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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林娜瞪著眼看著他，她的眼睛似乎佔滿了她的臉龐。 「這不是開玩笑吧？」她問道。 「當然不是！」胡亞雷斯回答說，「這是我能獲得我需要的錢的唯一途徑。」 歐林娜倒吸了一口氣。 「我已經答應了給你錢。」她一字一聲地說，好像對方很遲鈍一樣。 「然後以綁架勒索金錢的罪名把我逮捕。」他回答，「這個在墨西哥可算是一樁嚴 重的罪行，可判十年監禁。」 歐林娜感到有點驚恐。 「我相信我們能以雙方都滿意的方式來解決一切。」她終於這樣說了。 胡亞雷斯回答道：「也不見得，唯一能使我相信我的大壩能得以完成，這裏的人民 得到拯救的保證就是你嫁給我！」 「這個我拒絕……絕對地……拒絕和你結婚！」歐林娜回答說。 「我想，還有一個變通的辦法。」他慢吞吞地說。 「那是……甚麼……辦法？」 她努力想用不畏強暴的聲調說話，但是她覺得她現在的聲音竟小得可憐，她懷疑是 由於先前咖啡裏的迷藥所致。 「我可以和你同居，」胡亞雷斯說，「如果我和你生了孩子而你仍拒絕做我的妻子 ，那我就可以去法院和你打官司，說你不願意接受我的求婚，不適合當母親，以此為理 由要求獲得對孩子的照管。」 他說話的語調像一個冷漠的生意人，但歐林娜卻感到似乎是一頭猛獸在威脅著她， 她努力在思索著該說些甚麼。 同時，她覺得她爸爸似乎在教導她思想要敏捷和客觀。 她想，如果她坦率行事，她的論據是無法反駁的。 「我不會……嫁給你！我決不！」她叫了起來。 「事實上，」胡亞雷斯平靜地說，「我們已經結了婚。」 「甚……甚麼？你的話是甚麼意思？」 「昨天我在薩達羅看見你，」他說道，「我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因此我敢肯定 你是跑不了的！」 「我……我不明你……你在說……說甚麼。」 「你聽我解釋吧！」他說，「我到薩達羅去，為的是向行政長官表達我要求撥款的 強烈請求，但他卻若無其事地喝著酒，明確表示這個省的每一分錢都得花在他個人的享 受上。」 歐林娜終於明白政府大廈為甚麼與周圍的破爛民房有極大的區別。 「我絕望了，便去找一個牧師，」胡亞雷斯說道，「自從我打算拯救人民脫離飢餓 以來，他一直竭盡全力地支持我，他知道我不但已經花完了我自己的每一個銅板，還把 從朋友那裏討來或借來的錢都花光了。」 他心平氣和地談著，不帶任何辛酸。歐林娜沒有說話，他繼續說：「當我離開他家 的時候，我看見你正在向孩子們派發水果，我向一個女孩子打聽你是誰，她告訴了我， 我便去船停泊的地方，打算找你。」 歐林娜還記得她在急於想讀那本書的時候，如何把一個來訪者打發走了。 「我得到你拒絕接見的口信後，我想，」胡亞雷斯說，「你和其他美國女人一樣— —任性、自私、毫無同情心，除了關心自己的利益外，其他一概不過問。」 現在他說的話頗為尖刻，以致使歐林娜感到他的每一句話都在鞭笞著她。 「那件事……不是這……這樣的。」她申辯說。 但他打斷了她的話，說：「我回到我那位牧師朋友那裏，告訴他我的打算後，我們 立即一同去了政府辦公廳。根據墨西哥法律，任何持有正式證明文件的人都可結婚，任 何一個權威人物都可以作新娘的代理人。」 歐林娜把十指緊緊交叉，她幾乎想叫，但胡亞雷斯繼續說：「我已經為你在本地銀 行開了一個帳戶，你需要做的是開一張支票，支付每三天一次向這些人提供糧食的費用 。」 他吁了一口氣，繼續說：「今天運到的糧食將是已付了款的最後一批，不付款就不 會再運了。」 