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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一片緊張。 歐林娜即使在石窟中也感受到這一點。 還在前一天晚上他們入睡之前，胡亞雷斯告訴歐林娜他將在凌晨四點鐘的時候出發 去打開閘門。 外面有點涼。 歐林娜聽到天剛亮時他就到工地去了。 隨著胡亞雷斯一起出去的人，一路上唱著歌，他們的歌聲節奏輕快，她知道這是由 於他們都很興奮。 吉迪進來了，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真是個大好日子，只有神人才會帶給我們水……這是命根子呀！」 歐林娜知道她在引用向奎爾玆爾科托爾祈禱的用語。 她想到，今天，過了這麼多天後的這一天，兩種宗教就像合成一種了。 水來了以後，人們的生活將會改善。 中午，天氣很熱。歐林娜只吃了一點吉迪送來的午餐，她想在飯後看點書，這有些 奇怪；自從她成為俘虜以來，從不曾有過這種想法。 她想在周圍找點書讀讀，但找不到，於是她便第一次走進胡亞雷斯的石窟。 那裏也像她的居室那樣，床褥高於地面，在床褥的旁邊有一方布簾遮住掛著的衣服 。屋裏有一個做得很粗糙的衣櫃和兩把硬木椅子。 環視周圍，她高興地發現了不少書本靠牆堆著。 她慢慢地察看，發現了一本使她驚奇的用英文寫的書，那是一本有關墨西哥的書。 她對於胡亞雷斯以前沒有讓她讀一讀這本書，感到不大愉快。 她打開這本書，翻了幾頁，這是一本敘述古代墨西哥的書，它敘述的關於西班牙人 入侵的歷史，與她曾讀過的書相符。 她讀到一頁卷角的頁面時，「胡亞雷斯」（１）這個名字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從他的石窟回到自己的石窟，坐在床上便讀起來。 這正是她想知道的東西。 讀了幾頁以後，她知道了為甚麼下面的那群人會把為他們築堤壩的人視作英雄人物 。 胡亞雷斯本人曾在一所宗教學院受過良好的教育，曾被擢升到高等法院，他擁護亞 伯拉罕．林肯的觀點。 歐林娜讀下去，忽然有兩句話跳躍到她的眼前。 「他是一位偉大的改革家，他的正直和理想為人所知，他把這個走入迷途的國家引 領到新國家主義的道路上。胡亞雷斯所做的事是賦以墨西哥一個國家的地位。」 歐林娜放下了這本書。 她很清晰地記起了她和她爸爸的一次對話。 她忽然感到胡亞雷斯像她的爸爸。 這時，她又覺得自己被外面人群的激動情景所觸動了。 但一想到胡亞雷斯對待她的情況，她便認為他採取的是現實主義的態度。 這本書中有多處談到胡亞雷斯，但她不打算去讀它，她只是感到坐立不安。 她和外面的婦女和孩子一樣，由於天氣太熱而沒法入睡。 現在已接近胡亞雷斯告訴她他要開閘的時刻了。她穿上了最漂亮的長抱，她自己也 感到這樣做很可笑。 即使胡亞雷斯在她身旁，也肯定不會注意到她的。 無論怎樣說，他曾明白表示過，他不會把她作為一個女人來喜愛的。 他純粹把她當作搖錢樹，她想起來就很難過。 她拿起了草帽就走下石級。她的警衛向她微笑致意，她也報以一笑。當她步入人群 時，警衛跟在她的後面。她發現人群分為兩群。天主教徒都坐在神父後面的地上，另一 群則圍繞著印第安人祭師坐著，這位祭師穿著為他們主持婚禮時穿過的罩袍。 她決定坐在這兩個人群之間，向山上望去。 她看見那座新的水泥堤壩緊靠著黑色的岩石群屹立著。 看起來那座堤壩離這裏不近，她第一次為此感到擔心。假如，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突然發生了甚麼事故呢？假如溪水流光了，或者未能按照胡亞雷斯原先設計的方向流 呢？果真如此，這座堤壩就無法儲水了，那麼，人們看到的除了是失敗以外，就甚麼也 沒有了。 在歐林娜為此擔心時，她注意到周圍的人似乎也有同感。 這些人看起來已不像她剛來到時那樣蒼白和消瘦。他們的食物增多了，孩子也受惠 了，但是他們仍沒有達到他們應有的健康程度。 她明白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土地種植出來的新鮮蔬菜。 他們腳下的貧瘠土地只出產灰塵。 胡亞雷斯真的能改變這一切嗎？ 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山上，那裏沒有他的身影。 