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翰扭頭張望。座椅、雕像、盆栽全靜靜地貼牆而立。這個時間,洛倫和她兩個女 兒應該是在更衣準備晚餐。凱琳也是,至少他希望是。 他從口袋裡撈出竊自管家室的一把備用鐵鑄鑰匙。鑰匙插進鎖孔,彈簧栓應聲而開 。 拿起桌旁的蠟燭,他猶豫半晌。這個地方是自從他兩星期前到達石府後一直避開的 部分。但是他最近的幻象逼他採取決定性動作。 他打開門,走進亞烈的臥室。 空氣混濁而且出他意料的冷冽。里翰鼓起勇氣準備面對強烈熟悉的震撼。相反地, 他只感覺到體內模糊的騷動,似乎往事正潛藏在心底一角,逃避他的追蹤。 他關上門,高舉著燭怡。燭光的光影照在空潤的房間。遠遠那頭,冰藍色布簾遮住 一排窗戶。白被單罩住座椅及腳墊。陰暗的天花板隱約可看得出來畫著正比特及雲朵的 圖案。主宰全室的是一張掛著藍白絲帳的四柱大床。 他想著亞烈可曾在那張床上和凱琳親熱,或是他總是到和她相連的臥室主張他做丈 夫的權利。里翰想像她躺在床上,棕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兩眼因激情與變而閃閃發 亮,手臂則歡迎地舉起。 為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嫉妒感到不齒的里翰認為,看到她衣著整齊地和丈夫說笑,閒 話家常,他應該更痛苦。只是,奇怪的是,他的幻象裡從來沒看到他們那麼做。他拿沙 黛拉誘惑亞烈之後他們的婚姻究竟如何? 里翰眉頭一皺。凱琳一定很恨他。甚至到現在,她仍保留部分的信任。他不怪她。 大難不死後他的生活觀亦為之改變--但他納悶她懷疑他是否是對的。他的改變能夠持 續,抑或他終究會回復往日的生活習性? 找不到答案的他四下走動,摸摸一盒雪茄,按著是一個已經停擺的鐘。他擁有亞烈 的記憶但不是全部,而他也沒有吉普賽的水晶球可以平空召來那些幻象。 但他的確是抱著那個目的而來。他希望能觸動有關紐艾克的回憶。 里翰感覺到殺人的暴力在他體內蠢動。他努力抑制他的情緒,他必須保持清醒。 得知凱琳受辱後他追趕上紐艾克。那人臉上滿意的賊笑觸發了他的記億。過去什麼 時候那張嘴也曾經如是扭曲地說:要遵守諾言,不然全上流社會都會知道真相。 就是它。威脅。那段一閃而逝的片斷透露了擾人的事實。 亞烈認識紐艾克。 不僅如此,那人還握有亞烈的把柄。亞烈到底試圖隱瞞什麼真相?一件太過可怕, 可能會毀了他的事? 里翰慢慢地走過床,調整他的感官到任何可能激起反應的事物。不像凱琳的臥室, 這裡看不到任何書,包括那張桃花心木書櫃。書櫃上的玻璃門後露出一排水晶瓶,很可 能裝的是亞烈愛喝的白蘭地。這對夫婦的個性實在是南轅北轍。亞烈喜歡刺激多采的夜 生活,凱琳則珍視書籍甚過舞會新衣。 壓抑下空泛的失落感,里翰檢視書櫃內部。吸墨紙上放著一盤羽毛筆及鍍銀的封蠟 盒。 除了厚厚的一層灰,櫃中的擺設彷彿它的主人只是剛巧離開一會兒。 彷彿他仍在屋中的什麼地方走動。 一絲冷風拂過里翰的頸項。床簾輕輕擺動。他正欲轉身,忽地瞄見一個男人的身影 站在房間那頭的暗影中。 出於反應地,他猛地旋身面向那男人。「誰……」 他沒把話問完。他看到的是一面橢圓鏡中自己的反影。 里翰搖搖頭,將蠟燭放在桌上,他必須真的瘋了才會開始想像自己撞見鬼。他有系 統地翻動堆在木格中的文件。幾張當票、一封舞會邀請函、一張過期的馬匹拍賣會清單 。 在一張撕下的紙張一角寫著潦草的幾個字:紐星期五。 