的成果。 「我想我現在可以了,但──」她握緊了他的手。「你……可以在我和他們談談時 ,待在我身邊嗎?」 「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我認為是。如果你在我身邊,你可以──你知道的,你也可以裝可憐。」 「相信我,那只會搞砸了你的秀。但我保證會去查探情勢,而如果他們決定將你關 在地牢裡,我會偷渡巧克力棒給你。」 「他們不會的。」 她譴責的表情令他想起了伊莎,他笑了。「那你又有什麼好害怕的?」 ☆☆☆☆☆ 倫恩牽著芬妮走回去,漢利正好也回到屋子詢問情況。一看到芬妮,他和崔西立刻 跑過來,跪在碎石子小徑上,抱著她直哭泣。 「芬妮!老天,我的芬妮!」 他們親吻她,撫遍她的全身,以確定她沒有受傷。而後崔西跳起來親吻倫恩,連布 漢利也要伸手擁抱他,幸好他假裝俯身繫鞋帶避過。伊莎則是一臉的驕傲,令他氣得要 命。她究竟預期著他怎麼做?殺了孩子? 他突然想到和芬妮相處的中途,他就不再想到史凱帕了。 伊莎的態度並沒有阻止他想要深深沉入她的體內,儘管數個小時前他才剛 這麼做,而且他一點也不喜歡她今早在車上列出的條款。並不是他想要太多的感情糾纏 ──天知道,他不想要的──但她一定得這麼冷血嗎?還有史凱帕的問題。她不喜歡他 在銀幕上以殺死女人為生,而當她發現他連小孩都加害時,會怎麼做呢? 他終於設法弄走了她──藉著提醒她,他全身濕透,又冷又餓。正如他所希望的, 那打動了她的女性直覺。不到一個小時後,他已經將她弄上了床──正如他所希望的。 ☆☆☆☆☆ 「你們氣壞了嗎?」芬妮低語。 漢利的喉間哽咽,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拂去她額前的發,搖了搖頭。芬妮躺在床上 ,將泰迪熊緊抱在頰邊。她洗過澡,換了乾淨的棉睡衣。漢利想起了她還在蹣跚學步時 ,朝他伸出雙臂的可愛模樣。被單下的她顯得如此嬌小、珍貴。 「我們沒有氣壞了,」崔西自床的另一邊柔聲道。「但我們還是很生氣。」 「倫恩說如果你們將我鎖在地牢裡,他會偷渡巧克力棒給我。」 「真是個瘋狂的傢伙。」崔西撫平被單。 「我很抱歉讓你們嚇壞了。」 崔西的表情嚴厲。「你也知道,但明天你還是得在臥室禁足一整個早上。」 崔西比他堅強多了,因為他完全忘了該管教孩子。但芬妮並不是因為她跑去躲起來 ,而是因為他。他覺得挫敗、茫然──也有著怨恨。他怎麼會變成壞蛋的? 「一整個早上?」芬妮一臉的可憐相,他幾乎忍不住想改正崔西的決定了。 「一整個早上。」崔西堅定地道。 芬妮想了一下,然後她的唇開始顫抖。「我知道我不該跑去躲起來,但當我聽到你 和爸爸吵架時,我實在好難過。」 漢利的胃絞扭,崔西的額頭皺了起來。「那就到十點半吧!」她很快地道。 芬妮像大人般歎了口氣。「我猜它還可能更糟。」 崔西扯扯她的鬈發。「你該知道的。我們沒有將你鎖在倫恩說的地牢的唯一理由, 是因為你會過敏。」 「還有蜘蛛。」 「是的。」崔西的語氣微弱如絲,漢利知道他們在想著同樣的事。為了留住她的雙 親,芬妮甚至願意面對她最糟的恐懼。他的女兒比他有勇氣。 崔西俯身親吻她。她以手扶著床頭板,支撐自己的重量,閉上眼睛好一晌,臉頰貼 著芬妮的。「我是如此愛你,小乖。答應我,你絕不會再做出這種事。」 「我答應。」 漢利終於找到了聲音。「還有,答應我們下一次你難過時,一定要告訴我們什麼事 困擾著你。」 「即使那會傷了你們的感情?」 「即使如此。」 她將小熊摟得更緊。「你……你明天仍要離開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夠搖搖頭。 崔西去看過康納和蘭妮,確定他 們都睡著了。傑瑞仍在樓下玩電動。自從他們下午可怕的爭辯後,漢利和崔西還不曾獨 處,而他不想在此刻心情最糟時和她單獨相處。但做父母的並不能為所欲為。 她關上門,來到走道上,以背貼著牆。她在懷孕末期經常這麼做來紓解壓力。前幾 次懷孕時,他都會為她按摩背部,但這次不。 他內心的愧疚更甚了。 她以手捧著肚子。十餘年前那名自信、大膽,讓他追得團團轉的富家女已經不見了 ,取代的是有著飽受折磨的眼神、但仍美得令人心痛的女子。 「我們要怎麼辦?」她低語。 你要怎麼做?他想問。離開的人是她,永遠無法滿足的人是她。他摘下眼鏡,揉了 揉眼睛。「我不知道。」 「我們不能再談下去了。」 「我們可以談的。」 「不,我們只會互相侮辱對方。」 記憶中並不是這樣的。過去她是有著刀子舌頭和火爆脾氣的一方,他則是一味退讓 。「我沒有出言侮辱。」他戴回眼鏡。 「當然。」 她的話裡沒有怨恨,但他體內的結更加緊繃。「我認為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已將我們 推過了侮辱的階段,不是嗎?」 雖然他是好意,他的語氣卻是指責的。他武裝好自己,準備承受她的報復,但她只 是閉上眼睛,頭枕著牆。「我想也是。」 他想要將她擁入懷裡,懇求她瞭解,不然他們將毫無機會。「今天只證明了我一直 在說的話。我們必須繫上安全帶,做我們必須做的事。」 「什麼事?」她顯得困惑。 「我們可以開始表現得像個大人。」 「你一直表現得像個大人,惹麻煩的人一直是我。」 的確──他也一直是如此告訴她的,但她挫敗的神情撕裂了他的心。為什麼她不能 試著適應,往前邁進?她一直要他真情流露,但他從不見其利,只見其害。 她閉上眼睛一晌後,柔聲道:「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快樂。」 「實際一點!婚姻是會改變的,我們都會改變、年老,生命不可能停滯不前。我們 不能預期會像一開始一樣,只能將就於我們現在所有的。」 「就是這樣?委屈、將就?」 他內心的情感澎湃、洶湧。「我們必須實際。婚姻不可能永遠是月光和玫瑰,我不 認為那是委屈將就。」 「我會,」她離開牆邊。「我認為那是委屈將就,而且我拒絕接受。我不要虛假的 婚姻。我會為它而戰,即使我是唯一有膽量這麼做的人。」 她提高了音量,但芬妮就睡在房裡,他們不能在走道上吵起來。「我們不能在這裡 談話,」他拉著她越過走道。「你的話毫無道理可言──自從我們結婚以來,一直就是 如此。」 「那是因為你的腦袋裡裝的是電腦,」他們繞到了另一翼,她又更大聲了。「我不 害怕作戰,就算最終我們兩個都會頭破血流。」 「你又在戲劇化了。」他驚駭於自己憤怒的語氣,但他已無法平靜下來。他推開最 近的一扇門,拉著她入內,扣上門閂──發現他們置身在主臥室裡。 「我們的孩子不能由一對貌合神離的雙親養大!」她喊道。 「夠了!」他的語氣裡有著急切。他深吸了口氣才能繼續。「別再說了……你會毀 了一切。」 「我怎麼能──」 他爆發了。「你可能會說出我們都無法收回的話!」 「像是你已經不再愛我了?」憤怒的淚水湧上了眼眶。「像是我胖得要命,而和懷 孕的女人做愛早在三個孩子之前就失去了新鮮感?像是我甚至無法計算收支,總是亂丟 你的汽車鑰匙,而你每天早上醒來都希望你娶的是像伊莎那種愛乾淨的女人。我是否該 那麼說?」 只有崔西會說出這種可笑的話!他想要用力搖晃她。「除非你理智一點,我們永遠 無法解決問題。」 「我不可能更理智了,」她從來就不記得帶面紙,只好以手背拭著鼻子。「今天你 問我怎樣做才能讓我快樂。我沒有說出心裡的話,反而刻意傷人。你知道我真正想說的 是什麼嗎?」 他知道,而他不想聽。他不想聽到她說他有多麼無趣,他的前額漸禿,而且她應該 嫁給一個更好的男人。他不想聽到她說他唯一的用處是給她孩子,而且她衷心希望當初 她選了其他人──和她比較相像的男人。 崔西已淚流滿面。「我只要你愛 我,漢利。那就是我想說的──像你過去一樣地愛我;像我是特殊的,不是你必須背負 的十字架;像我們之間的差異是美好的,不是可怕的。我希望回到當初,你望著我的眼 神彷彿你無法相信我屬於你;彷彿我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女人。我知道我已不復當初的美 貌,我的小腹都是妊娠紋,你曾經愛不釋手的乳房已經垂到了膝蓋,而我痛恨它。我恨 你不再像過去一樣愛我,而且我痛恨你使得我卑顏懇求!」 這太過荒謬了,全然不合理智。它錯得如此離譜,讓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改正。她 怎麼會認為……他張開嘴又閉上。但已經太遲了,她奪門而出。 他呆立在原地,試著明白她所說的一切。她是他的一切,她怎麼可能會認為他不愛 她?她是他生命的中心、他的呼吸……愛得不夠的人是她,不是他。 他坐倒在床上,以手抱頭。她認為他不愛她?他想要對天嚎叫。 他聽到開門聲,頸上的寒毛豎立。開門聲並非來自走道,而是房間的另一端。 他抬起頭。該死了!主臥室裡有著浴室,而英俊、黑髮的范倫恩剛剛推門走了出來 。 他憐憫地望著他,搖了搖頭。「小子,你真的搞砸了!」 彷彿他不知道似的。 「蘑菇!」 茱莉往前衝,被雨濕透的樹枝朝伊莎當面打來。看來在今早樹林的探險後,她的長 褲是全毀了。她快步穿過矮樹叢,蹲在茱莉旁邊。一圈棕色的蘑菇生長在倒下的樹幹上 ,菇傘大得足以為精靈遮風擋雨。 「嗯……塔斯坎尼的黃金。」茱莉拿出帶來的小刀,俐落地切斷蘑菇的根,再把它 放在籃子裡。伊莎剛得知采蘑菇只能用籃子,好讓抱子和蘑菇根的碎屑掉到地上,明年 再長出來。「我真希望維多也能來。我一早喊醒他時,他還在抱怨,但他愛極了采蘑菇 。」 伊莎真希望倫恩也和她們在一起。如果昨晚他們做愛後,她沒有要求他回莊園,今 早她就可以叨念他起床,要他一起來。儘管他們成為愛人只有二十四小時,她發現自己 在夜裡伸手向他,驀地驚醒,發現他不在身邊。他就像嗑藥般令人上癮──像古柯鹼裡 上海洛因一樣危險。等他們的韻事結束後,她將需要參加十二節的勒戒。 她以指輕觸著金手鐲。呼吸。畢竟,她能有多少機會在塔斯坎尼的樹林裡找蘑菇? 儘管樹林裡的濕意,倫恩不在身邊,而且不斷彎腰令她背痛,她確實樂在其中。今早天 氣晴朗,芬妮安全了,伊莎有了個愛人。 「聞聞看,它是不是很棒呢?」 伊莎深攝入蘑菇強烈的泥土香,想到了性。然而現在一切都會令她想到性。她期待 著回到農舍,再度見到倫恩。鎮民會在十點過來拆牆,倫恩也會在場幫忙。 她想起昨晚他離開時,心情有多麼惡劣。一開始她以為那是因為被她踢下床,然而 他甚至還會拿它來開玩笑。她問他哪裡不對勁,他只說累了,但她總覺得原因不僅於此 。或許是因為昨天尋找芬妮的後遺症。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倫恩是偽裝的高手,而 如果他不想要她知道他心裡所想的,她就無從得知。 她和茱莉用木杖探索,繼續尋找蘑菇。大雨讓焦乾的土地恢復了生氣,空氣中瀰漫 著薰衣草、迷迭香和鼠尾草的香氣。伊莎在一堆樹葉下找到了蘑菇,采收進籃子裡。 「你滿不錯的。」茱莉道,打了個呵欠。今早她似乎精神不濟,頻頻打呵欠。 「起得太早了?」伊莎問。 「昨晚我必須到蒙特波諾和維多碰面,前晚則是皮雅那。我很晚才回來。」 「他每次帶團離開,你都去和他會面?」 茱莉用木杖翻找著野草。「有時候──某些夜晚。」 那是什麼意思? 她們在十點前回到農舍,籃子裡裝滿了蘑菇。鎮民陸續前來,倫恩穿著舊襯衫和牛 仔褲、站在花園裡審視著石牆。他瞧見她,滿眼的笑容驅走了今早的寒意。當他瞧見籃 子時,笑容漾得更開了。「讓我把它們收好吧!」 「噢,想都別想。」 但她動作太慢了。他自茱莉手上取走籃子,往廚房走去。 「趕快,」她拉著茱莉,快步追上去。「立刻還來,你一點也不值得信任。」 「你傷透了我的感情,」他的銀藍色眸子無辜至極。「我正要建議為我們四個煮頓 特別的蘑菇晚餐。先來個炒蘑姑,接著是蘑菇通心面。我會用橄欖油和大蒜快炒蘑茹, 再加上香菜。我會挑些較大顆的蘑菇剁碎,加進沙拉裡。當然,或許我不該自作主張─ ─」 「務必要!」茱莉像孩子般跳起來。「維多今晚回來。我知道輪到我們邀請你,但 你的廚藝比較好,我就代我們兩個接受了。」 「我們今晚八點見。」話畢,蘑菇被收到櫃子裡。 茱莉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走到花園和朋友打招呼。倫恩望了望表,高傲地挑挑眉, 用拇指比著天花板。「你,現在上樓去──快一點。」 他不是唯一懂得玩樂的人,她打了個呵欠。「我不認為。」 「明顯地,我得將就了。」 「我知道這會是個美好的一天。」 他笑著將她拖到起居室,將她壓在牆上,吻得她意亂情迷。但茱莉不久後就由廚房 喊叫他們,兩人只好被迫分開。 ☆☆☆☆☆ 鎮民一面拆牆,一面戲劇化地比著手勢,充滿感情地表示等到柏洛私藏的錢被找到 後,他們將會大大鬆口氣,再也不必生活在恐懼裡。伊莎想全鎮的人都可以贏得奧斯卡 金像獎。 崔西和瑪妲牽著康納走過來。漢利則在半個小時後,帶著其他孩子出現。他顯得沮 喪、疲憊。伊莎很驚訝倫恩走過去和他交談。 芬妮一直守在她父親身邊,只曾離開去找倫恩,他似乎很高興有她為伴。儘管他一 直抱怨孩子佔據了莊園,或許昨天發生的事已改變了他的想法。但他並沒有蹲下來和蘭 妮說話,就算她脫掉了上衣也一樣。 傑瑞看到妹妹搶盡鋒頭,也開始惡作劇,但他的雙親似乎心情太過惡劣而沒有注意 到。反倒是倫恩稱讚他肌肉發達,要他去幫忙搬石頭。 伊莎選擇幫忙做三明治,以及在水壺裡加水。而原本排斥她的鎮民也逐漸地過來找 她,試著彌補對她的惡意。基諾道歉扮鬼嚇她,伯納介紹她和他的妻子愛娜認識。 大約一點左右,一名英俊、鬈發的義大利男子出現了。茱莉拉著他為伊莎介紹。「 這是安德,維多的弟弟。他是鎮上的醫生。今天下午他休診,前來幫忙。」 伊莎和安德聊了一會兒。她注意到倫恩由石牆邊看著他們,試著說服自己倫恩展現 出來的是佔有慾──不大可能,但幻想無妨。 崔西走過來。伊莎介紹安德給她認識,崔西請他推薦當地的產科醫生。 「卡薩裡歐的嬰兒都是由我接生的。」 「那些母親真是幸運。」崔西挑逗地回答──或許因為漢利就在一旁,伊莎想著。 到了下午,石牆已經完全被拆掉,然而鎮民的心情卻從天堂墜落到谷底。他們找到 的只有幾隻死老鼠和破碎的陶器。茱莉低垂著頭,獨自站在被拆掉擋土牆的山坡邊。伯 納低聲安慰他的妻子,安娜的外甥女雅婷和她母親互相擁抱。安德走過去和一名忿忿踢 著腳下塵土的男子談話。 而後維多也來了。他立刻感受到大夥兒低沉的情緒,趕到茱莉的身邊,帶著她走到 涼亭裡,擁緊了她。 倫恩走到碎石小徑邊加入伊莎。「我感覺像在參加葬禮。」 「事情絕不只是丟掉藝術品那麼簡單。」 「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茱莉離開維多身邊,走向他們。她看起來似乎快哭了。「抱歉,今晚我們無法留下 來用餐了。我不大舒服,這樣你們反而可以多吃點蘑菇。」 伊莎想起稍早茱莉有多麼興奮。「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你能夠創造奇跡嗎?」 「不行,但我可以祈禱。」 茱莉強顏歡笑。「那麼你必須很認真祈禱。」 「如果她知道該為何祈禱,會比較容易一些。」倫恩道。 維多留在涼亭裡。茱莉轉過頭,懇求地望向他。維多搖了搖頭。伊莎瞧見茱莉的臉 龐蒙上怨恨的陰霾,決定該是施壓的時候了。「如果你不肯對我們坦白,我們無法幫上 忙。」 茱莉揉著手臂。「我不認為你們能夠幫得上忙。」 「你有麻煩?」 她揮舞著手臂。「你在我的懷裡看到孩子嗎?是的,我的麻煩大了。」 維多走了過來。「夠了,茱莉。」 倫恩似乎可以讀出伊莎的心思,明白現在該是各個擊破的時候了。伊莎環住茱莉的 肩膀,倫恩則攔截住維多。「我們好好談談吧!」 伊莎帶著茱莉繞過屋子,來到車子旁邊。「我們出去兜兜風吧!」 茱莉沒有抗議,跟著她上了車。伊莎等到開出一段路後才開口。「我猜你隱瞞真相 是有好理由的。」 茱莉疲憊地揉了揉眼睛。「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說出真相?」 「因為你的故事太像倫恩的電影劇本了,而且我不認為失竊的錢會讓你們那麼悲傷 。」 「你是個聰明的女性,」她以指攏發。「沒有人想被當做傻瓜耍。」 「那是你所害怕的?真相會讓你看起來像個傻瓜?也或者維多禁止你開口?」 「你認為我保持沉默是因為維多?不,不是的。」 「那麼是為什麼?你明顯地需要幫忙,或許倫恩和我可以提供不同的視野。」 「也或許不,」她疲憊地道。「你一直對我很好。」 「朋友是做什麼用的?」 「你對我比我對你好多了。」 她們經過一處農舍,一名婦人在花園裡忙著。伊莎可以感覺到茱莉的內心爭戰。 「這不只是我個人的故事,」茱莉最後道。「事關整個鎮上的人,他們會生我的氣 。」她撕了張衛生紙,用力擤著鼻子。「我不在乎,我會告訴你,就算你認為那很愚蠢 ……嗯,我也不能怪你。」 伊莎等待著。茱莉的雙峰劇烈起伏,最後她認命地歎了口氣。「我們在找「早晨的 影子」。」 伊莎過了好一晌,才想起伊特魯尼博物館裡的祭品雕像。「它和博物館裡珍藏的「 黃昏的影子」有關聯吧?」 「「早晨的影子」是他的伴侶,一座女性的雕像。三十年前,村子的神父在種植墓 園的玫瑰花叢時,發現了它。」 正如倫恩所懷疑的。「而村子裡的人不想將它交給政府?」 「你認為這只是一群貪婪的人,想要私吞藝術品那麼簡單?如果是就好了。」 「但它是無價之寶。」 「的確,但不是你所想的方式。」 「我不明白。」 茱莉輕扯著耳環,顯得憔悴、疲憊。「「早晨的影子」有著特殊的力量,也因此我 們從不對外人提起。」 「什麼樣的力量?」 「除非你出生在卡薩裡歐,你不會瞭解的。即使是我們,一開始都不相信。當我們 的父母親告訴我們雕像的事時,我們笑了──但現在就不會。」她終於轉頭望向伊莎。 「三年前,「早晨的影子」失蹤了。自此之後,方圓三十公里內的女人就無法受孕。」 「這三年來,都不曾有人懷孕?」 「她們都是在鎮外受孕的。」 「你真的相信那和雕像失蹤有關?」 「維多和我都受過大學教育,理智上我們不信,但事實俱在……唯一能夠成功受孕 的夫婦都住在鎮外,而且那並不容易。」 伊莎終於瞭解了。「因此你才會開老遠的車子去和維多會面,你們試著要有孩子。 」 茱莉絞著雙手。「也因此我們的朋友汀娜和瑞克必須每夜離開,將女兒留給保母保 顧,就為了擁有第二個孩子。也因此薩洛和媞莉每晚都必須大老遠開車離城,在車上做 愛後再開車回來。上個月,薩洛因為一再遲到而被解雇了。也因此魏太太總是不快樂, 因為伯納和基諾無法有孩子,讓她升格成為祖母。」 「鎮上的藥劑師懷孕了,我看過她。」 「她在利物浦和愛嘮叨的妹妹同住了六個月,她的丈夫每晚開車來回。現在他們正 在辦理離婚手續。」 「但這和農舍、老柏洛何干?」 茱莉揉著眼睛。「就是柏洛偷走了雕像。」 ☆☆☆☆☆ 「毫無疑問的是,柏洛有著討厭孩子的名聲,」當晚在廚房裡,伊莎對倫恩轉述一 切。「他不喜歡孩子的吵鬧,而且他抱怨有太多小孩意味著他們得花許多錢在教育上。 」 「深得我心。於是他決定偷走雕像,降低鎮上的出生率?你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竟會相信這種故事?」 「茱莉說的是真話。」 「我毫不懷疑。我無法理解的是,你竟然將雕像的神奇力量當真。」 「主的旨意是神奇的。」一如以往地,倫恩將廚房弄得一團糟,而她忙著跟在後面 收拾。 「饒了我吧!」 「自從雕像被偷後,卡薩裡歐就不曾有人懷孕。」 「然而我一點也不後悔丟掉你的保險套。這不會有點冒犯你的學術專業嗎?」 「一點也不,」她將一疊骯髒的碗盤放到水槽。「它正好支持了我的論點,心靈的 力量是很強大的。」 「你是說這是某種集體歇斯底里?那些女人無法懷孕,因為她們相信她們不能?」 「這種事曾經發生。」 「我比較喜歡黑手黨版本的故事。」 「因為它牽涉到槍枝。」 他笑了,俯身親吻她的鼻樑,而後是她的唇、雙峰。好一晌後,他們才能喘過氣來 。「煮晚餐,」她虛軟無力地道。「我一整天都在等這些蘑菇。」 他呻吟出聲,抓起刀子。「我承認,你從茱莉那裡問出來的比我從維多那裡問出來 的多。但雕像在三年前就不見了,為什麼他們一直等到現在才開始挖掘?」 「神父一直將雕像留在教堂的辦公室裡……」 「這不是很有趣嗎?異教信仰和基督教義並行不悖。」 