她真想叫出來，讓他出現在大家面前，而且讓恭候在此的群眾和她打消顧慮。 這時，她看見天主教徒在撥動他們的念珠，印第安人祭師則在主持祈禱。 她望著那位印第安人，雖然聽不到聲音，她還是知道他在祈求奎爾玆爾科托爾神的 庇祐。 「雨神，生命之神，晨星……」 只見他的嘴唇在嗡動，但卻聽不見聲音。圍坐在他周圍的婦女們也在默默祈禱。 正當歐林娜感到一種難忍的緊張的時候，胡亞雷斯出現了。他在堤壩的一端，有幾 個男人則在另一端，和他面對面站著。 她知道他們將要幹甚麼了，她屏住呼吸。 人群中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陣令人恐懼的寂靜。 然後，她看見胡亞雷斯彎著腰，他對面的幾個男人也是如此。他們要開閘了。 歐林娜發現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禱告起來：「求……上帝……請……讓那裏……流出 水，讓水……流過來。」 她感到好像她整個生命都融入到祈禱者中去，從自己的靈魂中走了出來。 忽然，有一種甚麼東西像陽光一閃似地出現了。 那是水！ 水流瀝成一條閃閃發光的小河，在陽光的映照下彷彿一道彩虹落九天。 它奔向大地，在陽光下它轟然流過，水流逐漸增大。 就在此時，歐林娜覺得寬慰的眼淚已流到了臉頰。 過了好幾秒鐘，歐林娜才發現她周圍的人們也都已淚流滿面了。他們沒有說話，也 沒有人挪動位置，只是望著那眩目的水流欣喜若狂地叫喊。天主教徒和印第安人不約而 同地把手臂舉向天空。 他們的聲音響徹雲霄，感謝上帝和奎爾玆爾科托爾賜給他們生命之水。 正是在這個時候，歐林娜明白了她來到墨西哥之前曾提出的問題的答案是甚麼。 她曾經問過，死亡是不是就是終結，或者軀體死亡以後是否還有生命。 現在，她感到父親就在身旁，把真理告訴她。世界不存在死亡這種東西，生命將是 永恆的。 父親是那樣的栩栩如生，使她感到伸手可及，父親仍在，而她已經找到了她一直尋 求的答案。 水奔流下山的聲音傳到她耳中。 孩子們打破了緊張的氣氛，他們奔跑到水中去，這時他們的爸媽高興得哭了起來。 水沿著已經乾涸了的河道慢慢流著。 孩子中那些幼小的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水。 他們用腳划著水，笑著，呼叫著，互相潑著，笑逐顏開。 母親們擦乾了眼淚，她們走到溪水邊，彎著腰去探水，似乎要證實這是否真真實實 的水。 因為情景動人，歐林娜感到她不能和這些人待在一起，她要一個人獨自待著。 她想像她的父親會不期而來。 她走上石級，這時她發現跟隨她的警衛竟然也把她忘掉了，他也和所有其他的人一 樣在望著流動的水。 有些人用手摸著水，並且讓水流過他們的指縫。 歐林娜沒有回石窟，她站在頂端一塊石級上，觀賞這情景，她認為這多麼像一幅畫 ，一幅任何畫家都想用畫筆繪畫的畫。 就在這時，胡亞雷斯和他的手下從山上走了下來。他還沒有走到山腳，人們就看見 他了。他走下來時，人們匍匐在他前面，印第安人吻著他的腳。對這些人來說，胡亞雷 斯是一個神，一個賦予他們生命的神。 西班牙人吻他的手，跪在他的面前。 歐林娜還看見母親們奔跑到他前面，請求他為孩子們祝福。 他們已經置身於一種奇蹟中，他們的生活將發生變化。 歐林娜知道這就是他們正在說的話。 胡亞雷斯依次摸著孩子的頭，然後走向石級。 這時，歐林娜走回她自己的石窟，把洞口的門簾掀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這時沒有話可以和他談。 她不能因為被當前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就認為他是如何了不起。 她聽見他進入大石窟，她想他一定環顧周圍，想看到她。然後她聽見他在喊：「歐 林娜！」 「我在……這兒！」她應聲答道。 沉默了一會兒，胡亞雷斯說：「我先換衣服，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一起吃晚飯 。」 她聽他說完這些話後，猜想他準是今天從天亮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 她又想，即使食物端在他面前，他也由於過度緊張，未必吃得下。 她生怕萬一在最後階段出差錯的擔心會影響他的情緒。