紐,紐艾克?亞烈記錄的是他們的會面時間? 里翰輕揉那張便條,閉上眼睛,強迫他的心在便條上。星期五。紐,星期五。 什麼都沒有。他的頭沒有悸動,皮膚沒有不自然的收緊。幻象沒有出現。只有一種 擾人的感覺,這件事很重要。 到底是什麼事呢? 他將那張便條塞進口袋。或許凱琳能從它看出什麼。目前,他要集中心神釐清這謎 團。 我們全都會身敗名裂,洛倫在另外一次幻象中曾告訴她兒子。我們必須付錢叫他走 ……毫無疑問,又是紐艾克。 翻閱石府的帳簿時,里翰注意到亞烈活著的最後一年,有好幾筆大額的莊園收益不 見了。是他拿去償還欠紐艾克的賭債? 滑鐵盧一役之前幾個月,亞烈顯得特別沈默。其他人忙著擲骰子或玩牌時,他只是 坐在後面悶頭喝酒,拒絕和人討論他心煩的原因。他們社交圈裡的人不曾逼問他;每個 紳士都各有其難言的苦衷--擺脫不掉的私情、懷孕的情婦、寡人有疾或其他不倫的行 徑。里翰原以為亞烈是在後悔一時衡動娶了個不適合的女人,而他那粗俗的妻子把他的 生活攪得像人間地獄。 若是里翰早知道就好了。凱琳就像天使。她之所以拒絕去倫敦是因為在她唯一造訪 的那次,她卻親眼目睹了里翰一手導演的放蕩場面。 他勉強自己集中注意力回想另一個亞烈的記憶。他只是個膺品。但是他只能繼續在 謊言中生活,否則他會毀了他全家。 亞烈甚至在和凱琳做愛時都會想到這件事。他的絕望是如此深,以至於他必須拋下 妻子,尋求酒精的麻醉。 但是,一個賭輸錢的人會自認為膺品嗎?頂多罵自己笨蛋或飯桶吧!畢竟,他並沒 輸掉全部的家業。石府的營收足夠確保他的母親穿金戴銀。 里翰漫步到床頭桌,打開一個小瓶的木塞嗅聞裡面刺激的味道。鴉片酊,不論亞烈 為何憂鬱,它也令他難以成眠。 里翰放下小瓶。若他不是那麼急於逃避自己的魔咒,他或許能刺探出亞烈的問題真 相,並協助他解決。他的朋友或許仍會躲在戰線之後爛醉如泥,但至少還活著。 凱琳仍是個忠心的妻子,而不是悲淒的寡婦。 而里翰也絕不會和地做愛。 引誘凱琳,他破壞了他對一個臨終朋友許下的血誓。終其一生他的靈魂都會帶著這 個羞恥的印記。但是,縱然讓他得到永恆的平靜祥和,他也不願放棄和凱琳相愛的記憶 。 因為那是他的記憶,不是來自別的靈魂。 床下什麼東西發出閃光。里翰彎腰拾起一粒鈕釦。它比他的大拇指稍大,銅圈上還 垂著幾條斷裂的綠綠。他認識這粒鈕釦。 他的頭側開始跳動,皮膚收縮,肌肉抽緊。這就對了!他興奮地打開心靈迎接亞烈 神秘的回憶。 凱琳站在門口,穿著一襲薄薄的睡袍使她姣好的身材一覽無遺。他知道她為什麼會 來,而他感覺到又要令她失望的悔恨。 看到他床上打開的衣箱和他身上的大衣,她的眼睛睜大了。「你今晚就要回倫敦? 」 他轉身,無法看她受傷的表情,進而隱藏自己體內更大的痛苦。「嗯。」 「但是……為什麼?」 他走到書櫃,拿起一個水晶瓶倒了一伓白蘭地。一大口下肚帶給他身體一陣短暫的 暖意。「我星期五有約。」 她走向他,雙手攀上他大衣貼住他身體。「帶我一起去。求你。」 她的美令他心動。老天助他。若是她知道他多容易就會毀了她,他母親、妹妹,還 有自己?「不行。」 「「那麼至少請你上床來。」她的聲音轉柔。「你知道我多想有妳的孩子。只要我 們再試試……」 「不行!沒有用的。妳和我一樣清楚。」 他推開她,但是她哽咽地攀著他的大衣。一粒鈕釦迸裂開來,掉到地板上並滾了開 來。 她緩緩地跪下,仰起淚濕的臉看著他。「不要離開我。請不要離開我。」 影像一閃後消失。里翰重新感受屋中的霉味與手中的金屬釦。這不是他來此所要找 的往事。 不過這一個卻更困擾他。 