「每個人都知道雕像在那裡,」她洗著碗。「當地的官員也無意向上層報告,以免 干犯眾怒。多年來,柏洛一直在教堂打零工,但直到他數個月後去世,從沒有人將他和 雕像的失蹤聯想在一起。然後人們開始想起了他不喜歡孩子。」 倫恩翻眼向天。「的確可疑。」 「瑪妲一直為他辯護。她說他並不討厭孩子,只是因為風濕,脾氣不好。她說他對 女兒極好,甚至在外孫女出世時,飛到美國去看他們。於是人們退讓了,改由其他謠言 取代。有的還滿醜陋的。」 「有槍枝牽涉在內嗎?」 「抱歉,沒有。」她擦拭流理檯。「在我抵達前天,安娜要基諾來這裡清理垃圾。 猜猜看他不小心敲掉牆的一角後,發現牆洞裡藏著什麼?」 「我屏息以待。」 「三年前不見的雕像的大理石基座。」 「那倒是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突然對那座牆大感興趣。」 她擦淨手。「鎮上的人為之瘋狂。他們計劃要拆掉牆,結果偏偏有只討人厭的蒼蠅 出現了。」 「也就是你。」 「正是。」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告訴我們真相,一切會容易許多。」 「我們是外人。他們沒有理由信任我們──特別是你。」 「謝了。」 「如果我們將雕像的存在洩漏出去,就算鎮上的人找到了雕像,又有什麼用處?當 地的警方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其他地方可不會。鎮上的人擔心雕像最後會落得被 鎖在伊特魯尼博物館的玻璃櫃裡,和「黃昏的影子」一起展示。」 「那正是它應該在的地方。」他切了塊大蒜。 「你作健身時,我在屋子裡找了一下,瞧瞧我所發現的。」她取出在起居室書架上 找到的泛黃信封,將信封裡的東西攤在廚房桌上──十餘張相片,照的都是柏洛的外孫 女。 「看起來不像是討厭孩子的人的收藏,」倫恩道。「或許柏洛並沒有拿走雕像。」 「造牆的人是他,牆邊的垃圾也是他堆的。」 「沒人有確切的證據。但如果雕像不在牆裡,它究竟在哪裡?」 「絕不在屋子裡,」伊莎道。「瑪妲和安娜已經找遍了。他們討論過將花園翻過來 ,但瑪妲說如果柏洛將東西埋在花園裡,她一定會注意到,不允許他們亂動花園。當然 ,柏洛也有可能將雕像埋在靠牆邊的橄欖樹林或葡萄園裡。我建議茱莉要他們找來金屬 探測器。」 「特殊道具上場。我開始要喜歡這個了。」 「很好。」她收好抹布。「說夠了,關掉爐子,脫光衣服。」 他吼叫一聲,刀子掉了。「你差點害我切掉自己的手指。」 「只要是手指就好。」她咧開個笑容,開始脫下襯衫。「誰說我無法隨機應變?」 「不是我,好吧。我回過氣來了,」他看著她解開鈕扣。「現在幾點了?」 「快八點了。」 「該死了!我們隨時會有伴。」他伸手向她,但她皺起眉頭,閃了開去。 「我記得茱莉和維多不來了。」 「我邀請了漢利。」 「你不喜歡漢利。」她再度後退,開始扣上鈕扣。 他歎了口氣。「你怎麼會那樣想?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最後幾顆別扣上。還有,崔 西也會來。」 「我很驚訝她接受了。今天她甚至不肯正眼看他。」 「我沒有明確告訴她,我邀了漢利。」 「這將是個美好的夜晚,不是嗎?」 「我別無他法,」他說道。「今早他們之間到達了冰點,崔西一直在躲他。他非常 難過。」 「他告訴你這些?」 「嘿,男人也會分享。我們也有感情的。」 她挑了挑眉。 「好吧,或許他是有些走投無路,而我正好在他身邊。那傢伙碰到女人時完全沒轍 。如果我不幫他,他們會在這裡賴上一輩子。」 「然而這個對女人沒轍的傢伙卻能維持十一年的婚姻,有五個孩子,至於你──」 「我有個你絕對會喜歡的主意。噢,它和布家的戰爭無關,但必須要他們離開才能 夠進行。」 「什麼樣的主意?」她俯身撿起他丟在地上的蘑菇莖。 「「性的戲劇」。但我需要莊園當背景,這意味著布家人和他們的保母都得離開。 」 「性的戲劇?」她任手上的蘑菇莖墜地。 「我想最好在晚上,加上燭光。幸運的話,還有閃電。」他拿起酒杯把弄。「似乎 范倫恩王子看上村子裡一名脾氣火爆的村姑,儘管她已非二八芳華──」 「嘿!」 「但這反而使她在他眼裡更誘人。」 「該死地對極了。」 「那名村姑以她的道德操守和善良著稱,因此她一再抗拒他的進逼,儘管他是當地 最英俊的花花公子。該死了──全義大利。」 「只有義大利?你應該將賭注下在那名貞潔的女人身上。他毫無機會。」 「我是否提到范倫恩王子也是當地最聰明的花花公子?」 「那確實讓事情變複雜了。」 「假設說他威脅如果她不屈服,就要燒掉整個村子呢?」 「那個大色魔!自然地,她會說她寧可自盡。」 「他一句也不信,天主教徒絕不會自殺。」 「你說得有理。」 他用刀子劃了個半圓。「戲劇始於她來到王子的莊園。莊園裡燭火通明,王子打發 走其他人,巧合的是,那座莊園就位於這處山頂。」 「的確。」 「她穿著王子當天下午送去的衣服。」 「我猜是白色的──樸素、端莊。」 「不,紅色的──妖嬈、淫蕩。」 「那反而更襯托出她的德操。」 「王子絲毫不浪費時間,拖著她上樓──」 「將她抱上樓。」 「儘管她並非輕若鴻毛──幸好他平時經常鍛煉身體。他將她弄進臥室後,命令她 脫下衣服……慢慢地。他則在一旁看著。」 「自然地,他也是全裸的,因為莊園裡非常熱。」 「而且臥室裡更熱。我提過他有多麼英俊嗎?」 「我記得你提過。」 「終於,來到她被迫屈服於他的時候──」 「我不認為我會喜歡這部分。」 「因為你有著掌控全局的怪癖。」 「很巧合地,她也是。」 他退讓。「正當他打算要霸王硬上弓時,她正好由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副手銬── 」 「十八世紀時有手銬?」 「當然有,而且正好在她伸手可及之處。」 「方便極了。」 「當他色慾薰天的眸子投向別處時,」倫恩慾望氤氳的銀藍眸注視著她的胸部。「 她伸手到他的後面,抓起手銬,銬──」 「抱歉,我敲了門,但沒有人應門。」 他們分開來,瞧見漢利站在門口,一臉悲慘。「過去我們也經常借用手銬助興,」 他鬱鬱地道。「它棒極了。」 「喔。」伊莎清了清喉嚨。 「你應該敲門的。」倫恩道。 「我敲了。」 伊莎拿了瓶酒。「你來開瓶吧,我去拿杯子。」 漢利剛倒好酒,崔西就進來了。她瞧見她的丈夫,立刻充滿了敵意。「他在這裡做 什麼?」 倫恩輕啄她的臉頰。「伊莎邀請他的。我勸她不要,但她自認為無所不知。」 伊莎原想為自己辯護,轉念又放棄了。有用嗎? 「似乎這樣最好。」漢利道。「一整天,我一直試著要和你談談,但你一直在逃避 。」 「因為你令我作嘔。」 他畏縮了一下,但堅持道:「你能夠出來外面一下嗎,崔西?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私下。」 崔西背對著他,攬著倫恩的腰,臉頰貼著他的手臂。「當初我真不該和你離婚的, 倫倫。老天,你是個好愛人──最棒的。」 倫恩望向漢利。「你確定還想要她當妻子?我得說,你應該得到更好的。」 「我確定,」漢利道。「我深愛著她。」 崔西像嗅到味道的小動物抬起頭,然後決定那是不愉快的氣味。「噢,對極了。」 漢利的肩膀垮了下來。他轉向伊莎,眼裡有著壯士斷腕的沉重陰影。「我原希望私 下進行,但顯然那已不可能,因為崔西不願意。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說給你聽。」 崔西似乎正在豎耳聽著,於是伊莎點點頭。「請吧!」 「當她將飲料灑在我膝上時,我就愛上她了。我原以為那是樁意外,而我仍不確定 是否該相信她所說的那不是。舞會上有許多英俊的男人拚命想爭取她的注意力,而我甚 至不曾想過要嘗試,不只是因為她美得耀眼──天知道,她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 ─也因為……因為她所散發出來的光輝……和精力。我無法將視線離開她身上,但同時 ,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在看著。然後她將飲料灑到我身上,而我卻想不出半句話好說。」 「他說:「我的錯。」」崔西的聲音微窒。「我灑了飲料,而那個白癡說:「我的 錯。」當初我就該知道的。」 他不理她,專注於對伊莎述說。「我無法思考,我感覺腦袋像變成了漿糊。她穿著 領口開低的銀色禮服,秀髮綰起,絲縷下垂在頸項……如此美麗、」他凝視著酒杯。「 如此迷人……」他的聲音濃濁,用力吞嚥。「抱歉,我無法說下去了。」他放下杯子, 由後門離開。 崔西的眼神陰鬱。她聳了聳肩,彷彿毫不在乎。「瞧我必須忍受的。我原以為他終 於要開口了,結果他又將自己關閉起來。我就像和電腦結婚一樣。」 「別太過分了,」倫恩道。「沒有男人想要在妻子的前夫面前掏心剖肺。一整天, 他一直想找你談。」 「那很了不起嗎?十二年來,我一直試著要和他談。」 伊莎望向花園。「他似乎是個不擅於表達感情的人。」 「你們倆都該有個新體會,」倫恩道。「男人都不擅表達感情,接受這一點。」 「你就不同,」崔西道。「你會說出你的感覺,但漢利就像有感情便秘症。」 「我是個演員,出自我口中的多是狗屎。漢利愛你,連傻子都可以看得出來。」 「那麼我是個傻子,因為我不信這套。」 「你太不公平,」伊莎道。「我知道你受了傷,但那不代表那樣做是對的。給他機 會說出心裡的話──沒有觀眾在場。」伊莎指著後門。「用你的腦去聽他說,而不是你 的心,因為此刻它太過傷痕纍纍得無法信賴。」 「那不是重點!你不明白嗎?你認為我不曾嘗試過嗎?」 「再試一次。」伊莎堅定地將她推向門。 崔西一臉的不悅,但還是出去了。 「我已經想要殺死他們兩個了,」倫恩說道。「而我們甚至還沒端出開胃菜。」 ☆☆☆☆☆ 漢利站在涼亭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金邊眼鏡映著夕陽的餘暉。崔西感覺到和十二 年前同樣的暈眩──就在她將香檳灑在他的長褲上之前。 「伊莎要我出來的。」崔西聽出自己語氣中的敵意,今天她已經懇求過他一次,而 她不想再來一次。 他將手拔離口袋,沒有看她。「你今早說的話……那只是你的另一番煙幕彈吧?說 你又胖、又有妊娠紋的。你該死地很清楚你一天比一天漂亮!還有,你說我不愛你,在 我已經訴說了上千遍我的感覺之後?」 那對他就像句口頭禪。「我愛你,崔西。」毫無真正的感情。「我愛你,崔西,別 忘了去超市時順道幫我買條牙膏。」 「說是一回事,相信又是一回事。」 他緩緩轉向她。「打一開始,有疑問的從來就不是我的愛情,而是你的。」 「我的?我挑中了你!如果是由你主動,我們兩個之間絕不會有結果。我發現了你 ,倒追你,將你追進教堂!」 「我不是那麼棒的大獎!」 漢利從不曾吼叫。她愣了一下,無法開口。 「你還不明白嗎?你想要孩子,而我的臉上就寫著「好爸爸」幾個字。對你來說, 我一直只是如此。潛意識裡,我一直知道你唯一想要得自於我的只有孩子和父親的身份 ,但我不斷愚弄自己。一開始只有傑瑞和芬妮還比較容易,之後蘭妮誕生了,我繼續假 裝你要的只是我。然後你又懷了康納,而且你滿足得就像吃了貓的金絲雀──一切都是 為了懷孕和孩子!我試著接受,繼續假裝我是你的愛人,不只是精子的最好提供者,但 那愈來愈困難了。每天早上我看著你,並想要你像我愛著你一樣地愛著我,然而你的眼 裡只有孩子,根本看不到我。你說對了。後來我開始關閉自己,讓自己撐下去。但這次 你又快快樂樂地懷孕了,而我再也無法撐下去了……」他的語氣破碎。「我就是無法! 」 崔西試著消化這一切,但她的感覺太過混亂了。先是釋然──而後是氣憤他的遲鈍 ──最終是喜悅!是的,喜悅!他們之間終究是有希望的。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並決 定由小處開始。「但牙膏呢?」 「牙膏?」他望著她的神情彷彿她剛多長了兩隻角。 「我老是忘了買牙膏,而且我每次搞丟鑰匙,都讓你氣得要命。你說如果我再算錯 一次帳,就要取走我的支票簿。你記得你載傑瑞去看小聯盟時,擋泥板上的撞痕嗎?那 是我的傑作。康納吐在我的車裡,我沒有時間清理,於是我開了你的車。我在超市時對 著蘭妮吼叫,結果購物推車撞上了車子。你說怎樣,漢利?」 他眨了眨眼。「如果你能夠列出有條理的購物清單,你就不會忘了買牙膏。」 典型的漢利風格!他就是不明白。「我永遠無法列出有條理的購物清單,停止丟掉 鑰匙,或捅出那些會讓你氣瘋的樓子!」 「我知道,我也知道多得是男人願意排隊為你買牙膏,或是讓你的購物推車撞上他 們的車子。」 或者他終究是明白了。 伊莎說過她必須用心來思考,而不是腦子,但在和漢利有關時,那真的很困難。「 我確實知道你會是個好爸爸,而且那或許是我愛上你的部分理由。但就算你無法給我孩 子,我還是會繼續愛著你。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失落的部分。我一直懷孕並非因為只有 你對我是不夠的,而是因為我對你的愛是如此浩瀚無涯,它需要有地方可容納。」 他的眼裡閃過希望,但神情依舊哀傷。她明白到他的不安全感甚至比她的深。她一 直認為他是她所認識的人當中最聰明的,並很難適應或許她才是兩人之中比較精明的一 位。「那是真的,漢利──字字句句。」 「有些難以相信,」他深深凝視著她。「瞧瞧我。我是那種就算你在街上擦身而過 十數次,也不會注意到的男人,但你……男人會為了看你,走路撞上電線桿。」 「我從不知道你這麼重視外表,」她忘了用腦子思考,乾脆拍打他的下顎,爭取他 的注意力。「我就愛你的相貌,而且我可以看著你數小時也不厭倦。我曾經嫁給全銀河 系最出色的男人,結果我們卻讓彼此悲慘不堪。你是對的──那一晚,我可以擁有舞會 裡的任何男人,但他們沒有半個吸引我。當我將飲料灑在你膝上時,我絕對不是將你視 為任何人的好爸爸。」她深吸口氣,又再繼續說:「終有一天,我會變老。而如果你見 過我祖母,你會知道等我八十歲時,我可能會醜得要命。屆時你會停止愛我嗎?外表對 你有那麼重要嗎?如果是,我們之間的問題遠比我所想像的大。」 「當然不會。我絕不會……不可能……」 「說到煙幕彈。我一直認為你思路清楚,但似乎我才想得比你清楚。老天!比起我 ,你就像是情緒的垃圾筒!」 他笑了,似乎終於明白了。她想要吻去他所有的恐懼,但她也有自己的恐懼要面對 ,而且他們之間的問題不單單是靠吻就可以解決的。她不想要一輩子都得安撫他的不安 全感,尤其不喜歡他如此重視她的容貌。當她年華老去後,他又會怎樣想呢? 「在結褵這麼多年後,你會以為我們瞭解彼此了。」他道。 「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必須一勞永逸地修補我們之間的裂縫。」 「我不知道要怎樣做到。」 「找個好的婚姻咨商,而且愈快愈好。」她踮起腳尖親吻他,然後轉向農舍。「伊 莎,你能夠出來一下嗎?」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伊莎和倫恩在厚毛毯裡赤裸相擁,抵擋夜晚的寒意。她仰望著由木蘭樹梢垂下的枝 狀吊燈。倫恩的唇拂過她的發。 「我會對你太重嗎?」 「嗯……再過一會兒就會。」有趣的是,躺在他身下絲毫不困擾她。和像他這樣危 險的男人在一起,她反而覺得安全。 「只是做個紀錄──我想我可以說你的性壓抑已經完全沒了?」 她埋在他發裡笑了。「我只是試著禮貌。」 「己之所欲,施之於人?」 「我努力奉行這個哲學。」 他格格輕笑。 她以指梭巡過他的背脊。他的唇吻向她的腕間,來到她的金手鐲。「你似乎總是戴 著它。」 「那是項提醒,」她打了個呵欠,手指梭巡到他耳際。「裡面刻著「呼吸」兩個字 。」 「提醒你專注心神──我記得了。但我仍然認為那聽起來很無趣。」 「生命中充滿了太多的混亂,令我們無法保持寧靜的心緒,轉動手鐲可以讓我保持 平靜。」 「今晚要讓我保持平靜可不只需要金手鐲──而且我不是指剛才在毯子上的一個小 時。」 她笑了。「那些蘑菇並沒有全毀。」 「差不多了。」 他離開她身上。她以肘撐起自己,纖指輕撫過她的胸 脯。「你做的蘑菇通心面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再早一個小時會更好吃。他們已經吵了好幾個月,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突然決定 今晚找婚姻咨商。」 「他們需要某種緊急制衡機制,而且我並不真的算是 婚姻顧問。」 「你絕對不是。你要他們以孩子的性命起誓不能有性關係。」 「你不該聽到的。」 「當你就在隔壁房間,而且每個人都叫你別走時,要裝耳聾並不容易。」 「我們餓了,而且都擔心你會帶走我們的晚餐。肉體的溝通對他們不成問題,真正 惹麻煩的是言語,而他們必須專注於此。晚餐時,他們顯得很快樂,不是嗎?」 「快樂得就像兩個明知道短期內無法有性事的人。你不擔心你要他們列出的單子只 會再惹出事端?」 「等著瞧。有件事我一直還沒對你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她輕咬他的 肩膀,不只是為了操縱他,而是因為它就在眼前,令人垂涎。「我們會同住個一陣子。 」 他抬起頭,狐疑地望著她。「在我開始跳探戈之前,我想先聽完全部。」 頭頂的燭檯吊燈在夜風中輕搖,她的指尖輕摩他的胸膛。「明天早上我會搬去莊園 ──只有幾天。」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搬過來。」 「事實上……」 「告訴我,你沒有!」他突然坐起來,差點撞倒了她。「告訴我,你沒有邀請那對 神經質的夫妻過來農舍住!」 「只有幾天,他們需要隱私。」 「我需要隱私!我們需要隱私!」他頹然倒回毛毯上。「我要殺了你。真的──這 次我說到做到。你知道我懂得多少取走人命的方法嗎?」 「我相信多得很,」她的手滑過他的小腹。「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更有建設性的事 來做。」 「我是很賤,但我沒那麼容易上手。」他的氣息一窒。 「你聽起來很容易。」她的手往下,尋到他最敏感的地帶。 他呻吟出聲。「好吧!我又賤又容易上手。但這次讓我們試試床吧?」他在她吻向 他的小腹時,按住了她的頭。「我們絕對需要床。」他呻吟出聲。 她磨蹭著他的肚臍。「我再同意不過了。」 「你快殺死我了,博士,而且你心知肚明。」 「你還沒真正見識到我惡毒的一面呢!」 ☆☆☆☆☆ 次日,倫恩試圖說服漢利和崔西不要住進農舍,但運氣不站在他這邊。他唯一的慰 藉來自於不經意聽到的、伊莎對他們的最後一分鐘訓話。 「記得,」他正要走進原屬於「他的」辦公室時,聽到伊莎道。「不准有性關係。 你們倆有太多事需要解決,因此我才借你們農舍,讓你們有一整晚可以談話,不會被打 岔。」 倫恩退回走道前,正好看到崔西渴望地望向漢利。「你一點也不知道這有多困難, 」他聽到崔西道。「你不認為──」 「不,」伊莎堅定地道。「性只會掩蓋你們的問題。直接就上會比談論還容易。」 倫恩畏縮了一下。「直接就上」。為什麼她一定得那麼說?不到兩個星期前,她還 在談論性是神聖的。但在那之後,她已經不再那麼拘謹了。噢,他並非在抱怨。他愛極 了她的反應,她對性愛的投入。但同時,她的某些看法也快要成為他的肉中刺。 他知道自己太不理智──或許是因為他問心有愧。他為了遲遲沒有告訴她 「夜之殺戮」的劇本更改而感到困擾,更加困擾他的則是自己的罪惡感。伊莎和他的事 業毫無關係──他們的關係只存在於這幾個星期。當初她就已經講明了,而一如以往, 她總是對的。這純粹只是一段性關係。 追根究底,他們是在利用彼此。他貪圖的是她的陪伴和她給予的歡愉。他利用她來 幫忙應付崔西,消弭他對靄麗自殺的罪惡感。天知道,他也利用她來滿足性慾,但那在 伊莎的書裡並不被列為罪惡。 該死了,他不想傷害她!他的靈魂早已經背 負了太多的罪孽──毒品、所有他曾經無情對待的女人。無論他走到哪裡,都無法擺脫 早年髒污的痕跡。有時候當她用那對純真的眼睛看著他時,他想要提醒她,他根本不知 道怎樣扮演好人。