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氣沖沖地踱進他母親的房間，立在她身後，抓住她在他面前顯得纖弱的肩膀。 潘凱露可以感受到由馬修身體傳出來的憤怒，她從鏡中看見他反射出的影像，黑而駭人 。她發現自己無法看清楚他的面容，潘凱露這一生第一次感到被脅迫。 「你認為該在哪呢？」她失聲地說，並鎮靜地繼續化妝，但那隻握著睫毛刷的手滑 了一下，一道黑痕抹在她頰上。「該死！」她反詰：「馬修，你能不能走開？」 「等妳告訴我，妳對她說了什麼。」他繃看臉回答：「妳明知道我會回來的。我說 過我會回來參加外公的生日宴，我不是在這兒了嗎？那妳搞了什麼鬼？把她送回英國去 。我要妳去解釋……天啊！我就知道不能相信妳！我應該親自去告訴她的。」 他走開時，潘凱露全身打起冷戰。「我知道你想自己去跟她說，」她辯駁，「可是 ……你說她不肯開門的。」 「我說門上鎖了，」馬修不屈服地解釋：「我沒說她不肯開門。她可能在浴室或在 幹什麼，沒聽到我敲門。」他露出憤怒的眼神，「而妳卻急著代我去找她。」 「我替麥莉莎擔心，」他母親辯解：「你當時一定也是，否則妳不會那麼急著離開 。」 「是的——沒錯，我們都很清楚那是怎樣的一齣悲劇，不是嗎？」他嘲諷地說：「 但告訴我，那跟妳可有一點關係？」 「馬修！」 她憤怒地覷著他，他也毫不留情地直視她，「那根本不是妳該插手的。」他反擊， 將兩隻手伸進他深色長褲的褲袋，好似精神瀕臨崩潰地在房門口踱步。「妳就是那個永 遠煽動我結婚、安定下來的人。妳真以為麥莉莎這招苦肉計會成功？她其他的計謀都從 沒得逞過。」 他的母親軟怯起來，「那麼說太殘忍，太沒良心了，馬修。」 「但這是事實。」他冷冷地道：「幾顆安眠藥還不至於讓醫生和護士花太多時間和 力氣。讓我們看清楚，怎麼樣？是尹喬其發現她和別的男人有關係，不是我。」他很快 地補充，讓潘凱露還來不及想到那一層。﹁麥莉莎是個熱情如火的小東西，她永遠都是 那樣。顯然地，他沒法讓他在那方面滿足。他噘起嘴：「她的話不怎麼好聽，不過簡單 地說，她的意思就是他身上某部份的構造，就像他出生的西伯利亞一樣冰冷。」 「我不想聽這些。」潘凱露伸手拿乳液，她以顫動的指頭輕開瓶蓋。「我不相信麥 莉莎會做這種傻事。」 「沒錯。」馬修毫無惡意地在這一點上做了讓步。「不過當情緒無法控制時，我們 都會做傻事。」 他母親立刻抬起頭。「你是說，你後悔當初不該錯失娶她的機會？」 「不。」馬修很堅定，他的表情又陰沉下來。「我是說〞妳〞做了傻事，把曼瑟送 回英國。妳真的以為那樣可以改變什麼嗎？眼不見，心不煩——那是妳想的嗎？」 潘凱露怒火中燒，「妳是說，妳還要再見那個女人？」 「是的。」馬修再次站在她身後，眼神炙熱。「還有，別叫她〞那個女人〞，她叫 曼瑟——史曼瑟。我建議妳要習慣稱呼她的名字。」 他母親的面頰漲紅了，但這次她卻沒有退讓。「嗯，當然啦，我不能阻止你，」她 簡短地說：「不過你大概有興趣了解，我可沒有把史小姐送回英國。是她自己要走的。 」 「我不相信妳。」 她兒子的反應幾乎是即時的，從他如一陣狂風般捲入她房間起，這是她第一次感到 莫名的猜疑，天啊，她想，駭人的念頭閃入腦中，使她的手不自主地停下。馬修不相信 她。他根本就懷疑她。 「我說我不相信妳。」他咬牙切齒地，而她突然意識到他仍站著怒視鏡中的她。凱 露希望他猜不到她正在想什麼。她腦中的念頭是不能公開的。 「是真的。」她回答，半晌，發現要接續他們的對話並不容易，才又接著說：「她 堅持令天一大早離開的。」她合起手掌，繼續堅定地說：「我想，要不是我挽留的話， 她昨晚就離開了。」 馬修緊閉著唇。「狗屁！」