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洛倫砰地合上皮面帳簿。「一定是搞錯了。」 石賓安不安地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刮刮他的大腳。在他身旁的獵犬「淑女」，猛搖牠 金色的尾巴。「但是幾－－幾乎有兩百金元不見了。我－－我以為妳會立刻想知道。」 穿著一襲高婹紫棉長裙的洛倫君臨天下般高傲地坐在緞木桌前面。「謝謝你通知我 ，侄兒。」她敷衍地說道。「你很盡忠職守。」 站在一旁的凱琳正在燭焰上熱捲髮條。賓安的雙頰尷尬地脹紅，雙肩洩氣地鬆垂。 「這是筆很大的數目，」她不自覺地支援他。「應該仔細算過了。」 他感激地看她一眼。「我也是這麼想。別－－別了包夫人，她的珠－－珠寶被偷， 而竊賤仍逍遙法外。」 洛倫尖銳地抽口氣，她先狠狠地瞪凱琳一眼，繼而是賓安。「你在暗示我們的管事 是賊？盧先生的信用堅固如金，還是小烈僱用他的。我兒子絕不會和罪犯來往。」 「我－－我無法質疑他的判斷，不過，錢－－錢不見了－－」 「這麼辦好了，以後家用錢的帳就不勞你費心，無疑，這筆誤差只是計算上的錯誤 。」 「或許我可以查看－－」凱琳自動請命。 「不行，不行，」洛倫說，戴著戒指的手猛地一揮。「我告訴過妳多少次？淑女不 要管財務方面的事。」她將帳本塞給賓安。「至於你，請將帳本還給盧先生。待會兒我 自會找他討論這件事。」 「是，洛倫伯母。」賓安抱著帳本急急地退出起居室，獵狗尾隨其後。 洛倫坐著轉回身，玫瑰紅絲袍膨出椅墊。她檢視橢圓鏡中的面龐，打開桌上的水晶 瓶，在雙頰上點上一抹紅暈。「那個賓安可真煩，為了這麼一點小事打斷我梳妝。」 「兩百金幣不是小數目。」 「那錢已經花掉了。我的兩個女兒服喪結束需要新衣服，如此而已。」 凱琳頓時僵住，錢是她婆婆拿走的。「這是盜用。」 洛倫瞪著鏡中的凱琳。「妳竟敢指控我？家用基金在我的名下管理，我高興怎麼用 就怎麼用。」 「但太不誠實－－」 「這件事到此結束。現在請注意妳的職責。」 凱琳咬緊牙根，繼續用燙髮棍替洛倫捲頭髮。「賓安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他 是一家之長。」 洛倫尖酸地回答。「賓安根本不該繼承家業。若是妳盡到本分替亞烈生個兒子，這 座華麗的莊園會屬於我孫子的。」 提到她無法生育就像是摑了凱琳一耳光。她覺得空虛而且心痛，黑暗的傷感永遠揮 之不去。但是她保持面無表情，因為她不想讓洛倫知道她的無心之言多傷她的心。「多 虧賓安善良，我們沒被趕出石氏莊園，他准許我們住在這裡實在太好心了。」 「但他隨時可以攆我們走。」老的石夫人抬起下巴，層疊的頸肉像頭老母牛的垂肉 。「當然，妳不會懂的。妳是習慣用工作換取生活的人，我的身子卻比較嬌弱。」 一股氣憤溜出凱琳的自我壓抑。「我看得出來。」她低聲咕噥。 「妳說什麼？」洛倫眶啷一聲放下胭脂瓶。 「我是說這些鬈髮強調了妳的嬌弱。妳不覺得嗎？」 一如往常，洛倫經不起諂媚地左顧右盼起來。她花白的金髮梳成古典希臘款式，額 頭兩側垂著髮鬈，其餘的頭髮則挑成一圈圈髮鬈堆在頭頂。凱琳私下認為這款髮型較適 合第一次參加社交季的青春小姑娘。 「相當令人滿意，」洛倫宣佈。「妳有燙髮的天分。我以前的侍女定會把它燒焦了 。」 凱琳衝動地想燒焦洛倫的舌頭。她急急地將燙髮工具放回鐵架上。