如果她和胡亞雷斯提到這件 事時，他準會說他一直很平靜。 當她的父親有甚麼重要業務在等待處理時，他也總是不露聲色，好像這是一件無關 緊要的事情一樣。 由於她愛他，這時，她知道他的心裏是甚麼樣的感覺。 她穿上一件淺色的長袍，吉迪沒有上前幫她穿衣服，她對此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有 誰能對奇蹟的生命之水無動於衷呢？ 她走進大石窟時，胡亞雷斯已經在那兒了，他正從瓶中倒出那種奇特的酒。 「我想我們今晚該慶祝一下，」他看她來到以後說，「而且有意義的是，這也許是 最後的一個夜晚呢。」 「有意義……甚麼意義？」歐林娜問道。 「我的工作到此為止，你的工作也到此為止了。」他平靜地說道，「明天我把你送 回去。」 「明天？」歐林娜問道。 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會向她說這些。 他把酒倒入一個大酒杯內，遞給她。 「你的船還在等著你，」他說，「如果你不打算回紐約的話，你可以繼續你的航行 。」 歐林娜的心頭又閃起了她原先認為航行是一次探索的想法。 她事實上已經探索到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但是她還很難弄明白，於是說：「你是說……要把我……送走，還是和我一起…… 走？」 「我要把你送回文明社會去，」胡亞雷斯回答道，「這次算是一個必要的插曲。我 會把我所花掉的你的錢，全部還給你。當然，首先我得找到一份工作，才能賺到錢，因 此得要等一個時期才行。」 他又在用那難聽的生意人的語氣來說話，這是當他第一次把歐林娜帶到石窟來時所 用過的語氣。 她想到他倆曾多次在一起用餐，那時，他用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調和她討論問 題以及爭論的。 現在她感到受到了蔑視，這不僅是因為他說話的內容，也因為他說話的語氣。 她還來不及回答，吉迪就進來了，她顯得很興奮。她為了遲到而抱歉，同時也把晚 餐端來了。 她把晚餐放在桌上，然後說：「請原諒我……原諒我遲到！我去看水，把時間都忘 掉啦。那真是神奇，大家都說神人是天神，他們說要給他立一尊雕像呢。」 「謝謝你，」胡亞雷斯說，「但我希望你們不要為雕像而費心，不用這個來紀念我 。」 「我們一定要樹立一尊雕像！」吉迪態度堅決地說，「要把這件事放在最重要的地 位。」 她說話時，語調裏充滿著一種歐林娜感覺得到的十分動人的熱情。 「謝謝你，吉迪。」胡亞雷斯再一次說。 吉迪離開後，歐林娜說：「你當真想馬上離開這裏？他們一定還需要你幫助他們犁 田、播種以及管理土地。」 胡亞雷斯搖了搖頭。 「幫我建築堤壩的人都是能幹的人，我們曾長時間談論過這點，他們已經決定了日 後的行止。」 「那麼……你要去哪兒？」 他用西班牙式的手語做了一個手勢。 「我還沒決定呢，」他說，「世界確是太大了。」 他餓了，一直埋頭吃飯，也顧不上說話。 歐林娜坐在旁邊瞧他。 她似乎感到有人給她的腦袋重重一擊。 這真難以想像。 遊艇、本納特船長，還有大家策劃的航行，這一切都似乎遠離她而去。 紐約、倫敦似乎也成了異域。 她一時間難以想像她自己竟會在紐約或倫敦生活過。 吉迪又送上一道菜，胡亞雷斯又往杯裏倒上一些酒。 晚餐用完了，吉迪把杯盤收拾好便走出去，胡亞雷斯很冷靜地說：「我還有行裝和 其他東西要收拾，我想，你離開我後會了解我的。今天真是夠長的一天了。」 「但是，是極有成就的一天。」 「當然是，」他回答說，「再見，歐林娜。」 他轉身便走，使她感到迷惑不解。 她想把他叫回來，並要求他再待一會兒，以便可以再和他聊一聊。 但是，他已經走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說甚麼。於是，她吹熄了桌上的蠟燭，逕自回 到自己的石窟中去。 吉迪已經在歐林娜的床頭點燃了提燈。 歐林娜慢慢地脫下衣服，她聽到外面傳過來的音樂聲。 今夜人們大概興奮得不能入睡。 如果她明天要回到船上，今晚最好儘早入睡，否則，明天的旅途將會使她十分疲倦 。 她儘量不去想當人們知道胡亞雷斯要走時會怎樣反應。 她想他們一定不會讓他走。 她知道胡亞雷斯也會給他們一個答覆的。 胡亞雷斯一定不喜歡這種勞師動眾的事。 歐林娜把燈吹熄，躺下睡了。 