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切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凱琳走過荒原，順著一條佈滿粉紫色石楠花毯的小徑前行。清晨過後，空氣即轉冷 並且起了大風。北風牽動她的開司米披肩，而陰沈的天空也反映了她的情緒，雖然已經 過了幾小時，她仍在信任與質疑、憤怒與接受之間擺盪。 其中一段時間，清理的工作佔據了她的心思。她指揮一團的僕役清洗成百的香檳伓 、瓷餐盤，掃除殘渣剩屑，將家具挪回原位。過夜的賓客三三兩兩下樓至餐室享用自取 式早餐。 洛倫及雙胞胎一早上至駐守大廳，同離去的賓客告別。一片混亂當中，凱琳溜了出 來透氣。 自從清晨里翰離開她的房間後她就沒看見他。根據馬廄小廝說，爵爺一大早就騎馬 出去了。 現在，獨自走在碎石小徑上，凱琳不情願地由他的角度考慮起他們之間的糾葛。若 是他說的是實話，他一定被她對他的不信任傷透了心。她排斥他說的每一個字。更甚的 是，她還說他是惡魔，將他攆出房間。 但是，她又能如何反應？難道他指望她完全信服地接受他駭人聽聞的告白？ 昨晚，在我上妳的床之前，我夢到和妳做愛。 她的面頰燒燙起來，他的聲音透露出一個人被迫接受不可思議的事時所受的折磨。 不論她如何指控里翰是在哄騙她，他相信自己擁有另一個人的記憶。在一次奇特的靈魂 交錯中得到的。 他的堅持搖動了她的存疑。她不再確定他是在誆她或者誘騙她。若他想假借她亡夫 的靈魂活在他體內引誘她上床，他應該在他們上床之前就說，不是事成之後。 如此看來答案只有一個。他說的是實話。 荒原在她面前開展，荒涼而寬廣，呈現出原始的美。不時，巨大的水潭像面黑鏡在 無樹的野地上閃著波光，空氣中充滿青草與石楠的清香。一隻隼鳥展開棕色翅膀在灰色 的雲空滑翔。若是大自然是上蒼的奇蹟，人的靈魂也可能發生奇蹟。 雖然凱琳漸漸認同他的說法，想到里翰能在她不知情的狀況下侵入她的過去仍令她 畏縮。若是他看到了她的婚姻中最後那次的羞辱？她嚥下突然便在喉頭的噁心感，這種 侵犯比賓安偷看她要嚴重多了。 她知道原因。賓安生性羞澀而且無害，一個引人同情的人。里翰則不同。他積極又 富魅力，總能搏得人的讚賞仰慕，一個能騷動女人心的男人，他哄得牠的身體綿軟如糖 。 她在他們做愛時的奔放狂野仍令她自己錯愕。雖然她一向頗能享受夫妻問的床第之 樂，她的經驗和里翰挑起的情慾完全無法相比。 但是，他也背叛了她的信任。 困擾不解的她加快了腳步。他心懷鬼胎地到她房間，在他們最親密的時候尋找證據 。她甚至還鼓起勇氣向他提出私下幽會的建議。他的欺騙像根荊棘刺痛她的心。 她到達坡頂，歷經風霜的復活巨岩矗立在前方。它的外型像一個高舉雙臂向天的巨 人。 回憶不由自主地又湧上心頭。在這裏，她誤認里翰為盜賊而躲開他。在這裏，他一 把將她拉上馬背，載到放牧小屋。她拋開了一切防衛，用盡內心的狂野吻他。 那一吻只是他們光燦愛戀的序曲。他的溫暖及柔情仍留在她體內，彷彿他們的結合 已永久改變了她，他用他的身體和靈魂令她感到自己很珍貴而且受人珍惜。甚至現在， 顧不得所有的疑慮，對他的需要仍由她寂寞的心油然而出。 「喲，這不是小石夫人嗎？」 油裏油氣的聲調外加奇怪的口音令凱琳嚇了一跳。一個男人自大巨岩後面邁步而出 。他穿了一件棕色大衣，裏面則是格子上裝，而捲邊海狸帽替他增添了一抹中年魅力。 他黝黑的膚色反映出他長時間暴露在陽光下的生活。 「紐先生！你從哪兒來的？」 「當然是村裏了。」他行個老式的屈膝禮。「哎，我沒有幸運地受邀在石府過夜。 」 「就憑舞會的嘈雜，我相信你在別處一定更能好好休息。」 