他目睹了一件極為隱私的事。凱琳必須求她的丈夫與她燕好,讓她懷孕。而亞烈還 是拒絕了她。可恨。 憤怒之餘,里翰將鈕釦扔向床。銅釦在燭光中閃動,咻地擊中床頭板掉落在枕頭上 。但是里翰無法恨他的朋友太久。亞烈已經為他的罪過付出代價。 難怪里翰在拱橋上和凱琳說話時她的臉倏地轉白。他告訴牠是她的聲音將他自光圈 拉回。不要離開我。請你不要離開我。 她早知道那些話是她在什麼狀況下說的,而她害怕他也得知當時的狀況。為此,他 絕不會透露他已經看到了那一幕。 但是了解當時的情形更加深了他追求她的決心。他要贏得她的心,他要說服她嫁給 他。 而後他一定要讓她懷孕。 凱琳用叉子敲動水晶杯。她站起身,努力控制體內糾纏的緊張。她必須在小廝進來 清理點心體前說清楚。 「對不起,各位,我有事要宣佈。」 餐桌上的每個人都轉頭看她。賓安停止餵食躲在桌下的「淑女」。普莉和音娜止住 了吃笑。餐桌那頭,洛倫張著嘴狠狠地瞪著她。另一頭,里翰靠著椅背,困擾的目光鎖 定凱琳。 甚至是現在,她對他仍能感受到一種慾望的衝動。正式的黑外套和白領巾強調了他 魔鬼般的好面容。一整晚,她逮到他不時緊盯著她,彷彿在計劃如何誘惑她上床,正如 他宣稱的一樣。 但是她沒時間放縱於男女私情。再過一會兒他就會明白。 洛倫將湯砩扔進吃空的布丁碗。「這是什麼意思?妳打斷了我和爵爺的交談。」 「那還請你們稍後再談。」凱琳不理會婆婆的錯愕,繼續勇往直前。「趁大家都在 這兒,我要宣佈不久後我就要搬出這個家。明天我會開始找房子自己住。」 「找房子自己住--」洛倫的臉倏地慘白,彷彿凱琳的宣佈令她驚慌失措。「大膽 ,不可思議。妳不肯搬出去住。」 「這不是讓我們為難嗎?」洛倫指控。「誰來指揮僕役?誰來負責採購及縫補?」 「我不想引起任何不快。但該是我獨立生活的時候了。」 「誰替我唸床邊故事?」普娜追問。 「誰替我梳頭?」普莉拍拍她的金鬈髮。「瑪莎總會燒焦我的頭髮。」 凱琳的心一沈。她們在意的是少掉她的勞役而不是失去一位至親。「你們可以登廣 告徵求法國大廚,還有總管。」 「胡扯!」洛倫的鼻翼在噴火。「我不准妳搬。就因為妳一時高興,我們要多花好 多費用。」 「這不是一時高興。我已經考慮這一步很久了。」凱琳鼓起勇氣揭露牠的夢想。「 在我的新家,我計劃設立一間學堂,讓本郡所有的孩童都能免費讀書學算數。」 她忍不住瞄里翰一眼。他坐在那兒看著她,頭歪在一邊,手肘撐著下巴。空白的表 情沒有透露半點反應。 現在他懂了嗎?如果不離開石府,她就必須離開。這樣也好。她一直像片被風吹動 的落葉。里翰強迫她再次感覺,而他也給了她實現夢想的工具。 「妳,當老師?」普娜的唇噘起。「怎麼有人要浪費時間教那些笨小鬼讀書?」 「身為鄉下人並不表示他智商不如人,」凱琳反駁。「所有孩童都該有機會學習、 成長,並且增進他們的見聞。」 「但是妳負擔得起買房子嗎?」普莉間。「媽咪,她又沒有錢,不是嗎?」 洛倫的唇因抿緊而泛白。「我們有貴客在場。現在不是討論財務的時候。」 「晚餐是最適合談天說地的時候。」里翰端起酒杯。「說吧,他們遲早會知道的。 」 洛倫肥胖的手壓著亞麻桌巾,燭光照著她手上的鑽戒閃閃發光。她做態地緩緩說道 :凱琳要求分一份遺孀費。」 「太過分了!」普娜叫出來。「她沒資格拿我們的錢。」 「她分走了我們拿什麼買衣裳參加倫敦的社交季?」普莉哭道。「我至少得做三十 件新衣才行。」 「女兒!我們以後再討論錢的事。」雙胞胎安靜下來後,洛倫酸溜溜地看凱琳一眼 。「妳看到沒?妳自私的計劃在家裡引起了軒然大波。妳就是不能搬出去獨居。」 