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將盡,但是凱琳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新紀元的邊緣。她坐在玫瑰拱亭下的石凳 上,深吸九月清冷的涼氣。幾年前,這地方是她和亞烈爭執過後的避難所。現在它卻承 載了愉快的回憶。 在這裡,那株無花果樹附近的柔軟草地上,她和里翰分享了一個熱吻。就在舞會那 個晚上,也是他第一次上她的床,喚醒她心靈的那一晚。 她微微一笑,沈思他們的愛戀情懷。以一個玩世不恭的浪蕩子來說,里翰證明了他 其實是個溫柔而體貼的情人。不久他即將進一步成為她的丈夫。 凱琳深吸一口花亭中晚開的玫瑰花香。秋風捲起一片花瓣,飄落至她伸出的手掌。 堆在她腿上的花瓣又多了一片。紅粉、淺紫、奶黃,襯著她蜂蜜色裙裾。 夜深時刻,她會在沈睡的里翰懷中醒來。透過層層暗影,她凝視他英挺的面容,覺 得希望在飛揚而疑惑沈潛不彰。早先她為什麼要抗拒這個能給她如此幸福的男人?雖然 她或許無法為他生兒育女,她會努力填滿他的時間,使他永遠不覺得缺少。她會開設學 堂,而他產業中的孩子將能滿足他做父親的心願。她會全心全意使他快樂。 急著告訴里翰牠的決定,她焦躁地欠動一下身體。由所坐的位置,她能看到整座花 園及遠處的荒原。這一小時來,她已不斷搜尋他那大黑馬的蹤跡。今天早上她醒來時他 已經走了。出門搜尋那名槍手。 凱琳不願讓猜忌遮蓋了她的快樂。整個早上她一直保持興高采烈的情緒,愉快的感 覺持續到早餐桌。凱琳告訴大家明天她和星翰就要動身前往克隆華。雖然洛倫拐彎抹角 地指責凱琳和伯爵私通,她仍沒有動氣。當她收拾她有限的幾件家當並不時需要休息喘 口氣時,她仍覺得神清氣爽。現在,她作夢般滿足地等著,一面幻想他們在冬夜圍爐, 相擁起舞,或是趁著牧羊的當兒熱吻的情景。 她對牧羊之事一無所知。但是她能學。她打算參與丈夫每一面的生活。 前來的腳步聲驚醒了沈思中的凱琳。她轉回頭,看見葛德瑞大步走進玫瑰亭。 「石夫人,借一步說話。」 由他冰冷的灰眸至晶亮的鞋尖,德瑞全身散發出他的不滿。這位嚴厲的貴族將是她 公公。不知怎地,凱琳一點也不覺得緊張。 踩著雲端的她抿起唇瓣,粲然一笑。「午安,爵爺。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 她就要起身行禮,他揮手示意她回座。「妳可以省下這些個規矩,」他說。「不過 我要先問候一下妳的健康情形。」 「我今天已經好多了。清涼的空氣對我有益。」 侯爵雙手背在身後,瞪著眼睛仔細打量她。「我確信妳明白為什麼我要找妳談談。 」 她決心不受他的威脅,抬眼直視他回應。「我倒是真的不懂。」 他的唇抿緊。「我來請你重新考慮和我兒子訂婚一事。妳的無禮只是證實我的想法 ,妳不適合他。」 她的笑容稍稍一閃。「里翰的想法則剛好相反。」 「他只是要激怒我。」 「請不要把他說得如此沒大腦。」 德瑞盯著她。「石夫人,妳非常美麗。」 「謝謝。」 「不過,老實說,妳的背景並不足以讓妳扮演好伯爵夫人的角色。因此我已勸告吾 兒不可娶妳為妻。」 舊有的疑慮再度抬頭。她不理會,問道:「里翰在滑鐵盧受傷後你為什麼不去看他 ?」 侯爵放慢腳步,機靈地看她一眼。「我得知他受傷已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似乎里 翰禁止任何人告訴我。等他回到他的產業而我也接獲他受傷的消息,他已康復得差不多 ,沒必要再去看他了。」 「為什麼沒必要?他是你兒子。」 德瑞眉頭一皺。「我不是來對妳解釋我的作為的。那件事和他的唐突結婚計劃沒有 關係凱琳捏碎一把玫瑰瓣,香氣隨風飄散。「我可不這麼想,」她柔聲說。「那是你多 年來一直忽略里翰的活證明。現在你沒有權利指望他接受你的勸告。」 「權利!如果里翰表現得像個男子漢而不是個無用浪蕩子,我會很驕傲地與他來往 。」 「你仍為克凌的死責怪他,嗯?」 德瑞猛地轉向她。他的面頰發紅。「克凌?妳好大膽竟然提到他。當時的狀況妳根 本不懂。」 她將手撐著冷硬的石凳抑制顫抖,面對他的憤怒毫不退縮。「我只知道你將一個七 歲男孩罵做懦夫。若是里翰長大後沈迷賭博酒色,那也是要忘記他父親的殘酷。」 德瑞僵立當場,表情一如雕像。一陣風吹來,他的灰髮仍文風不動。周遭安靜得一 點聲音都聽不到。按著他猝然用手摀著臉。「妳無法想像失去兒子的痛苦。」 她的喉頭一緊。「我是不能。但既然你能,你為什麼又要將你唯一活著的兒子趕走 ?」 德瑞恢復踱步。「趕走?我想給他勸告,但是他每每將我推開。他必須明白他有責 任娶一房門當戶對的妻子。」 凱琳不願繼續任他侮辱了。她站起來,玫瑰花瓣散落一地。「那就請你在里翰回來 時告訴他你的心意。我對你無話可說。」 她還沒走開,侯爵阻擋了她的去路,他說:「我願付妳五千鎊換取妳毀婚。」 他的提議像顆子彈穿透她的心。葛德瑞當她只是個淘金女郎。 他的看法不應該有影響,但是它的確有。 他銳利地盯著她。「石夫人,妳在瞪眼睛。那不是淑女該有的行徑。」 「賄賂也不是高貴的紳士該有的行為。我不會接受你的錢。」 凱琳高揚著頭大步離開他。他加快步伐追上來,繞到前面擋住她的去路。 「若是五千鎊妳不滿意,」他說。「我可以增加--」 「你似乎沒搞懂,」她打斷他。