說這話時他站起身來，然後走向洞窟的窗口，歐林娜竟像被催眠的人一樣，不由自 主地跟在他後面。 當他們在談話時，歐林娜看見一輛由六匹馬拉著的大車駛進了人群中間。 裝著穀物的布袋分發到婦女們一雙雙渴望得到食物的手中，孩子們在旁邊推擠，瞪 著大眼望著。 他們一想到穀物一經煮熟，就馬上可以下嚥時，就禁不住興奮起來。 「你剛才聽我說過了，這是最後一次的運送糧食，不繼續付錢便要停運了，」胡亞 雷斯說，「如果你的支票不能隨車帶回，那運糧的時間就得至少耽誤二十四小時了。」 現在，他的語調裏有著某種暗示，這使歐林娜感到這件事對他有多重的分量，也使 她明瞭他下了多大的決心去幹此事。 「我會開出一張支票給你，你可以做你需要做的任何事情。」她說，「但是我還是 不能和你結婚的。」 「那麼請開支票吧。」 他走回桌旁拿出一本預先準備好但歐林娜沒有看見過的支票簿。 她知道這是薩達羅銀行的支票簿，胡亞雷斯在那裏為她開了一個帳戶。 由於歐林娜討厭胡亞雷斯給了她以前從未遇到過的粗暴，故輕蔑地說道：「你自己 填票吧，我……我來簽字。」 他沒有說甚麼，只在金額一欄內填寫了一個數字，歐林娜連瞧也沒有瞧一眼。 「你簽名吧，」他說，「你簽歐林娜．斯丹迪士的名。」 「斯丹迪士？」她問道，「那麼你是英國人了？」 「我來這裏的時候，」他回答說，「告訴這裏的人『胡亞雷斯』這個名字，這是他 們的一位英雄人物的名字。」 「你就這樣一直沒有改過嗎？」 「幹麼要改？」他回答說，「這名字使我知道自己的目標。」 但歐林娜記得她在英國的時候，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她看了看那張支票，說：「我不簽這張支票，除非我用自己的姓。」 他從桌子的另一端望著她。 「我可以讓你照你所說的去做，」他說，「但你可能會感到十分痛苦。」 不僅通過他說的話，也通過他瞪著她的眼神，她看見他的堅決，故她也不敢過於執 拗。 在這個狂人面前，她完全孤立無援。 她相信他會盡一切力量去拯救外面的人民脫離苦海。 她大膽地盯住他的眼神一陣子。最後由於懼怕，她拿起了筆，簽了支票。 他一言不發地撕下了支票，然後走向石窟洞口，叫來一個在外面守候的人，他和那 個人說西班牙語。 歐林娜明白他說的，她知道他指示那個人將支票交給馬車伕，還說希望星期五運來 一批糧食。那個人急忙地走了，胡亞雷斯回到窟內。 「我們在兩小時後待大家用完餐後就結婚，」他說，「他們都很興奮地想參加結婚 儀式。」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我會自己……演一場『西洋鏡』……去讓那些……那 些暴民開心嗎？」歐林娜憤怒地詰問道，「我懂西班牙語，我會告訴這些人，你……對 我幹了些甚麼，還有……你的行為多麼……多麼令人……不能容忍。」 「會說西班牙語的人不會相信你的話，」胡亞雷斯冷冷地說，「而那些佔大多數的 印地安人又不懂你的話。」 沉默了片刻後，歐林娜說道：「請你……你別這樣……這樣對我！我會給你所要的 全部金錢，我可以……做你的……假妻子，一直做到我走……但我恨所有的男人……你 為甚麼會想……想和我結婚呢？」 「我想，我很清楚，我喜歡你的錢——而不是喜歡你的人！」胡亞雷斯回答道，「 你只要按我吩咐的去做，保證沒事。等我准許你回到文明世界去的時候，你只要付了足 夠的錢，便可取消婚約，或要求離婚。」 歐林娜閉上了眼睛。 對任何事物他只有一個回答，她不能不承認一切細節都是從有利於他為出發點而設 想出來的。 歐林娜再一次地要高聲呼叫，但她爸爸生前教導她的自控能力以及她的自尊心，使 得她僅僅仰起了頭。 