「妳說得真好。」他的聲調降了一階。「而洛倫呢？我那親愛的女孩今天可好？」 凱琳對他熟稔的口氣感到納悶。「我婆婆忙著招呼她的客人。」 他向前一步，靠著他的象牙手杖。「而妳又在招呼誰呢？」 他的言下之意令凱琳震驚。昨晚他聽到洛倫指控她誘枴里翰。現在紐艾克表現得像 凱琳正如他暗示的那樣淫穢。難道這就是世人得知她和貴族有染時會有的反應？ 「我當然是幫婆婆招呼。」凱琳急著找藉口逃開。「她派我到村裏辦事，我得趕快 。」 「等一下。」紐艾克結結實實地抓住她手臂，隔著披肩和衣袖，她仍感受到他手指 的力道。「別跑得這麼快，我還想和妳聊聊。」 凱琳的心怦跳一下，向東望夫，荒原連綿數哩。若是他對她用強，呼嘯的狂風會湮 沒她的呼救。 這一次，她無法指望里翰前來搭救。她只能依賴自己的機智。 向西，小村像隻孵蛋的母雞坐落在荒原的邊緣。教堂的鐘塔像根細針穿進鉛灰的天 空，閃動的銀光顯示出蜿蜓村後的溪流。她到這兒是來獨處的，但是突然間，她渴望起 人的陪伴了。 「先生，」她靈巧地抽回紐艾克握住的手。「我無意冒犯。若是你願陪我去村裏， 我們可以邊走邊談。當然，除非你另有貴幹。」 「其他事都可以等。我只是來這裏欣賞這座有名的巨岩。我是個旅者，經常四下拜 望各地的名勝。」 為什麼他的話令她產生更深一層的聯想？他們沿著小石徑前進，好奇心戰勝了她的 躊躇。「妳怎麼認識我婆婆的？」 「我和洛倫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她那時長得可真漂亮。我們一度相當接近，妳懂我 的意思吧？」 他的粗鄙令凱琳更謹慎。他是在吹牛？還是洛倫真的和這位紳士打扮但言語有失格 調的陌生人有過一段情？「我怕她從沒提到過你。」 「發生了一樁悲劇將我們硬生生拆散。但是我愛她，我願為她奉獻生命在所不惜。 」 「真的？」凱琳頗感訝異。 「沒錯。」一時間他的目光軟化下來，瞪著遠方的地平線，彷彿沈浸在痛苦的往事 中。 按著他拍拍胸脯咧嘴一笑。「我從沒忘記那個小寶貝。這些年來我的心一直被她監 禁。」 有可能他曾是豪門僕役，因為和主人家的女兒調情而被遣走，對於洛倫的身世，除 了她父母在諾福克擁有一塊中型產業，其他的事凱琳一概不知。洛倫在父母亡故後變賣 了家產，嫁給亞烈的父親，並為他生了三個孩子。 難怪昨晚她緊張兮兮的，完全聽命於紐艾克。她可不想別人知道她昔日的密友出現 了。 「恕我冒昧，但洛倫已寡居多年，她似乎對浪漫的牽絆不感興趣。」 「啊，的確是有點障礙。我得設法贏回她的心。」紐艾克斜瞟她一眼。「我有種感 覺妳可以幫我。」 話題轉到這裛，凱琳不安地加快步伐。「我不認為有我說話的餘地。」 「我不是要你代我說情，我的計劃是引起她的嫉妒。」 「嫉妒？」 他又露出一抹賊笑。「正是，若是她認為妳和我在交往，一定會很快注意起我來。 」 凱琳覺得一陣噁心。謝天謝地，他們已接近象徵農莊及文明的石牆。「不可能。」 「得了，妳的慷慨善心到哪兒去了？這個策略花不了妳什麼功夫。我們只需要稍事 假裝，讓她逮到我們親吻，或是彼此撫摸之類的。」 帶著狐狸的敏捷，他的手探進她的披肩，粗暴地撫弄她的胸脯。 凱琳大聲尖叫，她猛地推開他，身體連連後退，耳邊傳來布料撕裂聲。她的上衣裂 開，露出部分的棉布內衣。 紐艾克抿起嘴角露出兇殘的表情。「就這樣。應該能引出那婊子的反應了。」 被恐懼及噁心驅策的凱琳拔足狂奔。一陣強風吹來他輕蔑的大笑。按著她就只聽見 疾風在耳畔呼嘯、飛奔的腳步聲及她劇烈的喘息。她只感受到他的手在糟蹋她，彷彿在 嘲弄里翰的輕撫。 她奔過護城河上的吊橋來到村子裏的大街，心跳急得喘不過氣。