「我全心全意愛令郎。就算你拿皇室珠寶給我也無 法說動我不嫁他。」 侯爵垂下他的灰眉。好一陣子,他只是上下打量她。「那麼,妳逼得我不得不提出 一個敏感的話題。妳無法生育。」 凱琳一陣心痛。她奮力嚥口氣,但是苦澀感仍揮之不去。「里翰說他不在乎。」 「任何有家世、產業的男人都在乎繼承人。里翰很快就會明白,一等婚姻的職責取 代了年少的情慾後。尤其是考慮到他所做的改變。」 「改變?」 德瑞堅硬的線條軟化下來。「過去一年中,里翰第一次花了大量時間在他的鄉間產 業上,他對管理自己的事業展露了極高的興趣。莊園的羊毛產值已經大幅增加。因此妳 瞧,現在的他會比以往更想要個兒子繼承他的產業。」 里翰真的變了。他嘲諷的養羊故事都是真的。 凱琳雙手交泡在胸前,徒勞地試圖阻擋那惱人的事實。他改進產業收益為的是為他 的子孫開創千秋萬世的傳奇。 上帝,她任自己被浪漫的夢想所誘惑。侯爵說得對。有一天,膝下無子會變成里翰 生活中的痛苦深淵。不論他如何信誓旦旦,不論她多努力彌補這項缺失,到頭來他會後 悔選了這個妻子。 「妳真的很愛他。」德瑞按著她的肩膀,目光出乎意料地溫和起來。「我來這裡時 原是深信妳要的只是我兒子的財富及地位。為了如此嚴苛的評斷,我向妳道歉。但若妳 對里翰的感覺屬實,妳就不會用一樁沒有子嗣的婚姻懲罰他。」 「好痛!」 洛倫的頭皮抽緊。她轉動旋轉椅,一把搶下瑪莎手上的髮梳。「笨丫頭!再梳不好 就罰妳到清洗室刷鍋底。」 女僕噘起櫻桃小嘴。「對不起,夫人,我已經盡全力了。」 那雙圓滾滾的棕眸絲毫不顯敬意。洛倫在凱琳臉上也曾看過同樣的叛逆表情。 凱琳,她明早就要走了。她在早餐桌上對全家如是宣佈。它所帶來的震驚仍侵襲洛 倫的內心,徒然製造無限的沮喪。 她自旋轉椅站起來,持著髮梳的手揮向瑪莎。「無禮。」 啪的一聲,銀梳撞及人的血肉。女僕摀著臉,身體向後晃動。她的下唇顫抖,但是 下巴卻揚得老高。「妳不該打我。會留下印子。而我一定會告訴別人印子是怎麼來的。 」 「妳少威脅我,臭丫頭。妳又能告訴誰?」 「我,」門檻傳來一個回答。「她可以告訴我。」 洛倫轉身看到賓安走進房間。一如往常,那隻長耳獵犬跟在他後面。他走向瑪莎, 輕輕拉開她摀著臉頰的手,檢視她白嫩的皮膚上那片透紅。 他倏地轉身。「妳不該打她的。我要求妳向她道歉。」 他的聲調有種洛倫不曾注意過的尖銳。他的肩膀挺直,雖然仍穿著呆板的鄉間外套 ,繫著歪斜的領巾,他儼然已是一個不得輕忽的人。更奇怪的是,他握住瑪莎的手,彷 彿他們是情侶。 原來如此,洛倫自今天的第二輪震驚回過神來。難怪他一直對普莉不感興趣。這個 鄉下女孩已經為石氏莊園的男主人撩起了她的裙襬,就算像賓安這種白癡也會被女性溫 暖的身軀奪魂。 洛倫按下她的憤怒。目前,她必須安撫他。她叫他來此是因為她的計劃必須有他不 知情的協助。 「你說得對,侄兒,」她擠出一抹笑。「我判斷錯誤,請原諒我,瑪莎。」 女僕機靈地彎腰行禮。「是,夫人。」 「現在妳可以走了。石先生和我有事要私下談。」 凱琳跪在皮箱前,一陣輕柔但堅持的敲門聲打斷了她。她的視線投向臥室門。里翰 。他終於回來了。 她的心快樂地躍動,繼而又跌入谷底。該是告訴他的時候了。 她緩緩地鬆開握緊的拳頭,將衣服扔回皮箱,迅速站起來。受傷的部位一陣刺痛。 整個下午她除了坐下來寫封信外一直忙著整理牠的私人物件。 她吐出一口氣,走往前去開門。正如她所希望同時懼怕的,里翰高大的身型充塞了 門框。一抹午后的陽光將他包裹在金色的光環中。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綹髮絲桀驁 不馴地垂在額頭。 他微微一笑,棕黑的臉龐白光一閃。「謝天謝地,妳看起來好多了。」 「的確。」她說,但又忍不住加上:「到目前為止。」 他俯身吻她,嘴唇溫柔而堅實,用他獨特的體香與味道誘惑她。凱琳的疲倦退去。 她陶醉地一口的愛這寶貴的一刻,那種只有在他懷裡才能感受到的圓滿充實。 她的手繞過他堅實的腰,卻碰到一個冷硬的金屬。她退一步,倒抽一口氣。「吉維 的決鬥槍。你帶著它幹什麼?」 里翰拔出插在腰際的長管手槍放在她的梳粔秮上。「和紐艾克那種鼠輩打交道最好 有所準備。」 她幾乎忘了那個人。「你找到他沒有?」 里翰扮個鬼臉,關上門。「沒有。不過一間酒館老闆認為一個符合紐艾克外貌的人 或許昨天在他那裡買食物。」 「或許?」 「那是晚餐時間,酒館裡生意正旺,因此無法確定。」里翰剝掉手套丟在手槍旁。 「那混蛋仍逍遙在外。」 凱琳摸摸他握緊的拳頭。「別為它折磨自己。紐艾克應該已經照妳的話離開了約克 夏,現在或許已經遠遠逃到倫敦了。」 里翰慢慢地鬆開手指,他撫摩她的臉,她用面頰貼住他的手掌。他散發著皮革及風 ,還有強烈的男性味道,顧不得理智的勸告,她感覺到體內的狂野需要。 他抬起她的下巴,炯炯有神的目光足以射穿人。「騎馬出去後,我有許多時間思考 。我想起一件妳或許會感興趣的事。」 「另一段亞烈的記憶?」她搖搖頭。「我不再在乎了。」 「我說的不是亞烈的事,我是要告訴妳塞尼巨人的傳說。」 「……誰?」 他引導她走向床並扶她在他身旁坐下。「塞尼巨人是狄蒙山崖上雕刻的一座古塞爾 的克神。他全身赤裸,體型巨大。」 她微微一笑。「我得說,那座巨人雕像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目光帶著一股奇怪的興奮。