她的手指仍然緊緊地交叉著。 忽然，她聽到他用平靜而和善的語氣說：「我建議你現在先去休息，會有一個名叫 吉迪的女孩子侍候你，她能說點英語。我會替你準備一件適合婚禮穿的長袍。」 歐林娜心裏驟然又升起一種對抗的情緒。 「婚禮上穿甚麼衣服不需要你教我，這婚禮不過是一種嘲弄，我參加婚禮是你造成 的，但我只穿我現在身上穿著的衣服。」 「這會令那些等著我們的人感到失望。」胡亞雷斯說道，「你的騎馬服已經很多灰 塵了，而且你騎了大半天的馬，一定很熱，因此我建議你先洗一個澡，然後穿上我給你 準備的乾淨長袍。」 他說話的方式使得她氣上加氣。 她想大聲呵斥他，說決不會按他的安排行事，但胡亞雷斯接著又說：「當然，如果 你需要我的幫助，我會幫你把衣服脫下。」 他的語調中明顯有著威脅的口吻，歐林娜強烈地反駁他：「你怎麼能這樣胡搞蠻纏 ……如此可怕！你自命為這些人的救星，但對我來說，你是……是個惡魔！」 胡亞雷斯仰頭大笑：「我想這裏不會有多少人同意你的說話。」他說，「如果照你 的看法，我是魔鬼，那麼我可要像魔鬼般行事。你還是做一個安分的女孩子，照我說的 去幹吧，抗命是沒有用的。如果你用腦子想一想的話，就會明白這裏的事情是我說了就 作實的。」 歐林娜真想揍他。但她沒有這樣做，她掉頭朝石窟洞口走去。 洞口掛著一張簾子，他們進來時已放下，現在她把它掀了起來。她想她應該逃跑， 雖然認為這是絕望之舉，但那逃出魔掌之心是不死的。 於是，胡亞雷斯又一次操起原先那種生意人的腔調，說：「沒有必要往外走，我們 睡覺的地方是敞著的，那對逃走很方便。」 歐林娜看見人們把一袋袋的東西從車上卸下來，車現在已卸空了。 然後她往石級下看，在他們來時所走過的石級一半的地方，有一個人站在那裏，似 乎是在守衛。 即使沒有人告訴她，她也知道如果她想過去的話，準會被那人擋住。 她絕望地轉過身來，看見胡亞雷斯正在石窟的另一頭，那裏也有一塊簾子掛著。 胡亞雷斯把簾子掀到一邊。她看到簾子裏面是一個更小的石洞，不用說也知道那就 是她的臥室。 裏面有一張類似東方式長榻般的床，只是離地稍高一點。 從另一個沒嵌玻璃的洞口外透進來一些光，但這洞口離地太高，無法從這裏看到外 邊。 根據她的經驗，如果裏面的人看不到外邊，外邊的人也不可能看到裏面。 「這是你的房間，」胡亞雷斯說，「你可能會感到舒適的是，我的房間就在我們剛 離開的石窟那邊。」 她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嘲弄意味。她昂首挺立，但正當她要說話時，一個女子通過他 們剛才進入的那道門走了進來。 「這是吉迪，」胡亞雷斯說道，「我給你說過，她懂一點英語。」 吉迪是一個印第安女孩，歐林娜覺得她很漂亮。 她向歐林娜行了一個深度鞠躬禮，雙手合掌，這是印第安人的禮節。 「我……來……照……顧……小姐。」她用不大肯定的英語說話。 「謝謝你。」歐林娜回答說。 「你的衣服明天便可拿來。」胡亞雷斯說。 「我的衣服？」歐林娜困惑地問。 「哦，我忘了告訴你，」他回答說，「午睡後你給船長寫了一封信，說你遇到了一 些舊友，要和她們在一起，告訴船長把今後兩、三個星期所需要的衣物裝在馬車上帶來 。那輛馬車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到達停船地點。」 「我寫了一封信？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歐林娜問道，「如果你……偽造了我的… …簽字，他不會上你的當的！」 