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倒的女主人比他預期的還重。 里翰咬緊牙，將洛倫抱了起來。真像扛一隻死羊。他胸口的舊傷吃力地悸痛。至少 她平穩的呼吸確定她只是昏了過去。 「只是一時悶氣，」普莉大表興趣地說。「我從沒看過她如此興奮地過了頭。」 「媽咪，」普娜驚訝地退縮。「𡂿，媽咪，妳死了嗎？」 里翰不理會她們，轉身面對凱琳。她站在附近，琥珀色的大眼盛滿溫柔的焦慮，他 不禁希望自己也能昏倒。「我該把她抱到哪兒？」他問。 「跟我來。」她急急地走出餐室，雙胞胎和賓安尾隨在後。 洛倫鬆軟的身軀貼著里翰擺盪。她的口微張，兩眼緊閉，巨大的胸脯撞擊他的前襟 。濃郁的香水味混雜著她的狐臭直衝他鼻息。 凱琳帶著他來到一間用紅金兩色裝飾的晨室。他小心翼翼地將重擔置於一張暗紅色 天鵝絨沙發。凱琳在婆婆頭下塞了一個繡花枕頭。 「去廚房向安太太要鹿角精。」她告訴賓安。 「好－－好。」年輕人銜命而去。 「𡂿，太可怕了，」普娜絞著手說。「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普莉用手按住額頭。「爵爺，我也覺得滿量的。若是我昏倒了，請務必接著我。」 里翰拉來一張雕花椅塞在她膝後。「那麼或許妳最好坐下。」 普莉訝異地尖叫一聲，一屁股生了下去。她抬眼瞟他，小嘴不悅地噘起。 凱琳探手至洛倫頸後，解開她僵硬的領圍。按著她拿起一塊小桌巾替婆婆搧風。「 好啦，」她咕噥。「我會照顧妳。」 她溫柔的語調引出了里翰的回憶，他的腦海依稀浮現他小時候發燒時母親照顧他的 情景。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清涼地觸摸他額頭，聽到她的聲音，輕哼著搖籃曲。 他的胸口抽緊，兒時的那一幕是在天霖暴斃前的事。那時他還沒有摧毀母親的愛。 那時他還沒有失掉父親的尊重。 沒用的懦夫！ 他的手冰冷濕黏。壓力在他太陽穴七悸動。他極力控制住情緒，一肘斜撐著壁爐， 擺出漠然的表象。鬼才要愛。那只是一種徒惹麻煩的無聊情緒。看看石凱琳，如此照料 婆婆十足是個傻子。那個老婆子只會繼續利用她。 賓安跑回晨室。凱琳接過他塞過來的小藥瓶，旋開瓶塞後在洛倫的鼻子下晃了一晃 。 老女人悶哼一聲連聲咳嗽起來。她的頭左右擺動，試圖躲避那阿摩尼亞的臭味。隨 著一個痙攣，她睜開眼，將凱琳推開。 「妳在幹什麼？想要毒死我？」 「不是，婆婆。躺好，妳受了驚嚇。」 凱琳安靜的語調似乎安撫了洛倫。她重新躺好，眼睛半閉，一對乳房像梅子布丁般 起伏。「驚嚇，」她咕噥。「對……驚嚇。」 現在她清醒了，一雙女兒也湊了過來。 「媽咪，包夫人說了什麼？」普娜問。 「是嘛，快告訴我們，」普莉補充。興奮得快跳起舞來。「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 洛倫虛弱地點點頭，雙下巴顫巍巍地晃動。「她的珠寶失竊了。一個盜賊闖進她家 。」 「她又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普娜悶哼一聲。「我真不懂妳怎麼會為這種消息嚇昏 過去。」 「不是為那個，談到小烈令我傷神。我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孩子傷心過度。」洛倫用 力擤了擤鼻涕。 里翰捏緊雙手。他不該將滑鐵盧之役說得那麼詳盡，也不該將亞烈描述成英雄，更 不該急著為他看到的幻象找出合理的解釋。 