但總有些甚麼不對勁，她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甚麼。 她害怕把自己的感受用言語表達出來。 她想：「我將要離開這個地方，應當為這高興……應該興奮。」 但不知怎樣，似乎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只有月光從石窟的洞口射了進來。 銀色的月光灑在石窟的地上。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聲音驚擾著她。接著又是一聲，她想這也許是獵犬追捕獵物的叫 聲，或者是落石的隆隆聲。 她感到震驚，莫非是地震？ 如果真是地震，就像以前發生的地震一樣會把河流再次改道，那麼人們又會沒有水 了。 她聽到一種砰砰的聲音自遠而近，她感到一種恐懼，害怕會被活埋。 她趕緊奔向大石窟。 她想也沒有想，也沒有問過胡亞雷斯，就穿著那件薄睡袍，光著腳丫子的跑到他那 邊。 她把他石窟的門簾掀開。 胡亞雷斯坐在床上，他借著蠟燭提燈的光在閱讀手上的一本書。 「我……我害怕！」歐林娜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應該早就告訴你，」胡亞雷斯回答道，「這是風聲。」 他在說這話時，「砰」的一聲比以前更響。 歐林娜沒有聽清楚胡亞雷斯在說甚麼。 她驚叫著，跑到石窟的另一端，撲倒在胡亞雷斯的身上。 「這……這是地震？」她小聲問。 胡亞雷斯扔掉書，雙臂抱住歐林娜。 她凝視著他，她的眼睛充滿著驚恐，頭髮披散在肩膊上。 過了一陣，他只是盯著她。 「啊，上帝。」他呼喊著。然後，他的嘴唇緊貼著歐林娜的嘴唇，他粗獷地、熱情 地狂吻著她。 她簡直驚呆了，動也不動。 當他的嘴唇深吻著她的時候，她知道這是她一直想要的束西，雖然過去她還沒有意 識到這點。 他吻著她，一再地吻著她。 他把她放到在他的身邊，以便兩個人雙雙倒臥在床上。 他們兩個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 對歐林娜來說，這是一天中的奇蹟的一個組成部分。 奇妙的流水以及和父親奇妙的親近。 人們感情的奔放也構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不能想像，但卻能感覺到一種直上雲霄的欣喜若狂的心情。 她從來沒有被男人這樣吻過，但她知道她應當感受的正就是這樣，不會有別的更令 人狂喜和更奇妙的感受了。 她感到似乎在水上閃耀過的陽光正在她的全身閃動。 胡亞雷斯的嘴唇衝出的一股熱焰，好像也是他從山上帶下來的奇蹟。 她聽到胡亞雷斯抬起頭嘶啞著說：「我的愛人，我的甜心，你怎麼能這樣待我？」 這時她幾乎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這時，他又開始吻她了，吻得更貪婪，更熱情。她在他心坎裏燃點著的那團火變成 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爐。 但是，歐林娜一點也不害怕。她知道在她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的奇妙和美 好。 這是她以及人們在等待著水從堤壩流出時頂禮膜拜上帝所賜的一部分。 此時，她似乎感到從很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胡亞雷斯的聲音：「我需要你，啊， 上帝，我不能沒有你，我的愛人，你阻止我吧！我自己克制不住啦！」 他的聲音裏有著一種她不能理解的要求。 她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摟得更緊。 「我愛你……啊……胡亞雷斯，我愛你，愛你！」她喃喃地說道。 她覺得他的呼喊是一種凱旋勝利的呼喊。 於是，因為胡亞雷斯已使她成為他的人，她知道他帶她去的地方正是極樂之地。 奇蹟和光榮化作了晨星之光。 ××過了好久好久，歐林娜把頭靠著胡亞雷斯的肩膀。 她覺得胡亞雷斯正用雙臂緊抱著她。 「請原諒我，」他說，「我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 「可是……我愛你，」歐林娜回答說，「我現在才發現我……已經愛你很久了…… 或者也許只有幾個鐘頭……我明白……可是我沒法用言語表達出來……那是當你打開堤 壩閘門，水流到這塊貧瘠的土地上的時候。」