「那位牧師是一位博學多才的人，他可以模仿任何人的筆跡，足以亂真，我毫不擔 心船長會懷疑信不是你親筆所寫的。」 歐林娜望著他，然後慢慢地說：「是那個女孩子……是我在村子裏時要我簽名的那 個女孩子！」 「正是她。」胡亞雷斯回答說，「這也就是為甚麼信用函會被紐約認可的原因。」 「是你派來的！」歐林娜以斥責的口氣說。 「我在計劃任何事情時，」他回答說，「總是考慮到每一個細節。你作為一個女人 ，當然需要衣服，即使是在除我以外再沒有人欣賞衣服的這個地方。」 他是在故意激怒她，歐林娜這樣想，她想怒斥他，但再一次的控制了自己。 他在等待，待他明白了歐林娜不會動怒以後，嘴角浮現一絲她憎厭的微笑，然後便 轉身走出了石窟。當他走到洞口時，用印第安語向吉迪說了些甚麼，歐林娜聽不懂。 他離開後，她坐在一張椅子上。 她的手指由於長時間絞合在一起而有些僵硬。 「小姐，去沖淋浴吧？」吉迪輕聲地說。 「淋浴？」歐林娜感到奇怪。 這個印第安女孩點了點頭，走到入口處向歐林娜點頭示意。 歐林娜緩步跟在後面。 她擔心胡亞雷斯會在那裏等著她。 但這個石窟是空的，吉迪把她帶進另一個石洞，洞口也掛了一塊布簾。吉迪掀起了 布簾，歐林娜看到這塊布簾是用某種防水材料製成的。裏面看來是另一個石窟，有一個 很小的洞眼可以透光。歐林娜還看見靠近屋頂的地方有一個木頭平台，平台上有兩個水 桶。地上有一個供水流出去的排水孔，大概水由此流到山邊。 這種裝置很原始，又很有趣，歐林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真聰明！」 「神人（１）很喜歡這個。」 「神人？」歐林娜一板一眼地拼讀這兩個字，「你們是這樣叫他的嗎？」 吉迪點點頭：「神人……是個大好人。他……救了我們的命，救了很多……很多孩 子，他是……以英雄……名義來救我們的，但我們知道……他像上帝。」 「對我來說，他絕不像上帝！」歐林娜打算這樣說。但她知道這將鑄成大錯。於是 她回到自己的石窟中開始脫衣服。她一邊脫衣服一邊想，她認為胡亞雷斯說得不錯，她 的騎馬服既厚且髒。 吉迪在她頭上的水桶內注滿水，她只讓歐林娜用一桶水，另外一桶是為神人準備的 。 然後她用一塊布單將歐林娜裹住，把她領回她的石窟，不讓任何人看見她。 她上了床。 由於長途騎馬的勞累，加上下了麻醉藥的咖啡以及剛才起伏的情緒，她很快就入睡 了。 ×××歐林娜醒來時發現吉迪正屈膝跪在她的身旁。 「請你穿上衣服，小姐。」吉迪說。 歐林娜揉了揉眼睛，她感到比入睡前精神好多了。 她想自己可能睡了不止一個小時。 通過她認為是「窗戶」的洞口，雖仍透射進來一絲光線，但她已意識到太陽已落下 地平線。 吉迪準備幫她穿上內衣，然後再穿上胡亞雷斯曾提到過的長袍。歐林娜立刻認出這 種長袍是傳統的印第安式樣，她曾經在照片裏和人像雕刻以及從金字塔中發現的文物中 見過。 這種袍子是用一種白色的軟布縫製成的，但只是靠繞過胸前的一根帶子繫住，脖子 和肩膀則裸露在外，腰部繫著一根腰帶。長袍拖到地上，袍的邊緣上綴有飾物。她知道 那些紅色和綠色的葉子的顏色是墨西哥的印第安人用來裝飾地毯的基本顏色，她在外面 石窟的地上已看到過這些顏色。 沒有婚紗，但吉迪提著一隻花環。它是由一些葉子編成的，和裝飾長袍邊緣的那種 葉子一樣，是從灌木叢採下的。 她脫下衣服後便解開了頭髮。 吉迪手持刷子，讓歐林娜的頭髮飄散在她肩膊上，她的頭髮很長，懸飄在她的腰間 。 歐林娜立刻想到要抗議，她把頭髮束在一起，就像她剛到時那樣子。她自忖，這樣 就可以遮住她那裸露的雙肩，但她沒說話。 「小姐，你真好看，真……好看，神人看了會高興的。」 