過去幾天中她的 暴烈脾氣深深困擾了她－－彷彿沈睡多時後她終於睜眼，並且對生命中的諸多限制變得 不耐起來。葛里翰的造訪掀開了她心靈上的不安。 想到他們昨天的熱吻，她的面頰頓時燙起來。在那棟放牧小屋外，風雨雷電之中， 她像情人般攀著他。更糟的是，她還撫摸他……那裡。天下這麼多男人，她竟然想要他 ，而其迫切的程度令她引以為恥。 他一定認為她粗鄙低賤得一如沙黛拉小姐。 凱琳轉開身，著手整理香水瓶和胭脂罐。當時她狼狽得甚至忘了那些借自牧師府的 書，到現在她一直沒空溜出去拿。 想到那種肉慾激情，她仍為之困惑不安。那股狂野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是什麼令她 渴望汲取他的力量？又是什麼令她如此熱切地想和葛里翰燕好？ 不只那一吻，她也清楚記得他的擁抱有多溫馨，她真想永遠偎在他懷中。他很輕易 地就能將她抱進小屋。而沐浴在男人的親憐蜜愛，感受他愛慕的眼神，體會被珍愛的感 覺，是件多麼誘人的事－－就算只有短暫的幾分鐘。 她壓抑這份來得不是時候的渴念。歷經失敗的婚姻，她很清楚一個拿妓女做朋友的 結婚禮物的放蕩男人是碰不得的。就算她願意放棄設立學堂的夢想，她也不會選一個步 在毀滅之途的貴族。 洛倫敲敲她的手指。「凱琳！別再發呆，聽我說話。我不喜歡對牆說話的感覺。」 愧咎像件熟悉的大氅包裹了她。「是，婆婆。」 「我決定了一個確保我在石氏莊園地位的最佳計劃。」 「什麼計劃？」 「我看只有一條路可走。賓安得娶我的乖女兒普莉。」 凱琳倒抽一口大氣。將那個羞怯的男人和輕佻的女孩配在一起絕對會使兩個人都痛 苦。 「普莉會反對。她一心想在明年去倫敦參加她的第一個社交季。」 「𡂿，那個啊！就讓他們訂婚久一點再結婚好了。」 「但是賓安怎麼說？我從沒看到他特別注意普莉。」 「妳說什麼？」洛倫的表情飽含指控。「瞧妳如此反對，旁人或許會認為是妳自己 又想做石氏莊園的女主人。」 凱琳驚愕地反駁。「這話差得太遠。我只是想確定他們倆幸福－－」 「那妳就少吸引他的注意。我女兒會成為莊園女主人，這個消息會在下星期三的舞 會上宣佈。」洛倫自梳妝椅上站起來，用手撫平層疊的大蓬裙。「我很快地就會看至我 的兩個女兒良緣底定。」 「兩個女兒？妳也替普娜找好對象了？」 洛倫的眼睛閃過一道狡黠的光彩。「妳猜不出來？我的長女命中注定要成為松渥伯 爵夫人。」 像一團盤旋在地平線上空的灰雲，那隻純種公羊細細啃嚙山坡頂的菅茅草。牠的外 貌堂皇，驕傲的頭上長著一對粗壯而捲曲的大角。黑白相間的花色充分反映出它純正的 血統，而牠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四腿展現了潛在的力量，輕風拂來，撩動了牠厚厚的毛 髮尖端。 「這種大骨架的赫斯林種，」狄阿里多結的指頭捆住他的牧羊犬。「你再也找不到 更好的了。」 里翰心不在焉地應諾。斜靠著石牆，他撩起一綹羊毛懶洋洋地揉搓。那綹毛髮的手 感很有彈性並且令人驚異地多油。今天他將大部分時間耗在約克夏山區洽談購買羊隻。 這個差事畢竟是他滯留石氏莊園的藉口。 他的頭因昨晚喝下的大量白蘭地而陣陣悸痛。這就是他試圖忘掉昨天的結果。 雖然事情已過去了一整天，凱琳的倩影仍像完美的幻夢流連不去。偎在他懷中柔軟 的身體，略帶粗嗄的嗓音，急如泉湧的淚水。出乎意料熱切的吻，還有最不可思議的， 她的手指越撫越低……像昨晚一整晚，他的身體又隱隱作痛起來。原以為她人如其姓冷 硬如石，他可是錯得離譜。