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
「你要是不嫁給我，我就去死！」這位年輕人斬釘截鐵地說了這句話後，便從房間
的一頭走到窗前，向第五大街看過去。
坐在沙發上的歐林娜．梵德荷爾特聽到這話卻不為所動。
「真的？！克林特，」她說，「你怎麼會說這些蠢話！」
「是真的！這幾個月來我都愛著你，每天向你求婚上百次，現在我已經走投無路，
沒法兒活下去了。」
克林特的戲劇性舉止，使得歐林娜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要是執意這樣說，」她說道，「那我就只有離開你。」
「不，不！你聽我說，我愛你，愛你！沒有你，我沒法兒活。」
她從上到下的打量了一下克林特。
他實在是長得相貌堂堂。
但他身上也存在著令她討厭的某些使她感到格格不入之處和弱點。
事實上，她也討厭大多數的男人。
這是因為近兩年來許多男人死心塌地地追求她，使她變得愈來愈挑剔，而要得到她
的歡心也是難上加難了。
那些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總是使她感到彆扭。
這些感覺，她無法用言詞準確地表達。
這些男人的談吐以及企圖娶到她的那種態度，使得她退避三舍。
她是在課堂中成長的，一直在英國家庭中由英國籍的保姆嚴格管教，並由英國家庭
教師教育成長。
她不懂得男人，也不大知道外面的世界。
×××她的媽媽名叫穆莉埃爾．洛思，是金洛思伯爵的女兒。年輕時，第一次參加
倫敦社交節，就邂逅了一位美國人，並一見鍾情。
穆莉埃爾的爸爸媽媽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的眾多女兒中有一個會嫁給一個來自大
西洋彼岸的人。
事實上，戴爾．梵德荷爾特之所以能棲身於英國，是因為他腰纏萬貫。
同時，他又很有學問。
他來到英國時，腦子裏滿是對機器、火車、輪船這些東西的新奇概念，每逢他談到
這些時，聞者都為之動心。
其中也包括貴族們，甚至包括威爾斯親王（１）本人。
戴爾長得一表人材，是一位有個性的青年人。
但是那位待字閨中的穆莉埃爾小姐的雙親，絕對想不到梵德荷爾特竟會成為他們的
乘龍快婿。
穆莉埃爾小姐在與他邂逅相逢時，就發現他的確不同於她所遇到過的任何男人。
在上一次社交節她初次出席宮廷盛事前，她父親曾為她舉行過一次盛大的舞會。從
那以後，名流貴婦們就不斷地邀請她參加活動，她也就成為一位出色的女人了。
她很美麗，是一位嫻靜、高雅而溫順的少女。
因此，當她打算嫁給戴爾時，全家都大吃一驚。
她執意要這樣做。
為此，她父親大發雷霆，母親嚎啕大哭。她的親友們嘲笑她，並懇求她放棄這個打
算。
但穆莉埃爾始終堅持要嫁給她所愛的人。
她威脅說，如果父親堅持反對這門親事，她只有私奔了。
「私奔」不僅是奔往格列特納格林島或其他英國島嶼的問題，而是越洋渡海，奔往
大西洋彼岸。
終於，伯爵作出了讓步。
在往教堂的路上，穆莉埃爾小姐還在和父親爭辯，但，總算是在漢諾福廣場的聖喬
治教堂完成了婚禮。
婚後，她和戴爾去了紐約。
儘管大家都對這段婚姻表示疑慮，但它畢竟是一樁幸福快樂的好事。
戴爾是一位遠比英國人原先想像的要文明得多。
先談談他的祖父，他祖父是從荷蘭到美洲大陸來的荷蘭移民。媽媽則是一位漂亮而
又有教養的匈牙利人，外祖父曾經當過匈牙利駐美大使。
他媽媽也像穆莉埃爾那樣的墮入情網，說甚麼也不願意回到她的家鄉去。
就這樣戴爾便繼承了他爸爸的聰穎和媽媽的可愛之處。
除了在出生地所學到的一切之外，他還具有一顆強烈的進取心。
這就使得他一往直前地開闢自己的道路。
他需要穆莉埃爾小姐，他和她之間有著一種無法用文字表達的感覺。
他決心要證實自己確像他妻子所推崇的那樣了不起，他在事業之梯上迅速攀登，而
周圍每個人都在屏氣凝神地注視著他。
他手到之處，點石成金。
當他後來知道德克薩斯的土地下，發現藏有豐富的石油時，妻子笑逐顏開。
「親愛的，你現在甚麼都有了。」她說道，「你確實再無所求了。」