歐林娜聽吉迪說她這樣做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讓神人高興時，便想進行反駁，但又覺 得這個印第安女孩不懂事，而且她認為和人家隨便談自己私人的感受，未免有些粗俗。 尤其不應當和一個對此種行動粗野的男人還頂禮膜拜的陌生女子談這些。 現在，她穿好了衣服，她知道馬上就要到胡亞雷斯那裏去，忽然感到一陣心慌。 「我該……該怎麼辦？哦……上帝……我該怎……怎麼辦？」她自問，「我怎麼能 ……能嫁給這個男人，嫁給－個只圖我的錢的男人？我有多丟人呀！」 她忽然想到倒在自己床上裝作不省人事的樣子，但她又記得胡亞雷斯曾威脅說過要 剝光她的衣服。 她知道如果不服從他，其後果是可怕的。 吉迪走到洞口，掀起了簾子，窺視外面石窟的情況，她的嘴角立即泛起一絲微笑， 她說：「他在……等著你……小姐！我祝你幸福。」她一邊說，一邊跪下吻著歐林娜的 手。 歐林娜感到無話可說，她懷著自認為高貴和驕傲的心態走到那個大一點的石窟去。 她只能茫然地盯住胡亞雷斯，有好一陣子。 他的樣子與先前所見很不相同，他穿了一套高楚（２）牧民的服裝，十分合身。縐 摺的白襯衣，黑色的短外套，緊褲腿侉，繫著紅色的腰帶，使得他顯得更高，比先前的 樣子顯得更加器宇軒昂。 他頭髮上還留著洗澡時的水珠。洗澡之前那一頭不整潔的頭髮，現在梳得油光水滑 了。 他們互相注視了一陣，然後他開口了：「我想我應當告訴你，你顯得很漂亮。」 歐林娜認為他是在諷刺。 她只是用法語冷冷地回答一句，用法語是為了避免吉迪聽懂。 「我想當著傭人的面拌嘴不好。」 她的回答顯然使他感到驚奇。 「好厲害！」他嘆服，又眨眨眼。 然後他把手臂伸向她，她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臂上，兩人走到外邊的洞口。 人們在等待他倆，她看見了他們一張張向他們仰視的臉，看得出他們有多興奮。 他們一出現，便爆發出一陣呼喊，彷彿鐘聲大作，聲音充塞了整個山谷。 正如歐林娜所猜測的那樣，這時太陽已下山。 地平線的上空已呈暗紅色，但他們頭上的天空仍明亮。 胡亞雷斯對人們的歡呼揮手致謝，在人們的歡呼聲中他倆走下石級。當他們走到地 面的時候，群眾閃開一條路讓他們通過。 孩子們或在前面跳舞，或在旁邊奔跑。 人們在用印第安語說著甚麼，歐林娜猜測可能是一些吉祥的祝福。 正在這時，歐林娜看見前面有一個台子，台子上站著兩個人。 「我早就應該告訴你，」胡亞雷斯向她解釋，「我們要結兩次婚。」 「兩次？」歐林娜問道。 「我受過天主教洗禮，」他說道，「米神父將按天主教儀式主持婚禮，這個儀式很 短，因為你不信奉天主教。」 「那麼另外一個人呢？」歐林娜問道。 「是這裏的印第安人信奉的奎爾玆爾科托爾，你聽過他的名字嗎？」 「我正在……看一本書……知道他的情事……那是在船……船上看的。」歐林娜回 答道。 「他是雨神、生命之神和晨星之神。」 胡亞雷斯說，在墨西哥的這個地區，許多座被發現的金字塔和洞窟，都是為了紀念 他，用來對他進行膜拜的。 歐林娜沉默不言。 她簡直不敢相信目前發生的事。 她即將按照天主教的儀式與她討厭的男人結婚，而婚禮是一頓聖餐。 她還將由一個信奉奎爾玆爾科托爾的僧侶主持婚禮，奎爾玆爾科托爾雖是印第安諸 神中的大神，但卻是一個異教神明。 他們走近了那個台子。 現在歐林娜看清楚，在這個天主教神父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祭壇，上面有一幅耶穌被 釘於十字架的像和一塊平坦的條石。 歐林娜知道這塊條石是供獻石，是教士們攜帶著走遍全國的。