但他從來不說,因為他是個自私的混蛋,而他不想要她離開──尚未 ,在他得到他想要的、願意放走她之前不。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一旦她看到新劇本裡史凱帕對小女孩的變態慾望,她會 立刻轉身離開。倫恩感覺到她的「四個基石」全砸到了他的頭上。 晚餐後,崔西告訴孩子們,她和漢利次日清晨會過來用早餐,如果他們夜 裡有任何需要,瑪妲會照顧他們。一整個晚上,倫恩都在生悶氣。他想在臥室裡獨佔伊 莎,而不是和四個小孩和管家一同處在屋簷下。但伊莎在晚餐後就借口要做新書的筆記 回房去了。 倫恩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研究史凱帕的角色,然而他根本無法專心。他舉重,和傑 瑞玩電動,又出去散步,仍無助於紓解他的性挫折。最後他放棄了,回床睡覺,但他忍 不住要捶著枕頭,痛罵布家夫婦鵲巢鳩佔,住進原屬於他和伊莎的愛巢……他終於睡著 了,不久後,他感覺到某種溫暖偎向他。噢,也該是時候了。他愛極了在伊莎入睡後碰 觸她的裸膚。倫恩微笑地攏緊她──但事情不對勁。他睜開眼睛,大吼一聲坐起來。 蘭妮的小臉皺了起來。「你喊得好大聲。為什麼?」她全裸地蜷縮在被單 上。 「你不能睡在這裡!」他沙嗄地道。 「我聽到聲音,我害怕。」 絕沒有他被嚇的一半害怕。他正要跳下床,然後記起了她不是唯一赤裸的人。他抓 起毛毯,裹在腰間。 「你一直動來動去,」她抗議。「我要睡覺。」 「你的睡衣呢?算了。」他用被單將她裹得像木乃伊,抱起了她。 「你壓到我了!我們要去哪裡?」 「去找仙女。」他絆到毛毯,差點失手將她摔落。「***!」 「你剛說──」 「我知道我剛說了什麼。如果你重複的話,你的舌頭會爛掉。」他設法抱著她出了 門,穿過走道,來到崔西原本睡的房間。 伊莎已經被吵醒了。「怎麼回……」 「她害怕,她全身赤裸,而且她現在是你的了。」他將蘭妮丟在她旁邊。 「誰呀?」芬妮由伊莎身側坐起來。「蘭妮?」 「我要爹地!」蘭妮哭泣道。 「沒事了,甜心。」伊莎秀髮凌亂,但渾身散發著溫暖的氣息。他從不曾遇過像她 這樣的女人,對自己的性吸引力渾然不覺──儘管許多男人似乎也一樣。但維多的弟弟 夏安德醫生就注意到了。今天他用金屬探測器作借口來找伊莎,但倫恩片刻也沒被騙過 ! 她的睡縷滑落一肩,裸露出渾圓的雙峰。她朝他的毛毯點點頭。「不錯的裙子。」 他強持著尊嚴。「我們今早再討論。」 他走回房間,提醒自己他來義大利是為了逃開一切。相反地,他卻在屋子裡開舞會 ,在靈魂上又多了個污點。 黎明前更糟。他睜開眼睛,看到一隻腳塞在他的嘴裡──不是他的腳。 小小的趾甲抵入他的下唇。他畏縮了一下,試著移動,結果另一隻腳踩到了他的下 顎,跟著他感覺到屁股旁邊濕濕的。生活還可能更精彩嗎? 尿布男孩偎近了他。他不是由瑪妲照顧的嗎?倫恩在心裡衡量著。叫醒男孩意味著 一番哭鬧──那會更難招架。他看了一下表。凌晨四點。他認命地歎了口氣,翻身移到 較乾爽的區域,強迫自己入睡。 數個小時後,他的胸膛被戳了一下。「我要爹地!」 穿透眼瞼的光線告訴他天尚未全亮。該死地,瑪妲呢?「繼續睡。」他咕噥道。 「我要媽咪!」 倫恩無奈地張開眼睛,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父母願意忍受這一切。晨光下的尿布男孩 可愛得要命──一頭鬈發亂七八糟,紅通通的臉頰像蘋果般。他很快察看了一下床墊, 確定沒有新的地方濕掉。那意味著……倫恩跳下床,撈起短褲穿上,抱著小孩就跑。康 納受驚尖叫。倫恩像拎著袋馬鈴薯般,將他拎進浴室。 「我要傑米!」 「別又來了,」他迅速脫下尿布,瞪著它一晌後,拉開百葉窗,往窗外一丟。「射 擊時間到了!」他指著馬桶。 康納噘著下唇,皺起眉頭。「我要媽咪!」 他掀開馬桶蓋。「對準它尿尿,其他的以後再說。」 康納瞪著他看。 倫恩裝出最兇惡的表情。 康納走向浴缸,爬進裡面。 倫恩雙臂抱胸,背倚著門。 康納打發水龍頭……拿起肥皂。 倫恩望著指甲。「你最好現在就戒掉尿布,因為我有得是一整天的時間。」 康納望著肥皂好一晌,放下它,就要尿在浴缸裡。 「想都別想!」倫恩伸手到康納的腋下抱起他,要他站在馬桶前。「就在這裡── 現在。」 康納轉頭望向他。 「你聽到了,你是男孩,還是女孩?」 康納想了好一下,小指頭塞到鼻孔裡,檢視著下方,然後他對準馬桶尿下去。 倫恩咧開個笑容。「射得好,小子。」 康納回以笑容,往門口跑去,突然又停了下來。「便便!」 「噢,小子……你確定?」 「便便!」 「什麼時候起,我淪為把屎把尿的了?」倫恩嘀咕著,再度抱起他,坐到馬桶上。 完事後,倫恩抱著他在水龍頭下清洗,再回到臥室。他翻找出安全別針,和最小號 的緊身內褲──他還記得伊莎讚美過它。倫恩為康納穿上、扣好後,用最嚴厲的眼神瞪 著他。「這是我的,如果你弄濕了,你一定會後悔的。明白嗎?」 康納將拇指塞入嘴裡,低下頭檢視了一下,滿意地格格笑了。 康納沒有尿濕內褲。 ☆☆☆☆☆ 日子落入常軌。漢利和崔西每天早晨過來看孩子,倫恩和伊莎到農舍去,幫助其他 人用金屬探測器尋找雕像。接著伊莎帶著她的筆記本離開,倫恩去葡萄園找西莫。 西莫一輩子都在種葡萄,根本毋須他在一旁監督。但漫步在葡萄架下,踩著他的祖 先曾踩過數百年的泥土,帶給倫恩一種奇異的滿足。此外,他需要偶爾離開伊莎。他太 過喜歡她了,對自己沒有好處。 西莫要他掐碎一顆葡萄。「你的手指黏在一起了嗎?」 「沒有。」 「糖分還不夠。大約再過兩個星期,就可以采收了。」 倫恩中午過後回到莊園,傑瑞也總是閒晃著等他。雖然他從沒開過口,倫恩很快明 白他想要練習武術的動作。他並不介意,男孩很聰明,協調性也強。伊莎通常會和崔西 、漢利關起門來做每日咨商,如果咨商提早結束,漢利會加入他們。倫恩看著傑瑞教他 父親他所學到的一切,內心感慨。 有時他會納悶如果他有個像布漢利一樣的父親,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在好萊 塢的成就並沒有得到他父親的認可。對他來說,當個演員──特別是成功的演員──太 過低俗、輕浮了,就像他花花女郎的母親一樣。 幸運的是,倫恩許久前就不再在乎他父親的看法了。何必去爭取一個他從不曾尊敬 過的男人的敬意? 安娜開始煩著他在采收葡萄季裡舉行宴會。「在我還是個小女孩時,莊園每年都會 舉辦。在第一個星期日時,幫忙采收葡萄的人來到莊園,盡情享受美食。那真是一段充 滿歡樂和笑聲的時光。但後來你的阿姨覺得太麻煩,停止舉辦宴會。既然你現在住在這 裡,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這項傳統。」 「我只是暫住在這裡。」他已經在義大利待了將近三個星期。下周,他就得飛到羅 馬和傑肯碰面,電影將會在幾個星期後開拍。他一直還沒告訴伊莎,而她也沒有問。又 何必呢?他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只是短暫的。 或許他會邀請她一起去羅馬──但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再多的偽裝也阻止不了 狗仔隊拍到他們在一起,毀了她僅存的好名聲。還有,一旦她看過「夜之殺戮」的劇本 ,一定會拒絕同行。 他的怨恨再度浮現。她始終不明白這個角色對他的意義,就像她不明白他堅持扮演 壞蛋,並不是因為他對自己懷著某種扭曲的形象。他只是無法認同那些英雄的角色,而 且那和他的童年無關──噢,關聯不多。話說回來,她又有什麼資格評斷他了?她不也 雇了一名卷款而逃的會計,和驢蛋未婚夫訂婚? 他們的關係尚未冷卻下來還真是怪事,但和伊莎的韻事絕不會冷卻淡去,而是會「 砰」地一聲,轟轟烈烈地結束。這項認知令他沮喪了好一晌,才明白安娜在說什麼。 「……但現在這是你的家了──你的家族的家──而且你一定會再回來的。今年我 們舉辦宴會,開創新的傳統,好嗎?」 他無法想像回到這裡──如果伊莎已不在這裡──但他同意讓安娜舉辦宴會。 ☆☆☆☆☆ 「你不是那種認為懷孕女人不需要性的人吧?」崔西指控地望著伊莎。「因為如果 你是,好好瞧瞧這個男人,告訴我怎麼可能有任何女人能夠抗拒得了他──無論懷孕與 否?」 漢利有些困窘,但也顯得快樂。「我不懂得這種事……但說真的,伊莎,這真的不 再有必要。絕對沒有必要。我們已經有夠多時間談話了,而且你要我們列的單子極有幫 助。我一直不明白……我不知道……」他漾開個大大的笑容。「我從沒想過她愛我這麼 多面。」 「我也從不知道他會羨慕我的這麼多面。我!」崔西喜悅地道。「我以為我瞭解他 ,但顯然我只看到了表面。」 「再給它一段時間。」伊莎道。 「你這算什麼婚姻顧問?」崔西反駁。 「我不算是,我只是兼職的,而且我打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是你堅持找我的,記得 嗎?」 崔西歎了口氣。「我們只是不希望再搞砸一切。」 「那就讓我們討論今天的單子吧。你們都列出了二十項你們希望擁有的對方的特質 嗎?」 「二十一項,」崔西道。「我將他的陰莖也列在內。」 漢利笑了,他們親吻彼此。伊莎的心裡竄過一陣嫉妒,對那些度過難關的人,婚姻 的確有其獎賞。 ☆☆☆☆☆ 「快一點!他們走了!」 伊莎正在寫信給紐約的朋友,聞言掉了筆。她不必問倫恩說的「他們」是指誰。布 家人剛才應邀到卡薩裡歐用晚餐。 她俯身拾起筆,但他已拉著她離開座椅。最近他一直心緒陰沈,前一刻表現得彷彿 想扭斷她的頭,下一刻又像現在這樣,滿腹鬼點子。和他相處得愈久,她愈能夠感覺到 他內心的交戰──他相信自己所以為是的男人,以及再也無法安居在壞男孩表象底下的 男人。 他指著門口。「我們走吧!我想在他們回來之前,我們還有兩個小時。」 「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地嗎?」 「農舍,這裡有太多人了。」 他們奔下山丘,衝上農舍二樓。他推著她走向較小間的臥室。「乾淨的被單。」 「彷彿那會持續很久似的。」 她脫衣服時,他忙著鎖門,拉下百葉窗,打開檯燈。低瓦特的燈泡讓臥室半陷在陰 影裡。 他將口袋裡的東西丟在床邊几上,開始寬衣。她躺在小床上,側身讓位給他。他磨 蹭著她的頸項,取下她的手鐲。「我要你為我完全赤裸,」他沙嗄、充滿佔有慾的聲音 令她的乳頭輕顫。她閉上眼睛,感受他的唇埋在她的掌心、貼著她的肌膚低語。「赤裸 ……除了這個……」 他手伸向床邊幾。片刻後,冰冷的金屬扣上她的腕間。 她睜開眼睛,驚叫出聲。「你在做什麼?」 「主控全局。」他將她的雙手拉過頭。 「立刻停下來!」 「我不想要。」他將鐵鏈繞過床頭,銬住她的另一手。 「你將我銬在床上!」 「我實在差勁得有時連我自己都會驚訝。」 她試著判定她有多麼生氣,卻發現其實並不。「這是真正的手銬。」 「我托聯邦快遞買來的。」他的唇沿著她的手臂內側游移。她貼著手銬掙扎,肌膚 竄過一陣甜美的戰慄。 「你不知道束縛的遊戲是有規則的嗎?」她驚喘出聲,他尋著了一方乳頭,含入口 中吸吮。「它是有……協定的。」 「我從來就不大在意協定。」 他繼續虐待她可憐、無助的乳頭,但在表明重點前,她拒絕讓自己屈服於那甜美的 戰慄。「你甚至不該使用真正的手銬,而是可以輕易解開的那種。」她抑下呻吟聲。「 它們至少該有內襯,而且你的伴侶必須同意被綁起來──我是否提到這一點了?」 「我不記得你提過。」他往後坐,分開她的膝蓋,俯視著她。 她舔著唇。「嗯,我現在提了。」 他以指玩弄著她的鬈毛。「聽到了。」 她在他分開蕾瓣時,強咬住下唇。「我……啊……在念碩士學位時……做過研究。 」 「我懂了。」他醇厚的聲音顫動著她的神經末梢,他的拇指像潮濕、溫暖的羽毛拂 動著她。「你也需要用到……密碼……啊……在進行得太超過時……」 「沒有問題,我有幾個好主意。」他太快放棄愛撫了,來到她身上,在她耳邊低語 。 「那不應該是和性有關的字句。」她的膝蓋貼著他的大腿內側滑動。 「那又有什麼樂趣可言了?」他捧起她的乳峰,恣意親吻。 她緊抓著床頭板。「那應該是像「蘆筍」或「汽化器」。我是說認真的,倫恩…… 」她忍不住呻吟出聲。「如果我說……「蘆筍」,那意味著你……啊……太超過了,而 且你必須停止。」 「如果你說「蘆筍」,我絕對會想要停止,因為我再也想不出更潑人冷水的字眼了 。」他離開她的雙峰。「你就不能說「種馬」,或「駿馬」一類的字眼嗎?或者……」 他再次附在她耳邊低語。 「那是性的字眼,」她以大腿挨擦著他的堅硬,身軀竄過另一陣戰慄。他拂過她的 腋窩,給予另一個建議。她貼著手銬扭動。「非常的「性」。」 「這個怎樣?」他的低語變成黑暗的輕吟。 「那太猥褻了。」 「太棒了,就用這個。」 她拱起臀部。「我要用「蘆筍」。」 就這樣,他突如其來地拋下了她,往後坐在她分開的雙腿間,兩人的身軀不再碰觸 ──等待著。 儘管他眼裡惡魔般的光亮,她過了好一晌才明白。她什麼時候才學得會閉上嘴巴? 她在心裡尋找著尊嚴,但以此刻脆弱、無助的情況,那實在不容易。「你可以不管它。 」 「你確定?」 他可真是得意,不是嗎?「我確定。」 「肯定?你或許不明白。你全身赤裸,無助地被銬在床上,而且即將被侵犯。」 「嗯、嗯。」她將膝蓋抬高。 他以拇指梭巡著她的鬈毛,愛極了所看到的景致。她感覺到他的慾望,像她自己的 一樣灼熱燃燒,聽到他沙嗄的嘲弄。「你知道的,我不只是以虐待女人為生。我威脅所 有代表真實、正義和美國道德的一切,而你唯一的保護是──某種蔬菜。」 她的腿往下,顯示她並非全然無助,同時對自己承諾,稍後她會同樣用手銬對付他 。如果她猜得沒錯,他應該不會怎麼掙扎。 「我瞭解你的意思,」他的手指探入花徑裡。「現在,安靜下來,讓我侵犯你。」 他也依言做到了──嫻熟地。先是以他的指,然後是他的身體。他壓在她身上,長 驅直入,折磨著她,直到她可以聽見自己的懇求。同時,她從不曾感覺像此刻一樣地被 珍惜,淪為他最細膩入微的眷顧的囚虜。 「尚未,甜心,」他再度熱情、佔有地吻住了她,推進更深。「在我準備好以前不 行。」 他早就準備好了。他的肌肉繃緊,彷彿受縛的人是他,如此強烈的狂喜也令他付出 極大的代價。他深深沉入她的雙腿之間,她的雙腿夾緊他,兩人一起移動,呼喊出聲… …將兩人束縛在地面的銬鐐斷裂了,最後他和她一樣成了囚虜。 ☆☆☆☆☆ 他睡著後,她溜下床,拿起掉落地上的手銬和鑰匙,俯望著他的睡容。他的睫毛長 密,數綹黑髮落在額頭,橄欖色的肌膚和床單形成強烈的對比,看起來就像個最耀眼的 惡魔。 她走到浴室,將手銬和鑰匙塞到毛巾底下。她應該痛恨他對她所做的事,但不── 她片刻也不曾。當初那個堅持要主控全局的女人到哪裡去了?她應該要覺得無助、憤怒 的,但她反而給予自己所有的一切。 包括她的愛。 她的手指緊握著水槽邊緣。她愛上他了。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垂下視線。誰會想看 到這麼愚蠢的臉?他們認識還不到三個星期,然而她這個對男女情事最謹慎的人,卻狠 狠地栽了個大觔斗。 她掬水潑臉,試著抽離自己,由純粹生物的層次考慮到男女的吸引力。早期人類被 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吸引,以確保種族中最強壯的生存下來。這種直覺仍殘留在多數人 身上──明顯地也包括了她。 但她是個現代女子,並曾發誓建立健康的人際關係,絕不重蹈她父母的覆轍,將感 情生活搞得一團糟。她和倫恩的韻事應該是要建立她對性的自信,解放性……結果她卻 解放了自己的心。 她鬱鬱地注視著放肥皂的碟子。她需要個計劃。 說得好──彷彿她其他的計劃有用似的。 現在,她無法讓自己多想,那只會使她全盤否定自己。否定並不一定不好。或許如 果她不要專注於自己的心情上,它們就會消失。 也或許不。 「你要巧克力蛋糕還是蘋果派?」 伊莎在花園停步,瞧見蘭妮將泥土做的碟子遞給倫恩。 他專注地望著盤子裡的樹枝和樹葉。「我要巧克力派。如果不麻煩的話,再給我杯 威士忌蘇打。」 「你不能那樣說,」芬妮輕苛。「你要說茶。」 「或是香檳汽水。」蘭妮道。 「不行,蘭妮,只能茶或咖啡。」 「茶很好。」倫恩端起假想的杯盤。他表演得維妙維肖,彷彿可以真實地看到他手 上的杯子。 伊莎沒有出聲,靜靜觀察了好一晌,頗訝異倫恩陪女孩玩耍時 的專注,一點也不同於他和男孩在一起時。當他將康納拋擲到空中,或和傑瑞察看新修 好的汽車引擎蓋時,他是輕鬆自在的。同樣奇怪的是,他願意配合女孩玩遊戲,包括假 想的茶會。稍後她一定得問問他。 她走向農舍,想知道金屬探測器是否有任何發現。茱莉瞥見她,疲憊地對她揮揮手 。她的臉頰沾著髒污,眼眶下面有著陰影。遠方三男一女用金屬探測器掃瞄橄欖樹山丘 ,其他人持著鏟子待命,「嗶」聲一響就往下挖。 茱莉將鏟子交給別人,朝伊莎走來。伊莎詢問最新的進展。 「我們挖到了一大堆的錢幣、釘子和輪子的碎片。一個小時前,我們才挖出個舊鍋 子。」 「你看起來很疲憊。」 茱莉揉了揉臉頰,搞得臉更髒了。「的確,我整天待在這裡,已經影響到我的工作 。維多就不然,他照常帶客人出團,但我……」 「我知道你有極深的挫折感,茱莉,但試著不要發洩在維多身上。」 她疲憊地笑了。「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同樣的事,維多最近成了我的受氣包。」 她們來到橄欖樹下。「我一直在想柏洛的外孫女喬玲,」伊莎道。「瑪妲曾告訴她 雕像的事,但喬玲的義大利文不好,誰知道她究竟聽懂了多少?我考慮過親自打電話給 她,但或許由你打比較好。你比較瞭解他們一家人。」 「這是個好主意,」她看了看表,計算時差。「我得回辦公室去,稍後我會打電給 她。」 茱莉離開後,伊莎接手用金屬探測器,最後再交給伯納的妻子。她拿出筆記本,窩 在玫瑰園裡她最喜歡的隱蔽角落。午後的陽光和煦宜人,玫瑰花香襲來。她望著膝上的 筆記本,但遲遲沒有打開。截至現在,她所記下的都是重複過去的話。 「你在這裡,」倫恩漫步走過來。他雙手按住椅背,俯身給她個長長的熱吻,捧起 她的乳峰。「讓我們及時行樂吧!」 「很誘人,但我正好沒有帶手銬。」 他捨棄了她的乳峰,在她身邊的長椅上躺平,一臉的悶悶不樂。「今晚我們在車上 做它,就像鎮上的其他人一樣。」 「說定了,」她轉頭面對著太陽。「那是假定說,你的女影迷俱樂部沒有找到你。 」 「我敢發誓那兩個小女孩身上裝著雷達。」 「你好像出乎意外地容忍她們,我很驚訝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和她們相處。」 他的眼神一寒。「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 「我不想談她們。」 她挑了挑眉。他知道怎樣疏遠人,就像他知道怎樣迷倒他們,雖說她並不明白原因 。「某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抱歉,」他伸長了腿,彷彿刻意強迫自己放鬆。「崔西告訴過你,她和漢利要在 鎮上租房子嗎?」 她點點頭。「蘇黎世的公寓是他們的問題所在,對他們 和孩子太小了。他們決定她和孩子待在這裡會比較好──這裡比較像家──漢利可以在 週末通勤。」 「我的現任愛人竟然成了我前妻的婚姻咨商顧問──而我似乎是唯一對此感到不安 的人。」 「又沒什麼機密牽扯在內。似乎總有人告訴你,我們談話的內容。」 「我從不曾鼓勵他們。」他執起她的手,漫不在意地把玩著她的手指。「你為什麼 要做這些?這對你有何好處?」 「那是我的工作。」 「你正在度假。」 「我的工作沒有所謂的假期。」 「每個人都有假期。」 「你不能在我的工作按鬧鐘。」 他皺起眉頭。「你又怎麼能夠確定你幫上了忙?認定你知道的作法對人們最好,不 是有些傲慢嗎?」 「你認為我傲慢?」 他望著在微風中輕搖的草。「不,你愛管閒事,意見又多,但你並不傲慢。」 「但你是對的。認定自己知道怎樣做對人們最好,那確實是種傲慢。」 「但你堅持下去。」 「有時候專注於別人的缺點,可以讓我們忽略自己的。」