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愛上你了。」胡亞雷斯回答說，「我不相信世上還會有別的 女人像你這樣美，但是我得提醒自己，我要的只是你的錢。」 「那麼現在……你愛我……是因為我……就是我自己嗎？」歐林娜問道。 「我愛你，我從來沒有想過去愛任何一個女人。」胡亞雷斯回答說，「但是，我沒 有甚麼可給你的，沒有甚麼珍貴的東西，我必須給你離去的自由。」 歐林娜嚇得哭了。 「要我走？要我離開你？既然我……現在已屬於你了，你怎麼說出……這樣殘忍的 話？」 胡亞雷斯把她緊抱了一陣，然後說：「我並不打算和你發生關係。我原本打算明天 送你回到船上去的——也許是今天，然後便從此銷聲匿跡。」 「但是……但是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做任何……這種惡毒殘忍的事！」 「我不得不這樣做，」他說，「為了自尊自重。」 歐林娜由於害怕而大聲喊著。 「爸爸有一次說過……英國人不會因為我有錢才娶我……我卻發現許多男人……向 我求婚，只是……為了我能給他們……錢。」 她的聲調裏有著一種憤世嫉俗的語氣，使得胡亞雷斯試探性地問她：「你是說出你 討厭這些人的原因嗎？」 歐林娜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他的肩膊。 「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 「這是……當我在英國……當我頭一次走進社交界的時候。」 她繼續往下說，胡亞雷斯吻著她的頭髮。 「有一個男人……他是個侯爵……很瀟灑，他很注意我……我當時……相信……他 愛上我了。」 「但後來你發現他並不愛你。」胡亞雷斯接住她的話說。 「我走進屋子時，無意中聽到他和一個叫亨利的男人在說話。」 歐林娜屏住呼吸，似乎這仍然是一個痛苦的回憶，她說道：「我聽見亨利說：「『 你看來被歐林娜．梵德荷爾特迷住了，你想娶她嗎？』 「那個侯爵一笑。 「他說：「『老天在上，我才不會娶她呢。你能想像我要是娶了一個美國女人，我 家裏會鬧成甚麼樣子嗎？』 「於是亨利便說：「『她不是一般的美國女人，她爸爸是美國最有錢的人，將來可 能還要比現在更富有。』」 歐林娜閉上了眼睛，想起那位侯爵說的話，至今還感到十分痛苦，但她還是把那些 話勉強說了出來。 「侯爵說：「『我才不管那些，為了錢，我討一個紅印第安的女人當老婆也行。』 」 胡亞雷斯用手指托著她的臉頰，把她的臉挪到自己的面前。 「因此你就認為所有的男人都這樣！」 「是的——英國人也好，美國人也好，我發現他們在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們時，總 是先想到我的百萬家財。」 「我可憐的寶貝，」胡亞雷斯說，「我很了解你的感受，但同時，作為一個英國人 ，我仍要你做我的妻子，可是，我得需要幾年時間才能讓你擁有你已經習慣的生活方式 ，因此我得離開你。」 「如果你真的要娶我，」歐林娜說，「我會跟著你，住帳篷，住茅屋，住石洞，我 都願意，我不會花我自己……一個子兒，如果挨餓，我們……一起挨餓。」 胡亞雷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要這樣做嗎？」他問。 「我敢向你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 胡亞雷斯緊緊地摟住她，使她甚至感到透不過氣。 「你真會像你說的那樣愛我嗎？」他問。 「還要多得多……多得多，」歐林娜悄悄地說，「但是，你得向我表示你怎樣…… 處理爸爸所擁有的一切東西……爸爸相信……發展和生產能夠幫助他的祖國。」 胡亞雷斯沒有說話，她繼續往下說：「今天晚上我在書上讀到……與你同姓名的一 個人，一個偉大的改革者，他是如何賦予墨西哥以國家地位的，這正好是爸爸在美國的 所作所為。」 胡亞雷斯沉默了，似乎在想甚麼。 「我們不能……捨棄那些東西……像捨棄一艘……沒有舵的船那樣。」歐林娜繼續 說，「我們必須予人才……以用武之地，他們中有的人……會日趨年老，需要替換。有 些人難免……失敗，還有的人需要……撤換。」 