「寡婦獨居是天經地義的事。」 「鄰居會怎麼想。全約克夏都會批評妳這種安排。」 「謠言止於智者。尤其當人看清楚我的安排沒有一絲不妥之後。」 「我不知道妳是著了什麼魔,」洛倫焦急地表示。「小烈如果還活著,他絕不願看 到妳拋下我們離家出走。妳就是會羞辱他的名節。」 她拿起餐巾擦拭眼睛。嘴角下垂的她看起來哀慟異常,凱琳不覺一陣愧咎。但是她 太了解婆婆,知道那些眼淚都是地做戲的道具。 「亞烈已經死了,」凱琳輕聲說。「現在由我替自己負責。」 「這個嘛!」洛倫扔下餐巾狠狠地瞪賓安。「你說呢,侄兒?別像個呆頭鵝地坐在 那裡。身為一家之主,你必須命令她停止這個瘋狂的計劃。告訴她我們不能沒有她。」 賓安縮在他的座位,丟給凱琳真誠的視線。「我--我不喜歡妳走。拜託,妳-- 妳留下來好嗎?」 他誠摯的請求比洛倫所有的責備更打動她的心,但是凱琳現在已不能回頭。 「抱歉,但是我心意已定。我的計劃不會改變。」 「頑固的傢伙。」洛倫推開座椅。「忘恩負義?虧我替妳做了那麼多。將妳從貧民 窟拉拔出來,教導妳成為淑女,忍受妳的鄉下人談吐作風。」 凱琳自認屬於這個家的最後一絲幻想破碎了。但是她高昂著下巴。「我一直盡我所 能替亞烈爭光。」 「那麼妳沒有達成目的。或許妳從沒懷孕也是天意,妳的粗俗血統也會污染寶寶。 」 「夠了!」里翰自座椅站起來,雙手壓著長桌,瞪著長桌那頭的洛倫。「我一直忍 受妳的長篇大論是基於對凱琳的尊重。她想自己處理這件事。但若妳再說一句毀謗她的 話,我會將餐巾塞進妳的喉嚨。」 「爵爺!」洛倫緊張她笑笑,一隻手摀佳山巒似的胸脯。「我不是冒犯你。讓你瞧 見如此不雅的爭吵,我實在太無禮。但是你已親切得一如自家人,我都忘了你的在場。 」 他板著臉一聲不吭地瞧著女主人半晌。按著,一抹微笑一絲一絲地將他的面容轉變 成令人的心為之融化的無賴。「石夫人,妳真有見識。我的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相信 妳不會介意我將停留期再延長一星期。」 「�瞴A那實在太好了!你們也是這麼想吧,女兒?爵爺要繼續做我們的貴賓哩!」 在他巧妙地引導洛倫轉為叨唸她的感激時,凱琳頹然地坐下,里翰挺身而出為她辯 護的喜悅已在他宣佈要留下時沖消。她的行動絲毫無法改變他的意圖。 第二天清早,凱琳借了馬車開始找適合的房子。還沒走到石築大門,身後的車道傳 來了馬蹄聲。 跨坐在黑馬上的里翰騎過來與她並行。常識告訴她該立刻堅決地將他遣退。但是他 穿著勾勒出大腿肌肉的軟皮褲,突顯寬肩的海軍藍上裝,再加上一條強調他棕色肌膚的 雪白領巾,看起來帥得令人屏住了呼吸。一如往常,他沒戴帽子,而微風早已將他的頭 髮吹亂。 他俯向她,雙手輕鬆地握著韁繩。在陽光下,他的眼睛閃耀著綠點銀光。「石夫人 ,妳沒帶我就出來了。我得承認,我的心可是受了重創。」 「沒人要求你來,」她甜甜地反駁。「我怎麼知道要等你?」 「不論如何,我已經來了。但憑夫人吩咐。」 她的心興奮地雀躍,她立刻加以管束。「你該有比看舊兮兮的房子更有趣的事好做 。」 「說說看有哪件事比陪妳更有趣。」 他輕快的表情在她的腰際點燃一把火。「謹代表你的女主人舉出兩例,普莉和普娜 。」 他仰頭大笑。「看來妳今天很有幽默感,滿適合找房子的。」 他說得好像他們是夫婦,正在尋找一處適合養育孩子的鄉間產業。想到那幅景象, 她懊惱地抖動韁繩,馬兒開始沿著黃土路前行。 想要說服里翰是不可能的。的確,他這不就緊跟著馬車不放嗎?「你要從哪裡開始 找? 」他問。 