「雕像是在幾百年前完成,那是尊生育之神。」里 翰的手掌按著她小腹。「據說他能令不孕婦女生子。」 凱琳呆坐著動彈不得,他煙灰的雙眸閃著溫柔的希望,反映出她最不可能的夢想。 他溫暖的手掌罩著她的子宮,彷彿他渴望感受他的寶寶在她體內踢動、成長。 若妳對里翰的感覺屬實,妳就不會用一樁沒有子嗣的婚姻懲罰他。 「或許那只是迷信,」里翰繼續說。「但是我想我們或許可以在往克隆華的路上在 那裡停一下。」 她推開他的手站起來。「不要。」 他的微笑褪去。「都聽妳的。我只是想去那裡或許能振奮妳的精神。」他站起來走 向她。「考慮到妳的傷,或許我們直接回松渥堡更好。」 她心中的痛楚遠遠超過體側的槍傷。她懊惱自己必須傷害他,強逼自己說道:「我 不去克隆華。」 他的眼神一暗。「我以為我們說好的,妳在這裡不安全。」 「那是你說的,我從不覺得有人存心射殺我。」她搖搖頭。「紐艾克沒理由要我死 。」 里翰將她擁進懷裡。「有理由。可能是洛倫說服了他,因為她想留下妳的那份收益 。」 凱琳的心一冷。「太不可思議了,」她低喃。「洛倫是很氣惱必須拿出那筆錢,但 也不至於……謀殺我吧?」 「我不是要嚇妳。讓我一個人擔心就好了。」他的唇輕刷她的嘴。「凱琳,我想保 護妳,給妳一個妳早該得到的舒適生活。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牠的胸口因為想要答應他而隱隱作痛。但縱容自己就是剝奪他生兒育女的權利。 她掙脫他的懷抱,身體向後退直到背脊碰到衣櫃。「我怕那是不可能的事,里翰。 我考慮了一整天,結論是我們永遠不相配。」 他慢慢地重下手臂。「見鬼了!妳不能推說過去幾星期對妳不具一點意義,就在昨 晚妳還說過妳全心全意地愛著我。」 她後悔想起他們曾經共享的親密。更甚的,她痛惜看到他臉上僵硬的傷痛線條。但 是她別無選擇。「我曾結過婚,那次的經驗對我已經夠了。現在我只想自由。我想獨立 生活,照計劃開辦學堂。我已經寫了一封信給哈先生,請他代為購買吉利園。」 里翰彷彿遭她打了一耳光地後退。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按著他的眼光奇怪地轉硬。 「我父親和妳談過話了,嗯?他洗了妳的腦。」 她不希望加深他們父子之間的鴻溝,也不要他責怪任何人。「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她的聲音梗住。「現在我必須請你離開了。」 他的唇抿緊,他跨前一步。「沒有妳我今晚不會走。」 凱琳想到兩人置身的臥室,愛人在她心中燃燒而床又如此誘人的近,他可以輕易地 推翻她的決定。除非她推開他,絕對不假辭色。 她寒著臉說:「你說愛情是沒用的玩意是說對了。我很喜歡我們的小插曲,但它現 在已經結束了。」 什麼聲音吵醒了凱琳。 她迅速地生起來,體側隨之一陣刺痛。銀色的月光灑進窗櫺,依稀突破室中的黑暗 。屋外什麼地方,一扇鬆脫的百葉窗被風吹得砰砰作響。她聽到的一定是這個了。 就在她重新躺下時,那聲音又出現了,是從臥房門傳過來的。 她的心慌亂地跳動,里翰離開前,他曾警告她小心。他將那把決鬥手槍留在她的梳 妝�^,只是她心碎得根本沒注意聽他解釋使用方式。他提出的謀殺論嚇壞了她,而她答 應他一定要鎖門,不信任任何人。 但是她不能躺在這裡,害怕得沒法動彈。 她起身,摸到晨袍後披上。按著她拿起那把沈重的手槍,悄悄地走到門前。「是誰 ?」 「瑪莎。」依稀傳來一聲回答。 凱琳鬆一口氣,放下槍,轉動鑰匙開門。俏女僕抖著身體站在門外,手持的蠟燭在 她圓睜著雙眼的臉上投出片片黑影。 瑪莎瞟一眼凱琳身後黑暗的臥室。「妳一個人?」 凱琳一個心驚。「是,有什麼事嗎?」 「夫人要我不要打擾爵爺。她發起神經來,除了妳什麼人的話都不聽。」 「發神經?到底怎麼一回事?」 「她的鑽石項鍊不見了。她把我叫醒,指控是我偷了它。」瑪莎抓住凱琳的手臂。 「但是我沒有,凱琳夫人。我對著母親的墳前發誓我沒有。」 凱琳想到里翰要她留在房裡的忠告。但是她怎能漠視瑪莎淚濕的臉?總得有人替她 面對洛倫。 「走吧!」凱琳跨過門檻,兩人沿著陰暗的走道前進。 「你要怎麼辦?」瑪莎抽咽地問。 「我會讓她明白妳的立場,無疑一定是她放錯了地方,或是雙胞胎沒告訴她就借去 。」 「她已經問過普莉和普娜,而她們都沒有拿。」瑪莎打個寒顫。「天啊!若是賓安 少爺相信她的指控怎麼辦?若是他認為我是賊?」 她對賓安的看法如此在意令凱琳訝異。「他是個頭腦聰明的人,他會聽妳解釋的。 」 「求妳,」瑪莎慌亂地說。「我不要他把我想得很壞。」 她們轉過轉角,燭光照亮她頰上的大片棕色暗影。凱琳抬起女僕的臉迎著燭光,接 著倒抽一口氣。「這是瘀傷,怎麼弄的?」 瑪莎用手接住那片瘢痕。「沒什麼。」 「有人打妳耳光?」 瑪莎咬著下唇垂下視線,而凱琳猜到了實情。「是洛倫,嗯?」 女僕勉強點點頭。「不要緊,真的。」 凱琳一陣憤怒。她曾看過洛倫的暴躁脾氣,只是通常她尚能自制。她怎麼可以對一 個毫無自衛能力的女孩動粗。 凱琳急步走往洛倫的房間,敲門後洛倫立刻開了門,彷彿她就等在裡面。 「幸虧你來了。」她向前滑動,白睡袍像片飛揚的風帆。酒紅色睡帽遮住了她的頭 髮,吏突顯了她蒼白的臉。她抓著一塊薄手帕指著瑪莎。