牧師府。她到那裹 就安全了。 她閃過一輛馬車，按著是一群在酒館前閒聊的女人。一隻狗吠叫地跑在她身邊，直 到肉舖的香味將牠吸引了過去。 凱琳衝過墳場，按著是教堂，再過去就是炊煙裊裊的三層樓牧師府。一匹黑馬繫在 鐵圍欄杆下。 里翰在這裏？ 就在她飛上前門台階時，門開了，他走了出來。後面則跟著古彼得。 凱琳放心地呼喊，一頭投向里翰，他的臂彎甜蜜地將她擁住，溫暖的氣息驅走了她 內心的寒意，使她又覺得乾淨起來，他穩定的心跳在她耳旁規律地響動。 他捧起她的臉輕柔地抬向他。他黑色的眉毛錯愕地蹙攏。「凱琳，親親，怎麼了？ 」 她慌亂地沒注意到他親密的口氣。「他在那裏，」．她語無倫次。「荒原上。」 他的表情轉暗。「誰在荒原上？是誰把妳弄成這樣？」 「一定是潘吉維爵爺。凱琳夫人，別擔心，我會保護妳。」古彼得掄起拳頭朝空中 猛揮了兩下。「爵爺數了我拳擊的技巧。」 「哦？」從驚惶狀況回過神來的凱琳對里翰眨眨眼。「我以為我們都認同他還太年 輕，不適合打架。」 「每個少年都需要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彼得，你去玩吧！我有話要和凱琳夫人說。 」 彼得抗辯：「但是我可以幫忙－－」 「走吧！」 他垂下暗金色的頭。「是，爵爺。」 男孩進屋後，里翰仔細打量她。「妳的上衣撕破了，」他的聲音奇怪而僵硬。「誰 幹的？」 「一個叫紐艾克的人。他和洛倫是舊識。」荒原上發生的事件再次襲上心頭，凱琳 的膝蓋不覺一軟，幸好有里翰撐著她。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我在荒原上散步時遇見他。他說有話要談，我不覺有任何不妥。接著……」她猶 豫一下，不覺有必要說出洛倫年輕時的荒唐。 「按著什麼？」 「紐艾克表示他對洛倫的愛慕。他想利用我使她嫉妒。他抓住我，但被我逃開了。 」 她打個寒顫，里翰將她緊緊地擁住，一面按摩她背上緊繃的肌肉。奇怪，在這個心 懷鬼胎上她床的男人的懷抱中，她很有安全感。這個男人甚至能窺伺她的婚姻中最神聖 的隱私。 半晌之後，他拉攏披肩遮住她破損的衣服。他擁著她的肩膀帶領她走向牧師府大門 。「在裏面等我。」 「你要去哪兒？」 「找姓紐的談談。」 他的眼裏燃燒著陰森的火花。他憤怒的表情驚醒了她。「算了，里翰。我不會再讓 他接近。」 「妳當我是什麼？沒辦法保護妳的懦夫？」 「當然不是。但－－」 「妳留在這裏就好了。我會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件事。」 他打開門，推她進去。門閂隨後扣上。她已然站在古家幽暗的門廳。圖書室傳來孩 童興高采烈的嘈雜及不時的尖叫笑鬧，廚房則飄出烤麵包的香味及煎香腸的油煙。 靠著高大的老爺鐘，她深吸幾口大氣。熟悉的聲音及味道舒緩了她緊繃的神經，她 體內的動亂逐漸平息。里翰會對付紐艾克；她不用再擔心那個可怕的人。 她慢慢地領悟一件事。她計劃搬出石府獨立生活，但她總讓別人打她的仗。這一次 她又臣服於里翰的權威。 這種情形不能再發生。 她打開門大步直行。小村烏雲低垂，唯一的大街上已不見里翰的蹤影。 凱琳繫好披肩後，敏捷地沿著道路前進，極目尋找騎著黑馬的高大男人。幾個人向 她招呼。他們無疑地均對她稍早的奔跑感到好奇。她報以簡單的寒暄，一心急著趕在里 翰和紐艾克打起來之前加以阻止。 想到血流五步的可能性，凱琳走得更快。她必須讓里翰明白這是她的衝突，而她會 和平解決。 出了村莊，她看到他的馬在溪邊吃草。拱橋上，兩個男人面對面，里翰的值頭比那 個可怕的人高出一大截。 