「妳該上樓休息，」凱琳告訴洛倫。「松渥爵爺，能否請您再次伸出援手？」 里翰躲開她請求的眼神，指指賓安說：「無疑地，到女士的臥室，親戚比較適當。 」 「我？」 「你很強壯。讓她靠著你。」 賓安挺直背脊，笨拙地攙起洛倫。步履蹣跚的她看起來老態龍鍾。凱琳和普娜緊跟 著賓安和洛倫移動。 普莉則躊躇不前，年輕的嘴唇稍許上翹。「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了，爵爺，我必須 為餐前闖入你的房間向你道歉。那是個意外，請不要把我想壞了。」 「一個如此富於冒險的人我怎麼會想壞？」他挖苦地表示。 「冒險？」她不解地皺眉。 按著普娜重新出現在門口並且抓住妹妹的臂膀。「走吧！媽咪問到妳了。」她朝里 翰眨眨眼睛。「除非，爵爺，你想要我們姊妹倆陪你。」 「妳實在設想周到。但是，我相信我能照顧自己。」 她們離開後，里翰感覺到無比的沮喪。他不想要的女人紛紛迷戀他，他想要的那個 ……不，他只想從凱琳那兒問到一些資料，看看他們是否有過另一個相同的鎖盒。管家 拿著信出現時他正要導向那個問題。里翰必須證明他對凱琳的夢純粹是幻想，或是為了 造成亞烈死亡的一種自我譴責。 那些令人發瘋的幻想在里翰瀕臨死亡時開始的。他敢發誓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將 他自光束喚回。一個輕柔悅耳一如凱琳的聲音。不要離開我，請你不要離開我。 絕望淹沒了他，令他雙膝發軟。對愛的需要。 混蛋！他真正需要的是酒。 他走回餐室去拿他的酒杯及一瓶白蘭地。洛倫的盤子上躺著那張捏縐的信紙，上面 還沾了鵝莓醬。高尚的人是不會看別人的私信的。 管他的！他拿起黏答答的信紙迅速掃視內容。 親愛的洛倫：請原諒我字跡不整，因為我的手正因驚嚇而發抖。我是要警告妳我們 這一帶有賊！今天下午我外出訪友回來，發現臥室的保險櫃門大開，裡面的珠寶全不見 了。沒錯，包括那條我結婚時所戴的珍珠項鍊！這惡徒竟然無恥地在保險櫃中留下一枚 銅板，彷彿那足以支付我的珠寶損失！妳一定要小心，鎖緊門戶。 妳最親密的朋友包瑪麗夫人里翰皺起眉頭。洛倫給他的印象不像是一個聽到有竊賊 就會昏倒的女人。愧咎刺痛他的心。那麼，真是因為他們的晚餐話題了。他刻意詳加敘 述是為了哄凱琳說出鎖盒的事。 他應該離開石府。但是他不能，不然他會終生為石凱琳的影像所苦。以後，他最好 不要對洛倫提起亞烈。 里翰將信紙放回桌上。宵小竊賊不干他的事，他唯一在乎的是如何驅除那些奇怪的 幻影。美麗脫俗的凱琳，嫌惡憤恨的凱琳，溫柔撫觸的凱琳。每一個幻影中都有凱琳。 一群孩童在小小的牧師府穿梭，自餐室到起居室再回到圖書室，相互追逐打鬧。他 們快樂的尖叫在空中飄盪，凱琳忍不住微微一笑。孩子遊玩的聲音，老書的幽香，讓她 想起了從前。 像平時一樣，圖書室凌亂而舒適。有人在一座書架的底層留下塗了奶油的麵包屑。 一條跳繩垂在木椅椅背。書桌上的鵝毛筆在記事簿上留下一道污痕。 這一切和石氏莊園的正式圖書室多不一樣。雖然那些質樸的書架上排列著好幾百冊 的書，凱琳卻一本都沒法看。洛倫在意的只是製造出一種貴族般高傲的幻覺。那些書是 她以超低價在一位希臘及拉丁語教授的破產大拍賣中買到的，不幸的是那些書都不是用 英文寫的。 一個中年婦人從廚房冒了出來，一面用圍裙擦乾龜裂的雙手。她寬潤的臉龐上刻劃 著憂慮的線條，肩膀、胸脯的肌膚全鬆弛地垮垂。「湯姆！莎蕾！彼得！愛絲！杰美！ 不准再胡鬧了。」 