想到他送給她丈夫的輕率禮物曾令她心傷，他不覺一陣瑟縮 ，沙黛拉小姐－－那件事只是他在生命的黑暗期無數次狂妄舉動中的一次，那時的他才 不在意誰被他牽連著一塊沈淪。 他腰際的悸動轉為一陣抽痛。從一吻結束時凱琳滿眼驚懼地望著他的眼神，他看清 了自己。一個沒有原則的無賴，不名譽的男人、懦夫。 我非常懷疑你懂得愛這個字的涵義。 她說得對。愛情對他沒有吸引力。那是一種騙人的情緒，女人和詩人的幻想。 那麼他在滑鐵盧經歷的奇怪幻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沒有答案。但是他浮在大地 上空，被一道永垂不朽的愛之光召喚的情況仍歷歷在目。 不知怎地，擁著凱琳時他也感受到同樣的奇特寧靜，似乎他早已熟悉她偎在懷裡的 感覺。他想探索她神秘的每一面，他想讓她微笑，再次擁她入懷，這一次她可得睜大眼 睛看清楚是他。他要她接受他。 見鬼了！見到她低聲飲泣，他直覺地出手安慰。那是他少有的經驗，不過，或許這 些年來他錯過了許多機會。先把女人逼哭再讓她投入自己懷裡求取安慰。很有用的一招 或許日後可以再試用。 那只是一個吻。他應該考慮一個更危險的問題。他的腦袋一點也沒有錯。 他在那些幻夢裡所看到的凱琳是真的。 她戴眼鏡，約克夏口音，相配的鎖盒。在她證實之前，他已在他的腦海中見過。 一滴冷汗冒出他的眉梢。一直被他嚴加控制的陰鬱心緒開始蠢動。他瘋了不成？難 道那顆法蘭西子彈永遠改變了他對真實的掌握？ 他意識到有人在清喉嚨。「這畜牲非常強壯，」狄阿里朝那頭公羊努努嘴。「差不 多可以剝下二十磅的羊毛，或許更多。」 羊鈴叮噹作響，公羊走下山坡在一叢覆盆子前停下來搜尋草食。里翰的心思一半落 在那頭漂亮的牲畜上。 他的另一半心思也不得閒。他對凱琳的印象是打哪兒得到的？昨晚他清醒地生了一 整晚，握著白蘭地歪在壁爐前，腦中一再考慮各種可能性。 或許他曾在無意中瞧見凱琳圍裙口袋中的眼鏡。或許他因為她在本鄉長大因而猜到 了她的口音。或許亞烈提過鎖盒共有兩個而只是里翰忘記了。 見鬼了！他這是在捕風捉影。在他還沒遇見她之前，她的幻影即已糾纏住他。凱琳 在花園中嬌笑，陽光在牠的頭髮上鍍出一道金光。凱琳架著眼鏡唸故事給一群孩童聽。 凱琳走向他，雙手歡迎地展開。 按著是昨天。他認得那個甜蜜的熱吻。他早熟知她柔軟的曲線，飄著清香的頭髮。 他聽過她略帶沙啞的聲音，甚至那些絕望的眼淚。 恐怖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的？ 「這頭公羊價值非凡，爵爺。」狄阿里摘下帽子搔搔稀疏的頭髮。「你再也找不到 此這頭更好的公羊去培育高品種小羊了。」 里翰用力按住石牆試圖抹去腦中凱琳肌膚的絲滑感。粗糙的牆面令他的心思多少停 留在現實。但是他對凱琳解釋不了的熟悉仍在他腦中轟然作響。 她溜進他的心思，像情人般分享他的記憶。與他同桌進食，同床而眠。 陰鬱更低垂。老天爺，若是他不小心，他會變得像國王一樣瘋狂，被關在房中一角 ，臉上掛著呆滯的神色。 他龍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吸進吐出，吸進吐出，它似乎在告訴他。快走。逃得遠 遠的，不要理會這場混亂。 就算他的肌肉緊張地繃緊，他仍抗拒那瘋狂的呼喚。他曾經逃過。當他哥哥被射殺 身亡時。 沒用的懦夫。 他奮力將陰鬱的往事推回心底一角。天！他多希望平靜。過去一年中他在克隆華的 產業上離群索居，或在疾風橫掃的山岩，或在草翠雲輕的黎明尋求庇護。