她抬起頭望著他。 「幫助我吧，請你……幫助我去做正義的事情，我還是……你的妻子，我不會…… 離開你。」 胡亞雷斯仍然沒有說甚麼。 如果失掉胡亞雷斯，她想起這一點便很激動，她會像她爸爸教導她那樣去做，如何 有理智、有邏輯而又明智地勸使胡亞雷斯和她在一起。 最後，歐林娜用細微得使胡亞雷斯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難道沒想到，也許… …你讓我……懷上了……孩子？」 她感到胡亞雷斯驚呆了，然後他說：「我努力阻止自己不越軌，我真錯了……當然 我錯了，我不該與你幹這樣的事，但是我沒法控制自己，我不能像平時每晚我們共在一 個石窟內睡覺時那樣控制自己。」 「你……需要我……你真的……需要我嗎？」歐林娜問道。 「我受不了啦！」他說，「你太漂亮了，我親愛的，你會擾亂任何一個男人平靜的 心境。」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身體。 當她對他表示懷疑時，他說：「我意志薄弱，我的自控能力太差，我真為自己害臊 。」 「我想你真正想說的是你覺得……你……愛我……是一件後悔的事。」歐林娜傷心 地說。 「不，不，不是這樣，」他反駁說，「我愛你是因為在我認為很難忍受的困境中， 你很勇敢，也表現得很出色。」 「但是你現在卻要離開我！胡亞雷斯……你怎麼能這樣狠心？」 他仍然沉默，她繼續說：「假如我有了……一個小孩，而……你不在跟前……他便 死了，像那個可憐的……西班牙孩子……沒有媽媽……便死了。」 「你別胡思亂想，」胡亞雷斯嚴厲地說，「你沒有甚麼根據說我和你第一次有了關 係後就會有孩子。」 「我要……祈禱，祈求我……真有一個孩子，」歐林娜說，「但是……求你……胡 亞雷斯，要是我單身一人，卻有了個孩子，那是……多可怕啊。那些醫生護士們和那些 討厭的人，會成天……嘰嘰喳喳地……議論……我。」 「你在誘惑我，」胡亞雷斯說，「我要說的就是我欠了你的債，我無論如何也要設 法償還給你的，這樣，我才能感到自己仍是一個男人。」 「難道……錢對你……真的……比愛情……還重要嗎？」歐林娜問道。 胡亞雷斯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她說道：「好吧，如果……你離開我……我會……跟 著你去……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如果爸爸……一生經營的事業……垮了，或者 由於……低效率而毀滅了，我也……沒辦法挽救。」 說最後那幾句話時，她已經嗚咽起來。 於是，胡亞雷斯說：「亞當說得對，他說夏娃在引誘他！」 於是他再次吻她，吻得像第一次那樣放肆，那樣熾烈。 但歐林娜感到有些異樣。 他在表明自己是一個有支配權、佔有慾的男人，他強制她向自己投降。 此時，她感到她身心產生的一種特殊快感：她和他心心相印，她知道他不會離開她 了。 ×××他們到達船上時，已是第二天下午了，這時酷熱已過。 同時，他們已騎行了很久，是一次令人疲乏的旅行。 中午，他們在歐林娜曾用過餐的那個農場被挽留吃了一頓午餐。 胡亞雷斯把一張床褥從床褥堆中取出，鋪在地上，並堅持和歐林娜在上面休息。他 們用不著擔心那位印第安女人會打擾他們，因為她在廚房裏。 當胡亞雷斯和她纏綿時，歐林娜知道，這一次她不是被麻醉，而是充滿快感。 終於回到薩達羅。 在堤壩工地上發生的這件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傳了開來。 人們紛紛從破敗的屋裏跑出來，向胡亞雷斯祝賀。一大群孩子用乞求的眼光看著歐 林娜。 歐林娜和胡亞雷斯騎馬去了碼頭，然後下馬。她把口袋裏所有剩下的硬幣掏了出來 散給孩子們，囑咐他們去給自己買點水果吃。孩子們高興得蹦跳起來，他們聽從歐林娜 的說話，走開了。 這時歐林娜擔心地看了看胡亞雷斯，她怕他認為自己在到處亂扔錢。她不能不想到 將來可能要過的苦日子。 即使不是每時每分，也是每天，他們的分歧可能導致翻臉。 本納特船長祝賀他們，並把他們帶到船上的交誼室裏。 「我已經吩咐準備點心，」船長說，「尤其是喝點清涼飲料，稍後再吃晚飯。」 「謝謝你，船長，」歐林娜回答說，「我想你已經聽說我結婚了。」