孩童們衝過她面前，又叫又笑地完全沒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古海葉拿起一根長尺在手掌上揮舞。「停，不然我要打屁股了！」 兩男三女在扇形廣角窗前剎住。年紀較長的小伙子撞到凱琳的書堆。隨著轟隆巨響 ，那疊沈重的書冊翻倒在地。 「古彼得！」他母親驚嚷。「快收拾好，然後過來。」 「抱歉，媽。」他急急地將書堆在寫字桌上，弟妹們則一面幫忙，一面偷瞧母親手 中的戒尺。 「你不用怕，」凱琳不覺用起少女時期的約克夏口音。「那是意外。古太太，我可 以唸故事給他們聽嗎？」 「好吔！好吔！」孩童們齊聲歡呼。「媽，拜託上！」 他們的母親放下戒尺，歎口氣。「妳莊園的事都做好了嗎？」 凱琳希望洛倫仍在午睡。「嗯，時間夠我唸一篇短的故事－－」 「格利佛遊記。」彼得的臉色一亮。 「那個太長了，或許唸一篇伊索寓言吧上！」 她自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在壁爐前的高腳凳坐下。彼得和湯姆爭相擠在她腳邊，愛 絲和莎蕾坐在沙發上，規規矩矩地拉好裙襬，彷彿剛才不曾像瘋丫頭般奔跑叫跳。最小 的杰美爬上凱琳的膝蓋，將一根拇指塞進了嘴巴。 凱琳的喉頭因強忍的淚而刺痛。十八年前她不比杰美大的時候，父母雙雙病故的凱 琳被古喬治牧師收養。那時她的名字是楊凱琳，一個介於僕役和家人之間的孤兒。自己 還是個孩子的她藉由照顧古家連續出生的嬰兒，外加打掃洗煮的雜活，慢慢地在牧師府 掙得一席之地。凱琳結婚搬出牧師府時杰美才剛剛開始學走路。 那時的她實在太天真了。雖然她很愛那些受她照料的孩子，私心裡仍然渴望擁有深 情的丈夫及自己的孩子。一個會貼在她胸口，滿心信任她、需要她的愛的寶寶。 但是命運之神不讓她實現做母親的心願。這情況錯在她，是她行事莽撞。再來就要 怪松渥伯爵的粗鄙行逕……往事襲上心頭。她壓下心中的痛，孩子們正期盼地看著她。 她歎口氣，自裙子口袋中掏出眼鏡戴上，打開書，唸出熟悉的故事。 唸完後，杰美抽出拇指問：「凱琳姊姊，它是什麼意思？」 「它的意思是妳必須學好，不要吹牛。不要像兔子那樣亂跑，而要像烏龜那樣穩重 。」 「我敢打賭伯爵跑得很快。」彼得說。 凱琳大感意外，眉頭蹙攏地看著蹲坐在腳邊的男孩。「忪渥伯爵？你碰到他了？」 「沒有，」彼得洩氣地表示。「但是我看到他騎著一匹黑馬馳過荒原。我長大後要 和他一樣。」 「希望不要。」凱琳拂掉男孩臉上的灰塵。「他是倫敦最狂妄的賭徒。」 「也是最英俊的。」十五歲的莎蕾歎口氣說。 「他是長得不錯，但是外在的容貌有時並不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凱琳摘下眼鏡 收進口袋。「說故事時間結束了。愛絲、莎蕾，去廚房幫母親的忙。彼得、湯姆，坐下 來把聖經讀完。」 「那我做什麼？」杰美問。 凱琳吻她可愛的眉毛。「告訴妳母親我要走了。」 孩子們大聲呻吟抗議。杰美滑下凱琳的膝蓋，蹦蹦跳跳地跟著兩個姊姊走了。兩個 男孩別唧嘟囔囔，滿心不願意地坐在桌前。彼得率先開始大聲讀經。 凱琳抱著一捧的書出來後，古太太跟著她來到台階。她不解地搖搖頭。「妳永遠知 道如何應付他們，」她疲倦地數口氣。「但是閣樓上那個房間對妳這樣高雅的小姐來說 ，現在會顯得寒傖了。」 奇怪的是，凱琳的確滿喜歡閣樓上那間她曾和每個古家嬰兒分享過的狹窄房間。她 渴望的不是華麗高雅的東西，而是一個她自己選擇的將來。「我很想念這裡的人，」她 承認。