她爸爸有一次曾在西 北部（３）的森林地帶指過給她看，那個地方沒有供當地人使用的教堂，他們只好找遊 方牧師。 歐林娜和胡亞雷斯站在祭壇前面，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們都注意著儀式的進行。 祈禱先是用西班牙語，後用拉丁語進行的。歐林娜跟著祈禱，並沒有甚麼困難。 歐林娜第一次聽到了娶她的男人的名字。 亞歷克賽士．斯丹迪士承認娶她為合法的結髮妻子，然後把一枚結婚戒指套在她的 手指上。 他的手指上也戴著一枚戒指，歐林娜並不感到驚奇。 她只想到也許是由於男方的機靈，或者是她本人的好運道，使得戒指正好合適地套 在她的手指上。 他們雙雙跪下接受祝福。 她想著她結婚的方式如此恐怖，簡直是愚弄。 她只祈求上帝保祐她，使情況好轉。 然後，一個留著長鬍鬚的年長教士轉過身去跪在祭壇前。 胡亞雷斯牽著她的手，把她領到平台的另一面。 這是一位印第安人，個子很高，歐林娜認為他其貌不揚。他開始時用一種小聲而低 沉的語調說話。他說話的時候，胡亞雷斯把他的話用幾乎是悄悄話的聲音翻譯成歐林娜 懂得的語句，他說； 「在晨星之神的面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光著腳站在生活其間的土地上，面對著 世間的太陽，他們聚在一起，皆大歡喜。」 由於這些言詞很美妙，歐林娜聆聽著，竟然陶醉了。 這位印第安人祭師還在說著，胡亞雷斯繼續翻譯道：「仰起你的臉面說：『這個男 人是天降的甘霖。』」 歐林娜記得奎爾玆爾科托爾是雨神，她仰面複唸：「這個男人是天降的甘霖。」 印第安人祭師轉向胡亞雷斯，說：「先生，請跪下，摸著土地並說：『這個女人是 我的土地。』」 胡亞雷斯跪著，把雙手攤在地上，說道：「這個女人是我的土地。」 他站立起來，印第安人祭師指著歐林娜。 她隨著胡亞雷斯喃喃細語的指示，緩慢地說道：「我，一個女人，吻……這個男人 的腳，我將把力量給他，我們會在……長遠的……黃昏和……晨星照耀下，成為一體。 」 「你應該跪下。」胡亞雷斯悄悄地說。 一時間，她簡直想公然反抗他。 但她同時又感到了來自擁擠在他倆周圍的印第安人的熱情。她注意到他們感情的深 重，對他們來說，結婚儀式是十分神聖的東西。 她不知道她為甚麼會讓自己聽信這些指示。 但她內心能感覺得到是為了甚麼，而且還很強烈。 因此，她跪下去，並彎腰低頭，絲毫沒有感到這樣做是辱沒自己。 「你必須吻我的腳，」胡亞雷斯輕聲地說，「先吻這隻腳，再吻另外一隻。」 歐林娜緊閉雙眼。 她不會真的去吻那發亮的皮靴。 她屈著身子將嘴湊在皮靴上，就像一個法國男人將嘴湊在一個女人的手上那樣。 然後，她感到胡亞雷斯摸著她的頭髮，並且喃喃自語，說的是英語：「我，一個男 人，吻著這個女人的眉毛，並且摸著她的頭，我和她和睦相處並保護她，我們會在長遠 的黃昏和晨星照耀下，成為一體。」 說這番話時他很動情，之後他把歐林娜扶起來，低頭吻了吻她的前額。 做完這些儀式以後，祭師把胡亞雷斯的手放在歐林娜的眼睛上，也把歐林娜的手放 在胡亞雷斯的眼睛上，並說道：「這位男人以他的身軀和形體滿足了這位女人，這位女 人以她的身體和思慕之情滿足了這位男人，他們現在已合二為一。奎爾玆爾科托爾已經 降福於他們，並使之藉助晨星之神的法力合二為一了。」 胡亞雷斯翻譯了最後一句話之後，把自己的手從歐林娜的眼睛上挪開，歐林娜也把 她的手從胡亞雷斯的眼睛上挪開。 這時，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似乎掠過了天際，用一種混沌的魔力裹著這對新婚夫婦 。 