她明白到自己差點又要咬 拇指了,強行打住。 「你認為那是你所做的?」 過去她從來不曾,但現在她開始懷疑了。「我猜我來義大利就是想要知道。」 「截至現在呢?」 「不甚成功。」 他拍拍她的腿。「如果你需要人幫忙找出你的缺點──像是你的潔癖,或是喜歡操 縱別人,掌控全局──告訴我一聲就好。」 「我很感動,但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或許這可以安慰你──我認為你是個該死的好人。」 「謝了,但你的標準比我低多了。」 他笑了,握緊她的手,同情地望著她。「可憐的菲菲博士,當個精神導師真不好過 ,不是嗎?」 「還比不上當個茫無頭緒的精神導師。」 「你不是茫無頭緒,而是在進化中。」他以拇指拂過她的臉頰。 她不想要他變得如此體貼。多日來,她一直試著說服自己並不是真的愛上他,她的 潛意識編造出這份感情,為了消弭她對性的罪惡感。但那不是事實。是的,她愛他,而 且這一刻解釋了為什麼。怎麼可能某個和她有若兩極般的人,竟然如此瞭解她?當她和 他在一起時,她感覺到圓滿。他需要人提醒他循規蹈矩,而她也需要人阻止她變得太過 道貌岸然。但他顯然還不明白。 「倫恩!」芬妮和蘭妮由矮樹叢裡衝出來 。 他往後躺倒,呻吟出聲。「她們真的裝了雷達。」 「我們到處在找你,」芬妮道。「我們建了棟屋子,而我們想要找你一起玩。」 「該上班了。」他握了握伊莎的手後,站起來。「放輕鬆一點,好嗎?」 彷彿那很容易似的……她看著他離開。部分的她想要以意志力趕走對他的愛,但另 一部分又想要永遠抓住它。她的心裡生出自憐。 上帝,為什麼□不能挑個像布漢利那樣的男人當做我的靈魂伴侶?噢,不!□偏要 給我個以謀殺女人為生的男人。真是棒極了! 她丟開筆記本。她根本無法專心寫下任何東西,還不如過去農舍幫忙。或許出出勞 力有助於發洩她負面的精力。 夏安德醫生也在農舍幫忙。他和維多就像由同一疋惡棍布料裡裁剪出來,但他不像 他哥哥那樣無害。那使她體內不成熟的一部分想要倫恩在場,看到他吻她的手致意。 「又多了位美女在場激勵我們,」他道。「這下我們可以進行得更快了。」 她覷眼瞧向莊園,倫恩卻不見人影。 伊莎輪完班後,崔西也來了。她的眼裡閃動著興奮。「茱莉剛告訴我,我們在城裡 租的屋子再三天就好了。」 「我很高興。」 「離開漢利將很不容易,但我們會每晚通電話,而且他可以隨他高興每天工作十八 小時,也不必在夜裡趕回來,不然我就會生氣。最好的是,當他週末飛回來時,我們將 可以獨佔他,不准帶手機。」 「我認為那是個好計劃。」 「等我接近產期時,他就得在這裡工作。孩子知道不用回蘇黎士時,樂得要命。他 們的義大利文學得比我快,而且他們很黏瑪妲和安娜。你還會在這裡待一個月,倫恩則 約三個星期。我們在這裡會比較快樂。」 三個星期。他沒有告訴她。她是 可以問,但她原希望他會說些什麼,而不是表現得彷彿未來不存在似的。倫恩並不是媒 體所描述的花花公子,但似乎在他生命中的不同時光,他也會發展出不同的關係。多年 後,他只會記得她是在塔斯坎尼的一段韻事。她不知道自己會傷得有多重,但她也還沒 想出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崔西停止了談話,饒富興味地望著她。「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唯一能夠做賤役卻 不弄髒手的。」 「多年的練習。」 崔西指指橄欖樹叢。夏安德醫生剛剛用完金屬探測器,正抽著菸休息。「我已經和 夏醫生約好產檢。安娜說除去他花花公子的名聲,他是個很棒的醫生。我可以乘機享受 一下。」 「我再附加個好消息,我認為該是解除性禁令的時候了。」 崔西揉了揉小腹,神情深思。「好的。」 這一點也不像伊莎預料中的反應。「有問題嗎?」 「不全然是……但你介意先不要告訴漢利,你解除禁令了,好嗎?」 「婚姻必須坦誠以告,不是嗎?」 「我知道,但──噢,伊莎,我愛極了談話。昨晚我們談到了鯨魚──而且不是我 的身材。我們比賽誰能說出最多的品種,以及我們從小看過的恐怖電影。他甚至讓我說 出了大學時代和室友的爭吵。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他愛吃巧克力冰淇淋,結果卻是奶 油核桃。我們列出了我們記得的、曾經送給彼此的禮物,以及我們是否喜歡。雖然一個 星期下來,我一直夾緊著雙腿走路,也實在發情得受不了,但我不想放棄我們的談話。 他愛的不只是我的相貌──而是整個的我。」 伊莎再度感到熟悉的心痛。崔西和漢利的感情道路或許歷盡風波,但他們共享的是 極為珍貴的。「我已解除了禁令,」她道。「至於要不要告訴漢利,讓你的良心指引吧 !」 「太棒了。」崔西鬱鬱地道。 ☆☆☆☆☆ 入夜後,崔西和漢利手牽著手回到農舍。她仍未決定是否該告訴他,伊莎解除了禁 令,但如果他們的婚姻要成功,她必須勇於面對挑戰。或許這是運用伊莎教她的伎倆的 時候了。 他們進入屋內,她握著漢利的手,直視進他的眼裡。 「漢利,有件事是我應該告訴你的,但我不想說。我有很好的理由,而我想徵得你 的允許隱瞞它。」 她摯愛的臉龐充滿深思,她知道他需要時間想想。「那是有關生與死嗎?」 輪到她需要想想了。「幾乎是──但不算。」 「是我想要知道的事嗎?」 「是的。」 「但你不想要告訴我。」 「是的,現在不──但不久後……」 他挑了挑眉。「因為……」 「因為我太愛你了。我喜愛和你談話,談話對我是重要的。但一旦你知道這件我不 想要你知道的事,恐怕我們就不會經常談話,然後我又會開始猜想你只愛我的容貌。」 他的眼神一亮。「伊莎解除性的禁令了!」 她放開他的手,踱步走開。「我痛恨坦誠的溝通!」 他笑著追上她,將她擁入懷中,親吻她的額頭。孩子在他們之間踢動。「嘿,你不 是唯一喜歡談話的人。而且現在你早該知道就算你醜得像癩蛤蟆,我仍會愛著你。我們 做個交易吧!我們每裸裎相處一分鐘,就用三倍的時間談話。而以我現在的情緒,那意 味著許多、許多的談話。」 她埋在他肩上笑了,單單是他的氣味就令她的血液沸騰。但萬一他們又淪回舊日的 模式呢?他們好不容易才修補好兩人的婚姻。但或許該是信任新的婚姻韌度的時候了。 「那麼我們先親熱,」她道。「穿著衣服,手不能碰到腰部以下。」 「成交,誰先犯規,就得替對方全身按摩。」 「成交了。」管他的!她愛極了為他全身按摩。 他拉著她躺在壁爐前的長椅上,但她甫偎在他的肩上就呻吟出聲。「我得去尿尿。 噢,我整天都在跑廁所。如果我再懷孕,把我丟到山頭等死吧!」 他笑著拉她站起來。 稍後在臥室裡,他擁她入懷親吻她。現在他知道必須坦然說出自己的感覺,而不是 假定崔西自然會知道。「我真的愛極了我們的談話,崔西。但坦白說,現在我對性更有 興趣。已經這麼久了,你知道你對我的影響力嗎?單單是看著你,就令我熱了起來。」 「我知道,因為你告訴過我了。」他們相視而笑。崔西偎進他的懷裡,卻又說:「 但萬一我又懷孕了呢?」 「那麼我會娶你──隨你要結幾次婚。」 她卻後撤了。「噢,不,我發誓肚子裡的孩子是最後一個了,我要結紮。」 「你想要再多的孩子都沒關係,我們養得起。」 「五個就很多了。我一直想要五個。」她啄著他的唇角。「噢,漢利,我好高興你 不氣這個孩子。」 「你該知道問題根本不在於孩子,」他碰觸她的臉。「我痛恨自己的不安全感。」 「我以為我趕走你了。」 他以拇指梭巡她的下顎。「我們絕不能再冒險了。不管有沒有問題,我們每六個月 就做一次婚姻咨商,而且我們應該讓伊莎知道我們拒絕和她以外的混蛋合作。」 「等我們固定每年兩次出現在她的門口時,她就會知道了。」 他們開始親熱。一開始兩人都緊閉著唇,但那無法持續太久。她的紅唇微啟,他乘 機入侵她的蜜穴。兩人玩耍了好一會兒,但這對他們是不夠的。他的手變得貪婪,捧起 了她的乳峰。「腰際以上。」他低語。 「那很公平。」 他褪去了她的套頭毛衣,解開她的內衣。她注視著他,想著她永遠不會厭倦看著他 。 她的雙峰獲得了解放。他凝視著她腫脹的乳峰,嘴唇發乾。他知道它們 極為敏感,而且他喜歡碰觸它們。他還記得當她看到她懷孕的乳房名列喚起他的名單高 位時,有多麼驚訝。過去他從不曾想過告訴她,只是假定她可以從他的手根本無法離開 她這一點知道。 他低頭吸吮她的乳峰時,她沙嗄地低呼,小手像靈蛇般滑進他的腿間。「噢,我輸 了!」 他的自制力崩潰,兩人的衣物紛飛。她用力一推,他往後倒在床上。她騎在他的身 上,黑髮如雲垂落他的肩上。她微微抬起身軀,讓他可以就近他所渴望的。他以手輕撫 ,進入她潮濕的幽谷,而後長驅直入。 思及他們差點失去的,兩人都同樣 狂野。他碰觸她的每一處,而她亦然。他們凝視進彼此的眼裡,珍惜著他們所看到的。 「我永遠愛你。」他低語。 「永遠。」她低語回答。 他們的身軀尋著了完美的旋律,再也毋須言語,一起墜落狂喜的深淵。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莊園歷史悠久的餐室有著高聳的拱門和宗教壁畫,兩百年歷史的餐桌上堆滿了食 物,但整個氣氛是輕鬆、愉快的。布家小孩在盤子裡裝滿比薩,高興地跑來跑去──儘管 他們明天就要搬離莊園。今天的晚餐正是為布家人餞行。 維多、茱莉和西莫、安娜的家人都應邀前來──倒是夏安德醫生不列在倫恩的邀 請名單上。 西莫一直在談論即將開始的葡萄收穫,安娜和瑪妲忙著送上更多食物。沒有人談到 雕像。他們已經用金屬探測器搜遍整個橄欖樹山丘,仍然一無所獲。 「你一直對她很好,」茱莉低聲對伊莎道,無意讓桌子另一端的崔西聽到。「如果 她是維多的前妻,我一定會恨她。」 「如果維多像倫恩一樣一心擺脫她就不會。」伊莎回答。 「即使如此……噢,我知道我騙不過你。我不喜歡她是因為我嫉妒。有些女人單單 看著男人就會懷孕,連柏洛的外孫女喬玲都再度懷孕了。」 「稍早你和倫恩談話時,我正好和孩子們在一起。她說了什麼?」 「只說她懷孕了──第二胎。」茉莉強顏歡笑。「有時候我覺得世界上的其他人都 在懷孕,那使得我自怨自艾,那不是好事。」 「她對雕像一無所知?」 「很少。喬玲的義大利文不好,她的母親去世後,她和柏洛就不大容易溝通。但他 們仍然保持聯繫,而且柏洛持續寄禮物給她。」 「禮物?你想──」 「沒有雕像。我問過了──特別說她提到自從第一胎後,她就很難受孕。」 「或許最好請她列張禮物的清單,也許某處會有線索,像是藏在書裡的地圖──或 鑰匙等等的。」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今晚會再打電話給她。」 「便便!」康納由嬰兒座椅上尖叫。 漢利和崔西立刻站起來。 「我要他!」他指著倫恩,後者苦笑出聲。 「讓我喘口氣,小伙子,和你爹地去。」 「要你!」 崔西慌亂地道:「別和他爭,他會尿在這裡。」 「他不敢的。」倫恩厲瞪了康納一眼。 康納將指頭含在口中,格格輕笑。 倫恩歎了口氣,認命地抱著康納離開。 「雖然晚了點,但康納突然在一天內學會了不用包尿布,」崔西對伯納的妻子愛娜 說道。「我想在養育了四個孩子後,自然就抓到了訣竅。」 倫恩自鄰房嗤之以鼻。 夜色漸深,賓客談興仍高。夜風自敞開的門窗灌進來,頗有寒意。今早伊莎才將行 李搬回農舍,她起身輕觸倫恩的肩膀。「我想上樓借你一件毛衣穿。」 倫恩漫不經意地點頭,繼續和維多聊著。 莊園的主臥室佈置著厚重的深色傢具,有著雕花衣櫃、鑲金邊的鏡子和四柱床。昨 天下午趁布家人外出觀光時,她和倫恩在床柱間消磨了一個小時的美好時光。她的身軀 竄過一陣輕顫,想著自己是否淪為了色情狂──不,她只是耽溺於范倫恩。 她往衣櫃走去,但在瞧見床上的物事後,改變了方向。 ☆☆☆☆☆ 倫恩已喝了不少的酒,因此他婉拒其他人的灌酒。今晚他想在和費醫生銷魂纏綿時 保持清醒。他的腦子裡似乎有個大鐘在滴答作響,倒數著兩人剩下的時光。再一個星期 後,他必須前往羅馬開會,之後就得離開塔斯坎尼。他在餐室裡搜尋她的身影,突然想 起她上樓到他的臥室借毛衣了。 他的腦海裡警鐘大作。倫恩立刻離座,衝上二樓。 伊莎認出了他的腳步聲。他身材高大,足音卻出奇地輕快、優雅。他漫步走進來, 雙手插在褲袋裡。「找到毛衣了嗎?」 「還沒有。」 「衣櫃裡有件灰色的,」他漫步過來。「那是我所有的最小號的。」 她坐在床邊,拿著手稿。「你什麼時候拿到它的?」 「或許你寧可要藍色的那一件?它很乾淨,我還沒有穿過。」 「你從不曾提過。」 「的確。」他在抽屜裡翻找著。 「你沒有告訴我,你收到了劇本。」 「你或許沒有注意到,最近這裡亂得要命。」 「沒有亂到那個地步。」 他聳了聳肩,翻出了一件毛衣,跟著又找另一件。 「你為什麼不提?」 「最近事情很多。」 「我們一直在談話,但你隻字不提。」 「我只是沒有想到。」 「我覺得這令人難以置信,我知道它對你有多麼重要。」 他身體的轉變輕微得難以察覺,但他的身軀已緊繃了起來,像蓄勢待攻擊人的蛇。 「你聽起來像是在審問犯人。」 「你告訴過我,你一直急著讀最後的定稿,但你從不曾提到它已經寄達了。這似乎 很奇怪。」 「我不覺得奇怪。我的工作是私人的事。」 「我明白了。」片刻之前,她還滿懷喜悅地回想兩人的做愛,現在她只覺得哀傷─ ─還有一點廉價。她只是他睡覺的女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真的愛人;因為真 正的愛人分享的不只是他們的身軀。 他似乎無法迎上她的視線。「反正你也不喜歡我的電影,你又何必在乎?」 「因為你在乎,也因為我們談論過它。因為我告訴了你,我的工作──隨便你挑一 個理由。」她扔下手稿,起身離床。 「你是在小題大作。我只是──傑肯將劇本做了些更改,我仍在摸索這個新角色。 你是對的,我應該說些什麼的,但我不想要又和你來上一次激辯。坦白說,伊莎,我已 經有點厭倦了必須為自己的維生方式辯護。」 先是怒氣,然後是愧疚,現在他轉為攻擊的一方了──典型的。她想要反擊,但這 不是建立健康關係的方式。而她需要這段關係是健康的,否則她會無法呼吸。 「好吧,這很公平,」她把玩著手鐲,深呼吸。「我一直在做價值判斷,而我必須 停止這麼做。但我不喜歡被關閉在外。」 他用膝蓋推上抽屜。「老天!你說得我們似乎──就像我們── ***!」 「有關係似的?」她的掌心汗濕。「這就是你想說的?我搞得彷彿我們有關係似的 ?」 「不,我們確實有段關係──一段美好的關係。我很高興,但……」 「那只是性,對吧?」 「嘿!制定規則的人是你,別拿它指控我。」 「你認為那是我所做的?」 「我認為你所做的是對待我像你天殺的病人。」 她再也無法保持平靜聽下去了。她無法接受他所說的一切,或運用一向相信的原則 處理它。他是對的。她制定了規則,現在她卻破壞了它們。但那些規則似乎是前輩子所 制定的了。 她雙臂抱胸,擁住自己。「抱歉,我明顯地踰矩了。」 「你只是預期太多。我不是像你一樣的聖人,而且我從不曾假裝自己是,因此別再 說了,可以嗎?」 「當然。」她走向門口,但他喊住了她。 「伊莎──」 聖人會轉過身,面對問題解決它,但她不是聖人,她繼續往前走。 ☆☆☆☆☆ 倫恩站在陰暗的門口,凝視著花園裡,沐浴在月光下的大理石雕像。莊園裡一片闃 靜,只有從音響裡流洩出來的薩克斯風樂聲悠悠迴盪。崔西和漢利今晚住在莊園,農舍 再度獨屬於伊莎,但他們數個小時前就入睡了。倫恩揉著眼睛。堅信一切都該攤開來說 清楚的費醫生竟然轉身背對他──但他不能怪她。他真的爛透了。 他的亞馬遜女戰士有著太多的弱點,都被他撞得遍體瘀傷。但不是傷人, 就是被傷,不是嗎?而且他不能再讓她窺探他的心靈,探測他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背負 著的自我厭惡。她對兩人的關係定下了條件:「這純粹只是性關係──短期的肉體承諾 。」 他點燃了香菸。為什麼她偏要如此該死地愛管閒事?等她明白到他將會扮演一個侵 犯小孩的禽獸時,她會數落他一番。不只如此。她知道他有多常和女孩們在一起,會立 刻推論出他只是利用她們來研究他的新角色。那才會是真正的災難,而且他將會失去她 殘存的尊敬。但他這輩子一直就是如此,不是嗎? 他深吸了口菸。這就是 他和一名正派的女人牽扯在一起的懲罰。她天殺的善良讓他陷進去,害苦了他。少了她 在身邊,食物似乎不再那麼美味,音樂也不再動人。他早該厭煩她的,然而相反的是, 沒有了她,他反而心煩。 他可以用一個簡單的道歉,重新贏回她的芳心。抱歉我對你隱瞞。她不是會記恨的 人,也不像他一樣愛生悶氣。她理應得到個道歉,但之後呢?上天助她,她愛上了他。 他不想承認,即使是對自己,但她一直在明白表達出她的感情。他可以在她的眼裡看到 它、在她的話裡聽出來。她是他所認識的女人中最聰明的女人,卻愛上一個每次碰觸時 都會在她身上留下看不見污痕的男人。最糟的是──那也是他無法原諒自己的──他私 心裡很高興能夠得到一個正直女人的愛意。 他的怒氣似乎毫無道理可言, 但它再次浮現了。既然在各個方面,她瞭解他比任何人都深,為什麼她不能夠好好保護 自己?她值得某個擁有乾淨過去的男人──一名童子軍、學生會會長,會在放假期間擔 任義工,而不是任意糟蹋掉的男人。 他吸完了菸,踩熄菸蒂,胃裡沈澱著酸意。像他這樣的惡棍應該要善用情況,享受 他所能夠得到的後,毫無顧忌地走開。惡棍的角色很容易明白,但英雄會怎麼做? 他們會在女主角受到傷害前離開。他們會盡可能斷得乾淨俐落,讓女主角鬆口氣, 覺得倖免於難。 「我聽到了音樂聲。」 他轉過身,瞧見芬妮朝他走來。這是他們待在莊園的最後一晚。孩子們離開後,他 終於可以得到些許的平靜和安寧──只不過他已經告訴他們可以每天回來游泳。 芬妮穿著褪色的印花黃色卡通圖案睡衣,黑髮綁成馬尾。他看著她走近,想著扮演 史凱帕將需要用上每一分演技,因為他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想要傷害孩子。「你為 什麼不睡覺?」 她拉高睡衣下擺,讓他看小腿上的刮痕。「蘭妮在睡覺時踢我,她的腳趾甲刮傷了 我。」 他需要喝一杯。他不要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在半夜向他尋求安慰。白天時不同。 他可以抽離自己、觀察,但夜裡不行──在他自覺得像有一千歲那麼老時。「你會活下 去的,回去睡覺。」 「你心情不好。」 「去找你的爸媽。」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他們鎖上了房門。」 他忍不住笑了。「的確,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萬一我看到了蜘蛛呢?」她氣憤地道。「由誰來殺死它?」 「你自己。你知道小時候我看到蜘蛛,會怎麼做嗎?」 「用力踩下去。」 「不,我會撈起它,放到屋外。」 她睜大著眼睛,驚恐不已。「為什麼你會那麼做?」 「我喜歡蜘蛛,我曾經養過塔蘭托蜘蛛。」當然,它後來死掉了,因為他沒有好好 照顧它,但他才不會說出來。「多數的蜘蛛是很可愛的小蟲。」 「你好奇怪。」她蹲下來,審視腳趾上的藍色趾甲油。她的脆弱令他憂慮。就像伊 莎一樣,她需要堅強起來。 「別再來這一套了,芬妮,蜘蛛是老話題了。你夠聰明、堅強得能夠應付它,不是 像個沒長大的嬰兒,半夜去找爸媽。」 她高傲地望著他,神情酷似她媽媽。「費博士說我們需要說出我們的感情。」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對蜘蛛的感覺,而且我們也已經聽膩了。那只是你某種感情 的轉移。」 「費博士也是那樣說的──因為我擔心我的爸媽。」 「你現在不必擔心他們了。」 「你認為我不應該再害怕蜘蛛了?」她的語氣是指責、懷疑的,但他似乎在她的話 裡聽到了一絲希望。 「你不需要喜歡它們,但也不要將它們看得太過重要。最好是面對你所害怕的,而 不是逃走。」 偽君子。他就曾經面對存在於內心裡數十年的空虛了? 「你知道我們都得去上學?」 「我聽說了。」在傑瑞帶領妹妹們反抗後,崔西終於不再堅持在家中自己教他們。 漢利開了張支票給當地官員,讓孩子們能在待在卡薩裡歐的期間上學。漢利曾問過他的 意見,倫恩指出孩子的義大利文已足以應付基本的對話,而且那對他們會是不錯的經驗 。 