「我會盡可能常回來看你們。」 古太太認命地點點頭。「那就快回去吧！昨天古先生說包夫人的珠寶被偷了。竊賊 可能還在附近潛藏。」 凱琳起了雞皮疙瘩。「我會小心。」 她走下瓦倫比村的聯外道路，越過一座拱橋，橋下流水淙淙。她的路線必須貼著連 綿百里的荒原邊緣。西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罩著烏雲，但是頭頂的天空卻藍得刺眼。 她暗想，如此美好的一天實在不該為盜賊傷神。空氣中飄著青草的甜美及石楠的清 香。 粉紫的花朵像無邊的海洋開滿整個荒原。 抗拒不了它的誘惑，她走過潮濕的草地，攀上一座石牆。放下手中的書，她揚臉迎 向陽光。她必須趕回莊園，待辦的家務事像玩具兵般在她心頭列隊而過。做果凍……洗 衣服……晚餐……洛倫……雙胞胎。 但是這段難得的自由觸動了她的心。今天早上她婆婆說是精神不好而一直臥床休息 。午餐過後她睡著了，凱琳就逃了出來。洛倫起來後就讓她油腔滑調的客人招呼她好了 。她和葛里翰是天生一對。 不。這麼說對婆婆不公平，她除了太勢利外沒有別的錯，甚至連她都不會降格到他 的腐敗程度。 毫無預警地，一直被凱琳壓抑的記憶浮了上來。她的心思回到她和亞烈在格雷塔格 旋風般地結婚後的悠閒時光，他們在蘇格蘭和北英格蘭度過浪漫的四星期。白天，亞烈 表現得像風趣的伴侶，夜晚則是熱情的情人。在小旅店吃不必自己動手煮的食物，睡在 不用自己清洗的床單上，那種感覺是既奇怪又興奮。更妙的是，享受一位英俊的紳士對 她從頭到腳完全的注意。 按著，一天早上，她在空盪盪的床上醒來。下樓去餐廳吃早餐時，她看到亞烈正和 一位女侍熱烈交談。他俯下頭湊在她耳旁低喃，女侍的臉脹紅了。 凱琳為他們之間的親密氣氛嚇呆了，他是在和那女孩調情嗎？當他轉頭，愧咎地看 著她時，她的問題愈發燒灼她的心。他笑著上前迎接她，她卻忍不住尖聲詢問他和女侍 閒談的內容。亞熱發聲大笑，調侃她吃飛醋。隨著一個熱吻及連串的好話，他很快地令 凱琳相信她是他唯一想要的女人。 但是，就在那一天，秋高氣爽變成冬寒料峭時，亞烈的快活情緒也隨之消失。帶著 無法掩飾的不安與恍惚，他結束蜜月之旅，將他的新娘送回石氏莊園。他母親的態度比 荒原上的冬夜更冰冷。亞烈和洛倫消失進她的寢房，後來，凱琳聽到他們提高了音量， 按著傳來門被甩上的聲音。她丈夫出來了，鐵青著臉宣佈他必須立刻趕往倫敦。 「原諒我，親親。我在城裏有事。非常無聊的玩意。」 凱琳伸手將他攬住。「帶我一起去。」 「淑女從來不黏著人不放。」他斥責，一面掙脫她的懷抱。「我不在的時候，母親 會教妳如何舉止穿衣。如果妳大有進步，明年春天我再帶妳去倫敦。」 凱琳繼續懇求似乎只是惹惱了他。分別的時刻來臨，他熱切地一步跨進了馬車。凱 琳擔心她的丈夫已經厭倦了她。他是在一時衡動的情況下娶了她，而現在他後悔了。他 想把這隻鄉下老鼠藏在約克夏的荒原。 他以她為恥。 絕望之餘她暗自發誓，她要將自己改造成他欣賞的那類女人，她要變成時髦的淑女 。 接下來的兩星期，凱琳接受洛倫的嚴厲管束。在背上綁塊木板，她學會筆直高傲地 走姿。她強記四人舞和高地舞的複雜舞步。她跟著專人學發聲，以便有一天她能說出貴 族用的語音。 她辛勤工作，卻發現自己瞌睡連連，早上更是醒不過來。真相慢慢地終於大白。她 懷孕了。 快樂像她和亞烈慶祝他們結婚時所喝的香檳在她體內發酵。她等不及要告訴他。現 在他不會認為他倉促地結婚是項錯誤了吧！男人都要兒子繼承家族煙火。他一定會快樂 而驕傲。 但是她的丈夫要到聖誕節才回來－－距現在還有一個月。