「就是她,小偷!妳又想來偷 我的珠寶了嗎?」 女僕後退。「我沒偷東西!我已經告訴過妳了。」 「騙子!明早我就叫行政官來。他會把妳送走。天知道,包夫人的珠寶一定也是妳 偷的。」 瑪莎啜泣地跪下。「妳不能把我送走,我沒做錯事。求妳,我無處可去。」 「沒有人會懲罰妳。現在妳回去睡覺吧!」凱琳溫柔地扶起瑪莎,將她推往僕役樓 梯。 接著她轉身面對洛倫。「欺負僕人不能幫妳找回項鍊,」她斥責。「不實的指控亦 然。」 「喲!妳怎麼知道那是假的?那條項鍊對她那種身分的女孩是極大的誘惑。」 「瑪莎已經在這裡做了兩年了,她從來沒有做出任何詭詐的事。」凱琳痛苦地領悟 ,一旦她走了,石府將無人能保護僕役。她跨前一步。「如果妳想保住好幫手就不要打 他們。沒有僕役喜歡待在一個女主人會動手的家庭。」 洛倫發出長歎。「妳說得對,那,如果妳確信那女孩沒問題,我也足夠了。走,扶 我進去。」 凱琳直覺地伸出臂膀,洛倫沈重地倚著她沒受傷的一例。她婆婆的猝然改變太不可 思議。但是想到她明白了自己的錯,她仍覺得窩心。 她們走進洛倫的房間,凱琳猝然止步。點著兩盞油燈的房裡一片凌亂,梳糖怡的抽 屜全翻了出來。衣櫥門大開,衣物撒得滿地。 「老天爺!」她驚呼。「怎麼一回事?」 「我在我項鍊。」洛倫暴躁地表示。「我親愛的哈利在我們結婚日送給我的,那是 石氏的傳家寶。」她在躺椅坐下,開始對著手帕抽泣。 婆婆看起來真的很傷心,看到這光景凱琳不由得興起了同情。「會不會掉到梳妝�^ 後面了?」 「我都沒想到檢查那裡。」洛倫大聲椲鼻子。「妳一直是個得力的助手。我真不知 道沒有妳我該怎麼辦?」 凱琳按捺住些微的愧咎,仔細地檢視了臥室和起居室,翻開箱櫃及珠寶盒一一搜尋 ,甚至連家具都移開了。終於,她沮喪地兩手一攤。「我也找不到。」 洛倫顧不得每夜必抹的保養霜,雙手摀著臉發愁。「怎麼辦?那項鍊應該在普娜結 婚時傳給她的,現在竟然不見了,不見了!」 「會找到的。」凱琳悄悄按住她綁著綢帶的身體。「我們都累了。明天早上再找, 那時的光線比較好。」 「那時妳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收拾殘局。」 凱琳用力嚥口大氣。「我的計劃有點改變,我暫時還不會搬。」 洛倫自蕾絲手帕邊緣偷瞧她。「為什麼?」 「伯爵和我同意取消婚約。」好了,她說出來了。凱琳告訴自己她應該覺得鬆一口 氣,但是空虛像冬夜掃過荒原的狂風驟然而至。 洛倫掙扎著自躺椅坐起來。「孩子,我很難過。只要你喜歡,這裡永遠歡迎妳。」 「謝謝妳的好意,」凱琳誠摯地說。「但是我很快就要搬到我自己的房子。」 「拋棄我不顧了。虧我為妳做了那許多。」洛倫用手按著太陽穴。「�瞴A我突然頭 暈,彷彿就要……就要暈了。」 她的頭一搖,眼珠向後翻。凱琳倒抽一口氣,急急上前扶洛倫靠回椅墊。「妳有沒 有鹿角精?」 洛倫虛躬地揮揮手。「別找那個刺鼻的東西。一杯熱茶應該能讓我恢復精神。但是 妳已經累壞了,我絕不能要你……」 叫人鈴通到廚房,但是深夜時分所有的僕人都在閣樓入睡了。凱琳歎口氣。不論她 的傷口多痛,她還是得自己去。 「躺著別動,」她告訴婆婆。「我盡快回來。」 「謝謝妳,妳實在太仁慈了。」 凱琳拿起一盞燈走進黑暗的走道,經過里翰的房間時,她注意到門下沒有透光。他 一定是睡著了。真希望她能溜進去躺在他身邊,真希望她能偎進他溫暖的懷抱尋求慰藉 。 但是滿足她渴望的愛情同時也激出了誘惑。她必須堅持她的決定。這是為他好。 遠處傳來兩響鐘聲。怪異的聲音在沈睡的大宅中迴盪。凱琳步下僕役樓梯,油燈在 牆壁投出古怪的暗影。她的背脊一陣發麻,或許她應該聽從里翰的警告。 荒唐!她在石府裡很安全。這裡有誰可能傷害她。洛倫已經因精神崩潰而癱倒了。 凱琳鑽進廚房。黑暗中,大大的廚房顯得陰森。巨大的爐�^像個巨人蹲在遠遠的那 堵牆前,石板地面寒氣直鑽腳心。空盪盪的廚房給她一種怪異的感覺。除了風的呼嘯四 周一片寂靜。 她深呼一口氣。廚房裡尚留有晚餐的烤牛肉及洋葾味,外加永遠存在的煙。她必須 引燃煤炭,燒開水,並自食品室中拿出藥茶。 放下油燈後,她走到柴火堆取火,柴火堆旁的暗影中,一雙黃色的眼睛正亮晶晶地 盯著她。 她全身一僵,心跳加劇,按著她失笑出聲。 她彎下腰,抱起那具溫暖的身軀。「母老虎,誰放妳進來的?」 小貓的細爪刺進凱琳的睡袍,試圖爬上她的肩。牠的心跳狂亂。 凱琳摸摸小貓柔軟的皮毛,一面走到後門。「乖乖,沒什麼好怕的。但是妳不能留 在屋裡。若是洛倫發現妳在屋裡亂逛,她又會暴跳如雷的。妳還是回馬廄去吧!」 她把貓放出去,母老虎隨即衝進黑暗的花園。只見樹叢搖擺晃動,像一群在月光下 舞動的鬼魂。一陣風吹來將凱琳的睡袍吹得貼住她的腿,她打個寒顫。那隻貓表現得真 怪。更奇怪的是,凱琳轉回屋內時領悟,廚房門沒鎖。 每晚弗瑞都要負責鎖好門窗。包夫人被偷後洛倫詳盡地交代了管家。通常老管家都 很小心的。懷著忐忑的心情,凱琳將門鎖好,立意明早找管家談談。 幾分鐘後她已經燃起一爐火燒上銅壺。她打開食品室,踏進飄著幽香的暗處,薄荷 泡茶不錯,再加一點菊花可以舒緩洛倫的神經。 她就要走到香料櫃時食品室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異聲。 就在她驚訝地回身之際,一個黑影移向她。