但就算在那裡 ，他仍不斷被這位率直純真的女人幻影所擾，就像一把火燒灼他的靈魂。 或許他在這個世界止根本找不到寧靜。 里翰揮掉那綹羊毛，一陣輕風將它舞上了天。他轉身瞄一眼繫在路旁吃草的馬。「 我得走了。」他咕噥。 「就買了牠吧，」狄阿里勸道。「十一月就是交配期了。」 里翰已經失掉對那頭羊的興趣。他一心念著的就是快點再見到凱琳。讓她想要他。 改變她對他低劣的評價，不論他是多麼罪有應得。他可真不識相。 接著他想到一個取悅她的方式。不是送個小飾物或香水這些他通常用來討好女人的 東西。不，他知道凱琳唯一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急著將計劃付諸實現的他不耐煩地旋身 上馬。 狄阿里擋在馬前面。「我願降價十先令。」 「不要。」 「十五先令。」 「不要。」 「二十？」 「𡂿，天老爺！」里翰探手進外套口袋，找出一個金幣扔給那位農夫。「我會派人 來拿羊。」 狄阿里緊握著金幣猛點頭。「爵爺真會做生意……」 話還沒聽完，里翰已催促坐騎踏上泥土徑。起伏的綠色山丘坐落在荒原四周，像一 片通往石氏莊園的青翠海洋。北風寒如刀鋒刮到他心崁。和凱琳以為的完全相反，他還 不至於低賤到違背誓言棄她不顧。他要查明她的財務狀況，確定她有足夠的生活基金， 足夠擺脫洛倫的役使，或許自立門戶獨立生活。 那時他就會一走了之，永遠不再回來。 嘈雜的聲音打斷了廚房裡的鍋盆撞擊聲及交談聲。 凱琳停下揉麵糰做碎肉派的動作，用沾滿麵粉的手撩起一綹落至前額的髮絲，繼而 望望門旁的一排鈴鐺。她的心跳霎時在耳裡轟然作響。 他回來了。 里翰騎馬出去了一整天。而一整天她鄱在納悶他的去處。她無法相信在鄉間漫步能 夠滿足他。他和朋友玩牌去了嗎？亞烈上了牌桌一睹就是好幾小時。 或者里翰是去拜訪一位淑女？連續做愛幾小時，用他的手指探索她所有的幽秘部位 ……「我去伺候爵爺，」瑪莎說。「他會需要清水梳洗。」 丟下一堆等待削皮的馬鈴薯，瑪莎脫掉她的圍裙，扶正鬈髮上的便帽。她捏捏面頰 使它發紅，漂亮的臉蛋更加容光煥發，接著她急急地走到爐灶前，自大鍋中取出熱水裝 進水罐。 瑪莎通常都需要人提醒她做到她分內之事。並不是她懶惰，只是年輕愛作夢，比較 喜歡和男僕調情，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一股奇怪的緊繃感抽動凱琳的心，「那個水罐一定很重，瑪莎。叫小廝送上去好了 。」 「畢特在擺餐具，歐文又被夫人派去送舞會請柬了。」 「那麼，好吧，別逗留。晚餐前還有許多事要做。」 「妳不用擔心。我可以應付得來這個水罐－－還有松渥爵爺。」裙襬一掀，瑪莎抱 著水罐走出廚房。，凱琳將麵糰倒進烤盤，擔心，真是。好像她是老姑婆。 自貯藏櫃取出碎肉，她試著不想瑪莎扭腰擺臀走進里翰房間的模樣，或是露出邀人 一吻的挑逗微笑，或是拋給他一個暗示她願意服從他任何意願的媚眼。 不期然的影像在凱琳腦海閃過。里翰脫光了衣服，雄赳赳地昂然而立。他會勾勾指 頭，邀請那嬌聲吃笑的女僕投進他的懷抱……碎肉已然溢出了派餅凱琳這才警覺。空虛 的痛楚在她體內悸動。她頑固地不去仔細探究這種感覺的起因，轉而專心收拾手上的混 亂。安太太和她的助手在廚房那頭工作，剁下羊肉和韭菜做晚餐。通常凱琳在置身於廚 房烹煮的香氣及忙碌的僕役之間時覺得最自在。這個地方比樓上華麗的房間更像她的家 ，但是今天她的歸屬感被一種騷動沖淡了。 