她感覺到這種魔力，也能看見它。 人群好像也有所感受，他們忽地提高了他們的聲調，變成了一陣狂喊，從人群中不 約而同地爆發出來，充塞了夜空。 當胡亞雷斯和歐林娜站著不動時，這位印第安人祭師仰起了頭，在太陽落入地平線 時舉起了雙臂。 於是，暮色蒼茫，第一顆黃昏之星在他們的上空出現了。 胡亞雷斯轉過身來，向歐林娜伸出手臂。當他們開始沿著原來的路返回石窟時，人 們都瘋狂了，他們跳舞、唱歌以及揮動著手。 歐林娜想，如果這裏不是一片貧瘠的土地，而是一片花叢，他們準會在回去的路上 被撒滿鮮花。 他們好不容易才抵達石級下面。然後胡亞雷斯慢慢地登上台階，幾乎在每一級台階 前都要停下來向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 人群中響著一陣一陣粗獷的叫喊聲。 當胡亞雷斯和歐林娜登上最高一級的台階時，他們在那裏長時間揮手、微笑。 最後胡亞雷斯把歐林娜牽回石窟中。 在石窟的中央多了一張小桌子，這是他們不在的時候擺上的，上面插著四支點亮了 的蠟燭。 那張寫字檯充當了餐桌，上面擺著食物和一瓶不知名的清亮的酒。 歐林娜驚奇地望著這些，胡亞雷斯說：「我看我們得自己招待自己啦，每一個人都 太興奮了，都到人群中去跳舞、唱歌，狂歡幾個鐘頭的。」 胡亞雷斯說這話時，音樂聲還清晰可聞。這並非歐林娜聽得懂的音樂，她想這該是 印第安人的音樂。雖然聽起來很陌生，但有一種神奇的色彩，其中也有某種使人興奮的 旋律。 她已經被剛才所參加的兩個宗教儀式所感動了，以至忘掉了自己。 歐林娜曾經向上帝祈求保祐，並求上帝給她指明一條逃脫這個強迫她為妻的男人的 道路。 她也曾經在印第安人面前跪拜過，曾參加了奎爾玆爾科托爾的拜神儀式。 一方面是由於那些在儀式中說過的話，另一方面則是人群的那種熱情，使得她深深 地感動了。 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與她原先所想像的完全不同的神聖感情。 也可能是印第安人的聲音所致。 也許這種奇特的黃昏的微光就是奎爾玆爾科托爾神本身，他帶給他們晨星之光。 現在，當她在桌子旁坐下來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幾乎是處於被催眠的狀態。 她已經被帶進了一個非她所屬的世界。她低聲悄語地喃喃唸禱著：「我要恢復神志 清醒，愈快愈好。」 胡亞雷斯把那種奇特而清亮的酒倒入一個大酒杯，然後把酒杯放在她的身邊。 「當然，」他說，「在這樣的一個特別的日子裏，我們應為我們的幸福乾一杯，我 們已經接受了兩種宗教的賜福，還有甚麼可求的呢！」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不無嘲諷。 她端起了酒杯，她知道她憎惡他的暴力行為，這種憎厭把其他任何情緒都一掃而光 。 她努力在搜索一些尖刻、最好是入骨三分的傷人語，準備用它們來回敬他，但一時 竟想不出來，她只好保持沉默。 她心想，儘管她接受了上帝的賜福，卻終於還是沒有逃脫魔鬼的手掌。 （１）神人，原文為ＣｏｍｏＤｉｏｓ，意為「像上帝的人」。 （２）高楚人是居住在南美草原地方的西班牙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種族。 （３）美國西北部指密西西比河以東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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