尖叫卡在她的喉頭,一隻大手已然塢住 了她的嘴。另一隻手則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得失去平衡,直直撞到一個男人的身體。 20 刺骨的寒氣凍醒了他。里翰歪坐在椅子上,長腿向前伸展,張開眼睛瞪著黑暗的臥 室。 空氣中飄散著傾倒的白蘭地酒氣。幾小時前他從凱琳那兒回房,心情煩躁的急需喝 上一杯。 接著,他領悟到酒精絕對無法驅走他心中的痛,一杯酒因而倒進了壁爐。 現在他僵硬地坐著,全身發抖。爐火已滅,但那不是房中如此寒冷的原因。寒冬的 前鋒顯然已從北極呼嘯而至。刺耳的風聲聽來幾乎像人的呻吟。那毛骨悚然的悲歎拉扯 他的心。 接著他就看到了。 陰沈的暗影前盤踞著一團閃動的光。就在他的注視下,那光線似乎慢慢增大,終於 形成一個人形--亞烈。 里翰揉揉眼睛再次瞪視。那幽靈在暗處閒逛,一隻蒼白的手向他揮動示意。按著那 個發光的人形飄向房門穿過了門板。 凱琳。快。 三個字穿過里翰的神志,彷彿那幽靈正對他大喊。他的心猛地撞擊胸腔。他直覺地 大步向前,跟著那幽靈。 凱琳。快。 里翰打開門。走道一團漆黑,空氣較溫暖。亞烈的鬼魂消失了蹤影。 鬼魂?不,他是瘋了。里翰搖搖頭,不耐煩地擺脫那夢般的影像。那只是他的想像 力作祟。 但是緊急的預感卻揮之不去,像蛛網般緊黏著他不放。 凱琳。快。 她有危險。里翰非常確定。 他重回臥室,就著壁爐餘燼點燃一枝蠟燭,接著他急急地穿過黑暗的走道。 你說愛情定沒用的玩意是說對了。我很喜歡我們的小插曲,但它現在已結束了。 被她拒絕的痛苦隨著他走的每一步重敲他的頭。無論她喜不喜歡,他絕不該留下她 一個人。他迫切需要將她摟進懷裡,趕走他體內的寒意。 無法承認他愛她是他的錯,他是個沒有擔當的懦夫。就算他會因此失去尊嚴,就算 現在要重修她的愛為時已晚,他仍要告訴她真相。 無疑他會發現她平靜地安眠。他要用輕柔的撫摩緩緩地喚醒她,重溫他們第一次做 愛那晚的情形。只是這一次他要披露他真正的感覺。這一次他要坦開他的靈魂,希望凱 琳還會再要他。他要和她一起度過今晚剩餘的時光--以及今後的每一晚。 她的門是開著的。震驚嚇走了他的幻想。他急衝進去,旋即打住。燭光照著掀開被 蓋及空盪盪的枕頭。 她走了。 她的衣箱立在牆角。那把決鬥手槍仍擱在他放下的梳妝怡上。 一手撐著床柱,他勉強自己鎮靜。這種深夜,她會跑到哪裡?雙胞胎有事相商?某 個僕役需要幫手?洛倫臨時召喚? 的確。凱琳的婆婆或許編了個藉口將她騙了過去。她不相信那女人會傷害她。 但是里翰另有一番見解。他希望自己想錯了,同時一把抓起那把手槍衝出了房間。 黑暗的食品室裡,凱琳猛烈掙扎。她看不見抓住她的人的臉,但是他刮鬍子水的味 道及堅硬的肌肉都清楚地傳達到她的感官。 她向後猛踢,光著的腳板踢著他的足踝。他發出悶哼,手肘戳進她的傷口。她的身 體頓時必遭火燒肺臟中的空氣壓縮一空。她掙扎著喘氣時,他稍稍鬆手,拿著布塞向她 的嘴。 她扭轉頭。當他再次嘗試,她狠狠地咬住一根手指。尖銳的牙齒劃過他的皮膚,她 嚐到一絲鹹鹹的血味。 他低聲詛咒。摀著她嘴的手才一抽離,她便失聲大叫。刺耳的聲音在狹窄的食品室 中震動迴盪。 「賤人!」 他打她一耳光,她頓時眼冒金星。在她恢復神志之前,他已堵住她的嘴,用一把利 刃頂住她的喉嚨。 天,他想要殺她。 「安靜,親親,不然妳就要血濺當場了。這一次,我不會失手。」 紐艾克。 驚恐之餘,她仍認出了他的聲音。里翰猜對了。是紐艾克射傷牠的,是他造成她身 上的劇痛。 他是為了錢?若是他肯拿開她的塞嘴布,她願意把兩千鎊全給他。用吉利園換取告 訴里翰她無意令他傷心的機會絕對值得。她需要收回那些絕情話。 紐艾克將她拖出食品室進入廚房。油燈在長桌上投下黃色光圈,但是廚房的各個角 落仍籠罩在黑暗中。她看得到抵著她喉嚨的不是普通的刀子,而是銳利無比的短劍。爐 灶上的銅壺已經冒煙,和她的恐懼形成不搭調的對比。 「看看那位神氣的伯爵知道我逮到妳時會怎麼表示,」他得意洋洋地笑,一面將她 拖向後門。「沒有人能和我作對而不受到懲罰的。荒原上有座小茅屋,沒有人找得到我 們--」 通往外通道的門推了開。「立刻放了她!」 響亮的命令聲音令凱琳心神一振。里翰進入廚房,後面還拖著洛倫。他沒穿外套或 領巾,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黑黝的脖頸。 他持著決鬥手槍指著紐艾克。「如果你放開她,我會放下槍,並且付你一大筆錢離 開英格蘭,永遠不得回來。」 「拜託,爵爺,」洛倫尖聲道。「他不會遵守協定的。立刻殺了他。」 紐艾克放聲大笑,凱琳的耳朵震得發麻。「妳不會開槍的,爵爺,你的紳士風度不 容你冒險傷到這位夫人。」 「而你是躲在女人裙子後面的雜種、懦夫!」 紐艾克緊張地搖搖頭。「放下槍,現在,不然我割了她的喉嚨。」短劍的利刃更往 凱琳細嫩的皮膚緊壓,她忍不住發出恐懼的悶哼。 里翰站著不動。油燈將他約五官照射得一如立體浮雕,一綹凌亂的頭髮掉落在他前 額。 那是他嚴厲的表情、僵硬的唇線、緊繃的下顎裡唯一的柔性表徵。他的眼神如霜, 一時間凱琳以為他會冒險一搏。 接著他的視線與她相交,就在那一瞬間,她瞟見了他的憂慮與別無選擇的沮喪。他 慢慢地放下手槍。 「射殺他,」洛倫再次催促。「你不能放走紐艾克。他會害死她。」 里翰甩掉牠的手。