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船長回答說，「我希望你十二萬分地幸福愉快。」 他又轉向胡亞雷斯。 「祝賀你，先生！我還要說你的驚人成就使我十分佩服。」他笑了一笑，又接著說 ，「我想薩達羅的人，誰也沒有想到過要改變河流的流向。」 胡亞雷斯笑了，但他沒有說一句話。船長繼續說：「順便說一句，這裏有一封米神 父拍來的電報，我想是給你的。政府大廈裏的那些人正在納悶電報究竟是打給誰的，因 為他們不知道你就是斯丹迪士先生。」 船長一邊說著，一邊把電報遞給了胡亞雷斯。 歐林娜有點激動，她不知道電報的內容是甚麼。船長離開了交誼室後，胡亞雷斯便 看那份電報，歐林娜問道：「電報上說些甚麼？我不知道……還有人曉得你現在在這裏 。」 「電報是從紐約來的。」他回答說。 歐林娜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湊向前去，她想可能是不好的消息。 如果是壞消息，胡亞雷斯可能比平常更不願意作歐林娜需要他幹的事。 歐林娜並未徵求他的同意，便趴在他的肩頭看起電報來。 「電報致：薩達羅政府大廈轉亞歷克賽士．斯丹迪士先生紐約大英帝國駐美大使助 理米爾頓．李其沃思沉重通知閣下，令叔，大英帝國駐美大使斯丹迪士勛爵今日因心臟 病去世。盼盡速返回紐約以便按遺囑指示處理安葬事宜。」 歐林娜慢慢地讀著電報，她讀完後說：「我完全不知道你的叔父是駐美大使，我想 我爸爸一定認識他。」 胡亞雷斯回答說：「我相信他會認識我叔父的，而且，親愛的，你知道這樣一來， 事情要大大地改變了。」 歐林娜嚇了一跳。 「但是……為甚麼？你……是甚麼意思？」 「我是我叔父的遺產繼承人，」胡亞雷斯說道，「我必須把他的遺體護送回國，安 葬在教堂的家族墓穴中。」 他看到歐林娜眼中的狐疑的眼光，便又補充說：「你當然會隨同我一起去倫敦，而 且自然要去看看現在已屬於我的房子，以後，我們每年要在那所房子裏度過幾個月，其 餘的時間我們就要經營你爸爸在美國的生意。」 歐林娜一時還不相信他說的這一切，於是她有些語無倫次地問：「你是說……你的 叔父……留給你……一筆錢？」 胡亞雷斯笑了一笑。 「他留下的錢夠我供妻子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他說，「而且，我想她還會有一 個貴族頭銜。」 「我不……不相信！」歐林娜說，「啊，胡亞雷斯……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她忍住了眼淚。 她用手臂摟著他的脖子，悄悄地說道：「我知道……爸爸在保祐我，當你……打開 ……閘門時，我感到……他就在我……身旁。我知道……早在我……自己作出選擇之前 ，他就……選定了……你做我的丈夫，也……選定了你來……打理他的……事業王國。 」 「我們會把他的事業發揚光大，親愛的，」胡亞雷斯說，「不僅是為了美國，也為 了英國。我們兩個國家說的是同樣的語言，他們互為一個整體。」 「當然，當然，」歐林娜同意，「親愛的，我的好丈夫，我是……你的一部分，你 也是我的一部分，現在，你……還想……把我送走嗎？」 胡亞雷斯把她抱得緊緊的。 「這是我認為我永遠做不到的事情。」他說道，「但是，現在我可以當你的丈夫了 ，我可以把頭抬得高高的。」 「我不管……你的頭……抬得多高，只要你肯定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便成 。」 「我一定做到！」胡亞雷斯答應她說。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 他吻著她，那吻她的神態告訴她，最後的烏雲已驅散了。 現在他們之間的愛，已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美好。 她知道由於這種愛來自奇蹟，又是奇蹟的一部分，因此會與日俱增。 照耀他們的是上帝之光以及晨星之光。 （１）胡亞雷斯（Ｂ．Ｊｕａｒｅｚ１８０６—１８７２）在墨西哥歷史上確有其 人，是墨西哥第一位印第安裔總統，由於他的內政改革和反侵略杭爭，被尊為民族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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