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凱琳驚愕地看著里翰猛地跳起。一會兒之前他才準備要吻她。一會兒之前,她就要 
    對他輸誠投降。企盼的熱流仍在她的血管中竄動。 
     
      現在他像一支黑箭劃過草坪,快速而有力地射中楓樹下的黑影。 
     
      打鬥的聲音劃破寧靜的夜空。急促的磨擦聲飄進她耳�堙C按著里翰冒了出來,一手 
    按著黑影的領巾。 
     
      「別傷害我。請--請你。」 
     
      凱琳的血為之一寒,現實猝然驚醒。她倉皇地坐起來,襯裙的褶邊纏住了她的腿。 
    她極目望向那個被擄獲的暗影。「賓安?是你嗎?」 
     
      他大聲悶哼回應。 
     
      「賓安躲在樹叢中偷看我們。」里翰的聲音嚴厲。 
     
      「我沒傷害任何人,我--我只是想保護石夫人。」 
     
      「用干涉她的隱私來保護她?」里翰狠狠地搖他一下。「我應該掐死你。」 
     
      凱琳急急地向前。「請立刻放了他。」 
     
      「他得先道歉。」 
     
      「我會道歉,心甘情願地。」賓安往凱琳面前一跪,舉起他交握的雙手。「原諒我 
    ,我--我無意打擾妳。我--我絕不會傷害妳的。」 
     
      「我知道你不會,」她為他謙卑的姿態感到尷尬。「你快起來。」 
     
      賓安彷彿沒聽到,自顧說下去。「但--但是我不能讓他羞辱妳,他--他正帶引 
    妳走上歧途。他會傷--傷透妳的心。」 
     
      賓安目睹了他們的吻,甚至更多。 
     
      她起了雞皮疙瘩。他一直潛藏在樹後,觀察草坪上親密的插曲。再過幾分鐘她和里 
    翰就會在空地野合,全世界都看得到。他所挑出的美麗激情現在看來似乎變得骯髒不潔 
    。難道她真的渴望被人憐愛以致棄所有的道德顧忌於一旁? 
     
      里翰注視著她,微弱的月光下他幽暗約五官深奧難解。甚至到現在她的身體仍因想 
    要他而抽緊。 
     
      他真的是引導她走上了歧途,利用他性感的外型引誘她脫離獨立之路?難道她對他 
    只是另一個準備征服的目標? 
     
      不過,她必須承認,在這場誘惑的遊戲中,她得負起和他一樣多的責任。是她邀他 
    擁吻的,甚至更進一步。 
     
      賓安明他黏答答的手握住她。「石夫人,我絕不會羞辱妳,」他誠摯地表示。「我 
    --我知道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但--但是我心須坦白。我--我想娶妳為妻。」 
     
      里翰發出錯愕的咒罵。「見鬼了!看來會將女人帶上歧途的不只我一個……」 
     
      凱琳揮手示意他住口。她的視線一直投向跪在她身前,金髮散在肩頭的賓安。他的 
    求婚令她大吃一驚,而她深自懊惱她可能會傷害他。 
     
      「你是個仁慈的好人,」她說。「真希望我對你也有相同的感覺--」 
     
      「不--不要拒絕我。請你。我--我愛妳。」 
     
      上帝,他的聲音顫抖彷彿泫然欲泣。她的心為之一酸。 
     
      「你的誠意令我受寵若驚,」她柔聲說。「但是我無意再婚。永遠都不想。」 
     
      里翰抽一口氣彷彿就要開口說話。凱琳不如理會,試圖抽回被賓安握住的手,但他 
    抓得更緊。「我很有耐性,我--我們可以延長訂婚期。你要多久都可以。」 
     
      這等古怪的狀況令她愈發不安。「我怕你的要求絕無可能。」 
     
      「但--但是至少給我時間贏取妳的心--」 
     
      里翰一掌扣住賓安的肩。「這位女士說過不行。」 
     
      賓安掙扎著站起來。「你--混蛋!你只是想利用她,我不准你如此待她。」他挺 
    起胸,舞動他的拳頭。「時間由你挑,爵爺。」 
     
      凱琳倒抽一口氣,里翰還沒能回應賓安的挑戰,她已站進兩個男人之間。「里翰, 
    你不可以和他決鬥。他是神槍手。」 
     
      「我也是。」 
     
      「但他可能殺死你。」 
     
      甚至隔著暗影,她仍能看到他眸中的亮光。他輕撫她的下顎。「我死了妳會哀悼嗎 
    ?」 
     
      他輕輕的一觸再次驚醒鬱積在她體內折煞人的渴望。她當然會哀悼他的亡故,比他 
    所能想像的還要深。「我不要看到流血事件,」她說。「你們倆就像爭食同一根骨頭的 
    狗。」 
     