他走向紐艾克,手槍平放在手掌。「你要我放在哪兒?」 「不准再過來了。把槍放在桌上。輕輕地。」 隨著輕微的碰撞聲,手槍已置於桌面。 「現在你走開,」紐艾克命令。「回到牆角杯架那裡。走動的時候讓我看到你的手 。」 里翰後退,雙掌高舉在上。「我已經照你的意思做了,現在該你放開凱琳。不論你 和洛倫有什麼爭執,都不關凱琳的事。」 「你根本不知道我和那賤人之間的恩怨。」他的呼吸噴到凱琳的頸項,她感覺到他 體內的憤怒。「告訴他們,我的小肥鴿,妳今晚又想出賣我。」 「胡說八道!」洛倫駁斥。「你為了逃避吊刑什麼都會騙。」對一個不久前幾乎要 昏倒的女人來說,她看起來健壯得驚人。酒紅色睡帽下她的藍眸閃閃發亮。「快放了那 女孩。如果你騎得夠快,或許能躲得過行政官的追緝。」 「而妳那些鄉親發現石賓安先生被綁在食品室時會怎麼想?你要他躲在裡面等我。 妳告訴他我威脅凱琳並打算今晚前來找她。妳要他見到我格殺勿論。」 「這裡怎麼這麼吵?發生了什麼事?」男性的聲音發自廚房門口。頭髮一絲不苟, 穿著黑晨袍的葛德瑞站在那裡。他的視線由里翰看至凱琳,繼而和紐艾克相接。「見鬼 了!立刻放開她!」 「這位又是誰?」紐艾克的手加把勁,她嗅出他的亡命氣息。「管他的!又一個證 人目睹妳的身分被揭穿,紐佩--」 「不要!」洛倫尖叫。「我會打爛你胡說的嘴。」 她衝向長莫,一把攫起手槍。 凱琳看到圓圓的槍口直直指著她,直覺告訴她閃躲,但是那柄短劍制住了她。 就在洛倫的手指圈住扳機的同時,里翰閃電般自角落撲過來,置身在兩個女人之間 。 子彈爆炸。里翰一個搖晃,向後倒向凱琳。一癱紅印在他的白襯衫上散開。 他的眼睛睜得老大看著她,彷彿是要看清她的確無恙。按著他倒在地上。 德瑞揪住紐艾克的手臂扭至他背後,短劍掉落地板。凱琳立刻撕掉塞口布,跪坐在 里翰身邊。 她抬起他的頭放在她腿上,繼而觸摸他的手腕。令她鬆口大氣的是,她的指尖感受 到陣陣狂亂的脈動。「里翰,里翰,吾愛,你開口說話呀!里翰,睜開眼睛吧!」 他躺著沒動,安靜得恍若死亡。她抖著手解開他的襯衫。傷口似乎在肩頭,汨汨而 下的鮮血沾染到下方胸膛上的疤痕。驚嚇之餘,她迅速替他祈禱起來。 幾名僕役奔向樓梯。「我們聽到槍聲。」瑪莎說。看到里翰躺在地板,她的棕眼睜 得大如銅鈴。 「去拿條毛巾來,」凱琳說。「快。」 女僕銜命而去。凱琳將送來的布巾壓住里翰的傷口。他欠動身體,痛苦地低吟。 歐文睡眼惺忪地在附近盤旋。「騎馬去請醫生,」她告訴他。「立刻。」 「是,夫人。」 小廝前腳剛跨出廚房,里翰已睜開眼睛直視著她。他的臉色蒼白,但不可思議的是 ,他泛白的嘴唇泛出一抹微笑。「天使的聲音。一如往昔地發出命令。」 「我只是個女人,」她低喃,俯下身只說給他聽。「你才是天使,我的英雄。」 他摸到她的手緊緊地握住。他毫無掩飾的熱切令她怦然心動。難道他肯原諒她的殘 酷絕情? 按著他掙扎著坐起來,面孔痛苦地扭曲。 凱琳迅速阻止。「你不該用力。」 「我沒事,」他抗議,不過他的聲音因用力而沙啞。「只要一會兒就好。」 「讓我來吧!」威斯侯爵說。 凱琳這才注意到他站在那�堙A臉孔慘白得一如他兒子。侯爵已在廚房中找到一些麻 繩將紐艾克反綁後牢牢地抓住。他的眼神不冉冰冷,而是充滿溫暖與關切。他將紐艾克 交給另一位僕役看管,同時說道:「帶著這惡棍跟我們來。」 德瑞攬佳里翰的腰扶他站起來。父子之間交換了長長的一瞥,凱琳擔心里翰或許會 拒絕父親的扶持,但是他終究靠著德瑞站起來。 「扶他上樓,」凱琳說。「去找房間。我來帶路。」 「等一會兒!」洛倫叫道。「你們不能把那個罪犯也帶上樓,他應該被關起來。哪 個人快去找行政官!」她睜著狂亂的眼睛揮舞著手槍。 「夫人,」德瑞聲若寒霜。「妳射傷了我兒子。我建議妳立刻放下槍跟我們走,我 等著聽妳的解釋。」 經他這麼一瞪,洛倫畏縮地向後退,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槍。「我需要躺下,」她說 ,聲音轉趨微弱。「太駭人了……你得原諒我……那是個錯誤……」 「走吧!」德瑞稍稍放開里翰,抓起地上的短劍,他用劍指指僕役樓梯。「現在。 」 她猶豫半晌,面龐白如石膏。「是,爵爺。」 凱琳轉向瑪莎。「賓安被綁在食品室,我想。你快去照顧他。」 「是,夫人。」女僕拿著油燈急急地走開。 幾分鐘後一群人聚集在凱琳的臥室,里翰斜倚著枕頭。他的臉色稍稍好轉,不過凱 琳替他更換那條臨時繃帶時不覺心如刀割。傷口仍滲出鮮血,在燭光下黝暗得一如葡萄 酒色。 「你需要休息,」她說。「其他事都等醫生照料過你的傷再說。」 「別管我。」里翰抓住她的手,兩眼緊盯著她。「妳自己呢?身上還痛不痛?該躺 下的人是妳不是我。」 混亂之餘,凱琳將自己的傷給全忘了。和紐艾克的一番掙扎增添了她的不適,但是 里翰冒了生命危險救她,她怎麼可能還有怨言? 「只要你活著,我就非常滿足了。」她柔聲說。 她正要走開,他握緊她的手不放。「坐在我身邊,好嗎?」 他看起來是如此疲憊,嘴唇因疼痛而抿緊,凱琳沒加抗議地照做了。 紐艾克懶洋洋地靠著牆,洛倫則鬱悶地倨坐在扶手椅上。「荒唐,」她叨唸。「那 惡人應該送進監獄。」 「沒有人反對這個方法,」里翰說。「但是首先我得問你們幾個問題。」 德瑞持著那柄短劍在狹窄的臥室中來回踱步。「兒子,讓我來問吧!你今晚辛苦了 。」 