「你會和費醫生結婚嗎?」 「不!」 「為什麼不?你喜歡她。」 「因為費醫生配我太好了。」 「我認為你是好人。」 「那是因為你心軟。」 她打了個呵欠,小手握住他的。「哄我上床睡覺,好嗎?」 他望著她的小頭顱一晌,忍不住擁緊了她。「好的,但只因為我很無聊。」 ☆☆☆☆☆ 次晨他們全都聚集在莊園裡,送走布家人。倫恩塞給傑瑞幾卷他知道他會喜歡的C D;接受了康納黏膩的吻;讚美了蘭妮的翻觔斗;給了芬妮最後一分鐘的勸告,要她堅 強起來。伊莎一直很忙碌,和每個人說話,就是不和他。他不驚訝她還在生氣。在她的 世界裡,沒有提到他已經收到劇本就是重大的背叛。 車子駛離了車道,她 朝安娜揮揮手,轉身回到農舍。瑪妲會跟著崔西搬過去照顧孩子,農舍將只剩下伊莎一 人。他看著她走過小徑,早餐吃下去的麵包彷彿梗塞在喉間。他決定還是速戰速決的好 。 「等等,」他喊道。「我有東西給你。」 她轉過身,依舊是一身清爽俐落的黑色毛衣,她一向行事明快俐落──只除了對他 的感情。她還不明白她已深陷入禁忌的誘惑嗎? 而且她不是唯一的。 他拿起劇本遞給她。「拿去。」 她沒有開口,一逕看著它。 「拿去,讀它。」 她似乎沒有聽出他話裡的譏誚。相反地,她點點頭,挾在臂彎下。 他看著她走開,提醒自己他做得沒有錯。老天!他會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只 除了心裡的愧疚不安。他感覺自己似乎腐化了她。 早上他都待在葡萄園裡,以免抽光了最後一根菸。他聽著西莫談論葡萄,試著不去 想伊莎現在正在讀哪一幕,以及她的反應。老人頻頻望著天空,擔心明天采收之前可能 來襲的天災──像是突來的暴雨,或是提早來臨的霜凍。 當他再也受不了老人的杞人憂天後,他回到了莊園。但孩子離開後,莊園似乎變得 空蕩蕩的。他決定去游個泳,茱莉正好來找伊莎。 「她在農舍那邊。」他告訴她。 「你能把這個給她嗎?她要我打電話給柏洛的外孫女,問她柏洛寄過去的禮物。昨 天我和她通過電話了,這是她所能記得的一切。」 倫恩接過清單,單子上多數是一些實用的日常用品或園藝工具,像是陶罐、一組壁 爐用的火鉗、檯燈、鑰匙架、數袋的干蘑菇、酒和橄欖油。他以指尖輕彈著紙張。「檯 燈的燈座呢?」 「黑曜石的──而且太小了。我問過了。」 「值得一試。」他折好清單,收到口袋裡。儘管他不相信雕像的力量,但他想幫助 他們。身為現任莊園的領主,他感覺自己有責任。 茱莉離開後,他走向泳 池,游了幾圈。池水頗有寒意,但還不致冷得令他四肢麻痺。游累了後,他改成仰式─ ─這時他看到伊莎坐在陽傘下面。 遮陽帽掩住了她的臉龐,劇本擱在膝上。他潛到水面下,游到離她較遠處再浮出來 ,懦弱地拖延著無可避免的對峙──但最後他還是得上岸。 她看著他走來。通常看著她竭力克制不看向他的下體會令他覺得好笑,但今天他沒 有笑的心情。 「這是個很棒的劇本。」她開口道。 事實很明顯,她打算先放鬆他的戒心,再痛下殺手。他扮演頹廢的電影明星,在她 身邊躺平,仰起頭,閉起眼睛抵擋陽光。「是的。」 「很容易看得出來你為什麼不希望我看到它。」 他擺出最差勁的態度。「我無意聽人說教。」 「我不會說教。這不是我會排隊去看的電影,但我知道這次會是例外。批評家會愛 極了它,觀眾也是。」 他睜開眼睛。她並非直接攻擊,而是迂迴偷襲。 「我可以看得出你為什麼會很興奮,」她繼續道。「這個角色會挑戰你的極限。」 他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倏地站起來。「他騷擾孩童!」 她眨了眨眼。「我知道那不是你簽下的約,但它會是對你演技的一大挑戰。」她竟 然有膽對他微笑。「你非常有天分,倫恩,而且你一直在等待像這樣的角色!」 他推開椅子,大步走向泳池邊的跳板。這一刻,他幾乎是恨她的。她是如此該死地 理智、公正,逼得他只好說出所有的細節。「你似乎沒有注意到我一直和崔西的女兒在 一起,因為我利用她們研究這個角色。」 「是的,我也明白。」 他轉向她。「芬妮和蘭妮!你不明白我所做的嗎?我一直在模擬史凱帕的心境,透 過他的眼睛看她們。」 帽簷遮住了她的臉龐,讓他誤解了她的神情。然後她動了一下。不,他沒有看錯。 她的眼裡滿盛著同情。「我可以想像那對你有多麼困難。」 就在這一刻,他輸了。她不只要撕他的膚,還要啥他的骨!「該死了!」他恨極了 她的善良和同情,因為那形成了兩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必須逃離,只除了他的雙 腿似乎無法移動。下一刻,她以臂環住了他的腰。 「可憐的倫恩,」她的 臉頰埋在他胸前。「儘管你常以譏誚的口氣說話,你卻愛極了那一對小女孩。對你來說 ,模擬這個角色一定很難過。」 他想推開她,但她就像治療他傷口的油膏,於是他改為擁緊她。「她們是如此該死 地信任人!」 「而且你絕對值得信任。」 「我一直在利用她們。」 「你只是對你的工作認真。你必須瞭解孩子,才能扮演好這個角色。你對女孩們並 不是威脅──從來就不是。」 「老天!我知道,但……」她不會離開他。內心深處,他知道那意味著他必須從頭 開始,但不是今天──或現在。 這一點也不合邏輯,但他需要和她談談。他後退幾步,在兩人之間隔開些距離,以 免擔心污染了她。「那個劇本……它比傑肯原本的劇本更好。有時候觀眾真的會支持史 凱帕,即使他是個禽獸。」 「那是它的出色處,也是可怕處。」 「那顯示了邪惡可以是誘人的,每個看過電影的人都會反省自己的內心。我知道傑 肯真的太厲害了,我只是……」他的嘴唇變得乾澀。 「我瞭解。」 「我快要變成了天殺的孬種。」 「別罵髒話。而且你一直很孬,只不過你是個優秀的演員,因此沒有人看得出來。 」 伊莎原希望逗笑他,但是他笑不出來。這解釋了他最近為什麼全身是刺。儘管他想 要扮演這個角色,它也令他反感。 「這部電影真正的主角是史凱帕,」他道。「相較之下,男主角納山就像白色壁紙 般乏味。」 「過去你一直能夠讓自己和你的角色分開來,這次應該也沒有問題。」 她原意要安慰他,但他顯得更加困擾了。 「我不明白。你應該要痛恨它的,而且你不是一直提倡將生命裡的美好散播到全世 界?」 「那是我個人想要的生活方式,但藝術並不這麼簡單。藝術家以他們的眼光銓釋這 個世界,而他們的銓釋不見得是美好的。」 「你認為這部電影是藝術?」 「是的,你也是,不然你不會讓自己承受這一切。」 「只是……我希望……該死了!我希望我的經紀人能夠強迫他們將我的名字掛在片 名上面。」 他的虛張聲勢並沒有騙過她,她的心為他疼痛。他內心的衝突顯示他已經厭倦了躲 在暗巷裡。或許在這部片子過後,他會改扮演英雄的角色。他早該跳脫對自己狹隘的觀 點了──無論是在銀幕上或真實生活裡。 但此刻他的眼裡只有譏誚。「你打算赦免我即將犯下的罪了?」 「拍攝這部電影並不是犯罪,而且我沒有立場赦免。」 「你是我生命中所有過最美好的。」 「噢,倫恩,」她走向他,伸手 拂去他額前的發。「你什麼時候才會看清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你認為自己是的人?」 「老天,你的心太軟了。」 她提醒自己她是他的愛人,不是他的心理治療師。她的責任不是治療他,特別說她 甚至無法搞定自己的問題。她後退一步,但他硬拉著她。「我們走吧!」 她在他的臉上看到一種幾近絕望的急切。他帶著她到了農舍、她的臥室。她知道事 情不對勁,但她感染到他的熱切,像他一樣急切地除去自己的衣物。 他們倒在床上。她將他拉到身上,想要他趕走那份一切即將結束的不好預感。他抓 著她的膝蓋,分開她的雙腿……當高潮來臨時,兩人皆震撼不已,但不是愉悅的──反 而像陰影遮住了太陽。 ☆☆☆☆☆ 倫恩在腰間裹著浴巾,走向廚房。他預期著她讀過劇本後的種種反應,但接受從來 就不在名單上,更別說是鼓勵。就這麼一次,他希望她能夠表現得像他所預期的,但她 偏偏不是,而這似乎使得他益發要不夠她。 他開始感覺到某種……類似「驚慌」的情緒,但他硬是將之推開。他不會驚慌,即 使在影片快結束時,他如預期的遭到橫死。他只是感到……不安,如此而已。 他聽到樓上放熱水的聲音,衷心希望她能夠洗淨他留在她肌膚上的污痕──雖然她 看不到,但他很清楚它們確實存在。 他找著香菸,驀地才醒悟到自己僅著 浴巾。梳妝檯上的一疊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信旁邊的牛皮紙袋寫著她紐約出版商的地 址。他拿起第一封信。 親愛的費醫生:我從不曾寫過信給名人,但我在你來克納斯維爾時聽過你的演講, 它改變了我對人生的整個態度。我在七歲那年喪失視力……他讀完了這一封,接著讀下 一封:親愛的伊莎: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但我感覺你就像是我的朋友,而 我已經在心裡寫這封信給你四年了。當我在報紙上讀到你陷入的困境時,我決定必須將 它付諸文字。四年前,我的丈夫丟下我和兩個小孩,我沮喪得甚至無法離開床。而後我 的朋友由圖書館借了卷你的錄影帶給我。錄影帶主要是關於相信自己,而它改變了我的 人生。現在我擁有自己的事業,而且我正在修課……他揉了揉腹部,但那裡的不適和他 忘了進食無關。 親愛的費女士:我今年十六歲。數個月前,當我發現自己可能是同性戀時,我曾想 要自殺。某人在「星巴克」裡留下了本你寫的書,我想它救了我一命。 他在桌前坐下,開始冒出冷汗。 親愛的費伊莎女士:你能夠寄給我一張你的簽名照嗎?那會對我意義重大。當我被 迫離職時……費博士:我和我妻子的婚姻能夠延續全歸功於你。我們有金錢上的問題, 而……親愛的費小姐:我不曾寫信給名人,但如果不是你……這些信都是在伊莎身敗名 裂後寄來的,但來信者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她為他們所做的一切。 「挺可憐的,不是嗎?」伊莎僅著浴袍,站在門口。 他胃部的緊縮升到了喉間。「為什麼那麼說?」 「兩個月才十二封信,」她將手插在浴袍口袋裡,一臉的抑鬱不樂。「在我的黃金 時代,它們可是一箱箱地寄來。」 他站起來,信紙飄落地上。「原來拯救靈魂是以量而非質來取勝?」 她神色奇異地望著他。「我只是說我曾擁有過許多,我卻搞砸了。」 「你沒有搞砸任何事!讀這些天殺的信──仔細地讀,並停止你該死的自憐!」 他表現得像個大混帳,換了其他女人早對他發作了,但伊莎不然──聖女伊莎不會 。她甚至沒有退縮,只是神色哀傷,而那彷彿刀割著他。 「或許你是對的。」她道。 她微轉過身。他開口要抱歉,卻看見她的眼瞼翩然合上。他無法應付這種情況。他 知道怎樣對付哭泣、吼叫的女人,但他要怎樣應付祈禱的女人? 該是像個英雄般思考的時候了,不管那有多麼違背他的本性。「我得回去了,我們 明早收穫時見。」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但有誰能怪她呢?當你選擇了上帝這一方時,又何必和 惡魔交談? 次日清晨,只有西莫比倫恩更早趕到葡萄園──並不是因為倫 恩比其他人早起,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睡著。相反地,他一整晚都在聽音樂,想著伊莎 。 彷彿回應他的召喚,她由晨霧中出現,宛若被束縛在晨間的天使。她穿著折痕仍在 的新牛仔褲,在T恤外面套著他的法蘭絨襯衫,戴著他的棒球帽,但依舊一派清爽俐落 。他想起了她收到的那些支持者的信,胸口似乎有火焰在焚燒。 關上車門的聲音傳來。基諾正好到達,讓他只需和她打聲招呼就好。其他人陸續抵 達,西莫開始發號施令。開始摘葡萄了! 伊莎很快發現采葡萄是件黏答答的苦差事。她將葡萄串丟到籃子裡,袖子上沾的全 是汁液,連花剪也沾得黏手。最糟的是,她常會不小心剪到手。不多久,她的手指就多 了塊OK繃。 倫恩和基諾來回巡邏,將裝滿葡萄的籃子倒進箱子裡,用小型曳引機載到葡萄園旁 邊的古老石頭建築。另外有其他人負責踩碎葡萄,倒入大木桶裡發酵。 天氣陰涼,但倫恩很快就脫得只剩下一件T恤。他來到她身邊,接走籃子。「你不 需要這麼辛苦的。」 隔排兩名婦女將葡萄串放在胸前晃蕩,惹得每個人都笑了。伊莎揮手趕走黏著她嗡 叫的蜜蜂。「人生能夠有幾次機會在塔斯坎尼摘葡萄呢?」 「浪漫很快就會褪色了。」 它似乎已經是了,她想著,看著他大步走開。 她瞪視著停留在手背上的蜜蜂。昨晚他並沒有來找她。他由莊園來電,說有工作要 做。她也同樣有事要做,但她反而沉思了一整夜。倫恩的黑暗面像蛛網般層層纏繞著他 ,阻撓了他們可能擁有的未來。 也或許他只是覺得再也受不了她了。 入夜後,他們已搞完大半的葡萄園。她回到屋子,但始終沒有機會和倫恩說話。他 一直在和其他男人灌著啤酒。崔西來電邀她共進晚餐,但被她婉拒了。她累得隨便啃了 塊起司,一沾枕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她一早就醒了。她翻個身,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她考慮過賴在床上, 但她喜歡和大夥兒一起做事的感覺,還有收穫的成就感──那是種睽違已久的感覺了。 第二天進展得快多了。維多也來幫忙。崔西帶著康納來探望,告訴她孩子第一天上 學的一切,以及漢利昨晚由蘇黎世打來的電話。伯納的妻子愛娜用有限的英文告訴伊莎 ,她如何試盡了各種懷孕的方法,卻徒勞無功。但倫恩幾乎不曾和她交談。他工作得比 其他人都勤奮,而她納悶那是因為他是葡萄園的主人,也或者他蓄意要避開她。 太陽已快沉到了地平線下,只剩下幾排葡萄沒有摘完。她走到水桌旁倒水,聽到一 串陌生的笑聲抬起頭。 三男兩女由莊園走過來。 倫恩放下手上的箱子,朝他們揮手。「你們也應該到了。」 三名男子中有兩名是美男子,而且講話都帶著美國腔。 「老大一召喚,騎兵隊立刻趕來赴援。」 「啤酒呢?」 一名戴著昂貴的太陽眼鏡、全身名貴服飾的紅髮女郎朝倫恩拋來了飛吻。「我們想 念死你了,寶貝。」 「很高興你們來了。」他親吻她的臉頰,接著是另一名波霸美女。 「給我來杯健怡,我渴死了,」她道。「你那個沒心肝的經紀人就是不肯暫時停車 。」 第三名男子矮小、瘦削,年約四十,一直忙著講行動電話,同時還能對倫恩比著手 勢,示意來電者是個白癡,他再一會兒就說完了。 紅髮女郎沙嗄地輕笑,食指輕撫過倫恩的裸胸。「老天!瞧你的,甜心。這是真的 泥土嗎?」 伊莎氣憤不已。紅髮女郎正在騷擾的是倫恩的胸膛!伊莎打量著女郎超炫的穿著、 姣好的身材、完美裸露的肚臍和修長的玉腿。為什麼倫恩沒有提起他邀請這些人過來? 她站在一段距離外,原可以被輕易忽略的,但他出聲喊她。「伊莎,來見見我的幾 位朋友。」 崔西總愛揶揄她隨時都清爽俐落,但此刻她一點也不覺得如此。她走向他們,衷心 希望時間能夠凍結,讓她可以洗個澡、吹個頭髮、化個妝,換上一件高雅的禮服,手上 還端著馬丁尼。「抱歉我不方便握手,我有些骯髒。」 「他們是我在洛杉磯的朋友,」倫恩道。「齊泰德和尹賓恩。講電話的那個是我的 經紀人何賴裡。」他比著紅髮女郎。「辛薇娜,」最後是那名波霸。「潘蜜拉。」 伊莎眨了眨眼。她連名字都和「海灘遊俠」裡的波霸相同! 「我只是看起來像她,」潘蜜拉道。「我們並沒有親戚關係。」 「這位是費伊莎,」倫恩道。「她租下了那邊的農舍。」 「老天!」潘蜜拉尖叫。「去年我們的讀書會還看了兩本你的書!」 連長相像潘蜜拉這樣的波霸都會組讀書會看她的書,這似乎更給了她另一個討厭對 方的理由。「很高興聽到這一點。」 「你是作家?」薇娜嗲聲道。「真有意思。」 好極了,這個她絕對有正當理由討厭。 「我不知道你們怎樣,」倫恩道。「但今晚我想party一下。伊莎,你或許想在洗 個澡後過來。當然,除非你覺得太累。」 她痛恨二十一歲以上用party一下這種字眼,更痛恨倫恩故意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外 人。「我一點也不累。事實上,我等不及了。噢,party!party!」 倫恩別開了視線。 她回到農舍,很快地沖了個澡,躺下來小睡一下,結果卻睡得極熟。等她醒來時, 已經九點了。她很清楚自己無法在辣妹裝扮上贏過那兩名女人,於是刻意挑了件素淨的 黑色禮服換上。她梳亮長髮,戴上手鐲,懷著戒懼的心情往莊園出發了。 自覺像個客人,她按了門鈴,而不是像往常一樣逕自走進去。安娜前來開門,震耳 欲聾的音樂聲迎面襲來。「真高興你來了,伊莎,」安娜的身軀僵直不悅。「那些人… …」她發出個類似輪胎洩氣的聲音。 伊莎展開個同情的笑容,循著音樂,走到莊園後方。她來到通往日光室的拱門下, 停下腳步。 倫恩的經紀人臉朝下,躺在地毯上。潘蜜拉跨騎在他的背上,裙子撩到大腿上,正 在為他按摩背部。燈光黯淡,樂聲如雷。到處是吃到一半的食物,大理石維納斯雕像上 掛著件黑色內衣,美男子泰德和城裡賣化妝品的騷女郎在胡天胡地。另一名美男子賓恩 拿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當麥克風,醉醺醺地跟著音樂唱歌。 倫恩正在跟薇娜跳舞,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伊莎的到來。或許是因為紅髮女郎的雙 峰就緊貼著他的胸膛,水蛇般的手臂圈住他的頸項。倫恩的手環住她的腰間,指間像拎 著槍枝般掛著只水晶酒杯。伊莎看著他的另一手滑向女郎的臀部。 原來如此……「嗨,小費!」潘蜜拉自賴裡的背上喊道。「賴裡喜歡兩個人一起來 。你負責他的腳吧!」 「噢,我不認為我行。」 倫恩聞言慵懶地轉身,帶著薇娜一起。他穿著精緻剪裁的黑長褲,白色絲料襯衫的 鈕扣半解,頹廢高雅到極致。他好整以暇地放開薇娜。「餓了的話,桌上有吃的。」 「謝了。」 一綹黑髮落在他的額前。他走向矮櫃,倒了杯酒,輕啜了口後,點燃了菸,吞雲吐 霧起來。「我以為你不來了。」 她解下披肩,擱在椅背上。「錯過party的機會?絕不!別告訴我來晚了,錯了轉 酒瓶就好。」 他打量著她,裊裊白煙似光圈般包圍著她。薇娜一臉的高傲,冷笑打量著伊莎樸素 的黑 色小洋裝。蜜拉笑著跳下賴裡的背。「伊莎,你真有趣。嘿,你念大 學時,是不是每次史汀一唱起「羅珊娜」,就開始玩遊戲?」 「噢,恐怕說我錯過了。」 「我在酒吧鬼混時,你可能正在唸書。我原本想成為獸醫,因為我喜歡動物,但那 些課程實在太難,最後我休學了。」 「基本數學真是討厭。」賤人之後道。 「噢,我應付不來的是有機化學。」蜜拉揶揄道。 美男子賓恩拋開了巧克力棒,彈著不存在的吉他。「過來愛我吧,潘潘,我已成了 野獸。」 蜜拉格格笑道:「賴裡就交給你了,伊莎。」 薇娜像巨蛇般纏上了倫恩。「我們跳舞吧!」 他將香菸叼在嘴角,朝 伊莎聳聳肩,攬著薇娜的腰,跳起了慢舞。 賴裡抬頭望向伊莎。「我給你一百元,接手蜜拉未完的工作。」 「我想我們該先談談,看看我們是否合適。」 倫恩嗤之以鼻。 賴裡呻吟出聲,自地毯上爬起來。「時差。他們全都在飛機上睡死了,」他搖搖頭 。「我是何賴裡,倫恩的經紀人。稍早倫恩為我們介紹時,我一直在講電話。我沒有讀 過你的書,但潘剛告訴我你的生平。現在誰代理你?」 「倫恩──至少在不久前。」 賴裡笑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精明,但沒有惡意。音樂的旋律變了,倫恩的大掌游 移到薇娜的臀部下方。 賴裡揚首比著酒櫃。「要來杯酒嗎?」 「謝了。」她在沙發坐下。她的上一餐是在八個小時前,她需要的食物,不是酒。 但她早已食慾全失。 音樂又一變,薇娜盡可能黏貼住倫恩身上的每一寸。賴裡遞了杯酒給伊莎,在她身 邊的沙發坐下。「我聽說你的事業最近處於低潮。」 「它已經被衝到抽水馬桶裡了。」 「你打算怎麼辦?」 「這似乎是價值百萬元的問題。」 「如果你是我的客戶,我會告訴你重新改造自己。那是東山再起的最快方法──創 造新的人格。」 「很好的建議。不幸的是,我似乎是個單一人格的人。」 他笑了。伊莎努力不去看倫恩和薇娜,改聊起兩人的事業。她問賴裡他的經紀工作 ,他則問她的巡迴演講。