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里翰大步走下長廊尋找凱琳,厚重的地毯淹沒了他的足聲。他的頭因眼睛 疲勞而隱隱作痛。經過一晚的斷續睡眠及幾場奇怪的夢。他花了好幾小時在總管室檢查 乏味的數字,莊園帳簿中的兩筆記錄引起了他的疑心。絞著雙手一早上的盧先生宣稱帳 記得沒錯,並且否認其中有任何不法之處。 里翰無法怪罪這位衣著講究的總管,至少在他找出這個謎團的解答前不能。這就是 他要找凱琳的原因。他不信任任何人會給他誠實的解答。 有可能她也會拒絕幫他。顯然她一直在躲他,不肯加入家人的晚餐,絕口不提他送 還她書的事實。 毫無疑問的,她為他們的吻感到後悔。對她來說它只是一時的精神錯亂,對他,則 是一段特殊的經驗。他為她所吸引,強烈得一如他的幻象。她已變成一帖他無法抗拒的 迷藥。 只有避開她才能得救。 但是也只有她才知道他問題的答案。 凱琳並不在那些堂皇的臥室。他在那裡遇上洛倫正為一條摺錯方式的毛巾責罵女僕 。洛倫隨即扮出笑容,請他帶最可愛的普娜去花園散步,里翰含糊應允後逃了出來。 凱琳也不在樓下的音樂室,普莉和普娜看到他頓時停下荒腔走板的琴藝跳下了圓凳 。他費了一番工夫才從她們爭相求取他注意的糾纏脫身。 凱琳也不在樓梯下的貯藏室。在一排酒架後面,一對偷情的男女被他的闖入嚇了一 跳。 那個上衣拉至腰際的女孩是曾替他送熱水淨身的嬌笑女僕。而那個滿臉通紅、笨拙 地想用身體替女僕遮掩的男人正是石賓安。 有意思,里翰急急地退出時心想。石氏莊園的主人畢竟不那麼害羞。 終於,在一陣騷動的聲音吸引下,他在西廂外的大橡樹下找到凱琳。她站在一群僕 役中間--肥胖的廚娘、幾個吱吱喳喳的年輕女孩,還有一板一眼的盧先生。管家弗瑞 正在調解矮個子馬廄小廝及高個子僕役之間的爭執。 每個人都仰著頭,指著橡樹展開的枝枒。橡樹根前,賓安的獵犬來回奔跑吠叫,金 色耳朵啪唔啪唔地舞動。 「去拿座梯子。」凱琳告訴那位雀斑臉的馬廄小廝。對那個高個子僕役,她說:「 歐文,你幫他的忙。」 「但那不是我的工作,」歐文抗議,漂亮的鼻子翹至半空中。「我是內務僕役。」 凱琳的一邊黑眉向上挑起。雖然他比她高出甚多,她丟給他一個足令公爵夫人驕傲 的威嚇表情,按著用嚴厲的聲調說:「快去。」 「是,夫人。」他彎腰鞠躬,尾隨小廝去了。 里翰走向凱琳,僕役自動讓開,露出一條通道給他。手遮著額頭,她又抬頭打量橡 樹枝。高腰黑袍的袖子捲至手肘,彷彿她是在操持某件家務當中被找了出來。幾綹髮絲 黏著她天鵝般的頸項。秀色可餐的模樣令里翰忘了過來找她的目的。 玫瑰花香自她身體飄散。奇怪,他不記得凱琳抹香水,甚至在他的幻影裡也沒有。 他順著她的視線向上看,並湊在她耳邊低問:「發生什麼大事了?」 她倒抽一口氣,倏地轉身面對他。「爵爺!我以為你今天又出去了。」 「抱歉令妳失望,妳在看什麼?」 「『淑女』把馬廄的一隻貓追到樹上去了。在那裡,最上面的那根樹枝上。」 經她指明,他看到蜷縮在綠葉叢中的那團琥珀色皮毛。一聲嬌嫩的喵嗚飄了下來。 「是隻小貓?」 「嗯。」凱琳四下張望。「你有沒有看到石先生?」 「啊……」里翰決定只說一半的實情。「我相信他去騎馬了,是匹母馬。」 她的眼睛驚愕地睜得好圓。「老天爺!他從沒去哪裡不帶『淑女』的。」 「他這一次不需要外出太遠。」 她分心地皺皺眉。「可憐的貓咪。『淑女』嚇壞牠了。」 凱琳關愛的表情引起里翰胸膛內奇怪的緊繃。他因她的忽視他而覺得沮喪。他想獲 得她全副的注意,他想再吻她,而且更進一步。 見鬼了!他想成為她迷戀的對象。 