而如此值得紀念的消息用 信來傳遞又顯得太過漠然。 違逆了洛倫的指令，凱琳乘公共馬車前往倫敦。她帶著一只小皮箱及亞烈給她的零 用錢。她要當面宣佈懷孕的消息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他們就要有孩子了。八個月後， 她將有個寶寶可摟可抱，一個她和亞烈的愛的結晶。 旅途耗了三天半，馬車伕在柯文花園附近的驛站讓她下車。她向街頭小販打聽方向 後開始穿越這座擁擠而令人戒慎恐懼的城市，不敢浪費時間觀看它的怪異新潮。等她找 到亞烈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欣賞。 找到那條街時，天色已然暗下，冷風呼嘯過黑暗的廣場，掀動她的裙子。一輛馬車 經過，濺起冰冷的水花，沾濕了她的鞋。她沿著街道踽踽獨行，開始感覺到不安。若是 亞烈不在家怎麼辦？若是他外出赴宴或用餐了呢？ 夾在一排西班牙式平頂屋中的四樓建築顯得小巧但高雅，樓上窗戶流瀉出來的燭光 鼓舞了她。 但是她敲門後卻沒有人前來應門。奇怪怎麼沒有僕役在大廳當差。猶豫半晌後她扭 動黃銅門把，踏進溫暖的屋子。放下小皮箱後，她打量垂著水晶燭架的漂亮前廳。左手 邊是間餐廳，餐桌上擺著閃亮的瓷器，彷彿就要進行一場晚餐宴。四下見不到一個人。 她覺得自己像是闖入他人的禁地，一個應該走屋後出入口的僕役。 但現在這裏也是她的家，她提醒自己。這種想法似乎美得像在作夢。 男人低沈的笑聲從樓上傳來。她登上大理石階梯，來到二樓梯口，面對兩扇關著的 門。 在這裏，談話聲及笑聲更清楚了。亞烈一定在招待客人。 凱琳撫平因長途跋涉而髒縐的衣服。她對社交禮儀所知有限。她就這麼闖進去會不 會被視為粗魯？ 按著她摸摸肚子，覺得心頭一暖。如此興奮的消息她怎麼可能再多忍一分鐘不說出 來？ 她將橡木門拉開一條縫後向內窺伺。門裏是一間用藍金兩色裝飾的豪華接待廳。廳 裏擠滿了衣履光鮮的紳士，還有衣著暴露到令凱琳咋舌的淑女。一個女人偎在一個男人 身上，在她的男伴將手指探進她的領口時嬌聲吃笑。酒精和菸草的味道令凱琳的胃翻攪 不已。 她緊閉一下眼睛。她一定走錯了房子，一定是。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看到了亞烈。 他站在接待廳那頭，正專心地和另一位紳士談話。凱琳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她丈夫 的雙頰因酒精而發紅，金髮凌亂，領巾歪斜。不知道旁邊那個人說了什麼，他報以大笑 。 相對的，他同伴的黑禮服、雪白領巾，卻工整地挑不出一絲毛病。他的體形高大， 皮膚黝黑，五官粗獷而儀表堂皇。 按著亞烈身形不穩地轉向他的賓客。「朋友們，安靜一下，聽聽松渥伯爵怎麼說。 」所有的視線投向他們後，亞烈拍拍伯爵的背。「里翰，老小子，是你發起這個聚會的 。說說看今晚你還計劃了什麼娛樂。」 松渥伯爵萬里翰。亞烈曾熱情地形容過他這位瀟灑而時髦的朋友，但是現在凱琳立 刻不喜歡他了。今天的晚宴是他的主意？ 「是你把我們騙來慶祝最後的單身漢生活，」松渥伯爵說道。「更糟的是，你還把 你那漂亮的嬌妻藏起來自行享用。不過，我還是準備了結婚禮物送你。」 他走出凱琳狹窄的視界。半晌之後他重新出現，身旁跟著一位身著絳紅禮服、體態 內感豐盈的金髮女人。他說：「容我介紹沙黛拉小姐。」 凱琳不敢置信地看到沙黛拉小姐在亞烈面前挑逗地舞動起來。在男性觀眾伴奏地喝 采及尖聲怪明中，她剝下紅色的長手套。