倫恩停止了跳舞,帶著薇娜參觀骨董──包括伊莎首次來訪時 ,他用來嚇唬她的骨董手槍。幸好他很快就收起來了,但在他走近後,她注意到他講話 開始大舌頭。他拿著酒杯,比著賴裡。「你***怎麼不帶些草來?」 「因為對外國監獄的不合理恐懼。你從什麼時候起──」 「下次帶些該死的好草來。」他重新注滿酒杯,過程中至少灑掉了一半。他灌了一 大口,再度環住薇娜的臀部,開始另一支性感的慢舞。伊莎很慶幸自己沒有吃東西,不 然她一定會全部吐出來。 「想要跳舞嗎?」賴裡問,但她搖了搖頭,很清楚他只是出於憐憫,根本不想要離 開沙發。 倫恩的另一手托起薇娜的臀部。薇娜仰起頭,分開紅唇。這正是倫恩需要的鼓勵, 他的舌頭立刻伸了進去。 伊莎看夠了。她堅定地站起來,披回圍巾,用正好壓過音樂的聲量道:「倫恩,你 能夠跟我出來一下嗎?」 日光室裡陷入不安的沉默。倫恩好整以暇地離開薇娜的紅唇。「別掃興了。」他慢 吞吞地道。 「噢,掃興正是我的別名。不會太久的。」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後放下,顯得一副非常無聊、爛醉的模樣。「好吧,我們 盡快結束它吧!」他步履踉蹌地走到迴廊,點燃了另一根菸。 一走到屋外,她立刻搶走他的菸。 「嘿!」 她踩熄菸蒂。「想慢性自殺的話,另外找時間吧!」 他一副氣沖沖的樣子。「我可以隨我高興慢性自殺。」 「我真的很生你的氣。」 「你生氣?」 「你預期我很高興嗎?」她攏緊披巾。「你真的讓我頭痛……而且食慾全失。」 「我太醉得無法在乎。」 「你根本沒有醉。酒杯裡都是冰塊,而且你每次倒酒時都灑出一半。如果你想要和 我分手,乾脆一點說出來。」 他抿起唇,醉酒的樣子全不見了,聲音清朗。「好吧,我想要分手。」 她咬緊牙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誰說的?」 「我說的。這一刻,我似乎是兩人當中比較清楚自己感情的人。」 「你在裡面沒有張開眼睛嗎?」他以手指著房間裡,說得又快又急。「那是我真正 的人生,我在義大利期間只是度假。你還不明白嗎?」 「那不是你真正的人生──或許一度是,但現在不了。至少有一陣子不。你只是想 讓我如此相信。」 「我住在天殺的L.A.!我去俱樂部時,女人將內褲塞在我的口袋裡。我錢多得沒處 花,膚淺、又自我中心。為了上雜誌封面,我甚至可以出賣我天殺的外婆!」 「除此之外,你還出口成髒。但沒有人是完美的。我沒有那麼古板。」 「古板?」他看起來像要爆發了。他大步走向她,咬緊牙關。「仔細聽清楚,伊莎 。你自認為無所不知?噢,假定你是對的──假定我邀請他們過來,上演這幕戲,就為 了和你分手。但你不明白嗎?結果仍是一樣的。我正在努力擺脫你。」 「明顯地如此,」她無法成功地克制語氣裡的輕顫。「問題在於,你何必如此大費 周章?你何不直接說出,「再見了,寶貝」?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認為你在害怕 。噢,我也是。你認為我就對這段關係感到自在嗎?」 「我該死地怎麼會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對你一無所知。但我知道這一點:如果你 要將聖人和罪人硬湊在一起,你只是自找麻煩。」 「聖人?」她再也無法忍受了。「那真的是你所想的?我是個聖人?」 「比起我來說,你該死地絕對是。你會引導迷途的羔羊排成列。噢,你甚至不喜歡 弄亂你的頭髮。但瞧瞧我!我根本是一團混亂!我生命的一切都是瘋狂,而且我喜歡那 樣。」 「你沒有那麼糟。」 「噢,我絕對不是乖乖牌,修女姊妹。」 她雙手抱胸。「我們關心彼此,倫恩。你可以隨你去否認,但我們真的在乎。」她 的感情並不可恥,也絕不羞於見人,但她仍需深吸口氣,才能夠繼續。「我不只是在乎 。我愛上了你,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事實。」 他甚至沒有眨一眨眼。「算了,伊莎,你是個聰明人,很清楚那不是真愛。你只是 習慣當救世主,而我是待拯救的羔羊。」 「是嗎?但我究竟有什麼要拯救的?你能幹、有天分,而且聰明過人。儘管你想要 我相信的那出肥皂劇,你不是花花公子,不嗑藥,而且我從不曾看你喝醉過。你對孩子 極好,雖然作風有些離經叛道。你的工作穩定,得到同儕的敬重。連你的前妻都喜歡你 。除了愛抽菸和說髒話外,我看不出你有什麼不好的。」 「你根本對別人的缺點視而不見,應該被當做保育動物,別亂放出來。」 「事實是,你害怕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但你並沒有試著解決它,而是表現得像個 白癡。等你進去後,你最好徹底刷牙,刷掉那個女人的細菌。你也應該向她道歉。她是 個不快樂的女人,你不該那樣子利用她。」 他閉上眼睛低語。「老天,伊莎……」 月光破雲而出。他的臉龐半隱在陰影下,顯得挫敗、飽受折磨。「那一幕是真實的 存在,並未誇張。」 她抗拒著碰觸他的衝動。她無法代他解開心結,一切得靠他自己。「我很遺憾,我 知道你有多麼厭倦那樣的生活。」 他低吼一聲,將她擁近,但在她能夠感到他的體熱之前,他又同樣突兀地放開她。 「明天,我必須去羅馬。」他道。 「羅馬?」 「霍傑肯在那裡探勘場景,」他在口袋裡掏著不存在的香菸。「扮演納山的奧立維 也會飛去。他要我們先對詞,試試看服裝和化妝。我會趕回來參加收穫宴。」 那是在一個星期後。「我相信安娜會很高興的。」 「剛剛的一切──」他比著屋內。「委屈你了。但……你瞭解的。就是這樣了,我 很遺憾。」 她也是──遠比他所能想像的。 第十一章 崔西的眼裡盛著滿滿的淚水。「我曾經感謝過你將漢利還給我嗎?」 「好幾次。」 「如果沒有你……」 「你們兩個還是可以自己解決問題,我所做的只是加速整個過程。」 她拭去淚水。「我不知道。在你來之前,我們的運氣並不好。康納,別在花圃裡踢 球。」 康納在布家租的小屋花園裡踢著足球,聞言抬起頭,對她們咧開笑容。 「倫恩今天去了羅馬,」伊莎道,內心的空洞依舊疼痛。「他想要擺脫我。」 崔西放下她正在縫補的夾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伊莎告訴她昨晚的舞會,最後她道:「之後我就不曾見過他。安娜告訴我,他和賴 裡在中午左右離開。」 「那些洛杉磯的寄生蟲呢?」 「他們去了威尼斯,潘蜜拉人還不錯。」 「如果你這麼說。」崔西揉著腹部。「他習慣了逃避,那也是他娶我的原因。他唯 一允許感情脫序的地方是在銀幕上。」 「而和我在一起只會擾亂他的感情。」伊莎試著擠出笑容,但沒有成功。 「不是的。」 「你只是想安慰我。他認為我在評斷他──我是的,但只有他的工作。我試著不要 表現出來,因為我知道那不公平,特別說我自己也有許多缺點要解決。我會挑釁他只因 為我太在乎他了。他在我的心裡占的比重之高,連我自己也驚訝。」 「你確定慾望沒有蒙蔽了你的判斷力?」 「你認識了他許久,還看不出他已成長為多麼棒的男人?」 「***!」崔西靠著椅背。「你真的愛上他了。」 「我不認為這是秘密。」特別在昨天她對他表白心跡後。 「我知道你被他吸引。哪個女人不會?特別說他一直在對你放電。但你一向擅於看 人,我想你很瞭解和倫恩的關係只能停留在純動物的層次上。他唯一認真的只有他的工 作。」 伊莎覺得有必要為他辯護。「他對許多事都很認真。」 「舉個例子。」 「食物。」 「這不就是嗎?」崔西道。 「我指的是有關食物的一切。他喜歡烹飪、創造和分享食物。食物對他意味著溝通 。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他從小成長的環境。他愛義大利,還有你的孩子──儘管他不肯承 認。他對歷史有興趣,瞭解藝術和音樂。而且他對我也是認真的,」她深吸了口氣,語 氣已不再自信。「但比不上我對他的認真。最氣人的是,他似乎認定了我是聖人,而他 是邪惡的化身。」 「倫恩生活在不同的宇宙裡──那使得他邪惡。女人爭相對他投懷送抱,影片公司 的大老闆捧著錢上門,人們對他言聽計從。那使他對自己有著扭曲的看法。」 伊莎正要說倫恩對自己的定位清楚得很──只不過是譏誚的,但崔西還沒有說完。 「他不喜歡傷害女人,但結果似乎正是如此。拜託,伊莎……別讓自己陷了進去。 」 很好的建議──但來得太遲了。 ☆☆☆☆☆ 伊莎試著讓自己保持忙碌,卻發現自己經常在發呆,或一再洗著同一個碟子。當她 明白到她一直賴在農舍裡,就怕漏接了電話,她氣得拿起記事簿,開始計劃每一分鐘。 她去找崔西,和孩子們玩耍,去莊園幫忙準備「收穫宴」。她和安娜的交情已愈來愈好 。 三天過去了,倫恩仍然消息全無。她感覺漫無目標,心痛不已,而且對生命的方向 愈來愈沮喪。她不但沒有找到新的生活方向,也讓舊的變得更複雜了。 茱莉和維多帶她到西雅那參觀,但儘管這座古老的城市迷人的魅力,這趟旅程並不 算成功。每當他們和孩子擦身而過,茱莉的悲傷都會形之於色。她強顏歡笑,但無法找 到雕像已令她深陷絕望。維多盡可能為她們打氣,然而他自己也開始感受到壓力。 次日,伊莎自願在農舍替崔西帶小孩,讓崔西去做產檢。她帶著小男孩漫步在橄欖 樹山丘,聽著他的童言稚語,似乎暫時遺忘內心尖銳的痛苦。稍後他們和貓咪玩捉迷藏 。天氣轉涼後,她帶著他回屋,讓他在廚房桌上畫畫。 「我畫了隻狗!」康納將畫好的圖畫舉高給她看。 「畫得棒極了!」 「更多的紙!」 她笑著自空白的記事簿裡撕了張紙給他。多麼可愛的小男孩!她從不曾想過要有孩 子,總是將之推到遙遠、未知的未來。回想起來,她一直太輕忽生命中許多重要的事。 她眨去刺痛的淚水。 崔西剛好在康納開始變得不耐煩時回來。她抱起男孩,對著他的頸子吹氣。伊莎為 兩人各泡了杯茶。「夏醫生真是寶;他問起了你。」 「他是個慣性調情者。」 「的確。倫恩打電話來了嗎?」 她望著壁爐,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 尖銳的怒氣穿透了痛苦。「我對他來說太過強勢了──我的一切都太過強勢。夠了 ,我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 崔西憂慮地皺起眉頭。「我不認為你太過強勢──他是個笨蛋。」 「馬馬!」康納喊道,拿起了另一幅畫。 崔西轉身讚賞康納的畫,伊莎試著呼吸,但怒氣已化為熊熊火焰,燃盡了她體內的 氧氣。 崔西收拾好康納的東西,擁抱了她。「那是他的損失。他再也無法找到比你更好的 女人了,別讓他看到你哭泣。」 門兒都沒有,伊莎想著。 崔西帶著康納離開了。她走到屋外,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卻發現憤怒感覺起來比 痛苦好多了。她在四個月內被甩了兩次,而她已經受夠了。的確,擺脫掉邁克最後證明 了是件好事,但倫恩卻是個懦夫。上帝給予他們兩個人寶貴的禮物,但只有一個人有膽 子去摘取。就算她太過強勢又怎樣?他也是。等她見到他時,她會這樣告訴他。 她驀地停下腳步。不,她什麼都不會說。她已經向他表明過心跡一次,不會再有第 二次。不是因為驕傲──如果他無法主動來找她,她也不要他了。 北風颼颼。她回到屋子時,全身都快凍斃了。她在壁爐裡生了火,到廚房燒水泡茶 。等待水開時,她收拾康納留在桌後的畫作,卻發現他在她沒空回的讀者來信後面也畫 了畫。 她泡好茶,連同信件一起拿到起居室。她一向勤於回讀者的來信,現在卻只想將它 們全都丟到火堆裡。有用嗎? 她想起了她指出它們有多麼少封時,倫恩的反應。「原來拯救靈魂是以量而非質來 取勝?」她將這幾封信當做自己失敗的象徵,倫恩卻看到了其他。 她往後靠著沙發,閉上眼睛。信件在她的指間猶有餘溫,彷彿活著一般。她拿起第 一封信,開始閱讀,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到最後一封。她的茶冷了,火焰嗶剝 作響,然後她開始祈禱。她將每封信拿在手裡,為寫信的人祈禱。 她也為自己祈禱。 夜色漸深,火焰已將燃成餘燼。她念著迷失者的禱文。 為我指點明路。 但當她睜開眼睛時,她看到的卻是自己所犯下的大錯。 她創造出「四個基石」,用來對抗她的不安全感。內心深處,那個從小被不負責的 雙親養大的小女孩依舊渴望著穩定,因此她架構出整套規則,好讓自己感到安全。 這樣做、那樣做,之後一切都會轉好。你的住址不會每個月都改變,你的雙親不會 爛醉得忘了餵你。沒有人會在半夜尖叫咒罵著跑出去,丟下你一個人。你不會生病,不 會變老,你永遠不會死。 「四個基石」給了她安全的幻象。每當有任何事不符合時,她就多塞了塊積木進去 ,堆高它們,直到整個架構扭曲了,最終整個崩潰在她身上。她一直走在鋼索上,徒勞 地嘗試掌控無法被掌控的人生。 她起身凝視著窗外。「四個基石」結合了心理學、常識和歷代大師的智慧結晶,她 的多位讀者也以其親身經歷證明它們確實有用。但她想要相信它們不僅是如此。她想要 相信它們是某種萬靈丹,能夠保護她免於生活裡的危險。只要你遵守規則,你就會安全 。 但生命拒絕遵守規則,而再怎樣組織、重新組織、訂定目標、計算、沉思都無法將 世界納入常軌──再一千個精心架構的基石也無法。 就在這一刻,她聽到了──出自體內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她閉上眼睛,努力傾 聽,卻總是聽不大清楚。她挫折地閉上眼睛,將臉頰貼著窗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那 個聲音逐漸岑寂、消失。 起居室裡暖意融融,但她的牙齒開始打顫。她感覺迷失、孤獨,而且非常憤怒。她 做對了一切──噢,幾乎是一切,如果不將愛上個孬種的懦夫計算在內。事實是,她做 得太過了。她太忙著將生活納入秩序裡,忘了真正生活在其中──直至她來到義大利。 但瞧它最後落得一團糟! 那個聲音再度在她的體內低語,但她仍然沒有聽到──她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 「倫恩?」 他回過神來。「噢,那很好。就依你的。」 「你確定?」霍傑肯的濃眉微皺,看來似乎開始後悔自己挑選的男主角了。倫恩不 能怪他。最近他太常心神不屬,在談話的中途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 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糟透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全靠化妝掩蓋眼睛下的黑圈。但 在數夜不曾好眠後,你又能指望什麼呢?該死了,讓我一個人清靜,伊莎! 賴裡皺起眉頭。「你確定嗎,倫恩?我以為你決定了在金門大橋那一景裡不用替身 。」 「我不用替身,」倫恩立刻道,就當先前什麼都沒說過。「那只會讓拍攝的過程更 複雜,我沒有懼高症。再則,逮到個六歲的小女孩又有什麼困難的?」 飯店套房裡陷入了不安的沉默,飾演納山的的男演員奧立維挑了挑眉。 立維看起來像唱詩班的男孩,卻有專業的演技。他出身皇家影劇學院,在一出小成 本的浪漫喜劇裡嶄露頭角,被傑肯慧眼相中。 「橋上的特技需要的不只是追逐一名小女孩,」傑肯僵硬地道。「而且我相信你清 楚得很。」 立維適時伸出援手。「昨晚我和倫恩討論過動作的場面和靜的場面的巧妙平衡── 那真的棒極了。」 賴裡接續話題,說倫恩有多麼高興終於有個角色能夠發揮他的演技,以及他和立維 將會是最出色的對比──等等。倫恩表示要去洗手間。他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他 需要振作起來。昨晚傑肯還拉著賴裡到一旁,問他是否在嗑藥。 他拿起毛巾擦臉。這將會是他演藝事業最大的突破,而他正在搞砸它,就因為他無 法專注心神。他是如此渴望聽到伊莎的聲音,並有十數次幾乎拿起話筒。但他能怎麼說 ?說他想念她到無法入眠?說他對她的需要已成了驅之不去的疼痛?而如果他不是已同 意出席收穫宴,他會像爬蟲般潛入深夜裡,就此不見。相反地,他必須重返塔斯坎尼, 再次經歷那種掏心剖肺的痛苦。 昨天一名記者逮到他,問他謠傳是否屬實。「傳說你和費伊莎是一對。」 一定是薇娜那個大嘴巴!倫恩矢口否認,假裝他甚至不大知道費伊莎是誰。她脆弱 的名譽經不起和他扯上緋聞。 過去數天來,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在某個時間點上,一樁韻事不是做個結束,就 是順其自然地發展到下一步。但像他和伊莎這樣天差地別的人根本沒有下一步。他一開 始就不該招惹她,然而他就是無法抗拒她的吸引力。現在,在他該離開時,內心的某個 部分仍希望她對他留下好的回憶。 他按了根本不曾用過的沖水馬桶,回到起居室。他一出現,談話聲就停止了。奧立 維也不在了──絕對不是個好徵兆。 傑肯舉起酒杯。「坐下,倫恩。」 他不但沒有依言坐下,顯示他瞭解情況的嚴肅,而是走到吧檯邊,為自己倒了杯酒 ,灌了一大口後,才回來桌邊坐下。他的經紀人警告地瞪著他。 「賴裡和我聊了好一下,」傑肯道。「他一再向我保證你徹底投入這個企劃,但我 開始有了懷疑。如果有問題,我希望你能將之攤開在桌上,讓我們談清楚。」 「沒有問題,」他的髮梢冒汗。他知道自己該說對話,讓傑肯安心,出口的卻正好 相反。「我希望在孩童拍攝的場面時,有心理學家在場。而且要是最好的,明白嗎?我 該死地不想成為任何小女孩的夢魘。」 只不過那正是他的工作,成為人們的夢魘。他納悶伊莎現在睡得可好。 傑肯的眉頭擰得快打結了,但在他能夠回答之前,電話鈴聲響了。賴裡接起電話。 「喂?」他望向倫恩。「他現在不方便。」 倫恩奪走他手上的電話,附在耳邊。「喂,我就是。」 傑肯和賴裡互望良久。倫恩聽完電話後掛斷,邁步往門口走去。「我有事先走了。 」 ☆☆☆☆☆ 伊莎的怒火始終燃燒不去。它在她切菜、準備碗盤時,悶燒在表面底下。下午她和 茱莉在城裡碰面小酌,它也沒有消失。稍後她還去看了布家的孩子,但即使在和他們聊 天時,怒氣始終在體內沸騰。 她正要開車回家,突然櫥窗裡的一抹艷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件橘紅色的小 禮服,像她的怒火一樣燃燒。她從不曾穿過這樣的衣服,但她的飛雅特卻自動掉頭,停 在店門口。十分鐘後,她帶著她負擔不起、也根本不可能穿的小禮服離開。 當晚,她開始瘋狂地烹飪。她將爐火開到最大,煎得香腸茲茲作響。她用菜刀猛砍 洋蔥和大蒜,再加入她從花園摘來的辣椒。她發現自己忘了燒水煮麵,乾脆將醬汁直接 淋在昨天剩下的麵包上面,然後她將晚餐端到花園,搭配香堤酒下菜。當晚,她在震天 價響的義大利搖滾樂裡洗碗,打破了盤子,丟到垃圾桶裡,用力得盤子摔成了碎片。 電話鈴響。 「伊莎,我是安娜。我知道你說明早會過來幫忙擺桌子,但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了。 范先生會安排一切。」 「他回來了?」她手上的鉛筆啪地折斷。「他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下午。你還沒和他說過話?」 「尚未。」她啃著拇指,咬斷了一截。 安娜跟著描述起宴會的準備細節,她雇來幫忙的女孩,強調伊莎什麼事都不必做, 只要好好享受。伊莎的怒氣熾熱得甚至無法回答。 夜裡,她將先前寫的筆記全都丟到爐火裡,付之一炬。然後她吞了兩顆安眠藥,上 床睡覺。 次晨她著裝進城。通常她吃完藥的次日會覺得昏昏欲睡,但怒氣已焚盡了殘存的睡 意。她在廣場的咖啡店灌了超濃縮咖啡,但不敢逛商店的櫥窗,害怕自己會砸破玻璃。 數名鎮民和她打招呼,聊著失蹤的雕像或下午的宴會,她緊握著拳頭,盡可能簡短地回 答。 她一直到宴會快開始時,才回到農舍。她在浴室沖了個冷水澡,試圖冷卻焚身的怒 火。 稍後她開始化妝,眼線畫得比平常都用力,粉刷也是。粉底、眼影、睫毛膏──它 們似乎各自有著自己的意志。她用崔西留下的亮色唇膏,將唇塗得血紅──就像吸血鬼 一樣。 