他直截了當地咒罵，凱露除了對他使用的語言嫌惡外， 她的直覺反應是警覺應戰。 「是真的，馬修！」她大喊，想盡全力挽回頹勢。她毅然用玩笑的口吻說：「你以 為你愛上那女孩了！」 史曼瑟正要離開咖啡店準備回家，敲門聲響起。她喊道：「我們打烊了。」一面到 辦公室取皮包和鑰匙，她從餐桌間穿梭而過，走到門口，調整了一下門上的百葉窗，打 開門，「抱歉，我們——」 她的話無疾而終地轉為沉默。 是馬修。 「我能進來嗎？」他的眼睛毫無遮攔地直視著她的嘴唇，史曼瑟很快地吐了口氣。 他是她最沒想到會看到的人，她花了比她想像還要久的時間才回過神。 「不，」她沒答應他的要求，雖然一身皮衣打扮的他把她的出路擋個正看。半晌， 她才說：「我正準備離開。請你不要擋住我的路，好嗎？」 馬修動也不動，只舉起手臂靠在門框上。他那樣主控的姿勢助長他更蠢蠢欲動地俯 看著史曼瑟。她真希望剛才沒開門，她讓他佔盡了便宜。 「我一定得和妳談談，曼瑟。」他說。雖然她確信這只是他遊戲中的另一步，卻在 他眼中搜索不出一絲的虛情假意。相反地，他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籠罩著憂鬱、痛苦 。它們在她的臉上和身上打轉，看著她的眼神，若發自別人身上，她會覺得太過傲慢。 但她實在是太緊張了，無暇對他的鑑賞方式提出抗議。 「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她簡潔地表明，想立刻把他趕走。「你看，我們 以前就有過這樣的對話了。結果是一樣的。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我太笨了，才被你 說服去德爾佛斯，現在我想把一切都忘掉。」 「那不是真的，妳清楚得很。」馬修的聲音變得刺耳。他環視了一下大街，彷彿在 檢視他們的爭執是否已引起騷動。然後在她毫無防備之下，他移動搭在門框上的手臂， 把她扔進空蕩的咖啡屋，他用肩膀抵住門上的玻璃窗。門重重地在他身後關上。「現在 ，」他拉開皮夾克的拉鍊，露出敞開領口的深綠色襯衫，「讓我們丟開﹁我不知道你來 做什麼？「的公式好嗎？我們的事還沒了。我想知道妳為什麼要丟下我？」 「我為什麼要丟了你！」史曼瑟大吃一驚，但他的厚臉皮卻讓他鼓起勇氣面對他， 「原諒我這麼說，但我的印象卻是你丟下我不管。順便問一聲，麥小姐好嗎？不用說， 看到你，她一定好了很多。」 馬修緊閉著唇。「好吧，我想我是活該。我確實是不告而別，但我母親代我解釋了 ，不是嗎？麥莉莎的母親在電話上像發了瘋似的，所以我以為情況一定是非常嚴重。再 加上我沒多問，就馬上搭直升機到機場，搭下班飛機到倫敦了。」 史曼瑟儘量不對他與麥莉莎持續的來往做情緒上的反應。事實上，他所說的每一個 字只會讓她愈加心寒。他的傲慢使她膽顫。他以為她是怎樣的女人呢？ 「沒有關係。」她啟口，發現跟他的眼神交接時，很難不畏縮。她檢查了一下皮包 的釦子，然後把它夾在手臂下，做出很職業化的鎮定。只為了避開他古銅色的胸膛，和 忘卻那曾被她指尖劃過的光滑皮膚、輕軟如絲的深色胸毛的記憶。 「別那樣說。曼瑟，妳一定要相信我告訴妳的話，如果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我是絕 不會去的。他們說她企圖自殺。他們說她被緊急送醫，還說她正在接受急救。我還能怎 麼想呢？ 老天，他們說得好像全是我的錯一樣。」 「是不是呢？」史曼瑟毫不思索地問道。 「不是。曼瑟，麥莉莎和我已經是歷史了。我根本不在乎見不見她。」 他的話讓她抬起頭來，但他眼中釋放出的熱力又讓她無法直視。那已使得她頸項泛 紅了起來，她趕緊慌忙地用手遮掩。 