原因就在那一吻。 那一吻提醒了她她的生活中缺乏的親密，男人和女人互相分享的親近。但在她的婚 姻證明了，一旦浪漫情懷消蝕，愛情帶給人的是痛苦多於快樂，爭執多於慰藉。 一年多來她將自己湮沒在操持家務中。她將苦澀失望擺在一旁，專心應付現實－－ 同時準備將來設立學堂。這個秘密計劃像地平線上的烽火塔一直指引著她。但是今天她 有種奇怪的失落感，彷彿霧氣已將她夢想的光源籠罩。 她打開石爐灶上的烤箱，將派盒推進去。轉回身時，瑪莎已踱回廚房，空水罐抵著 大腿跳動。 羞愧的喜悅躍進凱琳的心，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做完了。不過，俏女僕滿眼星光的 表情仍令她皺眉。「妳也該回來了。」 瑪莎歎口氣。「𡂿，他可真英俊，妳實在很幸運。」 「幸運？」 一抹期盼的笑在瑪莎的唇瓣舞動。「爵爺，他問我妳的房間怎麼走。」 凱琳覺得腰際突然抽緊，她拿起一塊抹布擦拭廚枱好讓顫抖的手有事可做。「我不 明白他有何必要知道。若是有話要告訴我，他可以寫紙條請妳轉交」 「他要我不要說的。」女僕回頭瞄一眼後急急吐實。「但我還是會說。他說他有一 樣特別的禮物送妳。」 滿腔的問題就要溜出凱琳的舌尖，她即時按捺住。「閒話說夠了，現在快回去幹活 。」 女僕屈膝為禮。「是，夫人。」 一面忙著另一塊派，凱琳在心中納悶里翰要送她什麼東西，香水？鮮花？或許某件 價值不菲但缺乏任何感情的小飾物。 她戳破心中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好奇泡沫。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要送她禮物，既然 她曾像輕浮女人般自動投懷送抱，他一定認為他可以買至她的感情，想到這兒她騷動的 情緒收斂下來。 嗯，他那傲慢的假設會踢到鐵板。她會原封不動退回他的贈品，她不想從他那兒得 到什麼。一點都不想。 「給我。」 「我先拿到的。」 「媽媽是買給我的。」 「少臭美，是買給我們倆的。」 被爭執聲引到臥室的凱琳拍拍手。「兩位小姐，請住口！」 普莉和普娜瞪著兩張同樣忿忿不平的表情轉向凱琳。兩人各自固執地抓著一本時裝 書的兩頭不肯鬆手。穿著真絲禮服的她們有著淑女的外貌，但是兩人的行徑卻像被寵壞 的小孩。 「或許你們可以輪流看，」凱琳建議。「或是一起看。」 「我要一個人看俏佳人，」普莉說，猛拉那本書。「當我出現在社交李時，我打算 吸引住所有在場館爺的眼光。」 「哈！」她姊姊把書扯回來。「除了一個笨蛋，妳誰都抓不到。」 「妳總不會認為他們都在看妳吧？」 「我的意思是，那時妳已經有未婚夫了。」普娜狡黠地一笑。「和親愛的賓安堂哥 訂了婚。」 普莉的下顎掉了下來。她抓著書的手一鬆，雙胞胎姊姊向後蹎蹌幾步，撞到了床柱 。「妳說謊！」 「我沒有，我才從媽咪的房間出來。她把計劃全告訴我了。」 淚水湧上普莉嬰兒藍的眼眸。她轉頭望著凱琳。「不准她亂說話，快呀！」 凱琳不知道該說什麼。四年前她嫁入石府時雙胞胎才十三歲，她對她們有種母親兼 長姊的複雜感情。 可憐的孩子。婚姻原本就很難維繫，更別說如此天南地北的結合。她輕聲說：「妳 母親早先也跟我提過這固計劃，但是她真的愛妳，她只希望妳幸福快樂－－」 「快樂！」普莉跺腳。「我才不要屈就那個噁心的粗人，我要嫁給松渥伯爵。」 「不行，」普娜嘲笑道。「媽咪說他是我的。」 「少胡說！他是我的。」 「不對，是我的，呆瓜！」 