總管驚叫一聲跳起來。 他抱起吠叫不休的狗,大步通過包圍的僕役,將那隻猶自掙扎的狗塞進盧先生的臂 彎。 「別鬆手,」里翰命令。「帶牠進去。」 「是,爵爺。」 里翰滿意地注視總管緊張兮兮地抱著那隻嚎叫的獵犬走開。他脫掉外套、上裝,扔 給一名廚房女僕。接著他走向橡樹,抓住一枝粗大而低垂的樹枝。 「你要做什麼?」凱琳焦急地問,眼看他已經攀上一道枝枒彎。 「救妳的小貓。英雄不就是這麼做的?」 「但是歐文和威利就要拿梯子來了。」她指指小廝。「看到沒?」 「那麼麻煩幹麼。我是爬樹長大的。」 那時他總是光著腳到處亂跑,里翰為時已晚地想,現在他擦得晶亮的皮底鞋會在樹 結上打滑。他決意千萬不能出糗,謹慎地向上攀爬,從一段樹枝移向另一段樹枝。樹葉 在風中搖動。遠處,修剪整齊的草坪及玫瑰園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越往上爬,樹枝越細。一段樹枝被他壓得發出不祥的斷裂聲。里翰及時抱住樹結, 粗糙的樹結頂著他的面頰。橡樹一陣搖晃,他的小腹不斷磨擦。 他向下一望,瞥見凱琳仰著頭雙臂抱胸而立,彷彿她真的擔心他的安全。 他精神一振,又攀上另一段樹枝。他小心翼翼地取得平衡,肌肉繃緊,前胸的舊創 開始悸痛。他幾乎能碰到那隻貓了。 引身向上後,他慢慢地伸出手輕撫貓毛。小爪子刺進他的肌膚。 「可惡!」他搖搖刺痛的手指,塞進嘴裡吸吮。 小貓更往樹枝尖端退去,一雙綠眸憂鬱地看著他。 里翰咬牙忍住一連串詛咒,討厭的雌娃兒。這一隻還要人哄。 「過來,貓咪,」他誘勸道。「小乖乖,過來,我不會傷害妳的。」 他一面輕聲嘰咕,一面慢慢地向前挪移。小貓再次發出無辜的喵嗚。 他用最誘人的聲音低喃:「親愛的,不要再用那種悲傷的呼叫騙我。妳是隻母老虎 。但這一次我可是準備好了。」 里翰倏地出手抓住小貓,將牠拉至胸前。小詐包吱叫掙扎。他將牠塞在臂彎,顧不 得銳利的尖爪已然刺進他的細麻襯衫。 在單手扶持下,他毫不優雅地下樹,小貓從沒停止過牠猛烈的攻擊,等到里翰雙腳 著地,他身體的一側像是已經被抓爛了。 「�瞴A可憐的親親。」凱琳說。 里翰試著維持平穩腳步地走到她面前,一面奮力按下英雄勝利歸來的驕傲表情。 但是她甚至沒在看他。她一把接過小貓摟在胸前,小潑婦竟然厚顏地靠著她胸脯發 出滿足的呼嚕。 當然,里翰想,換做是他被擁在那甜美的胸前,他也會有同樣反應。 見鬼了!現在他竟然羨慕起一隻貓來。 「你好像爬上主桅的海盜。」馬廄小廝說,棕色的眼睛崇拜地睜大。 「精彩的表演。」扶住長梯的內務僕役說。 緣木求魚。 她憐愛地拍拍小貓後牠放在地上。小貓一溜煙衝過菜園,跳上矮石牆,開始優雅地 舔淨琥珀色皮毛。 「牠抓傷你了。」凱琳對里翰皺起眉頭。 幾適血跡染紅了他的襯衫一側,白襯衫裂開好幾道。終於得到她注意的他覺得自己 像個被叫至教師面前的學童。「死不了。」 「失陪一下,」她說。「我去拿些消炎藥膏送到你房間。」 「別為我麻煩,我跟妳去就成。」 他自女僕手中接過外套上裝,跟著凱琳進入大屋後門。他發現自己是置身在一間巨 大的廚房,紅銅鍋壼整齊地掛成一排,一張長桌主宰著廚房中央。 凱琳刻意加重腳步。里翰跟著她穿過清洗槽,低頭走進只有一扇窗戶的蒸餾室。溫 暖的空氣中充滿玫瑰花香。 凱琳狼狽地驚呼。「我的玫瑰露。」 她衝到一座小火爐前,火爐上架著一個有根迴旋狀玻璃管的葫蘆形容器。俯身攪動 鍋子的她看起來像是正在調製愛情仙丹的女巫。 她在一個土罐中掏出乾燥的玫瑰花瓣放進葫蘆形容器。