「我……我並不感興趣，」她終於表白：「你怎麼對你的前任女友全是你個人的事 。我已經說過我的感覺了。我希望你能走得遠遠地，讓我繼續過我的日子。」 「絕不！」話仍在嘴邊，他一面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一面將乎放在她的肩膀上。 「妳需要我，」他急促而低沉地說，並以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顎，好讓自己能看清她的 臉。「不，不要躲開我。我們彼此需要，曼瑟。妳心裏跟我一樣明白。天啊，寶貝，妳 真以為我會放妳走嗎？」 史曼瑟顫抖。這是直實的一刻，然而此刻的她卻毫無心理準備。他緊抓住她的手， 他肌膚釋放出的熱力，他用的肥皂散發出讓人迷醉的香味，混合著他身上的男性體味， 全都結合在一起誘惑著她的靈魂。她從沒夢想過他還會來找她，沒想過他把她送回倫敦 後還想見她。 他們做愛溫存的記憶開始撥動著她，他曾帶領她一起追求美好的肉體歡愉，此刻這 種飢渴又開始鼓噪起來。 但那只不過是慾求，她不斷地提醒自己。他想要她，他那毫不隱瞞、已被情慾挑動 起的身體告訴她。但也僅止於此。她跟馬修之間沒有長久的承諾。 「可惡！」馬修強壯的手圈起她的臉，用憂傷的眼神凝視著她。「該死！」他又詛 咒：「不要這樣對我，曼瑟。妳知道我對妳的感覺。我應該早點回來的，只是我答應了 外公留下參加他的生日宴。星期五晚上離開德爾佛斯以後我還沒闔過眼。」 史曼瑟做出不為所動的樣子。馬修在任何情緒下都很迷人。他現在的情緒更讓人無 法抗拒他的魅力。 「我……沒辦法，」她突然冒出一句：「你……你該陪著麥莉莎的。我相信她一定 會很高興——」 「妳能不能閉口不談麥莉莎？」他張牙舞爪地咆哮起來：「我管麥莉莎去死！」 「那可不像你母親所說的。」 這話說得太衝動、太不理智了。她說了以後立刻後悔，但太遲了。他皺起眉，拇指 幾乎要插進她的臉頰裏。「我母親？」他重複她的話：「到底我母親跟妳說了什麼？」 「她……她只是說你……她希望……你能娶麥莉莎……」 「我的天！」 「還有……還有……那也是其他家人的期望。」 「說得好！妳相信她嗎？」 史曼瑟聳聳肩。「我跟你說過，我——這跟我沒關係。」她頓了頓，又堅持地說： 「我已經想過了，我想那件事的發生或許對你我都有好處。我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馬修。 這永遠行不通的，你明白的。」 「妳不是說真的吧！」 「是真的。我們的關係是沒有未來的。對你而言，我只不過是比較新奇一點，我是 屬於別人的，你或許不能承受我比較喜歡伯爾的事實。」 「妳沒跟伯爾上過床。」 「沒有。」史曼瑟仰起頭，「因為他尊重我的人格。」 「那才不是尊重，」馬修尖銳地駁斥她：「妳沒跟他上床，是因為他引不起妳的興 趣。 別小看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那太美好了」 「那是不切實際的。」她抗議，但他不斷地貼近使她逐漸被征服。 「不對。」馬修放開她的臉，將手游移到她的頸部，再往下滑至她顫抖的雙峰，最 後握住她苗條卻豐潤的臀部。他的手在她的軀體上探索，他的視線卻緊盯著她的臉，在 他的撫摸下不為所動是史曼瑟所經歷過最困難的事。 「那是很真實的，從未發生在我身上的最美的事。我要你進入我的生命，曼瑟。妳 那麼溫暖、激情、充滿無盡的情慾和生命力。我想要你搬來跟我一起住。我現在只有一 間公寓，但如果妳想住大房子的話，我們可以買一棟。所有的事都是可能的，因為我愛 妳。如果妳還在乎我，看在老天的分上，別拒絕我！」 