昨天買的橘紅色洋裝掛在衣櫃門口,彷彿自衣架上召喚著她。她從不曾穿過這麼亮 麗的顏色,但她的手自動扯下它,套了上去。 她轉身看著鏡中的自己。隱藏在衣料下的琥珀色珠子彷彿流動的液體火焰,削肩的 設計裸露出右肩,流蘇下擺像火焰般舔噬著小腿。這套小禮服不適合今天的場合,也不 適合她,然而她就是要穿它。 她需要綴珠子的高跟鞋搭配禮服,但她只有雙黃銅涼鞋。也好,方便她將自己的心 踩成上千片。 她看著鏡子。她的紅色唇膏和禮服不搭配,涼鞋也是,然而她不在乎。她忘了在洗 澡後吹乾頭髮,一頭鬈發狂野凌亂,像極了她放蕩的母親。她注視著它們好一晌,然後 拿起指甲剪,就著髮梢用力剪下去。 絲絲鬈發自指端掉落,指甲剪愈來愈快,直至發尾全變成參差不齊。最後她摘下手 鐲,丟在床上,離開了房間。 她朝山丘上的莊園走去,黃銅鞋跟踩得碎石子亂竄。「天使園」映入眼簾,她瞧見 一名黑髮男子坐進瑪莎拉蒂,心跳加促。隨即認出那是基諾。他只是要挪開車子,方便 陸續抵達的賓客停車。 太陽隱到烏雲後,微涼的天氣並不適合這樣清涼的小禮服,但她的肌膚燃著怒火。 她穿過花園,來到莊園後方。已經有不少鎮民聚集在臨時豎起的帆布篷下聊天。傑瑞和 幾名較大的孩子在雕像旁邊踢球,其他小孩則不斷騷擾他們。 她忘了帶皮包,身上沒有錢、沒有衛生紙、唇膏;沒有筆和薄荷糖。她沒有帶衛生 棉、汽車鑰匙或隨身防身器──更糟的是,她沒有帶槍。 像遇到摩西的紅海,群眾自動分了開來。 ☆☆☆☆☆ 早在看到她之前,倫恩就感覺到不對勁。崔西張大了眼睛,茱莉低呼出聲。維多抬 起頭,喃喃了句熟悉的義大利文。但當倫恩抬頭瞧清楚是什麼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後, 他的腦袋似乎失去了翻譯的能力。 伊莎讓自己著火了。 他攝入她橘紅色的禮服、眼裡的熱力,和發自她身上的怒氣,嘴唇發乾。她平常素 淨、中性的穿著不見了。還有她的頭髮……凌亂差參的鬈發在肩上燃燒。比佛利山的髮 型設計師至少索價數百美元,才能做出這樣的效果。 她的唇膏太艷,涼鞋也不搭配。她的全身散發著來意不善的味道,他的心裡升起高 度警戒。 伊莎邪惡的雙胞胎進城了。 倫恩打量著她的同時,伊莎也在打量他。他穿著一身黑,身後是藍白色的帆布蓬架 。一排排的長桌上擺著陶盆,盆裡盛開著粉色的雛菊。長廊上的音響播放著悠揚的樂曲 ,但這一切根本無助於紓解她的怒氣。 伊莎和倫恩的目光互鎖住,怒焰在 空氣中嗶剝作響。這名男子曾是她的愛人,但她卻看不透那對銀藍色的眸子──也不在 乎了。儘管他高大的身材,他在感情上是個十足的懦夫。他一直在欺騙她──用他誘人 的廚藝和迷人的笑容,熱情的吻和撼動靈魂的做愛使她沈淪。無論他是否有意,它們都 代表著某種無言的承諾──或許不是愛情,但是更為重要的──而他背叛了這一切。 安德越過花園走向她。她轉過身,背對著黑衣服、黑心肝的倫恩,迎上了小鎮的風 流醫生。 倫恩瞧著伊莎朝那名色狼醫生打招呼,聲音柔媚如絲,氣得只想重捶某種東西。安 德對她露出個萬人迷的笑容,執起她的手就唇。 「伊莎,親愛的。」 「親愛的夏醫生。」親愛個屁!倫恩看著伊莎挽著夏安德走開。她真的以為能夠倣 傚他的遊戲擊敗他?她對夏安德毫無興趣,就像他對薇娜一樣。但為什麼她不至少望他 一眼,以確定她下的毒藥生效了? 他在心裡用意志力要她轉頭,好可以打呵欠裝作不在乎──也證明了他確實是個徹 底的混帳。他想要和她一刀兩斷,不是嗎?看到她和別人調情,他應該感到高興,即使 她只為了作戲給他看。相反地,他只想殺死那個婊子養的。 崔西來到他身邊,硬拉著他到一旁開罵。「自食其果的感覺怎樣?她是發生在你的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你卻棄之如敝屣。」 「我卻不是發生在她的生命中 最美好的事物,而且你該死地清楚得很。讓我一個人清靜!」 他才剛擺脫崔西,換漢利過來了。「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比誰都清楚。」 他想念她的熱情、她的善良和對生命的肯定。她讓他相信他真的比自己所相信的好 。他望向一團混亂、耀眼如火焰的女郎,並渴望得回他素淨俐落、耐心的伊莎──他一 直努力要擺脫的伊莎。 夏安德將手搭在她肩上,倫恩強迫自己嚥下妒意。今天下午他另有一項重要的使命 ,而那或許能為他帶來些許救贖。他希望她知道她在他身上下的感情投資並非虛擲。或 者他甚至希望能夠贏得她的笑容,儘管那似乎再也不可能了。 他原計劃等到用完晚餐後再宣佈,但現在他已經失去了耐心。他示意基諾 關掉音樂。 「各位,能夠聽我說句話嗎?」 人們陸續停止談話,轉向他:茱莉和維多、崔西和漢利、安娜和西莫,所有曾經參 與採摘葡萄的人。大人示意小孩噤聲──但伊莎一直待在安德旁邊。 他先用義大利文,再用英文重複一遍,以確定她聽得懂。「你們都知道,我很快就 會離開卡薩裡歐,但在離開之前,我想要表達對你們的友誼的感激。」所有人展顏而笑 。伊莎也在聽著,然而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火一波波襲來,威脅要吞沒他。 他取出原本藏在桌下的盒子。「希望我找對了禮物。」他撕開包裝紙,打 開盒子。 所有的人全擠向前來,看著他自箱子裡取出「早晨的影子」。 好一晌的愕然岑寂,沒有人出聲。而後安娜低呼。「真的是它?你找到了我們的雕 像?」 「真的是它。」 茱莉驚喘出聲,投入維多的懷裡。伯納將愛娜抱了起來;西莫高興得雙手向天;瑪 妲哭了起來。鎮民團團包圍住倫恩,反而讓他看不到他最想要看到的人的反應。 他舉高「早晨的影子」,讓每個人都能看到。雖然他從不相信雕像的魔力,但鎮民 相信,那就是最重要的。 就像「黃昏的影子」,雕像高兩尺,只有數寸寬。它有著同樣純真甜美的臉龐,但 頭髮較長,有著小小的胸部。正如他所預期的,人們開始連珠炮般地問問題。 維多吹了聲口哨,示意大家安靜。倫恩將雕像放在桌上,崔西正好挪開身子,讓他 可以看見伊莎。她的眸子大睜,手指按唇。她望著雕像,而不是他。 「告訴我們,」維多說道。「你是怎樣找到它的。」 倫恩覆述了茱莉打電話給喬玲,詢問柏洛送過去的禮物清單。「一開始,我沒注意 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然後我想到了其中有一組是壁爐用具。」 維多倒抽了口氣。身為職業導遊,他立刻就明白了。「黃昏的影子……我怎麼沒有 想到?」他望向其他人。「十九世紀時發現雕像的農夫,一直將它當做火鉗使用,直至 有人認出了它的藝術價值。柏洛知道這個故事,我聽過他告訴別人。」 倫恩研究禮物的清單許久,才想起了這個故事。「我打電話給喬玲,請她描述那組 壁爐用品。她說那是一組骨董,而且極不尋常,撥火鉗很像女性的身體。」 「我們的雕像,」茱莉低語。「早晨的影子。」 「柏洛知道喬玲一直想要有孩子,卻遲遲無法懷孕。他由教堂取走雕像,和其他舊 東西包在一起寄給她,以免她起疑。他告訴她那是一組價值不菲的骨董,將它們擺在壁 爐邊,就會帶來好運。」 「確實也是如此。」安娜喃喃。 倫恩點點頭。「她收到雕像三個月後就懷孕了。」純粹是巧合,但沒有人會相信的 。 「為什麼柏洛要大費周章,將雕像包裝成壁爐用具?」崔西問。「為什麼他不直接 寄給她就好?」 「他大概是害怕她會告訴瑪妲吧!他不希望他的妹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 瑪妲絞著圍裙,開始說起喬玲一直想要有孩子,而且柏洛有多麼為她難過。儘管她 的哥哥已經去世,她仍覺得有必要為他辯護。她堅持柏洛一定想在喬玲懷孕後歸還雕像 ,卻不幸早走一步。雕像的失而復得讓鎮民的心情大好,全都點頭同意。 茱莉舉高雕像。「我由喬玲那兒得到清單才一個星期,你怎麼有辦法這麼 快取回雕像?」 「我拜託朋友去喬玲那兒取回雕像。兩天前,他將雕像寄到我在羅馬的飯店。」他 的朋友也另有管道通過海關檢查。 「她不介意將雕像還給我們?」 「她現在已經有兩個孩子了,而且她知道雕像的重要性。」 維多摟住倫恩,親吻他的臉頰。「我代鎮民致上謝意,我們再怎樣謝你都不夠。」 然後男女老少輪流上前擁抱、親吻他──除了伊莎以外。 雕像在鎮民手上傳來傳去。茱莉和維多容光煥發;漢利擁緊了格格笑的崔西;安娜 和西莫望著他們的兒子,眼神裡滿盛著愛意和驕傲。 倫恩太過悲慘無法享 受這一切。他不斷望向伊莎,想知道她是否瞭解──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辜負她。 但她似乎就是不明白。她和其他人一起微笑,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氣灼炙著他。 芬妮偎在他身側。「你顯得哀傷。」 「我?怎麼會?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快樂了,我是個英雄。」他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 巧克力漬。 「我認為費醫生在生你的氣。媽咪說……」她的額頭皺起。「算了,媽咪怪怪的。 爹地說她必須對你有耐心。」 「來,吃根棒棒糖。」他硬將棒棒糖塞入她嘴裡。 安娜和其他年長的婦人吆喝眾人就坐。大家輪流傳著雕像,頻頻舉杯向倫恩致意。 他感到胸口一窒。他知道自己會想念這裡,以及這些可愛善良的人。這完全出乎他的意 料外,但他已在卡薩裡歐紮了根。諷刺的是,他將不會再回來──至少有好一段時間。 但就算他再回到這裡已白髮蒼蒼,他仍會在心裡看到伊莎漫步在花園裡,眼裡盛著對他 的愛意。 她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盡可能遠離他。安德和基諾分別坐在她兩 側,而他們似乎都無法將目光移離開她。她的鬈發飛揚,眸子流波,全身發電,而他似 乎是唯一感覺到她的怒氣的人。 興奮的情緒令人們胃口大開,最先上的肉湯像風捲殘雲般被一掃而光。起風了,寒 意漸增,許多女人回車上拿毛衣──只除了伊莎。她的裸臂仍散發著熱力。 色彩鮮艷的凱撒沙拉和焗奶油通心面端了上來,大夥人一起開動。這應該 是他最享受的時光,被好友圍繞,享受美食和酒,然而他從不曾如此悲慘過。茱莉和維 多偷了個吻,而由崔西陶醉的表情看來,漢利正在桌子底下上下其手。倫恩也想要偷襲 伊莎。 烏雲滾滾而來,風將樹梢吹得獵獵作響。伊莎的怒氣愈熾。當她起身端盤子時,他 幾乎預期它會在她的手上破碎。所有的人都被她吸引,彷彿她有磁力一般。她在重新注 滿酒杯時灑了酒,不小心將盤子翻倒在地。但她並沒有醉,她的杯子根本不曾動過。 夕陽漸沈,山雨欲來,鎮民欣喜於雕像失而復得,歡樂的情緒益發高昂。基諾打開 音響,數對男女開始跳舞。伊莎偎著安德,聆聽流瀉自他唇間的每句話,彷彿那是她想 要舔去的蜂蜜。倫恩的指關節掐得格格作響。 紅葡萄酒、白葡萄酒瓶逐一淨空,安德站了起來。倫恩聽見他道:「和我跳舞。」 帆布被風吹得砰砰作響。她起身挽住他的手,走向長廊,搖曳的裙擺像火焰般舔噬 著她的膝蓋。她甩頭、揚發。安德點燃香菸,色狼眼睛卻從不曾離開過她的胸部。 伊莎取走他口中的菸,叨在紅唇間。 倫恩受夠了。他猛地站起來,幾乎撞翻椅子。在她能夠咳出生平第一口煙前,他已 經來到她的面前。「你該死地以為自己在做什麼?」 她又深吸了口菸,將煙吐在他的臉上。「party。」 他瞪向安德的眼神流露著聚積一下午的怨氣。「借個幾分鐘,醫生。」 她沒有反抗,但在他拖走她時,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火灼燙著他。他們經過時,人 們全都一臉的好笑,他不予理睬,拉著她到花園裡最遠的雕像後面。「你瘋了嗎?」 「***,輸家。」她又對著他吐了另一口菸。 他想用肥皂洗她的嘴巴──只不過是他害她變成這樣的。他應該要吻去她所有的怒 氣,但他卻像個驢蛋般擺出高姿態。「我原希望我們可以談談,但你明顯地無法講理。 」 「你說對了,滾離我面前。」 他從不曾為自己辯護,這次卻覺得有必要。「伊莎,我們之間不會成功的,我們可 以說是天差地遠。」 「聖人與罪人,對嗎?」 「你預期得太多了,忘了我的額頭上就刻著「道德淪喪,不可救藥」幾個大字。」 他的雙手在腰際緊握成拳。「在羅馬時,一名記者逮到了我。他聽說了有關我們的謠傳 ,但我矢口否認。」 「想得到童子軍的勳章?」 「如果媒體發現了我們兩人的韻事,你將會失去你僅存的少許名譽。你不明白嗎? 它會變得太複雜。」 「我知道你令我作嘔。我知道我給了你極珍貴的東西,你卻不領情,而且我知道我 再也不要再看到你。」她將香菸丟到他的腳下,大步走開,橘色小禮服像憤怒的烽火在 燃燒。 他只能佇立在原地良久,試著回復平靜。他需要和某個腦筋清楚的 人談談,得到建議,然而他所認識最睿智的咨商顧問正在長廊上和義大利色狼醫生跳著 貼面舞。 風穿透了他的絲料襯衫,強烈的失落感幾乎令他屈膝跪倒。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 。他全心全意愛著這個女人,割捨掉她會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就算他配不上她又如何?她是他所認識的女人當中最堅強的──夠強韌得能夠馴服 像他這樣的惡魔。只要她有心,她終究可以讓他改邪歸正。該死了!他配不上她,但那 只意味著他必須努力別讓她發現這一點。 只不過伊莎一直是個聰明人。她 不是那種感情飢渴的女性,會輕易地被一張漂亮的臉龐所蒙蔽。萬一她說的有關他的一 切是真的呢?萬一她是對的,而他已經習慣用老舊的透視鏡看著自己,並沒有認出他長 成了不同的男人? 他感到暈眩不已。這個全新的觀點解放了他,開啟了種種他從沒想過的可能性。但 首先他必須找她談,告訴她他的感覺。他的心一沉,明白到那或許不會容易。 截至今日,他一直認定伊莎有著無止盡的寬恕能力,然而他已不再如此確定了。他 望著熱舞的她,今夜的她真的很不同,而那不只是表現在剪得參差不齊的發、她的小禮 服,甚至她的怒氣。還有著其他……他的視線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竭力克制已久的驚 慌頓如排山倒海般地襲來。她沒有戴手鐲!他的嘴唇發乾,突然一切都拼湊了起來。 伊莎忘了「呼吸」。 ☆☆☆☆☆ 伊莎的手緊握成拳,而且她似乎無法將足夠的空氣吸進肺裡。她離開了安德,踉蹌 穿過其他舞者,來到長廊邊緣。週遭的每個人都笑容滿面,但他們的快樂對她的怒氣卻 像火上加油。 孩子成群結隊,喧鬧著奔跑而過。安德朝她走來,想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她轉過身 ,奔進花園。一扇百葉窗被風吹得鬆脫了,不時敲擊著屋側。 她的怒氣吞噬了她,不再只是針對著倫恩,而是她自己。橘色的小禮服像 酸液侵蝕著她的肌膚,她渴望撕掉它,留回原本平直的發,洗掉臉上的化妝品。她想要 得回她的平靜、自製、對秩序井然的人生的掌控權──但在三天前的夜晚,當她讀完了 信,跪在爐火邊祈禱時,它們就已經失落了。 帆布篷像暴風中的風帆般抖動。孩子們推擠尖叫,並太靠近柱子了。他們衝過擺著 雕像的桌子。伊莎望著那個孤伶伶的修長身影、掌控生命力量的女神。 擁抱……領悟似閃電般襲來,不再是那夜在爐火邊祈禱時、令她百覓不得的低語, 而是如雷般的大聲吶喊。 擁抱……她凝望著雕像。她不想要擁抱,她只想 要毀滅──舊的人生、舊的自己。但她太害怕在毀滅後會發現的。 倫恩越過花園,朝她而來,擔憂之色溢於言表。男孩們鬼叫,女孩們格格尖笑。伊 莎朝雕像走去。 擁抱……還有著更多。她知道那個聲音還有更多要告訴她的。 擁抱……安娜大喊,要孩子離開帆布蓬,但太遲了。帶頭的男孩已經撞上了蓬柱。 擁抱……「伊莎,小心!」倫恩大喊。 帆布篷搖搖欲墜。 「伊莎!」 那個聲音在她的腦海裡怒吼,她的心裡滿溢著狂喜。 擁抱混亂! 她自帆布蓬倒塌的前一刻搶救出雕像,拔腿就跑。 第十二章 伊莎秩序井然的人生崩塌了,她奔向混亂的核心。那個聲音追逐著她的腳跟,在 她的腦海裡迴響。 擁抱混亂……她繞過屋側,將雕像緊抱在胸前。她渴望飛翔,但她沒有翅膀或飛機 ,連她的小車都不在。她有的只是……倫恩的瑪莎拉蒂。 她朝它奔去。敞篷沒有拉上,而在這個混亂的日子裡,鑰匙正好就插在鑰匙孔裡。 她在車邊煞住腳步,親吻雕像,將它丟在乘客座上,撩起裙擺,躍進車子。 她轉動鑰匙,引擎聲震天怒吼起來。 「伊莎!」 前後旁邊都停著車子。她猛轉方向盤,用力踩加速器,車子如飛般越過草坪。 「伊莎!」 如果是在電影裡,倫恩會俐落地翻到陽台上,在她開車經過時,一躍而下,跳到敞 篷車上。但這是真實的人生,而她擁有所有的力量。 她開在草地上,疾駛在車道和灌木叢之間。樹枝打著車子的兩側,樹葉紛飛。車子 的一邊後視鏡被粗樹枝拗斷,輪胎輾過碎石子地,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她換了檔,車尾 飛了起來,轉到車道上,將所有人拋下。 擁抱混亂。風撕扯著她的發。她望著旁邊的雕像,放聲狂笑。 她的下個轉彎毀了路旁的招牌,接著撞倒一棟廢棄的雞捨。烏雲壓得愈來愈低。她 回想那天和倫恩去過的古城遺跡,結果卻開過了頭。她直接在路上回轉,穿過某人的葡 萄園,但溝轍卻令車子難以前進。她猛踩油門,硬逼車子往上爬,直至底盤完全卡住, 再也動彈不得。她關掉引擎,抓著雕像,跳出車子。 她的軟鞋不適合走山路,連續滑了好幾下。山上的風勢加劇,她緊握著雕像,頂著 風前行。 她來到小徑的盡頭。一陣強烈的山風襲來,幾令她立足不穩。滾滾烏雲壓在古城堡 遺跡的上方,彷彿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穿過古老的拱門和傾圯的鐘樓,來到最遠的石 牆邊。她一手抓著雕像,一手按著牆邊爬上去,無視於狂暴的山風,高高立在牆頂上。 她的胸裡滿溢著得意。風撕扯著她裙擺,烏雲在她的頭頂翻滾,全世界彷彿都在她 的腳下。終於她明白了過去一直無法捉摸到的。過去她一直想得太「大」了,忽視了她 真正想要的。現在她知道她該做的了。 她仰首向著天空,將自己交付給生命的奧秘──失序、喧囂和最燦爛的混亂。她立 穩腳跟,將雕像高舉過頭,奉獻自己給混亂諸神。 帆布蓬倒下後的混亂拖慢了倫恩。他趕到莊園前時,伊莎已經開走了他的瑪莎拉蒂 。伯納緊跟在後,倫恩跳上他的舊雷諾,立刻追了過去。 倫恩很快就猜出伊莎的目的地,但伯納的舊雷諾根本不是瑪莎拉蒂的對手。他們終 於趕到小徑末端時,倫恩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勉強說服伯納留在車邊,獨自追上山丘。他頸上的寒毛豎立,遠遠就瞧見伊莎站 在古城牆遺跡上,背映著滾滾烏雲。風鞭打著她的嬌軀,飛揚的裙擺恍若橘色的火焰。 她仰首向天,高舉雙臂,一手握著雕像。 遠處一道閃電劃破天空,但由他所站立之處,它彷彿是出自她的指間。此刻的她就 像是立在山頂,再度接受上帝十誠的女摩西。 他將應該離開她的一百個理由忘得一乾二淨。她是上帝賜予他最美好的禮物,而他 卻沒有膽量去接受。此刻,看著她無懼地面對著自然之威,她的力量奪走了他的呼吸。 將她自生命中割捨掉會像是割捨了他的靈魂。她是他的一切──他的朋友、愛人、良心 和熱情。她是他所有祈禱的回應。如果他不夠完美得能夠配得上她,她只需要更加努力 改造他。 他看著另一記閃電自她指間發出,雨開始淅瀝瀝下了起來,風勢加劇。他開始往前 跑,越過古老的石牆,古伊特魯尼人的墓地──越過時空,投入她的風暴。 他停在城牆邊。風聲掩住了他的腳步聲,但只有凡人會受到驚嚇。她只是垂下手臂 ,轉向他。 他渴望碰觸她,撫平她紛飛的髮絲,將她攬入懷裡,親吻她、愛她。但有些事已經 永遠改變了。他的血液發冷,想著那或許是她對他的愛。 閃電再度劃破天空。她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他不然。