      他的笑容燦爛耀目。「妳這根骨頭可是漂亮得很。」 
     
      她不敢面對他的讚美所帶來的愉快,轉頭看著實安。「我必須請你收回挑戰,看在 
    我的薄面上。」 
     
      「但--但是我不能任他把妳據為他的情婦。」 
     
      「他不會,我向你保證。我的尊嚴不容男人爛用。」她是說真的。若是她和里翰有 
    染,那將是出於她自己的選擇。 
     
      「而妳--妳真的不肯嫁給我?」 
     
      「恐怕是。」她必須紓解他求婚遭拒的刺痛,但同時使他明白她絕不會鼓勵他追求 
    她。 
     
      她無聲地請求亞烈原諒並且謊稱:「你瞧,我唯一的真愛已經死了。」 
     
      「那麼,就--就隨妳的意,我不和這個惡棍決鬥。」 
     
      她鬆一口大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拍拍他的肩並在他面頰上印下一吻。和他結 
    實的身體相比,他的皮膚柔軟得像個嬰兒。他用手按住她吻過的部位,一時間彷彿完全 
    呆掉了,按著他就倉皇躲進暗夜。 
     
      「真感人,」里翰自她身後說。「吻他一下絕對不足以說服他不再糾纏妳。」 
     
      她霍地轉身面對他,只見他歪著身體,兩手插在臀部,她不覺興起了渴望,但又感 
    覺到迷惘和壓抑。賓安說得好,里翰要的只是遊戲人間,她不抱任何幻想。共度幾個激 
    情的夜晚後,他們會分道揚鑣,留給她畢生難忘的回憶和寂寞的生命。 
     
      她站開一步。「省省你的諷刺,至少賓安明理地撤回了決鬥。」 
     
      里翰不動如山。「妳忽略了一個小細節。」 
     
      「什麼細節?」 
     
      「根本不會有決鬥,我一開始就沒答應他。」 
     
      「不,你答應過。」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凱琳愧咎地領悟到他沒說錯,她只憑他放 
    浪的名聲判斷他進而驟下結論。 
     
      他抬起手彷彿欲觸摸她,但隨即垂至體側。「我還沒告訴任何人,但是後天我就要 
    走了。」 
     
      走?她的胃頓時揪緊。她早知道他只是來此同亞烈的家人致哀。但是私心�堙A她曾 
    希望他會無限期留下來。她曾希望經驗一次和一個珍惜她的男人其效于飛的那種燦爛。 
     
      她實在太愛作夢了。本性難改。 
     
      里翰歪著頭靜靜地補充:「我想我們還有機會道別。」就在她仍呆立在當場時,他 
    掉轉身,大步走回大屋。 
     
      她雙手抱胸地看著他離開。他就這麼走了,彷彿剛才的熱吻不曾發生。彷彿他不曾 
    信任地告訴她一直糾纏著他的悲劇往事。他一定為她在決鬥一事對他缺乏信心而感到失 
    望。他一定認為她不值得他多下功夫,他可以輕易在舞會中找到一扜願意陪他過夜的淑 
    女。想到他和別的女人激情相擁令她興起比她願意承認的還要深刻的痛苦。 
     
      凱琳漫無目標地在黑暗的花園中走動。或許這樣比較好。一刀兩斷。在她自尊尚未 
    受傷前與他道別,避免再次愛上一個浪蕩子的折磨。 
     
      她的腳絆了一下。胸�堛熊h楚揭露了苦澀的事實,想要避免受傷已經太遲,松渥伯 
    爵已經勾走了她的心。 
     
      她衝動地想追上前重塑他們那種魔法般的信任。但是她敢冒險沾上緋聞?想要設私 
    塾,她必須在地方上受人尊敬,而缺乏道德觀念的婊子只會帶壞孩童。 
     
      凱琳來到大屋後緣,在里翰曾爬上去救母老虎的大橡樹下停下腳步。她看不到他, 
    他一定是又加入跳舞的賓客了。宴會的喧鬧自燈火輝煌的窗框流瀉而出,杯影交錯,話 
    聲輕笑交織出愉快的畫面。 
     