「我會先引誘他。」 「我要去告訴媽咪……」 一小時後，凱琳調停完雙胞胎的爭執又安撫住心煩意亂的普莉之後，她才奔上僕役 的樓梯。狹窄的木質階梯在她腳下發出嘎吱聲。她己派人送了固短箋給她婆婆，推說頭 痛無法下樓晚餐。她知道如此躲著里翰是懦夫的行逕，但是總站在她的腦海仍清楚記得 那一吻時面對他來得較不尷尬。 此外，她急著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送了她一樣禮物。就算她不打算拆它，或許她能由 禮盒的尺寸猜出裡面的內容。 凱琳來到二樓後立即轉進主通道、樓梯門咔嗒一聲地關上，小小的門框混在木質牆 面上幾乎無法辨識。 咔嗒。 甬道那頭傳來另一扇門關上－－或是開啟的聲音。 這翼的廂房除了凱琳只住著普莉、普娜和洛倫。但現在還不是她們回房休息的時候 ，尤其她們正一心忙著招呼她們的貴賓。 凱琳謹慎地走過光線暗淡的走道。她的腳步聲在長廊中迴盪。她頸背上的毛髮豎了 起來，她有一種被人盯上的忐忑不安。 而這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厚重桌椅及牆上的先人畫像加深了甬道的幽暗。難道賓安竟然大膽地上到這裡來？ 有幾次她發現這個羞怯的男人躲在暗處看她，顯然是在鼓起勇氣找她討論某件家務事。 「石先生？」 一室沈默。 她的心跳加劇。她應該端根蠟燭的，但是太多的事使她分了心。 繞過轉角就是她的房門。凱琳轉動門把，進入房間。壁爐裡的火種在黑暗中投出微 弱的紅光，北風在屋簷下呼嘯穿梭。她摸索到書桌前拿起一截蠟燭，就著爐火的餘燼將 它點燃。 燭焰活了過來。她持著燭梒環視四周，令她大失所望的，她看不到任何裝飾著漂亮 緞帶的禮盒。 蒼白的燭光映照出這間樸素臥房的四柱床，油漆斑駁的梳粔秮，洛倫塞到閣樓的運 背椅，沒有了鍍金鑲邊及天鵝絨帳幕，這間臥室缺乏凱琳曾住過的主臥室裡的那份豪華 。但是它比僕役的宿舍舒服，多少象徵了她在石氏莊園的位置：一個困在兩個世界中的 尷尬人物。 接著她看到了。 隨著興奮的呼喊，她急急地走到床前桌，放下蠟燭。她抖著手，輕撫封面的真皮縫 線，她的寶貝書！ 是她向牧師府借的書。放牧小屋前的熱吻令她忘了那些書，沒拿它們就跑回來。 一張紙條露在最上面那本的書頁外，她抽出紙條展開閱讀。 親愛的凱琳：希望送還這些書能彌補我昨天令妳心煩的過錯。至於其他的事，我不 會道歉。那只是一個吻。 紙條結尾是個龍飛鳳舞用粗體字母寫出的葛字。 她拿著紙條摀住心跳怦然的胸口。她的女性虛榮心正經歷一股強烈約滿足，他不嫌 麻煩地將書自小屋取回送還給她。她想像他用那雙修長的手寫下字條，摺好的模樣。 那雙手曾輕柔地撫摸她。那雙手曾擁她入懷並輕揉她的背。一雙既能提供安慰又能 挑起她渾身暖意的手。 甚至到現在，她仍能感覺牠的身體柔軟下來，渾身散發著熱氣，充滿對一個毀掉她 婚姻的男人的慾望。 凝視著手中的紙條，凱琳痛苦地領悟。她怎麼會這麼呆？這是一個贏取她信任的策 略。 對里翰來說她只是另一個他意欲爭取的對象。 她慢慢地拿起紙條湊到燭焰上。紙條邊緣開始燃燒，火苗啃噬墨跡，轉眼字條化為 灰燼。但就算她將餘燼扔進壁爐，他的話已清楚地刻劃在她心上。 那只是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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