史曼瑟打了個寒顫。她不敢相信，馬修真的說了他愛她。天啊！她該怎麼辦呢？ 她臉上的困惑給了他勇氣，他低下頭用舌舔吻著她的耳。「別太驚訝，」他帶著不 懷好意的幽默在她身邊呢喃，並將她的下身推向自己完全的勃起，「妳不會以為我喜歡 長時間生活在沮喪中的，對嗎？」 史曼瑟無言。她的臉頰被埋進了他的軟皮夾克中，他露在襯衫外的肌膚就近在唇邊 。她可以看見隱藏在他襯衫下胸毛的陰影，她知道那一直延續到他下身的男性象徵。事 實上，那種對他結實身材熟悉的感覺讓她害怕，他的話使一切的記憶鮮明起來。 「我……不行。」她好不容易掙扎出一句話，為她的自力救濟奮戰。 馬修痛苦地大叫：「為什麼不行？」他抽開身體，將額頭抵向她的額頭。「妳要我 。我知道妳要我。而且——總有一天，妳會愛上我的。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已準備好賭 上我的命運了。」 「可是，我還沒準備好。」他的嘴就在那裏，充滿著引誘她一嚐的魅力，但她仍強 忍著。不讓她的頭被他牽引。「這……這可是你跟麥莉莎說過的話？」她緊抓著他的夾 克，「在她知道你並不想娶她以前？」 「天啊！」馬修呻吟：「我以為我已經和妳說好忘了麥莉莎。我跟她的關係從來沒 有這樣子過，相信我。我或許曾經以為我愛她，可是現在我明白那不是愛。」他冷笑： 「我根本沒愛過她！」 史曼瑟嚥了口氣。「所以你所說的……」她雖然很清楚他的答案，卻仍忍不住要問 ：「是……求婚嗎？」 「求婚？」 在馬修沒來得及轉移他的眼光前，她見到他眼底的驚訝，她的心往下沉。她早就知 道了，當然。馬修從沒想過要有個太太——其不會想要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他要的是 完全不同的東西。 雖然她把自己的身體從他的掌握中抽開，他卻仍能及時地恢復他的自信。「曼瑟， 」他矯飾的溫柔反倒暴露出他話中的無情：「難道一個婚約還不夠瞧嗎？」 「你……」 她無法繼續下去。在她還沒找到適當的辭令把他趕走前，他們身後的門突然打開， 伯爾走進了咖啡屋。 「曼瑟，」伯爾揚起眉，冷漠而猜疑地望望馬修，又望向史曼瑟，「發生了什麼事 ？」 史曼瑟突然起了個瘋狂的念頭，她想大笑。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是伯爾走進咖啡 屋呢！當然啦，前一個晚上她把戒指還給他時，他還不相信她是認真的。不過即使如此 ，她還是沒料到他今天會出現在這裏。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沒發生過，她不知道該高興還 是難過。 馬修瞇起眼打量另一個男人，史曼瑟猜他不太高興。她沒把她毀婚的事實告訴他， 此刻倒成了自然的正義了。他大概正在想她會怎麼做？他正擔心著她會告訴伯爾他引誘 了她嗎？ 不！悲觀地說，她知道馬修不像是會擔心任何事的人。若她相信他們會為了她而動 手的話，她只是在欺騙自己。馬修沒資格，伯爾沒理由。 「沒事。」她終於開口，而且明白是否要挽救現況完全操之在她。她沒理由再說些 煽動大家情緒的話。為了伯爾，為了她的自尊，她得把馬修趕走。「哦，潘……先生… …正要離開。」她不友善的凝望斷絕了他否認的念頭。她從伯爾身邊走過，打開門，「 謝謝你的提議，」她冷冷地道：「不過，我不接受那樣的〞轉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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