他自她僵硬的指間取走可 能引來雷電的雕像,意欲丟到地上,相反地,他發現自己緊盯著它。她不是唯一能許下 誓約的人,他驀地明白到。儘管那違反了他所有的男性直覺,他也有誓約要許下。 他像她一樣轉身,臉朝著天空,將雕像高舉過頭。首先,她屬於上帝──他明白這 一點。而後她屬於自己──那是無庸置疑的。最後她才屬於他。他愛上的女人就是如此 ,而他也接受了。 他放下雕像,轉向她。她望著他,表情深不可測。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對世俗女 子有得是經驗,但女神是另一回事。而他已經將這位女神激怒得失去了理智。 她的禮服裙擺拍打著他的長褲,淅瀝的小雨轉變成擂鼓般的傾盆大雨。可怕的慌亂 攫住了他。碰觸她會是生命中最大的冒險,但世上沒有任何力量阻止得了他。如果他不 採取行動,他將會永遠失去她。 在自己喪失勇氣之前,他用力擁住她。她沒有如他所恐懼的化成灰,相反地,她用 懲罰性的熱焰迎上他的吻。這位女神拒絕被征服,利齒啃咬著他的下唇。他從不曾感覺 如此地接近生和死。風雨在週遭肆虐,他用盡力氣將她拉下牆,將她的背壓抵在石牆上 。 她可以反抗的──他原預期著她會──但她沒有。她的纖指拉扯著他的衣服,似乎 宣示著他才是被選上服侍她的男人。 他將她的裙子推高到腰間,扯掉她的內褲。腦子仍能思考的部分短暫納悶過試圖擁 有女神的人的下場,但他已經不再有選擇了。就算是死亡的威脅也無法阻止他。 粗硬的石頭抵著他的手臂和她的腿,但她依舊為他敞開自己。她渾身濕透了──在 他的指下火熱潮濕。他將她的腿分得更開,長驅直入。 他奮力衝刺時,她仰臉向天。他親吻她的頸項和喉間,她的長腿圈住他的臀部,驅 策他的力量更加深入──利用著他,正如他在利用她一樣。 他們抵死纏綿,攀向高峰。風雨打在兩人的身上。我愛你,他吶喊著,話語卻局限 在心裡,因為它們太過渺小得不足以表達他狂濤般的情感。 她將他攀得更緊,貼著他的髮際低語。「混亂。」 他一直等到了最後──在迷失於永恆的時空前那一刻,他緊抓著雕像,抵在她的腰 側。 閃電劃破天空,他們一起投入風暴裡。 激情已過,她沒有開口。他們離開城牆邊,來到比較擋雨的樹下。他理好衣服,穿 過遺跡走向小徑──沒有碰觸彼此。 「雨停了。」他的聲音沙嗄,滿溢著感情,手上握著雕像。 「我想得太大了。」她最後道。 「是嗎?」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嚥下喉間的硬塊,知道自己必須要做對它 ,不然他可能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我愛你,你知道的,不是嗎?」 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向他。太遲了,正如他所恐懼的。 他們走下人行小徑。伯納已經用雷諾的吊索將瑪莎拉蒂自溝轍裡拉出來,正一臉不 快樂、但堅決地等在車旁。「費小姐,我很遺憾告訴你,你被捕了。」 「沒有這個必要吧?」倫恩介入。 「她損壞了多起財物。」 「那沒什麼的,」他指出。「我不在意。」 「她瘋狂的開車方式已危及到其他人的生命危險。」 「這裡是義大利,每個人開車都橫衝直撞。」 伯納謹守職責。「制定法律的人不是我。西諾拉,請跟我來。」 如果這是在電影裡,女主角會緊攀著倫恩的手臂,但伊莎只是點了點頭。「好的。 」 「伊莎──」 她坐進伯納的雷諾後座,沒有多看倫恩一眼。他站在原地,看著伯納開車載著她離 去。 然後他望向他的瑪莎拉蒂。一邊的後視鏡被撞掉,擋泥板撞凹了一處,側邊留下了 長長的刮痕,但他無法生氣,唯一能想的是,他害得伊莎開車如此莽撞的。 他將雙手插入口袋。或許他不該用為警局更新全套電腦,賄賂伯納逮捕伊莎,但除 此之外,他要怎麼確定伊莎不會在他有機會彌補錯誤前離開? 他的一顆心懸在喉間,走向車子。 ☆☆☆☆☆ 牢房裡唯一的光源是頭頂纏繞著鐵絲的小電燈泡。已經九點了,在她被關進來後, 只有漢利來看過她,帶來崔西為她打理的乾淨衣服。伊莎聽見腳步聲,抬頭瞧見門被打 開。 倫恩走了進來,存在感頓時瀰漫了整個房間。即使在這裡,他仍然佔據舞台正中央 。她沒有試圖去讀他的表情。他是演員,可以輕易扮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門在他身後關上,自動上鎖。「我真的急壞了,伊莎。」他道。 他看起來不像是急壞了,而是緊繃、懷有目的。她放下向伯納討來的筆記本。「因 此你花了三個小時,才趕到這裡。」 「我必須打一些電話。」 「噢,那解釋了一切。」 他靠近審視著她,顯得不安。「我們在山上的瘋狂做愛……似乎粗魯了點。你還好 吧?」 「我相當堅韌。怎麼了,我傷了你嗎?」 他抿著唇,但她不確定究竟是在笑或苦笑。他一手插到褲袋裡,旋即又抽了出來。 「先前你說你想得太大了……那是什麼意思?」 她終於滌清了自己在世上的定位。「我的生活。我一直告訴人們思想要「大」,但 有時候我們會過猶不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得太大了,並沒有看清楚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是幫助別人,」他激動地道。「你從不曾片刻忘記這一點。」 「那是關於規模──我不需要擠滿了聽眾的大禮堂、中央公園對面的豪宅,或滿櫃 子設計家的服飾。最終,這一切反而令我窒息。我的事業、財產──它們佔據了我的時 間,讓我迷失了視野。」 「現在你又找回它了。」這是句敘述,不是疑問。他很清楚她的內心有了重大的改 變。 「我得回它了。」她由幫助崔西和漢利裡得到的滿足,遠勝過在卡內基演講廳面對 爆滿的觀眾。她已不想成為大眾的精神導師。「我會開一家小型的咨商機構──不是在 時髦的地段,而是人們工作的地區。他們付得出顧問費最好,付不出也無妨。我會過著 簡單的生活。」 他瞇起眼睛。「恐怕說我即將宣佈的消息,會在你簡單的計劃裡吹皺一池春水。」 她已經擁抱了混亂,並靜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來到她身前,但他的逼近並沒有帶給他威脅感,反倒覺得有趣。「你偷走雕像時 ,把每個人都氣壞了。」 「我沒有偷走它,只是借用一下。」 「他們不知道,現在當地警方至少得將你關個十年左右。」 「十年?」 「大約。我考慮過和美國大使館交涉,但那似乎不妥當。」 「你可以告訴他們,我今年捐了多少錢給國稅局。」 「我不認為提起你犯罪的過去是個好主意。」他背靠著牆,顯得比最初抵達時自信 多了。「如果你是義大利公民,你或許就不會被捕,但你是個外國人,而這令整個情況 變複雜了。」 「聽起來我或許需要一個律師。」 「在義大利,律師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我得一直待在牢房裡?」 「按照我的計劃就不。這或許是帖猛藥,但應該可以盡快將你弄出這裡。」 「我發現我不大想聽了。」 「我有雙重國籍。你知道我的母親是義大利人,但我想我沒有告訴你,我是在義大 利出生的。」 「不,你沒有。」 「我出生時,她正在羅馬參加舞會。我是義大利公民,而那意味著我們必須要結婚 。」 她離開床邊。「你說什麼?」 「我和當地官方談過了。他們暗示如果你是義大利公民的妻子,你就不用待在牢裡 。既然你懷孕了……」 「我沒有懷孕。」 他直視著她。「你明顯地忘了我們數個小時前,在雕像旁邊所做的事了。」 「你不相信雕像的力量。」 「是嗎?」他攤開手。「我無法想像我們會在山頂孕育出怎樣的混世魔王。考慮到 那場驚天動地的風暴……」他聳了聳肩。「你能想像帶大那樣的孩子會需要付出多少心 力嗎?首先是耐心。幸運的是,你有得是。而後是堅韌──天知道,你夠韌性。還有智 彗──絕沒問題。總而言之,你可以應付得了這樣的挑戰。」 她瞪著他看。 「我也會盡我的責任──別認為我不會。我該死地擅長訓練小孩上廁所。」 這就是歡迎混亂進入生活的下場。她的眼睛連眨也不眨。「我想我該忘了你覺得我 太過強勢,曾經像懦夫一樣跑掉了?」 「如果你能的話,我會很感激。」他的眼神幾近是懇求的。「我們都知道我還有份 拍攝工作,而我帶了份禮物來幫助你遺忘。」 「你買了份禮物給我?」 「不算是禮物。在你入獄後,我打了個電話給霍傑肯。」 她的心往下沉。「別告訴我你不拍了。」 「噢,不,我會拍,但我要和奧立維換角。」 「我不明白。」 「我要扮演納山。」 「納山是片裡的英雄。」 「的確。」 「你說過他像壁紙般毫不出色。」 「就說這是項挑戰吧!」 她跌坐回床上,試著將倫恩想像成一名個性溫吞、有些笨拙的書獃子。她緩緩搖頭 。「你會是最完美的。」 「我想也是。」他得意地道。「幸運的是,傑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奧妙,立維則 樂得想翻觔斗──等你見過他就知道了。他長得就像唱詩班的男孩,想像他扮演史凱帕 令我不寒而慄。」 她抬起頭望著他。「你是為了我這麼做?」 他斟酌著回答,似乎顯得有些尷尬。「絕大多數是為了我自己。別以為我會放棄扮 演壞蛋,但我實在演不來史凱帕。此外,我需要拓展自己的角色範疇。我不全然是壞的 ,也該是我接受這一點了──而你,吾愛,也不全然是好的。瞧現在是誰被關在牢裡。 」 「這正好給了我機會構思新書。」 「舊的那本怎樣了?有關克服危機的。」 「我終於明白並不是所有的危機都可以被克服,」她環顧著身處的小牢房。「儘管 我們想要安全感,我們無法永遠將自己保護得滴水不漏。如果我們想要擁抱人生,我們 也必須擁抱混亂。」 「嫁給我似乎是個好的開始。」 「只不過混亂自有方法找上我們,我們毋須主動去求。」 「然而……」 「我無法想像我們之間的婚姻會有多麼困難,單單是用想的就很難。我們都有個人 的事業,而且我們要住在哪裡?」 「你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你可以開始列清單了。你還記得怎麼做吧?這期間,我 會負責真正重要的事。」 「像是?」 「我會重新設計我們的廚房,而且它會是藝術的結晶。我要流理檯做得比較低,讓 我們的孩子也能烹飪,不過我們得讓你肚子裡的小寶寶遠離刀子。我們需要個大的用餐 區──」 「我沒有懷孕。」 「我確信你有──就說是男性的直覺吧!」 「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倫恩,發生了什麼事?」 「是你。」他走過來,坐在床榻上,沒有碰觸她,只是深深凝視進她的眼裡。「你 知道的,你嚇壞我了。當你闖入我的生活後,你將一切搞得天翻地覆。你擾亂了我所相 信的一切,讓我以新的方式來思考。我知道過去的我是什麼樣子,但我終於弄明白現在 的我了。憤世嫉俗也是會膩的,伊莎,而你……平息了我。」他猛地站起來,毫無預警 地轉身。「而且不准你說你不再愛我,因為你比我善良多了。而我信任你會比較妥善照 顧我的心,不像我對你的一樣輕忽。」 「我明白了。」 他開始來回踱步。「我知道和我的婚姻會是一團糟。兩份事業、孩子、衝突的時間 表。你必須要應付我竭力躲避的媒體,狗仔隊會躲在樹叢裡,八卦雜誌每六個月就會報 導我毆打你,或是你嗑藥的新聞。我會在各地拍片,女人會爭相黏上我。每次我和某個 漂亮的女明星拍愛情場景,你會說你不在乎,然後我會發現我最喜愛的襯衫衣袖被割掉 了。」他轉過身指著她。「然而今天下午站在牆上的女人夠堅強得足以面對一整支軍隊 ,我想要聽到你說你沒有將那個女人留在山頂。」 她攤開雙手。「好吧。有何不可呢?」 「有何不可?」 「是呀!」 「就這樣?我掏心掏肺,我愛你得天殺的淚水聚集眼眶。但我得到的回報就是「有 何不可」?」 「你預期著什麼呢?我應該要歡天喜地投入你的懷中,就因為你終於回復理智了? 」 「那會要求得太過分嗎?」 驕傲再加上混亂──她瞪了他一眼。 他也再度瞪向她,銀藍色的眸子滿盛著風暴。「你認為你什麼時候會準備好呢?我 是指,投入我的懷裡?」 她仔細思索。她被逮捕是出於他的傑作,她立刻就明白了。至於說那套必須嫁給他 才能出獄的可笑說辭,連白癡都不會相信。然而,愛玩齷齪的把戲正是范倫恩的本質之 一,她又希望他改變多少? 一點也不,因為他基本上是善良的。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甚至比她自己。在 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她還能找到比他更好的指引嗎?而且無可否認的是,她的心早已滿 溢著對他的愛情。不好的預兆是,她反而以他眉間的憂慮為樂。這真是一團矛盾的混亂 ──但不再抗拒它的感覺真好。 然而她還是要他為了逮捕她一事付出代價,而她決定將一切搞得更加混亂。「或許 我應該告訴你,我不愛你的理由。」 他的臉色發白,她卻樂在其中。她是個可怕的女人。 「我因為你太過英俊出色而不愛你,而我為此衷心感激。」掠過他臉上的喜色幾令 她融化,但太快澄清又有何樂趣可言?「我因為你太過富有而不愛你,因為我也曾經富 有過,而且那一點也不容易。不,你的富有絕對是缺點。我因為你是個絕佳的性伴侶而 不愛你,因為那意味著你有過太多的練習,而那令我很不高興──再加上你又是個演員 。如果你認為我能夠對那些愛情的場面釋懷,你就是自欺欺人。每一幕都會令我發狂, 而且我會懲罰你。」 噢,這下他笑了,不是嗎?她試著想一些更可怕的話,抹去他臉上的笑容,但聚集 在他眸子裡的淚水也匯聚在她的眼眶,最後她放棄了。「最重要的是,我因為你是個善 良的人而愛你,而且你讓我覺得我可以征服全世界。」 「我知道你可以,」他的聲音濃濁、充滿感情。「而且我承諾了會在你這麼做時支 持你。」 他們凝視著彼此,但兩人都想延長這個期待的時刻,沒有主動靠近對方。「你認為 你可以現在將我弄離開監獄嗎?」她問,隱住笑容,瞧見他挪動身子,再度顯得極不自 在。 「嗯……事實是,打那些電話比我原計劃的久,現在各單位都關門了。恐怕說你得 在這裡待到天亮了。」 「更正──「我們」得在這裡待到天亮。」 「有這個可能性。另外一個則更刺激,」他們仍然沒有碰觸彼此,但他們已往前踏 近一步。他放低音量,拍拍身側。「我暗藏了一些火器。我承認會有些困難,但我還是 可以持槍闖出去。」 她笑著敞開雙臂。「我的英雄。」 遊戲已經持續太久了,他們再也無法抗拒彼此,而且他們還有承諾要互許。 「你知道你是我生命中的呼吸吧?」他貼著她的唇邊低語。「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 嗎?」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演員是很有需要的,告訴我你會愛我多久。」 「那很容易──永遠。」 他笑望進她的眼裡,銀藍色眸子裡的善良流露無遺。「我猜那應該夠久了。」 他們深長、甜蜜地吻在一起。他的手指纏入她的發裡,她摸索到他的襯衫鈕扣下, 碰觸他的肌膚。兩人微微分開,注視進彼此的眼裡,隔閡已然消逝無蹤。 她仰首向他。「這時候音樂應該響起,打出致謝的字幕了。」 他捧起她的臉頰,笑望進她的眼裡。「你錯了,親愛的,電影才剛剛開始。」 熾天使書城
【後記&聲尾】 邪惡的王子妃已經垂涎她地位卑下、但誠實正直的小廝數個月了,但她一直等到某 個暴風雨的二月夜晚,才召喚他到「天使園」的主臥室。她穿著最喜愛的大紅色禮服,半 褪至肩膀,裸露出酥胸上一個小小的刺青,鬈曲的金髮隨意披肩,耳際掛著大金耳環,裙 緣上露出的腳趾頭塗著虹光般的顏色。 他走進來,一身寬鬆的白色襯衫、褐色工人長褲,正符合他的身份。「夫人?」 他醇厚的聲音令她意亂情迷,但以王子妃之尊,她知道不能在下層階級的人面前露 出她的弱點,於是她傲慢地開口。「你洗過澡了嗎?我不喜歡臥室裡有馬騷味。」 「我洗過了,夫人。」 「很好,讓我瞧瞧你。」 他靜立在原地。她繞著他,以指托起他的下顎,欣賞他堅實勻稱的體格。儘管他卑 下的地位,他在她的審視下傲立不移,而那更加喚起了她。當她再也無法抗拒時,她碰 觸他的胸膛,纖指覆上他臀部輕壓。「為我寬衣。」 「我是個貞節的男人,夫人。」 「你不過是個農夫,而我是王子妃。如果你拒絕屈服,我會將村莊燒成平地。」 「你會燒掉村莊,就為了滿足你邪惡的慾望?」 「立刻。」 「那麼,我想我必須犧牲自己。」 「該死地對極了。」 「另一方面……」毫無預警地,邪惡的王子妃發現自己被壓倒在床上,大紅裙子被 掀過了頭。 「嘿!」 他的長褲墜地。「你所不知道的是,夫人,我不僅是你低下的小廝,事實上,我是 你失蹤已久的丈夫,偽裝前來索討他的權利!」 「呸!」 「惡人總是會有惡報的。」他在她的腿間揉弄,但沒有進入。 她抬起手臂,腕間的一對金手鐲往下滑落──新的一個刻著「混亂」,和原本的「 呼吸」,兩者已在她的生命合而為一。「請你溫柔一點。」她道。 「再聽你抱怨?門兒都沒有。」 他們終於停止了談話,做他們最愛做的事──熱情地做愛,碰觸彼此,呢喃愛語, 兩人一起飛翔到秘密的樂園。雲雨過後,他們相偎著躺在大床上,古老的大屋為兩人抵 擋冬天的寒風。 她的腳擱在他的足裸上。「終有一天,我們得表現得像個成年人。」 「我們太不成熟了,特別是你。」 她笑了。 他們靜靜品味那份滿足好一晌,然後他的低語拂過她的臉頰。「你知道我有多麼愛 你嗎?」 「噢,是的。」她自信地以唇貼上他的,又倒回枕上。 他愛撫她的肌膚,彷彿仍無法相信她屬於他。「你不會又來了吧?」 她聽出他語氣裡的笑意,但她繼續祈禱。就像呼吸一樣,它們已成了她生命中的必 需品。她有太多要感謝的了。 她說完了感恩的禱詞,視線落在壁爐上、倫恩以「夜之殺戮」贏得的奧斯卡小金人 。倫恩才剛開始測試他的極限。而如果她猜得沒錯,遲早小金人會再多個伴。 她也尚未測試完她的極限。「不完美的人生」成了瘋狂暢銷書,而「不完美的婚姻 」將會在數個月內上市。她的出版商希望「養育不完美的孩子」盡快出版,但她仍在寫 作當中,而且她無意太快完成。 拜優良的轉介網路之賜,她的咨商業務仍能保持小規模。正如她承諾自己的,她確 保每天都有時間思考、祈禱和玩樂。和范倫恩的婚姻是混亂的,但充實無比──絕對充 實。 他下了床,踩到一個塑膠人物玩偶,低咒出聲。明天他們將會參加茱莉和維多的第 二個孩子的受洗禮──小男孩只比他的姊姊晚到十四個月。他們歡迎任何重返塔斯坎尼 的借口。他們喜愛加州的屋子,但「天使園」更像是家。她和倫恩的婚禮就是在下方的 花園裡舉行的。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在「天使園」待上一個月,和漢利、崔西、孩子們 一起──包括在他們的婚禮隔日誕生的老五蓓妮。 倫恩撿起他們丟在地上的衣物,放到他們收藏各種有趣的道具衣服的箱子──裡面 還有些邪惡的情趣用品。 感謝主,賜給我一個演員丈夫。 他由衣櫃裡取出她的睡縷,遞給她。「我真痛恨給你這個……」 她披上睡縷,他套上絲料睡褲,而後認命地走到門邊,打開門鎖。 「你讀過劇本了嗎?」他回到被單下後問。 「是的。」 「那麼你該知道我不可能接下這個角色。」 「我知道你會。」 「耶穌基督,伊莎……」 「你不能拒絕。」 「但扮演「耶穌」?」 「我承認你們的差異太大。畢竟,他終身貞潔,主張反對暴力──但你們都同樣喜 愛孩子。」 「特別是你生下的。」 她笑了。「你說對了,雙胞胎是惡魔。」 「特別在訓練他們如廁時。我遵守了我當初的承諾。」 「你真的很厲害。」 他以吻封住了她的唇──這是他最喜愛的解決衝突的方式。他們擁著彼此,低語傾 訴愛語,聽著風聲在煙囪裡呼嘯,刮得百葉窗格格作響。 睡意逐漸襲來。突然門打開來,兩雙小腳飛奔過地毯,急於逃離躲在黑暗中的惡魔 。倫恩伸出手臂,將入侵者抱到溫暖的大床上,他們的母親則喃喃誘哄他們入睡。 夜更深了…… 「天使園」一片安寧、詳和。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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