「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多虧有了你。」她丈夫回答道，「你過去曾要我成為一名大人
物，這正是我為之奮鬥的目標。」
他吻著她，他知道他這樣做，她就沒有理由再說甚麼了。
她始終相信他，正是這種信任，鼓勵著他攀登了一個個的高峰，或者更確切點說！
因為是在美國——是攀登上一座一座的摩天大廈。
如果說有不快意的時候，那便是在他們第一個女兒出生後，大夫告訴他，說穆莉埃
爾不能再生孩子了。
大夫說：「再生孩子會要她的命。」
雖然戴爾想要十來個兒子，但由於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他唯有強迫自己滿足於這個
叫歐林娜的女兒。
不久，悲劇發生了。
在歐林娜十歲時，穆莉埃爾撒手西歸了。
她患的是腹膜炎，當時還沒有發明任何療法，也沒有甚麼有效的外科手術能防止病
人迅速而又痛苦地死掉。
和失去心愛的妻子相比，他覺得為之奮鬥的一切事業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如果他可以選擇窮無分文但卻能夠擁有穆莉埃爾的話，他會毫不遲疑地作出決定的
。
穆莉埃爾的父親這時寫了一封信給戴爾，提出了一個建議。
他在信中說：「由於沒有人來照顧我的外孫女歐林娜，我想如果你能讓她來英國接
受教育，最少每年有數個月，相信這將會對她大有好處。
「我相信穆莉埃爾如果在世的話，她也會讓她的女兒具有在你們這樣的新國家中不
能培養的高雅風度。此外，她還可以經常跟與穆莉埃爾一起成長的家族成員見面。
「當她進入社會時，他們會成為她的朋友，當然也可能成為她將來的丈夫。」
戴爾十分了解他岳父的言下之意，岳父用了十分婉轉的語氣表示他的女兒嫁給美國
人是一個錯誤，並表示家中有這麼一樁婚事已夠受的了。
這些年來，金洛思伯爵由於女兒生活得十分幸福，加上戴爾年復一年的變得愈來愈
富足，愈來愈顯要，故對這段婚姻的態度有所緩和。
戴爾很機智，這與一般聰明不可同日而語。
他反覆地思忖，明白了自己為甚麼如此鍾愛著妻子，這是因為她和那些鹵莽的、說
話粗聲粗氣的美國女人迥然不同。
他常常發現那些美國女人缺乏教養，更缺乏伯爵稱之為「高雅」的英國氣質。
他作出了某種程度上的最大犧牲，把女兒送到了她外祖父身邊，只是提出她每年至
少有兩個月必須和他在一起。
伯爵喜出望外。
他失掉了自己的女兒。每想到自己的女兒下嫁給一個美國人，儘管他有錢，但終是
降低了她的社會地位和個人尊榮，想到這裹，他就覺得自己變得孤立起來。
歐林娜生活在她外祖父在亨廷頓郡的古老家庭裏，感到很愜意。
這是一所極舒適的房子，具有廣袤的莊園，歐林娜很快就學會了欣賞掛在壁上的畫
。
這些居所收藏著的珍寶，也是家族史的一部分。
她很機靈地發現那些充塞著第五大街畫室的古玩陳設，與那些褐色砂石蓋的屋宇顯
得有點不相稱，不知怎地，那些古玩總是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覺得那些古玩似乎在鄙棄地睥睨著它們的主人，因為主人只是佔有它們而不是欣
賞它們。
她同時想到了大西洋的兩岸。
她一方面欣賞紐約那種熙攘忙碌與充沛的精力，再加上父親總是有一些新事物給她
看，但她還是欣賞英格蘭的安靜氣氛。
這裏的一切安排都較為有條不紊，人與人之間的來往顯得文質彬彬、慢條斯理和寧
靜安詳。
她觀察著外祖母接待賓客時那種雍容大度，優雅得簡直像芭蕾舞姿。
她注意到僕人們在飯廳時，動作準確無誤，就像工作時有某種無形的口令在指揮著
他們。
她也觀察到賓客們的舉止與美國人發出聲響和嘰嘰喳喳地私語的舉動大相逕庭。在
美國，他們喜歡隔著餐桌談話，和左右鄰座反而較少交談。
同時，她也想起父親大牧場上的馬比她在英國騎的馬要勇猛得多。
這些她都沒有和她的外祖父談過。
但是她卻懂得兩地的環境和教養的差異。
她受的是雙重教育，與同齡的女孩子所受的教育是不相同的。
在兩個不同的國度裏，她都享有一切最美好的事物。
雖然她的外祖父很有錢，但她父親仍堅持要支付她一切的生活費用。
她父親在把她送到英國時，替她存了一筆可觀的銀行存款，她可隨時取用。