按著她褪下一只衣袖，然後是另一只，繡著紅 珠的禮服已然懸垂在她雪白的胸脯上。終於，她緩緩地拉下上身，露出一對巨大的乳房 。 「再也沒有寒冷的秋夜。」松渥伯爵對亞烈懶洋洋地一笑。「她會替你暖床直到你 覺得該回約克夏。」 黛拉抓起兩個男人的手擱在她胸前。「你們倆何不分享我？」 伯爵對亞烈揚揚眉。亞烈咧嘴一笑，賓客淫穢的尖叫聲令凱琳聽不到亞烈說些什麼 。按著伯爵誇張地捧起黛拉的一只乳房，俯下身吸吮起來。亞烈搖晃著醉體跟著他動作 。 凱琳退開門縫。噁心感揪緊了她的胃，她用顫抖的手按著小腹。她覺得彷彿要窒息 了。 這就是亞烈在倫敦的要事？和妓女胡鬧？而這些下流的人是他的朋友？ 倉皇失措之餘，她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松渥伯爵將愛人之間親密的行為貶低為骯髒 的表演。而亞烈……她的丈夫鼓勵這種行逕。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樓又打開前門的，只知道倏然發現她已站在屋外。冰冷的細 雨刺痛她的肌膚。苦膽汁燒灼她的喉嚨。她蹎蹌地步下台階。 濕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無法面對亞烈。她只想逃開，躲回約克夏。不要再回想。 沒有用。那一幕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她腦海。她啜泣一聲，盲目地奔上街心。 一輛馬車突然自夜色中竄出。她聽到馬具的鈴聲，車輪的轆轆，還有車伕的吼叫。 她急急地後退，幾乎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滑倒。一隻馬蹄擊中她的小腹。尖銳的痛楚 掏空了她的肺。她彎下腰，抱著肚子滑向鵝卵石地，來不及保護她肚中未出世的小生命 ……凱琳眨眨眼，發現自己又坐在約克夏的石牆上。一縷輕風吹拂過荒原。雖然陽光普 照，許久前的那晚仍令她打個寒顫。她絕不會忘記在擁擠的醫院病房中醒來，聽到醫生 宣佈她失去了孩子時的震驚。． 亞熱在那裏找到了她。宴會後第二天早上，他在前廳發現了她的皮箱，又聽說了街 上的意外，終於追蹤到醫院。他很負責地表示了他的震驚與惶恐，不斷謙卑地道歉，與 她同聲一悲。 他也帶她去看了專科醫生，一件意外，但那卻不能禁止她覺得一部分的女性特質已 被奪走。最後她還是原諒了亞烈的輕浮，而她要他發誓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的私人哀淒 。 而她也瞧不起那個為公開行逕訂下嚴格標準，卻容許紳士私下不軌的社會。自此她 再也不肯去倫敦，而亞烈也謹慎地從不邀請他的同儕去約克夏。 凱琳凝視遼闊的荒原，它的野性美是治療她靈魂的良藥。過去四年中，她曾在這裏 尋找庇護許多次。也是在這裏她領悟出自己永遠不會再婚。一個丈夫並不值得她冒險承 受理想幻滅之苦，以及經常爭吵的沮喪。 而，規規矩短的男人怎麼會娶她？她無法為他傳宗接代。 但是有時候她會感覺到渴望像火焰般自她心中的餘燼冒了出來。她渴望男性的擁抱 與珍惜。她斷然提醒自己，現在牠的理想不同了。她夢想擁有一個有用而值得的未來。 輕風吹走她的陰鬱，她放任自己遐想一下她的秘密夢想。等普莉和普娜結婚後，不 再需要她，並且她也存夠了錢，凱琳打算離開石氏莊園。她要獨立買下一棟房屋，設立 私塾，教導孩童閱讀、地理及算術。