「我要去西斯福和一位房屋仲介會面。他有本區內要賣的房屋清單。」 「那麼妳需要我檢視買賣契約。」 「這種事我自己就能應付。」 「凱琳,妳究竟有多少處理法律文件的經驗?」 她猶豫一下,繼而歎口氣坦承道:「一點都沒有。但是看得懂,沒有人騙得了我。 」 他揚起眉梢。「相信妳把眼鏡帶來了。」 「在這兒。」她拍拍手袋,繼而對他比個趕人的手勢。「因此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平時你都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的馬輕鬆地踉著她的馬車。「綿羊。」他提高音量壓過臃轆車輪聲。 「你說什麼?」 她瞧他一眼,按著又後悔了。上帝,他笑起來她的心就為之一頓。今天他似乎決意 魅惑她,而她也決意不讓他知道他有多成功。 「過去兩星期我都在我能改進我羊群的種羊,」他說。「尤其是這一帶歷史最悠久 的哈林登種。」 她瞄他一眼,好奇心抬頭了。「你真的有養羊?」 「很難相信,嗯?近一年來,我對那種小畜牲產生了莫大興趣。不過,別告訴我任 何倫敦的朋友。這可能只是一時的新潮。」 「我不會說。」她的口氣輕鬆令他猜不到她的訝異。他是在逗她嗎?「你一向對商 業活動感興趣嗎?」 「只有過去這一年。」他咧嘴一笑。「它使我不至於惹是生非。」 他開始講述他曾經聽到過有關羊的故事,像是在大風雪中挖出被雪活埋的羊隻,計 誘老母羊哺育失怙小羊,配種之前先驕寵公羊的重要,等等。凱琳不由得被他生動的描 述、活潑的表情吸引。這是里翰的另一面,對她來說,它比他的恭維和熱吻更打動她的 心。 但他承認他對綿羊的興趣只是暫時的。他會變得無聊,進而恢復倫敦的腐敗生活。 甚至是現在,她仍無法將視線挪開,再次讚歎他優雅的體魄。昨晚她躺了一晚睡不 著,一半時候暗自祈禱有他相陪,另一半時候則在擔心那些她婚姻中最難堪的隱私可能 遭他強行入侵。 但是現在,在明亮的天光下,她的憂慮隨著微風吹散。八月下旬,秋花開得正盛, 山坡上樹籬邊,處處飄著花香鳥鳴。綠色牧草和收割後的農田形成美麗的拼花圖案。青 草的香甜 與清新的空氣令她感官一新。馬車轆轆前進,她揚起頭,讓陽光溫暖她冰冷的心。 如此美麗的早晨卻為了一件只是可能發生的尷尬而焦慮未免太傻。讓里翰陪她前往 或許是個好主意;離開了石府也降低了誘發出亞烈記憶的機會。而她越早搬出石府,他 會越早放棄她。 凱琳不理會油然而起的惋惜。雖然她喜歡和他在一起,小女孩特有的幻想早已遠離 。她已經二十三歲,年紀較長也較聰明,終於可以實現她的夢想。由其一方面來看,她 欠里翰一份情。他介入她的私事,也同時警醒了沈睡多時的她。多虧了他,她才能購屋 置產,籌辦學校。動作快一點,她或許能在農作物收成時完成準備,讓本區的孩童都能 來上課。 一小時後她和里翰到達西斯福,一個坐落在多岩山區荒原中的綠洲村落。村中綠蔭 處處,蜀葵盛開。凱琳將馬車駛向村中的一棟兩層樓建築。大門旁的一面金字招牌上標 明:哈西蒙,地產仲介商。 里翰敲門後哈西蒙親自應門。矮胖的個子穿著混紡外套及一頂高帽。「我能替兩位 服務嗎?」 里翰自我介紹。「石夫人想買房子。」 「糟糕,我約好沙威克夫人十一點商討一件法律文件。」哈西蒙扭開金懷表神氣活 現地瞄一眼。「如果兩位肯等,我的管家會奉上飲料。我一點正會回來。」 凱琳失望地說:「謝謝,你真好--」 「但是我們的午餐另有安排,」里翰滑順地插入。「午餐後我們再來。」 他握著她的手臂引導她出門。