她急急趕去，紐艾克露齒一笑。「爵爺，我告訴過你事情的經過。那個小妞挑逗我 。」 里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他的帽子和手杖翻倒在地。「騙人，」他的聲音柔中帶剛 。「你敢碰那淑女就罪該萬死。」 「放開我。」紐艾克喘不過氣來。 「等我算完了賬再說。」 毫無疑問的，里翰的表情露出危險的企圖。他衛護她的名譽令她心動。但是她仍拉 住他的手臂。「不准你為了我殺人。」 他銳利的目光瞟向她。「妳要放掉這惡棍好讓他下次再欺負妳？若是他玷污了村裏 的人怎麼辦？例如古家的孩子？」 這問題叫她一愣。她試圖保持聲音平穩。「你在驟下斷語。此外，暴力永遠解決不 了任何事。」 「聽夫人的勸，爵爺。你對剛才的誤會小題大作了。」 里翰拎起紐艾克，他的腳離地幾吋的在橋上晃動。「誤會？我認為它是你所犯的一 個致命的錯誤。」 紐艾克發出悶哼，深棕色的臉龐脹成紫紅，他的手抓向里翰但徒勞無功。 凱琳衝向里翰。「住手！我說過，我不需要你替我打仗。」 他狠狠地瞪她一眼，她還以顏色。他青筋暴跳的頸項顯示出他揪住紐艾克的力道。 「我自會判斷，」里翰咬牙切齒地說。「他對妳的侮辱不能不報。」 「這件事我自會處理。我願意接受他道歉，現在你放開他。」 紐艾克可憐的喘息清晰可聞。終於里翰說：「好吧！」 他用力一抬，將紐艾克摔過橋欄，扔進了小溪。水花四濺聲中跟著傳出錯愕的驚呼 。 凱琳張口結舌，奔至橋欄向下望。只見紐艾克坐在及腰的河水中，眼睛驚愕得近乎 滑稽地圓睜。 里翰揮掉手掌上的灰塵。「嗯，妳不以找為傲嗎？我克制住了脾氣。他仍然活著。 」 這一次，凱琳終於說不出話來。她忙著嚥下打自心底冒出來的笑。潺潺的流水似乎 也在和她的心情相呼應。 紐艾克像隻溺水的老鼠般渾身是水地爬上河岸。他朝站在橋上的里翰揮舞拳頭。「 混蛋！」他運咳幾聲。 「你不是第一個這樣罵我的，」里翰說。「但是，你省省吧！凱琳夫人還等著聽你 道歉哩！」 紐艾克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上拱橋，一把抓起他的海狸帽塞在頭上。他的聲音仍然沙 啞。 「石夫人，我虔誠地請求妳的原諒。」 「好，事情就此結束，」凱琳說。「相信自此以後大家都能表現出文明的一面。」 「紐先生的表現不僅於此，」里翰說。「他會收拾行李就此離開約克夏。」 兩個男人怒目互視對方。 接著紐艾克聳聳肩，拾起他的手杖。「我實際的承認自己挑錯了桃子咬。石夫人， 再見了。」他往村裏前進，被水浸透的鞋子發出嘎吱聲，沿路留下水滴的濕痕。 「希望放他走不是一個錯誤。」里翰說。 凱琳轉向他，裙襬掃過她的腳踝。「你竟敢提錯誤。把他扔進那麼淺的河中，你可 能摔斷他的脖子。謀殺是罪過。」 「我看到妳幾乎要笑出來。」 她雙手插腰。「我才沒有要笑。你不能以暴制暴。」 「但是我可以強迫那痞子想要攻擊妳之前三思。」 里翰的保護心態徹頭徹尾地溫暖了她。她大大吐出一口氣。「𡂿，我們為什麼爭執 ？重要的是你未經我允許擅自替我解決問題。」 「紐艾克不僅是一個問題。」里翰停止踱步，雙肩低垂彷彿正在沈思一樁神秘事件 。他站著沒動，眼中露出出神的現象。按著他眨眨眼，再次注意看著她。「他認識亞烈 。」 一開始她沒聽懂里翰的解釋，按著她的胃抽緊了。「你的意思是你看到紐艾克？在 你的幻象裏？」 「只瞟到一眼。」里翰心不在焉的表情突然銳利起來。他低聲問：「這是說現在妳 相信我了？」 一隻麻鷸自河岸的蘆葦婉轉鳴唱。凱琳的心跳漏了一下，她掙扎著找出一個答案。 「我相信你看到一些另有合理解釋的景象。」她不安地乾嚥一下。