      雖然她很想參加舞會,眼前卻無法面對那些人。她需要時間思考,想出正確的步驟 
    。 
     
      她朝通往東廂畫廊的邊門走出去。進門後寬大而空盪的廳堂迴盪她的足聲。畫像中 
    的陌生人陰森森地自牆上瞪視著她。石氏家族沒有顯赫的族譜,她婆婆就在拍賣會中買 
    了好些個畫像充數,亞烈曾打趣地稱他們為他的假祖宗。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他突 
    然陷入抑鬱之前他還有說笑的心情。 
     
      想到這兒凱琳的心不覺抽痛。她曾努力鼓舞他,說些牧師府古家孩子的妙行趣聞。 
    但是他堅決不肯透露他因何苦惱,為此她愈發內疚,都是她的無法生育才將他從熱情洋 
    溢的風流公子變成一個在酒瓶中找尋遺忘的陌生人。 
     
      畫廊外的走道上,一支燭光替任何自大廳走失的賓客呂土的去路,凱琳正欲轉往後 
    樓梯時,忽高忽低的人聲傳進牠的耳�堙C 
     
      一個男聲,一個女聲。聽起來他們像是在爭吵。 
     
      凱琳只想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回到她的房間。她轉身上樓。按著她瞧見兩個人站在 
    幽暗的樓梯口。 
     
      那個男人扒著女人的手臂彷彿在防止她逃走。見到凱琳走近,他們沈默下來。 
     
      凱琳的胃一沈。穿著紫袍的高大女人是洛倫。 
     
      她的婆婆發出一聲像是訝異,抑或是不悅,或是兩者兼俱的哼聲。她的姿勢僵硬, 
    瞪著凱琳的眼睛閃著寒光。 
     
      她的同伴則是位迷人的中年紳士,頭髮斑白,梳剪得整整齊齊,一抹殷勤的笑閃過 
    他飽 
     
      經風霜的面龐。他扒住洛倫的那種熟稔感令凱琳覺得奇怪。 
     
      「兩位好,」她趨前招呼。「有什麼不對嗎?」 
     
      「沒事,」洛倫急急駁斥。「妳去忙妳的吧!」 
     
      凱琳原已準備好被婆婆遣回廚房。眼前看起來洛倫似乎更急著要凱琳放過他們。既 
    然如此,她慶幸地繼續往樓上走。 
     
      「等一下。」那個人鬆開洛倫,跨一步擋住凱琳的去路。「原來,妳就是年輕的石 
    夫人。」他優雅地一鞠躬。「紐艾克聽候夫人差遣。」 
     
      她對他禮貌地點點頭。「很高興認識你。」 
     
      紐艾克銳利的眼神打量她。「就算頭髮散了,裙襬也沾上草渣,妳仍美若天仙。」 
    他轉向洛倫。「妳看呢?她像不像剛被男人吻過的女人?」 
     
      凱琳倒抽一口氣。她直覺地摸摸便帽,發覺幾綹鬈髮落下來。而她金色的裙襬印出 
    幾點暗綠色污跡,天,這人說的是事實。 
     
      洛倫盯著凱琳。「小蕩婦!妳是和爵爺在一起,是吧?」 
     
      「我們只是去散步--」 
     
      「妳敢勾引小姑的對象。難怪小烈也被妳騙得中了妳的圈套。」 
     
      「妳胡說--」 
     
      「松渥伯爵是威斯侯爵的繼承人,若是侯爵知道妳對他兒子的陰謀一定會震怒。」 
     
      「我沒有陰謀--」 
     
      「伯爵需要完美無瑕的妻子,不是貧民窟出身的娼婦。從現在起,不准妳再接近他 
    。聽清楚了沒有?」 
     
      凱琳僵立當場。打從她和亞烈證實他們已經私奔結婚起,她就沒見過洛倫如此暴怒 
    。她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如此惡毒地攻擊她。她羞愧地想躲起來,像被長輩責罵的孩童悄 
    悄溜走。 
     