里翰點點頭,凱琳的心中興起希望。這父子二人或許能解開他們的歧見。 德瑞在紐艾克面前停住。「告訴我你為什麼半夜偷進這棟房子。」 紐艾克咧嘴一笑,白牙映著黑柚木的臉龐一閃。「就說我是來偷銀器的好了,爵爺 。」 「回答問題,否則我曾往一天之內就讓你上絞刑臺。」 「我是來綁架石凱琳的。但是在你給我定罪前,我得表明是她的婆婆要我那麼做的 。」 洛倫抓住座椅扶手。「撒謊!爵爺,別聽他信口雌黃。只要能救他一命,他連聖喬 治都敢裝。」 「看起來你們倆相識頗深,」德瑞表示,輪流打量著他們。「我要知道你們之間的 關係。」 「沒什麼好說的,」洛倫的臉頰脹紅了。「我是在上星期他硬闖入我的舞會時才認 識他的。怎麼會有人認為我和他之間──」 「妳少裝了,佩姬。」紐艾克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注視全場。「我來告訴你們她是誰 ,她是我的妻子。」 握著凱琳的里翰手指一僵。她驚異地瞪大了眼,先看紐艾克竊笑的臉,再轉向洛倫 。老婦人呼吸轉粗,胸脯劇烈起伏,五官全脹紅了。 突然間她撲向紐艾克,手指蜷曲如爪抓向他眼睛。「混蛋!」她尖叫。「你永遠不 知道什麼時候該住口。」 雖然雙手反綁,紐艾克敏捷地一閃,抬腳踢向她的背。地板被她的重量壓得轟然震 動。 她癱倒在地,蒼白的大腿像截肥腸露出袍外。 凱琳不可置信地看著素來講究規矩的婆婆此番形同漁婦的落魄樣。德瑞嫌惡地撇撇 嘴,扶洛倫站起來。 他站在她前面,手指扣住短柄劍。「再有那種舉動,」他寒聲說。「我會像綁妳丈 夫一樣把妳也綁起來。」 但是那場格鬥似乎用光了洛倫的力氣。只見她的紅睡帽歪垂,而她也沒打算扶正。 她跌生進扶手椅,一臉老態。 「我不懂,」凱琳困惑地問。「你們倆何時結婚的?十二年前石先生去世之後?」 「比那個早得多,」紐艾克說。「早在她瞎掰出富裕的出身前,她的名字是紐佩姬 。」 里翰吹聲口哨。「乖乖!洛倫和亞烈父親的婚姻無效。那就是亞烈想掩飾的秘密。 」 「說對了,小老弟。佩姬和我在艦隊街結的婚。那時我們才十八歲。」 「那麼這些年來你都在哪兒?」凱琳問紐艾克。 他的臉色一黯。「那是很長的故事,我最好從頭說起。佩姬全都清楚。」紐艾克對 洛倫說。「妳說啊,鴿子,告訴他們三十年前我們是如何辛苦地賺錢謀生。」 洛倫咕噥。「胡說!我是名門閨秀,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妳和最卑微的廚房女僕沒兩樣。貧民窟出生的私生女。」看到洛倫呻吟一聲,用 手摀住了臉,紐艾克抬起無禮的視線投向眾人。「佩姬和我不只是夫妻,我們還是事業 上的夥伴,專門搶劫倫敦約有錢貴族。佩姬外貌清純,沒有人會懷疑她不老實。」 凱琳想起洛倫承認她挪用家庭收入支付裁縫師的費用那次。但是它遠遠比不上犯下 刑法的罪行來得嚴重。「我無法相信。」 「妳還沒聽到最精彩的哩,我們作案有一套模式。她應徵擔任家庭教師或是貼身侍 女,到了晚上她就放我進屋讓我洗劫屋主的保險箱,事後再留下一枚銅板,順便開開那 些貴族的玩笑。」 「銅板大盜。」德瑞停止踱步,銳利地瞄他一眼。「看來我記得沒錯。」 紐艾克咧嘴一笑,彷彿為他的知名度自豪,按著他的微笑消失。「最後一次行動時 ,我們偷乾了南下漢男爵的保險箱。正在我探手進去留下一枚銅板時,一個小廝闖了進 來,推動保險箱門撞我的頭。這位佩姬就抓起那袋珠寶溜了。她讓我一個人在新門監獄 腐爛。真忠誠啊,嗯,佩姬?」 洛倫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兒拉扯睡袍上的線頭,彷彿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因為她,」紐艾克繼續說。「我被送上第一批運往波坦尼灣的囚犯船。假如各位 不清楚,那個地方是在半個地球之外的澳大利亞。我在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待了近乎三 十年他們才釋放我。」 他的神奇故事說明了他粗硬的皮膚及奇怪的口音。「她換了名字,你又是怎麼找到 她的?」凱琳問。 「她總愛說要把自己轉變成真正的淑女。但是我知道她不敢在倫敦露臉,生怕有人 認出她。因此我猜她會找個鄉下的凱子,而她也無法抗拒在倫敦報紙刊載婚訊的機會。 不過,我仍花了九個月時間才找出這不貞的賤人。」 「你也偷了包夫人的珠寶,」凱琳說。「難怪洛倫看到包夫人的短箋時會昏倒。」 「妳永遠無法證明。」紐艾克狡猾地一笑。 「是你幹的,」洛倫的聲音破裂。「你要我知道你仍躲在附近,難道你折磨了可憐 的小烈還嫌不夠?」 每個人都轉頭看她。只見洛倫兩眼含恨,雙手抓緊睡袍。「你榨乾了亞烈後,你曾 答應就此離開,永遠不再回來的。」 紐艾克向她跨近一步。「佩姬,妳怎麼會認為那點小錢足以償還妳欠我的債?這些 年來,我腳鐐手銬地做苦工度日,妳卻和妳的有錢家人住在這棟漂亮的巨宅,過著趾高 氣昂的生活。」 「你該死掉的,」她低喃。「跟其他囚犯死在那世人遺忘的島上。」 「抱歉沒如妳所願。但事實是,我仍然是妳的合法丈夫。我有文件可茲證明。」 「而且用它來敲詐亞烈,」里翰聲嚴色厲。「若是真相公諸於世,洛倫的兩次婚姻 將判為無效。亞烈和他兩個妹妹會被認定是私生子--名譽全毀而且一文不名。」 