玻璃管冒出的蒸氣在她的雙 頰凝成露珠,額頭兩側的髮絲也濕潤地鬈曲,火光在她的側影鍍上一層金光,強調出她 長長的睫毛,微翹的鼻尖,晶瑩的肌膚。 「嗯,」她放下湯匙。「我一心顧著救母老虎,差點毀了我的蒸露。」、「小貓名 叫母老虎?」 一抹微笑在凱琳唇瓣浮現。「現在叫這個名字了,你給牠取的。」 這麼說她聽到了他哄貓的話,里翰有種赤身露體的不自在,凱琳顯然對他浪漫的獨 白感覺很有趣。 有趣。 拿起架上的一個棕瓶,她回頭說:「實在抱歉弄壞了你的衣服。若是你肯拿給我, 或許我能修補。」 「怎麼了,石夫人,」他拖長聲調,刻意惹她討厭。「妳是要我就在這裡脫衣服? 我們不是至少應該先回臥室?」 她的雙頰染上紅暈。「我是指你上樓換過衣服後再將襯衫送交給我。」她將瓶子塞 給他。「先用肥皂清洗傷口避免發炎。」 他不理會遞到面前的發炎藥。「我最不擅照料傷口,妳替我弄好嗎?」 她漂亮的雙唇抿得老緊。「我確信這些你自己就弄得來。」 「啊,別害羞嘛!妳又不是沒看過男人的胸膛。但若能使妳覺得好過一點,我不脫 下襯衫就是了。」 他拉出襯衫下襬,慢條斯理地解開鈕鈿。她站著看他,沒有移動,琥珀色的眼眸深 處什麼東西閃閃發亮。慾望?震驚?厭惡?他還沒弄清楚,她已轉身拿起一盆水及一條 濕巾。 他在橫條椅坐下。凱琳猶豫一下,繼而步履堅定地向前。她在椅前蹲下,將用具放 在石板地上,撩起他的襯衫前襟,她將它輕輕掀開,剛剛好露出右側的抓痕。 她用濕巾按在傷口。溫暖的刺激令他抽一口氣。 她也一個瑟縮。「我弄痛你了?」 「只傷了我男性的自尊。」 她丟給他的嚴厲眼神,換做別人早已抱頭鼠竄了。「你是指你的自大。」 她在逗他,這個發現比她精緻的臉蛋、凹凸有致的身體更能誘惑他。她在許多方面 都大出他的意料。他老遠來到約克夏為的是要討厭她,和他幻影中的漂亮女人唱反調, 證實她只是為了錢和社會地位而結婚的淘金女郎。但是石凱琳有一種不為環境污染的美 ,不畏強權壓榨的力量。 想到這兒提醒了他他要問牠的問題。 待會兒再問吧! 眼前,他要好好享受她的手在他身上移動的感覺。她的手劫輕盈、撫慰,完全的女 性化。她專注地工作,眉頭不自覺地蹙攏。他幾乎能想像她在乎他。而他是這個世界上 對她最重要的人。她挑起了他撫摸她,和她做愛的慾望。 但其實她只是在容忍他,如此而已。他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 「謝謝你救了母老虎。」她說。 「那是我的榮幸。」 她將消炎藥膏抹在傷口。「我也還沒表達我對那些書的感激。它們的確是美好的驚 喜。 希望你不會認為我不知感激。」 「沒的事,」他坦言。「妳和那些社交圈中的淑女大不相同。妳似乎從來不會有壞 念頭。」 她困惑的視線與他的相遇。她蹲在他前面的樣子洋溢著夫妻之間的親密,她的手臂 擱在他腿上,胸脯觸及他的膝蓋,手指暖和地在他的襯衫內移動。地震般的渴念震撼了 他。他想牢牢地抓住她,擁她入懷,確保她不受到任何傷害。 「你不必奉承我,」她說。「我算不得聖人……」 下面的話他就沒聽到了,因為她誠摯的面容像海市蜃樓般閃動。他的頭轟然作響, 皮膚一陣刺痛。第一次他歡迎他的瘋狂幻象並且仰起了頭。他渴望知道她的一切。 凱琳走向主臥室的壁爐。只見她的手憤怒地一揮,什麼東西被她扔進火焰。長方形 的圖片散落在燃燒的木塊上。有幾張迸落在大理石爐床邊,她俯身撿了起來。 紅心十一。黑桃九。方塊一。 她將所有的紙牌扔進火中,接著她猛地轉回身來,淚濕雙頰地指控。 「我討厭人沈迷賭桌。你虛擲生命,又想用花言巧語贏回我的信任……」 凱琳不敢置信地瞪著里翰,他竟然睡著了!