      就在她垂下頭時,自尊又促使她昂起下巴。她是個成年人,不再是無依無靠的流浪 
    兒。 
     
      「我愛怎麼做是我的事。」 
     
      「什麼?妳膽敢違背我的命令?」 
     
      「只要那出於我的選擇。我有錢維護我的權利。」 
     
      「有錢而且漂亮,」紐艾克沈吟。「絕佳的組合。」 
     
      「你少管閒事。」洛倫抿緊嘴瞪著凱琳。「至於妳,小姐,我不會容忍我的家中發 
    生不名譽的事件。妳給我記住。」 
     
      「只要你也記住,我的私生活不關妳的事。」凱琳鼓起最大的勇氣保持目光穩定。 
    「就算它和爵爺有關。」 
     
      洛倫正要反駁,紐艾克握住她手臂。「啊,別煩這孩子了。這邊走,我們的話還沒 
    說完哩!」 
     
      洛倫兇惡的表情消失,換成機警的眼光斜瞟紐艾克。「當然。」像一頭溫柔的小羊 
    ,她任他帶著下樓。 
     
      凱琳慢慢地登上樓梯走向她的房間,那個人有種邪惡的特質令她忐忑下安。她想到 
    他指出她衣冠不整的方式完全不合紳士的行徑。而洛倫竟然當他是主人似的聽他的指揮 
    。 
     
      單單這情形就絕非尋常,因為洛倫是個主觀強烈的女人。他為什麼對她有如此大的 
    影響力?若是他們是舊識,奇怪她從沒提起過他。 
     
      站在她房間門外的走廊,凱琳的呼吸抖了一下,她突然領悟到另一件事,她的公開 
    承認對里翰有意思,無異是向洛倫宣戰。雖然她婆婆尚不知道他打算星期五離開。 
     
      凱琳一陣心痛。她只有這麼一點時間選擇該按照理智或心靈行事。 
     
      明天,她必須決定要不要請求里翰留下。 
     
      光滑的肌膚,如白蘭地般甜美,像香檳般醉人。 
     
      她的胴體如一注熱泉,源源不絕的佳釀。胸脯、大腿、豐臀形成肉慾的殿堂。他一 
    路向下吻到她小腹上的疤痕。按著他更向下,用舌探索她的幽戶。 
     
      她呻吟出聲。星眸半閉,唇瓣微啟,頭往後仰。她的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像往常 
    一樣,凱琳總有若干保留。她沒有攀住他,反而揪緊凌亂的被單,彷彿隔絕了她的熱情 
    。 
     
      因為她察覺了事情的真相,他只是個鷹品。但是他必須生活在謊言當中,否則他會 
    毀了他全家。 
     
      另一個更強烈的慾望橫掃他腦海。對酒精的飢渴驅走了他對她的需要。 
     
      起身。下床。找瓶酒……里翰驚跳起來,急促的呼吸聲充斥黑暗的房間,他全身冒 
    出冷汗,心跳如雷鳴,過了一會兒他才省悟自己身在何方。 
     
      他夢到了凱琳。夢到和她做愛,仍然悸動的下體證明了他的幻境。 
     
      他低下頭,用手扒順頭髮。他覺得仍然能品嚐到她,嗅到她肌膚的清香。他可以看 
    到她小腹上的疤痕,白皙的嫩膚上一道新月型的四點。 
     
      他不是在作夢。是又看到了什麼。 
     
      想到這兒,他頓時全然清醒。他掀開被套跳下床,冰涼的地毯貼著他的光腳。他在 
    幽黑的房間中摸索,被擱著他農服的椅子絆到腳趾。痛楚傳至他的腿。 
     
      他低聲詛咒,猛地套上絲質員服,拉起腰帶在腰際打個結。 
     
      他的舌頭乾裂,他需要喝一杯。烈性的。 
     
      房門外的走道上,一枝蠟燭爆出火花,在牆上投出搖曳的黑影,舞會在凌晨結束, 
    他喝得爛醉上床試圖忘掉凱琳。那一定是幾小時前的事。現在,他的神智可是清楚得很 
    。 
     
      我唯一的真愛已經死了。 
     
      凱琳的表白再次刺傷他的心。她絕不會再愛人。他慶幸黑暗的夜色遮住了慘澹的容 
    顏。 
     
      在花園時,他勉強結束交談並在她還沒領悟他是個多大的傻瓜之前走開。 
     
      一旦他確定洛倫交出了凱琳該得的歲收,他會立刻離開。不管他來此的目的尚未達 
    成。 
     
      留在這�媢鴷L的神智比偶爾夢到的幻象構成更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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