凱琳的理解中摻雜著同情。「那麼,錯不在我了,」她低喃。「難怪亞烈如此抑鬱 。他知道他將失去一切--名譽、社會地位,甚至頭上的屋頂。」 「而現在,」里翰的表情冷硬。「洛倫想把妳交給紐艾克,他會先利用妳,再殺了 妳,而他們倆可以分享妳的那份遺產。」 「我否認一切,」洛倫虛弱地說。「你只聽到一個囚犯的片面之詞。」 「我上了法庭也會說出同樣的故事,」紐艾克嘲諷道。「等到全英格蘭都知道妳就 是紐佩姬,妳又會回到貧民窟。妳的女兒會被迫賣淫為生。或許妳也是,如果還有男人 要你。」 她坐在椅子上,肩膀挫敗地垂垮,兩眼震驚地遲鈍。凱琳為她感到難過,雖然她的 陰謀差點害她喪命。紐艾克的故事玄奇得令人難以置信,她不禁為里翰溫暖的手握著她 而感到慶幸。 在那一刻,敲門聲打斷了室內緊張的氣氛。德瑞將劍斜靠著床柱。「一定是醫生。 」 他前去應門時洛倫恢復了生氣。隨著一聲淒厲的喊叫,她抓起短劍撲向丈夫。 事情發生得太快,凱琳只能恐怖地瞪著眼看。里翰掙扎著下床,德瑞則急急踅了回 來,但是他們都太遲了。銳利的薄刃穿透了紐艾克的胸膛直抵心窩。他圓睜著眼睛癱倒 在地,眼神已經渙散。 里翰搖搖晃晃地站著,震驚莫名的醫生在紐艾克身旁蹲下,把過他的脈後搖搖頭。 凱琳扶里翰坐回床上,他則用身體擋著不讓她看到那血淋淋的一幕。 德瑞扣住洛倫的手臂。他將她帶出房間時,她對著死去的丈夫罵出一連串的詛咒, 粗俗的語彙令凱琳更覺噁心。 不久,兩位小廝抬走了紐艾克的屍體,醫生檢查了里翰的傷。子彈俐落地洞穿過去 ,他只需要敷上膏藥、綁上緺帶即可。 醫生走後,德瑞一臉疲憊地回到臥室。「我想你們可能想知道,石夫人--或者說 紐佩姬--現在已交給了行政官。」 凱琳想像那位高傲的女人被關進冰冷的牢房。「她會有什麼遭遇?」 「終生監禁,」里翰說。「她再也不能傷害妳了。」 德瑞走到床前注視里翰。「今晚你讓我感到驕傲。驕傲地說你是我兒子。」 里翰平穩地看著他,閃亮的眼睛透露了他激動的情緒。他低沈地說:「我很高興又 有了父親。」 父子展臂相擁,笨拙的交握鎖定了他們的重逢。看到一黑一灰的頭聚在一起,凱琳 的喉頭鼓出了硬塊,也再次提醒她子嗣對男人是何其重要的事。 或者他們其實只是需要有個人可愛。 德瑞拉直身體,紅著臉看著凱琳和星翰。「我先走一步,讓你們倆清靜一下。」 他走後,里翰關上門,說道:「現在他贊成妳了。或許那無關緊要,但是有他的祝 福我感覺比較好。」 凱琳真希望里翰能原諒她。窗外,地平線上的粉紅光暈象徵又一天的來臨。「就算 我的家族沾染了此等醜聞?」 「他們不是妳的家人,」里翰粗聲說。「妳從來沒有真正融入的這�堙C」 他說的是實情。但是雖然發生了這些事,她對石氏一族還是有某種感情。「我必須 把消息告訴普莉和普娜。她們倆會嚇壞了。母親入獄,她們甚至無家可住。這幢大宅, 所有的資產,甚至她們的衣服--都屬於賓安。他是石府的真正繼承人。」 「他是個仁慈的人,無疑他會允許她們保留那些衣物。不過,如果妳會因此快樂一 點,我會替她們買間房屋再給她們一小筆年金。她們不會挨餓。」 他的慷慨令她感動。「你願意那麼做?」 他點點頭。「既然妳當她們是妹妹。但是我可不負責替她們找丈夫,任何男人都無 法討好她們倆,今後她們或許會相互攻擊度日。」里翰的聲音趨柔。「瞧妳應該替自己 擔心的時候還在替她們發愁。妳繼承的遺產也沒有了。」 他說得對。現在她沒有購買吉利園的錢了。但是她並不為失去那棟美麗的家園惋惜 ,只是渴念那個佔據她的床--並且竊取她的心的男人。他會認為她改變主意是因為現 在她沒有錢、無處可去嗎? 里翰坐著注視她,他的胸膛上除了纏住傷肩的繃帶外別無衣物。「還有件事妳應該 知道,」他低沈地說。「一件直到現在之前我都沒勇氣承認的事。我愛妳,凱琳。」 他的眼睛閃著誠摯的光彩,彷彿他的靈魂已完全裸露在她腳前。 她的喉嚨一緊。他是說真的,他真的是那個意思。 一張嘴,她慌張地坦承:「我恨抱歉對你說了那些可怕的話。我讓你認為我不愛你 ,若是你不肯原諒我,我也不會怪你。」 他燃燒的眼睛給了她希望。他向她伸出手。「過來。」 她過去了,剛在他身旁坐下,他使握住了她的手。「如果妳真的愛我,凱琳,我什 麼都原諒妳。」 她抬起他的手湊至唇邊。「里翰,我會永遠愛你。」 「那妳就得搬去和我住,做我的妻子。」 「好。」她鬆口大氣。「只要你不介意我們永遠不能擁有子嗣。」 「我們擁有彼此。那比我原來以為要過的生活已經豐富太多了。」 凱琳留神不壓到他肩膀地偎向他,他們的吻持續了好長一陣子,當她終於抽身時, 她說:「今晚的結局原本可能大不一樣的。謝天謝地你及時趕到廚房。」 他沈吟,視線投向窗外轉白的天空。「老天爺的確和我會趕去廚房有一點關係。」 她捧住他的臉面向她。「這話什麼意思?」 「那情形很古怪,我也不完全懂箇中原因,但的確是亞烈的鬼魂警告我妳有難。」 他迅速解釋他在臥室看到的幽靈。 「這麼說你們之間仍有聯繫,」她驚異地說。「你想他是不是我們的守護天使?」 里翰大笑。「如果他是,我希望他現在沒在看我們。」 說完,里翰的嘴罩住了她,一如陽光驅走黑夜,他們在地上找到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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