過了一段日子，她的外祖父認為她該進入倫敦社交界了，於是，外祖母便帶她到宮
廷去。
她被帶往參加一個又一個的舞會。
在阿斯科特的皇家賽馬會上，她坐在皇室人員的圍欄內。毫無疑問，在這個社交活
動中，最漂亮的女孩非她莫屬，雖然這似乎頗有點不恰當。
當然不只是由於她的美貌才引來絡繹不絕的求婚者。
有關她父親的財富以及她是獨生女等情況，都一字不漏地傳了出來。
如果歐林娜不是在六月底之前對自己有個正確評價的話，她對人情世故也不至於懂
得那麼多。
當時，按照父親的吩咐，她乘船赴紐約，隨同前往的有一個女僕、一個照顧旅途事
宜的男僕和一個管梳妝的女侍。
她住進船上最好的套房。
在紐約，她父親去迎接她，新聞記者圍著為她拍照，其人數之多，儼然把她看成皇
室人員。
戴爾已為女兒安排了一次紐約從未有過的極為隆重的盛大舞會，舞會前還舉行一個
有三百人參加的盛大宴會，後來卻來了不少不請自來的客人。
出席宴會的每一位客人都可得到一枚純金飾物，上面刻有歐林娜姓名的首寫字母。
為舞會伴奏的有三支樂隊：一支是受人歡迎的紐約知名的樂隊；第二支是專為此事
從匈牙利請來的吉卜賽樂隊。另一支是演奏鄉村音樂的樂隊，他們來自戴爾的大農場。
他們為這場演奏已排練了一年，現在已經技巧純熟了。
在紐約，人們仍經常談論著這次舞會。
這次舞會產生的異常效果，是戴爾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舞會現場有一座噴射著香味的噴泉，花園中還有一特別開闢的小湖，湖上有狹長的
平底船搖蕩著。午夜的煙花，照亮了天空。
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耗資龐大、具有戲劇性的盛會。
當然，歐林娜玩得非常痛快。
在這以後的幾個月裏，歐林娜收到了比在倫敦時還要多的求婚信。
歐林娜具有像她爸爸那樣的敏捷思路，她決定不再參加這種熱鬧的場合了。
「我們去大農場吧，爸爸！」她求她爸爸。
戴爾笑了。
「把你的崇拜者統統丟在腦後？」
「他們說的都是同樣的話，」歐林娜回答說，「他們用讚美的眼光瞧著我，腦子裏
卻想著你去年賺了多少錢。」
她父親舉起了他的雙手。
「十八歲的玩世不恭者？我不相信這事。」
「我可不是玩世不恭者。」歐林娜回答道，「我是和你一樣務實的人，爸爸，面對
現實比聽信神仙故事要好。」
使她感到驚奇的是她爸爸並沒有發笑，而是嚴肅地看著她。
「神仙故事確實發生在我和你媽媽相遇時。」他低聲地說，「對我來說，我的夢想
終於變成了事實。」
「這個我知道，爸爸，」歐林娜輕輕地說，「我還記得媽媽說過她認為你有多麼神
奇，她遇見你的當時，她的觀念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她用手做了一個示意的小手勢。
「不幸的是，這種事情從沒有在我身上發生過。」
「會發生的。」戴爾說，「我斷言有一天會在你身上發生的，因此我也要你答應我
，你決不能隨便的和一個男人結婚，除非你愛他，而且確實明白他是為了你而愛你的。
」
歐林娜點點頭，她爸爸接著說：「你是獨生女，我常感到這是一件憾事，但上帝在
我這一生中賞賜了我這麼多，我可不能貪心的再去索求。同時，對你，這也是我應盡的
責任。」
「我明白這點。」歐林娜說。
「這不僅是對其他人的責任，」戴爾繼續說，「親愛的，這也意味著你自己必須把
稗子從麥粒中挑出來，這點想你早已知道，但談何容易。」
歐林娜嘆了一口氣，沒有說甚麼，過了一會，她爸爸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如果你已經認識到這點，對你只有好處，是嗎？」
「當然，當然只有好處。」歐林娜忙不迭地說，可說是脫口而出。
她沒有再往下說了。當然戴爾很明智，他不會硬要去提高她的自信心。
×××他們父女倆去了大農場，自從戴爾的妻子去世以後，他一直也沒有像現在那
麼高興過。
父女倆一起騎馬，聊天聊到深夜。
有一天晚餐後，他告訴女兒他日後的打算，以及他目前從事的各種事業活動。
他是個聰明人，不會事無巨細地包攬一切。