區裏的孩子不會像她當年一樣失學。 她戴上眼鏡，拿出歷史書，打算研讀金雀花王朝及都鐸王朝諸君。因為她分辨不出 哪個亨利王是哪個朝代的。她的兒時教育時斷時續。她的所知全靠自修，於每日繁雜瑣 事中擠出一點時間閱讀。她必須把書藏起來並且深夜才拿出來看，因為洛倫看到她讀書 就皺眉。 不想拿不愉快的往事破壞這美好下午的凱琳，旋即忘我她閱讀起皇朝大事及英雄救 美的先人傳奇。過了一段時間，濕濡的空氣吹拂她頸項的酥癢將她拉回現實。她抬起頭 ，摘下眼鏡，訝異地看著天上堆積的鉛灰色雲層。 「糟糕！」她咕噥。 她跳下圍牆，抱起那落書，快步跑過荒原。這條捷徑可以省下她半小時的時間。不 論是灰泥沼澤或被濃密的石楠花遮蔽的碎石小徑，這一路上的每塊石頭或隙縫她全認得 。若是暴風雨來襲，她可以到那座荒廢的放牧小屋躲避。 眼前的景色粗獷而荒涼－－見不到任何農莊、穀倉，或人影畜蹤。冷風掃了過來， 像隻怪手拉扯她的頭髮催促她前進。她只能怪自己。她早知道就算在盛夏，暴風雨來的 速度也可能非常快，但是今早她沒穿外套就急著溜出來。 她不想再碰見松渥伯爵。 若是他要再住上兩星期，就隨他住吧！她打算如常主持家務，並儘量躲著他。讓他 和普莉及普娜調情，甚至追求她們中的一個都好。讓他運用他的魅力，他虛假的讚美， 還有那熱力四散的笑容。那些對她都沒有用。 凱琳加快步伐。黑雲低掛，一股冷颼颸的濕氣鑽進她骨髓。她祈禱借來的書不要被 淋濕了。若是古牧師禁止她使用他的圖書室就太恐怖了！ 謝謝天，她看到路上的指標了。復活石的外形像一個舉手向天的巨人蹲坐在陡峭的 山坡上，這塊岩石大得足夠藏下一個人。 或是一個盜賊。 古太太的警告在凱琳心中響起。她想像那個竊賊鬼鬼祟祟地出外面打開一扇窗戶後 爬進屋內。黑衣黑帽的他會撬開保險箱，拿出珠寶塞進他的布袋，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 離開。 現在他可能躲在任何地方，甚至就藏在復活石的陰影下，等著搶劫毫無戒心的路人 。 凱琳抱緊心愛的書。她覺得似乎聽到馬蹄聲夾著強風呼嘯而過，但是周圍幾哩內看 不到任何人類移動的現象，甚至麻雀和田兒都不見了蹤跡。幾滴冷雨濺上她的臉，她打 個寒顫，用圍裙將晝包著，專心趕往小徑頂端的大圓石。 常識驅除了她的不安，與其害怕一個可能早已逃離犯罪現場的竊賊，她不如擔心這 場形之將至約暴風雨。任何呆子都不會在這塊荒原上等候落單的過客。 按著她又聽到了馬蹄聲，更大聲了。由山坡底迅速逼近。 一道閃光劃亮黑暗的天空。在霹靂一聲雷鳴之後，騎士在大石旁邊出現。他不是穿 著閃亮盔甲前來救她的武士，而是從頭到腳一身黑的陌生人。 是那名強盜。 她著慌了，拔足奔往一條繞至巨石另一面的岔路。跑得氣喘吁吁，胸口像插了把利 刃般刺痛。 那人大聲叫喊，但是勁風吹走了他的話。單人匹馬追著她過來，她一手抱書，一手 撩著裙襬奔過石楠花地，顧不得碎石嵌進了她的鞋底。 登上坡頂後，她瞧見放牧小屋，佈滿荒原的烏雲幾乎淹沒了木屋，遠遠地看不出具 有什麼保護作用。 身後，馬具上的鈴鐺和馬兒的氣息更形逼近。驚慌之餘她更加快了腳步，往山坡下 直衝。突然，她的腳趾被小動物的巢穴絆住。她失去平衡地旋轉，手中的書散落。她跌 坐在地上，痛得脊柱發麻，兩眼直冒金星。 黑馬在她面前打住。雖然頭暈目眩，她仍聽到那騎士自馬鞍跳落的砰然足聲。「凱 琳！ 妳見鬼的……」 她眨眨眼，掙扎著對準焦距。眼前的人戴著一頂捲邊黑帽，面龐刮得很乾淨。灰霧 色的眼睛，高貴的面頰骨，一張關切而抿緊的嘴。 