她等到門關上後才狠狠瞪他一眼。「另有安排?爵爺 ?」 他咧嘴一笑。「天氣這麼好,何必把自己關在屋裡?」 她可以想出一打理由那麼做,最重要的一個就是有僕役在側她覺得較安全。難道他 想安排一次浪漫的邂逅?但是他的好心情影響了她。「說得是。」她咕噥。 他將馬拴在樹蔭下,自己則擠上馬車與她共乘,狹窄的座位令他們的大腿貼在一起 。出了綠洲村,他閃進一間食堂,不一會兒又抱著一個草籃出來置於馬車後,按著他駕 著馬車沿著黃土路駛進樹林。 他們隨興閒聊--風景、野生動物,天氣--但是對凱琳來說,其中的每一分鐘都 生動有趣。每當他微笑,她就想起他熱情的吻;每當他移動雙手,她又記起那雙手纏繞 著她的刺激;每當他說話,她又念及他們做愛時他在她耳旁低聲的讚美。 她暗自慶幸今天她穿了她最漂亮的衣服,一件鑲著蛋白花邊的翠綠棉裙,以及相配 的便帽。穿了一年多沈重的黑服,她深愛這份停止服喪的自由。該是她重新生活的時候 了。 他們在綠蔭深處小河邊找到一個理想的野餐地點。石頭河岸長滿了蘆葦,一隻蜻蜓 輕點過河面。一隻青蛙撲向它,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銀色弧線,繼而沈入溪底。 里翰放下草籃,走向河岸打量河水。「可惜。釣魚的最佳場所,我卻沒帶釣桿。」 「你喜歡釣魚?」她問,仍然試圖在眼前這位鄉間紳士和倫敦的無賴之間取得平衡 。 「一有空就去。」他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揉搓。「凱琳,我有許多事 妳不知道,我猜妳也有許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溫暖的手指按壓下,凱琳幾乎失手將一片乳酪掉進草籃。一聲懶洋洋的斑鳩鳴 叫自橡樹間飄了過來。她不由得抬頭注視里翰的嘴,心中感受到另一種飢渴。 她勉強輕笑一聲。「你只需要知道有人不讓我吃東西時我的脾氣會變得多壞。」 「食物不是我帶妳來這裡的理由。」他鬆開她,將一塊亞麻布鋪在地上準備野餐。 「我必須和妳談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緊張了。「你又想起了什麼。」 他瞄一眼草籃,從裡面抽出一瓶葡萄酒,逕自打開瓶塞。「不算是。」 「不算是?這話什麼意思?」 「它沒有任何意義。」他遞給她一個玻璃伓。「我們慶賀一下。祝妳成功找到房子 。」 他一定知道了什麼。她可以從他隔著玻璃伓緣偷偷打量牠的樣子猜出。 但是他不肯再加以回答。他們吃著烤雞、乳酪,以及仍然熱呼呼的麵包。一餐用畢 ,里翰斜躺在草地上,閉上眼,以手枕頭。 他看起來滿足得令凱琳想伴著他躺下。她想拂開那綹掉落在他額頭的黑髮,她想吻 那鬼斧神雕的唇,感受他的身體在她的碰觸下起反應。 葡萄酒使她略微暈眩。但她承認那只是一個藉口。她的身體渴望他的愛撫。同樣地 ,她的心靈渴望知道他性格土隱藏的每一面。 她將手堅定地放在膝上。「現在你可以說了嗎?」 里翰沒睜開眼,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這是什麼?」她一面打開,一面問。 「我要和妳說的事。」 那張撕下來的米白色便條紙上有幾個草體字。「紐,星期五。」她不解地皺起眉頭 。「看來這是亞烈的筆跡。你在哪裡找到的?」 「他的書寫櫃裡。」 她的身體頓時一僵,神智也警覺起來。「你到我丈夫的臥室中亂翻?」 里翰斜瞇著眼看她。