他走遍全國尋求一些可勝任經理要職且具有進取心的年輕人。
他相信這些年輕人會有著像他自己年輕時所具有的那種對事物的判斷能力。
他繼續向歐林娜講述他的秘密，夜復一夜。
歐林娜發現，自己對爸爸撒下的那張遍布全美國的事業巨網感佩不已，而且十分好
奇。
「這真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一個新的國家！」她爸爸說，「各種發展的機遇正在
等待著勤於動腦和勤於工作的人。」
「有了你這樣的人，美國真幸運，爸爸。」
「我對自己到現在為止所得到的成就感到自豪，」戴爾說，「同時，每一個人都會
有機會的。任何人都不必羨慕我，他們應該呼籲更多的美國人，不僅關心自身的建設和
發展，也關心整個國家。」
他向歐林娜談到了發展鐵路的計劃，他解釋說這還只是初步的構想。
他已有製造各種機器設備的工廠，它們遍布在許多大城市裏。
他把他信任的人送到歐洲去仔細考察那些新概念，他們也把那些尋找機會想把腦中
的新概念付諸實行的人帶回美國來。
「爸爸，你真是太聰明、太聰明了！」歐林娜肅然起敬地說。
「你將來也應當是這樣的。」戴爾平靜地說。
她望著自己的爸爸。
「如果發生甚麼變故，你希望我把這一切繼續下去嗎？」
「當然！」他說道，「這是你應掌握的命運，是你必須做到的，否則我就白活一場
了。」
歐林娜伸長手臂摟著她爸爸的脖子。
「你還很年輕，爸爸。」她說，「我還用不著為失掉你而發愁，但我得更多的了解
你，我要做你需要我去做的事情。」
戴爾吻了一下他的女兒。
「這也許對你不太公平，親愛的。」他說道，「要求你既漂亮又聰明，同時，更重
要的是後者，這是我最關心的。」
他們在大農場停留了一些時候，戴爾便領著女兒去參觀他的龐大家業。
他們坐上自己經營的火車去了芝加哥和西部的一些地方。
然後他們去了華盛頓特區和邁亞密。
他特地帶她去邁亞密，是為了讓她看看他對造船業的興趣和他的一艘即將完工的遊
艇。
那遊艇像一艘橫渡大西洋的郵輪那麼大。
戴爾決心擁有其他人都沒有的新玩意兒。他有一副發動機裝置，它的速度要超過海
中任何遊艇的速度。
歐林娜對此感到很興奮，事實上這比參加一個舞會或一個城市為他們舉行的盛大招
待宴會還要興奮得多。
一年過去了，到了該回紐約的時候。
但歐林娜卻提出要再去一趟大農場。
「我想騎一騎你的一匹真正的駿馬，爸爸。」她說，「這比在中央公園慢慢吞吞地
騎在馬背上蹓躂可要強多啦！」
戴爾笑了。
「很好，親愛的，我正打算這麼辦，可是在那兒你會感到很冷的。」
歐林娜對此一笑置之。
在他們抵達大農場以後，她父親讓她看了前次到這裏的時候安裝的暖氣系統。
這個暖氣系統和她以前所見的任何裝置都不相同。
他為女兒打開了暖氣，這使得農場住宅這間大面積的建築物變得溫暖如春了。
她想到，要是冬天來到，儘管外面很冷，但她在室內感覺到的不會是寒冷，而會是
春天的溫暖。
他們在農場度過了聖誕節。
她爸爸送給她一串由真正東方珍珠串成的項鏈，此外，還送了許多即使高貴如皇后
也樂意接受的其他禮物。
令歐林娜更高興的是能夠乘騎那些尚有野性、難以駕馭的馬，她父親是把牠們從最
好的良種馬場買回來飼養的。
光陰荏苒，他們即將結束這裏的生活回紐約了。
這天他們一起在農場騎馬。天氣很冷，前一天晚上下了厚雪。
「跑一會兒，我們就會暖和起來的。」戴爾說。
「我要和你比賽。」歐林娜回答說。
他們開始縱馬疾馳。
正當她在想她已經贏了她爸爸並遠遠地跑在他前頭時，她聽見一聲慘叫。
接著聽到了墮地的聲響。
待她急忙地調轉馬頭回到父親身旁時，已過了一陣子了。
她看見她父親騎的那匹駿馬滑倒在雪地上，她簡直驚呆了。
馬倒下來，把父親壓在底下。
歐林娜呼救，僕人立即奔出來，把戴爾運送回農場。
他身上有多處粉碎性骨折，而且一直昏迷不醒。
戴爾終於死了，這使得歐林娜感到她的日子已走到了盡頭。
她需要做的是在農場裏安靜地待下去，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的朋友、親戚以及龐大產業的主管們，都堅持她應該返回紐約。
回到紐約後，她發現父親留下了他所擁有的全部產業，有大量的事情待她去處理。