「是你。」她半是鬆一口氣，不覺揪住他的黑色大氅。她不曾如此高興看到任何人 。「𡂿，里翰，是你。」 「當然是我。」他輕輕撫摸她的臂膀，繼而是腳踝，小腿，彷彿她是易碎的瓷器。 「妳有沒有受傷？若是哪裏摔斷了骨頭－－」 「沒有，我只是嚇了一跳，如此而已。」他的撫觸令她酥癢，她悄悄向後移開。接 著她被另一個思緒分了心。「老天爺，我的書！」她顧不得四肢猶自虛軟，跪在地上自 樹叢中搜尋出兩本皮裝書冊。 他找到另外三本，但對她伸出來接書的手相應不理。「妳幹麼跑那麼快？」他問。 「那麼討厭我嗎？」 他指責的口吻將凱琳推回現實。她羞於承認自己將他誤認為竊賊。「隨你怎麼想， 它和我無關。」 「洛倫要我來這裏找妳。她認為妳或許會頑固地不肯回家避雨。」 「洛倫？」凱琳略感歉意。「她一定找我有事。我該回去了－－」 他調皮的賊笑再次逗得她的心跳怦然作響，這次是一種緩慢的律動。她恐慌地跳起 來，頭又一陣暈眩。「謝謝你，但我不需要你幫助。請把那些書給我。」 在那一瞬間，天空開了一個口。急雨直瀉她的頭髮、衣服。雷聲隆隆。里翰挺身而 上將馬拉到她面前。 雨水由他的帽簷滴至大氅。他的身體看起來乾爽得令人生氣。他譏誚地咧開嘴，同 她伸出手。「好嘍！凱琳。妳想驕傲地濕透，還是務實地乾爽？」 雨越下越大，她別無選擇。 她不情願地握住他，讓他送上馬鞍。他的手溫暖而堅實地摟住她的腰，翻身坐在她 後面，拉開大氅遮住他們倆。她決意保持僵直的姿勢，減少和他身體的接觸。 但是現在的雨水像是整片地潑灑而下。冰冷的雨水溜進她的脖子，漏到她的書上。 她瞄一眼里翰。他皺著眉注視前方，似乎正專注地引導黑馬通過崎嶇的石徑。彷彿 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或許他這生已摟過太多女人，多這一個對他並沒有什麼差別。 她慢慢地鬆弛下來。 他的身體像火爐般散發出溫暖。熱氣舒緩了她隱隱作痛的肌肉，更驅走了她的寒意 。她逐漸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心臟的律動，堅實的胸肌。男性的氣味像愛人的擁抱包 裹著她。 隨著馬步的晃動，她的下身也貼著他的男體磨擦。 她應該為此感到羞愧的。但她已不是清純少女。雖然她的思想極力抗拒，她的身體 卻記得太清楚親密的喜悅。 她的心倏地興起再度被男人擁住的沈痛渴念。她想感受他的嘴親吻她的胸脯，他的 手指撫摸她的女體，將她送至榮耀璀璨的高峰，忘卻一切悲傷和不悅，那苦中帶甜的渴 望強烈到近乎痛楚。 黑騎士倏地停住。凱琳抬起頭透過雨簾向前望。他們沒回莊園，而是來到放牧小屋 。眼前也不是她溫柔的愛人，而是一個她瞧不起的男人。這個人會拿一個妓女做為送給 他新婚朋友的禮物。這個人親口證實是他導致她丈夫的死亡。 「我們為什麼停下？」她質問。 「閃電。」里翰簡潔地說。 「我要回家。」 雨水濺濕了他的皮膚，不知怎地卻更強調了他的陽剛氣息。遮在帽薝下的眼睛不妥 協地半瞇。「還不能，」他說。「得先把我們的悄悄話說完才行。」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Cat 掃描, Lillian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務必保留此信息！謝謝！ ★出版社：林白 ★書籍編號：浪漫經典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