「我在找線索--」 「只有兩把鑰匙能打開那間房間。既然我保管的還在,你一定是偷了管家的那把。 」 「我借用了一下。不過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你想找出更多的回憶。」想到他能看到她的過去令凱琳生澀不安。她將紙 條扔向他。「我特別要求你不要侵入我的隱私,你還是那麼做。」 他用手肘撐起上身,在風將紙條吹走前一把抓住。「別再打斷我。我去亞烈的臥室 是因為我想保護妳,不是傷害妳。」 他的惱怒令她一愣。「我不懂。」 「記得我告訴過妳亞烈認識紐艾克嗎?我記得曾看過細艾克說:『要遵守諾言,不 然全上流社會都會知道真相。』」里翰拔起一把青草。「我相信紐艾克有辦法毀掉亞烈 。」 她揪緊棉裙。「毀掉他?」她難以置信地重複。「怎麼會?」 「那就是我想查明的。亞烈曾提過這件事嗎?」 她就要搖頭,繼而想起她最後一次要求亞烈讓她懷孕時的痛苦場面。 我約好了人星期五見面。 里翰仰躺在草地上,微風吹弄他的頭髮,紙條捏扁在他手裡。他的仔細探究引出了 凱琳的猜忌。他看到急於懷孕的她跪在地上求她丈夫和她上床的那一幕? 不會吧?若是他看見應該會說出來。 「我想不起來,」她謊稱。「紙條上的紐或許另有其人,或是亞烈打算下注的馬名 。可能性太多了。」 「我懂,」里翰說,不過他的一根眉毛仍懷疑地揚起。「他可能欠紐艾克賭債嗎? 」 亞烈一向將當票藏著不給她看。至少他試圖那樣。「他是個紳士。而紳士不會告訴 他們的妻子有關債務的事。」 若是里翰注意到她的苦澀,他沒做任何表示。「洛倫對於紐艾克攻擊妳的事怎麼說 ?」 凱琳捏碎了一小片乳酪。「我沒告訴她。」 一隻畫眉的鳴唱打破了沈靜。「沒告訴她?」里翰坐起來,銳利地瞪她一眼。「為 什麼?」 「因為他似乎想要我告訴她。我想最好不要介入他們之間的爭執。不讓他利用我玩 他的把戲。」 里翰點點頭。「想得好,」他贊成地表示。「問題是,他在玩什麼把戲?勒索?難 不成姓紐的掌握了什麼石氏的家族秘密?」 「那我就不知道了。」 「想想看,凱琳。它可能和洛倫有關。他似乎對她懷有莫大的興趣。」 凱琳咬住下唇。「的確。我們在荒原上相遇時,紐先生宣稱很久以前和洛倫有過一 段情。我推斷它結束得很突然。」 里翰傾身靠近。「他說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沒有。我猜想他或許是她娘家的僕役。」 「但妳不能確定。」 「我只覺得這種揣測合情合理。年輕女孩很容易被花言巧語迷昏了頭。」 「而成年女人呢?」 她不敢相信他含在討論如此重要的事時調侃她。「現在不是聽你花言巧語的時候。 」 他的唇瓣隱隱泛出一抹笑,按著又消失了。「妳誤會我了。我的意思是,若洛倫和 紐艾克之間的戀情不是發生在她仍是小女孩時,而是她結婚後。」 凱琳眨眨眼。「我無法想像。她很堅持禮教。若是她有婚外情,我一點也不知情。 」 「妳不會知道。若是那段情是發生在妳嫁入石府前。」他猶豫半晌,按著扮個鬼臉 。彷彿他正在考慮洩漏不雅的秘密。「甚至在亞烈出生之前。」 一樁多年前就結束的地下情應不至於造成多大的醜聞,當然更不足以勒索洛倫的兒 子。 「老天爺!」凱琳驚駭地摀住嘴,但是她仍忍不住地說出她猜到的可能性。「你認 為紐艾克可能是亞烈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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