就在一會兒之前,她還在對他說話,而 話說到一半,他的臉龐浮現呆滯的表情。只見他頭一歪,眼睛閉了起來。 這實在太古怪了,太傷感情了,難道他覺得她如此乏味? 但是他曾爬上橡樹救回她的貓。私心裡,她多少有點興奮地認為他那麼做是為了討 好她。現在她納悶他的動機是否只是想在一群慌了手腳的僕役面前表現他的膽大狂妄, 趾高氣昂的孔雀。 她的手指仍然擱在他平坦的小腹,上面細紅的抓痕已經抹上了消炎藥。在她渴望探 索他全身的當兒,要她將注意力侷在其一部位,不動情地觸摸他實在好難。邏輯告訴她 他不是她可以託付終生的男人。 但是,�瞴A他卻是個十足的男人。 沒有了他盯梢的眼光,凱琳悄悄將視線移至他胸前箭簇形的黑毛,它向下延伸,消 失在他的褲腰。這等誘惑實在無法抗拒。她謹慎地掀開襯衫邊,一吋吋露出他寬闊的胸 膛。他的身體展現的力量令她迷醉。堅實的肌肉光滑勻稱完全不符合他他放蕩的生活方 式。 她知道自己體內竄升的可恥熱氣,想要躺在他身旁的慾望,重新學習性愛的神秘。 這種騷動以前也曾有過,而她總能馴服她的身體。但是這一次,一股澆不熄的希望在她 空虛的核心燃燒。 這情形實在太愚蠢、太輕浮、太危險。 這個貴族絕不可能給她靈魂所渴望的滋潤。她已經嘗試過去愛一名登徒子。葛里翰 比他更糟糕,他早已沈淪至不可救藥的深淵。 但是她的目光仍飽饗他的胸膛、濃密的黑毛、暗褐色的乳頭。膽大之際,她將他的 襯衫拉得更開。她猝然倒抽一口大氣。在他的左胸上方,黑黝黝的皮膚上赫然現出一團 亂七八糟的疤痕。 他曾受過槍傷。在滑鐵盧一役。 雖然她早知他曾受傷,親眼目睹那塊疤痕仍令她怔在當場。亞烈的遺物被送回來時 還附著一封發現他們倆躺在馬車附近的英格蘭下士班長所寫來的信。憤怒悲傷的她記恨 葛里翰竟然逃過一劫活了下來。她曾希望死的是他而不是她丈夫。 現在她能想到的卻是里翰所受的苦,傷口的疼痛,內心的煎熬,遲緩的復原。難怪 他過了一年才來向亞烈的家人致哀。 她的手不自覺地移向那塊疤。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他的眼睛是張開的,正用一 種評估的奇怪神色觀察她。 尷尬的熱氣一湧而上,他逮到她像個不知羞的輕佻女子直盯著他看。 鬆開他的襯衫,她急急搜尋合理的解釋。「我--我一直納悶你是否有疤。」 他的表情深奧難解。「現在妳知道了。」 「嗯。」 凱琳迅速收拾濕巾和消炎膏站起來。她鼓起勇氣準備接受一場針對她有違淑女行徑 的嘲諷。沒想到,他卻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妳和妳丈夫曾為他賭博爭吵嗎?」 她懊惱地保護自己。「我看不出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只要回答我就好。」 「好,」她脫口而出,一面退至工作�^後面。「我們當然吵過。亞烈會一去倫敦就 消失好幾星期,然後回家來,指望我展開雙臂歡迎他。」她抿緊嘴唇。里翰不需要知道 她無法做個好妻子的緣由,不需要知道亞烈愛城裡的閃亮生活甚過愛她。 里翰的眉頭蹙攏,猶自敞著襯衫坐在那裡。「我偶爾看過他擲骰子。他玩牌,但不 比其他紳士的次數多。」 「我只知道他輸了很多錢。」 但是凱琳知道的不只這個。她記得她在亞烈的口袋裡發現當票時他們緊張的對質。 當時她曾氣得將他的牌扔進壁爐燒毀。 她絕不會告訴里翰那件事--還有她無法生育的事實。她的婚姻中不愉快的細節是 個大隱私,不容和人分享。 「莊園似乎已經彌補了他所賭輸的錢。」里翰站起來,重新扣上襯衫釦。