「你所謂的實情 或許很奇怪，它總比亞烈對外人說我的隱私來得較不令人氣憤。」 「他從沒說過妳不好，」里翰的聲調平板。「我知道他很珍愛妳。」 他的表情像是石頭雕出來的。她吞下滿腔懊惱。而你呢？她很想問。你珍愛我嗎？ 如果我給你機會，你會珍愛我嗎？ 「亞烈不會想要你窺伺我們的私生活，」她說。「我必須請你停止做那種事。」 「我不能控制我看到的影像，凱琳。」 「你必須試。我不要你偷窺我的過去。」 他不耐地搖搖頭。「不論這是上蒼給我的詛咒或恩賜，那些記憶是自動浮現的。它 不是我能憑一己的意願操縱的小把戲。」按著，憤怒的表情消失。里翰坐在拱橋的矮牆 上，伸長他的腿。「不過……」 「不過什麼？」 「我只是在想，」他慢慢地說。「是某些東西觸發了記憶。諸如我第一次看到妳戴 那個鎖盒的時候。」 她的血液一涼。接下來他會看到什麼？他會在看到馬廄中的車，記起他們到格雷塔 格私奔一節？那時的她還是個滿眼夢幻的無知少女。他會看到銀墨盒因而想起她曾拿它 扔亞烈，還差點打到他的頭？他會看到醫生宣佈她無法生育時的情景？最糟的是，里翰 會看到她走投無路地跪在亞烈腳邊求他讓她懷孕？ 想到這兒，她一陣驚慌。里翰愈接近她就愈可能回憶起她最隱密的過往。她必須立 刻結束和他的來往。 但是，雖然決意如斯，她仍想吻他，延長她的美夢，不論它多麼縹緲虛無。 慾望、激動，以及疑慮在她心中角力。她強迫自己說：「我要你明天離開，如你早 先的計劃。」 他的眸子一閃。是訝異？憤怒？她還沒能看懂他的情緒，他的臉已恢復封閉的表情 。里翰站起來。「若是我拒絕呢？」 「我不能強迫你走，但現在我已經改變了心意。你當可看出這裏的狀況不容我們有 私情。」 「我看不出。」他的視線游至她胸脯按著更往下移，彷彿在回憶他吻過的所有部位 。 昨晚，我們一起找到了天堂。妳也感覺到了。」 她交握雙手隱藏顫抖。「那是在我知道你上我的床的真正原因之前。你是在找證據 。」 「別貶低妳自己。雖說我本意如此，但妳不能否認我們之間的牽絆。」 「肉慾而已，」她堅持。「你回倫敦可以找到更情願的女人。或許現在沙黛拉有空 。」 她聽到自己惡毒的言詞，但若現在表示反悔，她或許會洩漏自己的渴望有多深。 他沈默地站著，拿著手套輕拍另一隻手掌。她沒來由地注意到他的眸子是雨雲色， 那種柔軟而陰鬱的灰。一雙只要瞧上一眼就能刺激她情緒高漲的眼睛。 「還有一件我差點死掉時發生的事沒告訴妳。」他向前靠，近得她幾乎能嗅到他陽 剛的體味。「我的靈魂飄進那條光道時，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喚我，將我從那片燦 爛的通道拉回人世。」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妳的聲音，凱琳。」 「我把你從天堂叫回來？」她神情緊繃地瞪著他。「荒唐至極。我們甚至沒見過面 。」 「我承認，妳沒說我的名字。但是我清楚地記得妳說：「不要離開我。請不要離開 我。」 凱琳的心如遭箭刺，她記得最後一次看到亞烈時她那樣懇求他。她穿著她最薄的睡 袍走進他的臥室，卻發現丈夫正在收拾行李。 不！不能讓里翰想起那段羞辱。「那是幻覺，」她強辯道。「這是唯一的解釋。」 「我知道我聽到的。」他輕柔地用他溫暖的手掌捧起她的臉。「隨妳怎麼否認，凱 琳。 但的確是你讓我沒死，是你讓我重生。而現在我絕不會再拋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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