那不僅僅是簽署一些文件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對一些已安排的措施表示首肯。
那是一個指揮和抉擇的問題。
戴爾從來也不曾想過他會如此早逝。但他已經任命了最佳的代理人和顧問來照顧他
的財產，那是一群歐林娜認為將來可以求教及可信賴的人。
她沿襲了她父親慣用的方式去評估那些人。
對那些人的優點和弱點，她明察秋毫。
社交界起初並未驚擾她。
但是，過了幾個月後，它又慢慢地毫不放鬆地開始奪取了她大部分的時間了。
起初，有幾個過去曾愛戀過她母親的人來作友好性質的拜訪。
他們急切希望幫助一位「可憐的失怙的孩子」，這樣的人愈來愈多。
服喪半年後，她已無法用原來提出的她想安靜的理由來婉拒他人的邀請。
這家請午宴，那家請晚宴，場面愈來愈大。
她明白她之所以添列為座上客不只是因為她本人，而是因為她的財富。
她在整個美國社會中，既是最重要，也是最富有的少女。
要想不成為一個憤世嫉俗者，對她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一大群年輕人第一次遇到她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求婚。他們強她所難，就是不肯撒手
。不管她怎樣明言她打算獨身，他們始終不聽。
「我愛你，而且我也會讓你愛我。」
這些話她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窗外吹來的風中有這些話，樓梯的吱嘎響聲中有這
些話，連房門開處也有這些話。
「我愛你！我愛你！」
有的時候這些話聽來倒有幾分真誠，但更多地在這些語句中，她聽到了他們對她財
產的覬覦，而在他們盯著她的眼神中也掠過這種欲念。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冷靜地提醒自己，沒有誰會為了她本人而愛她。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到她第一次進入倫敦社交活動時發生的事情。
她努力不去想那些。
有一個男人央求她：「嫁給我好嗎？」，另一個強烈的聲音則用另一個不同的方式
來說。
參加許多聚會而逃脫這些求婚者的糾纏，是一種解脫。
現在她必須對付的是求婚者中最糾纏不休的一個人——克林特．亨特，他鬧著要自
殺。
她看著他，好像是初次見面似地。
她知道即使他繼續懇求一千年，她也不會應允這門婚事的。
「現在你聽著，克林特……」她剛開始說。
他從窗前轉過身來，眼睛裏充滿著一種狂熱。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他大聲叫道，「我不聽那套！你要是不嫁給我，我只有自
殺——但是，上帝作證，我得先殺掉你！你是個妖婦，一個女魔，一個誘使航船觸礁的
海妖！你用你的美貌迷惑男人，為的是在他們感到沒有你活不下去時，將他們打入永恆
的地獄。」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手槍。
「如果我殺了你，」他說，「就再也不會有其他男人像我這樣受罪了！」
「克林特，請你冷靜一些！」歐林娜央求。
他把手槍對準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把槍給我。」她冷靜地說，「有事好商量。」
「沒有甚麼好商量，沒有甚麼好談的！」克林特大聲叫道。
那隻握著致命武器對她瞄準的手在顫抖。
正當她不知說甚麼好時，他把手臂轉了過來，把槍管抵住了自己的胸口，扳動了機
板。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
克林特．亨特慢慢地倒臥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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