「今早我 在總管室,清查妳的財務狀況。」 凱琳的警覺提高了。「我從沒要求你那麼做。」 「但是妳丈夫有。我對他發過誓的。」 「那麼我就此解除你的誓言,我可以照顧自己。」 「妳可以嗎?」里翰走向前,雙掌按住工作�^。他的灰眸一片誠摯。「凱琳,妳是 個仁慈而勤勞的女人。如果我希望確定沒有人佔妳善良天性的便宜,請原諒我的直率。 」 她的心一陣飛舞。他的讚美竟然說動了她的心坎,她暗暗自賣,倏地抓起湯匙攪動 翻滾的玫瑰露。「如果你又是在批評我在這個家的角色,請注意我不是被逼著做事的。 是我自己選擇保持忙碌而有功能。」 「我關心的是妳該繼承的遺產,」他說。「帳本註明去年莊園支付了兩筆款項給石 氏未亡人,總金額超過四千鎊。支票是開給洛倫的。妳可曾得到妳那一份?」 凱琳猛地轉身瞪視著他。「我那一份?你弄錯了,我沒有資格領取產業的任何收益 。」 「相反的,身為亞烈的未亡人,妳有全副資格和權利。」 「但是他只留給我一小筆政府基金的養老金。他的遺囑裡沒有提到任何其他收益。 」 「法律規定末亡人有她的權益。莊園收入的三分之一歸寡婦。因為妳和洛倫都是石 氏的未亡人,那四千鎊應該由妳們倆平分。」 「我可以分兩千鎊?」凱琳不敢置信地搖搖頭。「我無法想像。那是一大筆財富。 呃,或許對你不是,但對我卻是。我只存了一點……」她咬住嘴唇。沒有人知道她想設 立學堂的夢想。 「看來妳的婆婆已將所有錢據為己有,」里翰的話中帶鋼。「我猜想也是。」 凱琳的眉頭沮喪地打結。洛倫已經承認她曾挪用家用錢支付新衣裳的費用。但是凱 琳不願把這個訓練她成為淑女的女人往壞處想。 她走到面對菜園和馬廄的小窗。「洛倫對數字沒有概念。她或許不知道她應該平分 那筆錢。畢竟她早已習慣獨一口子那些收益。」 「那麼我必須開導她這個觀念,雖然我認為洛倫對錢的事可是精明得很。」他走到 凱琳身旁。「同時,妳有能力搬離這裡,建立妳自己的家。」 他能鑽進她的腦袋,看清她的計劃?她覺得隱私受到侵犯。「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 「是嗎?妳根本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時間。每天得像僕役一樣花上好幾小時協助料 理三餐,而妳甚至常常不來和家人一起進餐。恕我直言,妳其實是看拿破崙夫人和她的 雙胞胎上尉的臉色過日子。」 他不遜的說法逗得凱琳噗哧一笑。她試圖用嚴肅的表情加以遮掩。「你應該對你的 女主人表現一點敬意。」 「我不相信人應該怎麼做。」他單肩斜倚著牆打量她。「不過,妳倒是應該常常那 麼做。」 「做什麼?」 「微笑。」他拿開她手上的湯匙,握住她的手指。「天色尚早,讓我帶妳去下這一 切。 我們騎馬兜風去。」 她想到伴他坐在馬車上,風兒舞動她的頭髮,陽光溫暖地照在她的肌膚她依依不捨 地說:「我有工作要做。」 「別掃興,妳回時事情一件也不會少。走吧!」 他拉她走向門,她發現自己身不由己地跟著他。他的灰眸閃著點點綠光,額頭上的 鬈髮令他顯得年輕而清新。漾在唇際的狡黠笑容勾引她繼續向前。她看得出來他為什麼 深得女人寵愛。她們為數眾多,而且比她見多識廣。 凱琳倏地站住。「不,我不走。這事沒什麼好商量的。」 他哄誘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毛上揚。「我說什麼也無法改變妳的心意? 」 「說什麼都沒有用。」 「啊,這個嘛!我想我不能強迫妳享受人生。」 帶著惋惜的表情,他用拇指撫過她的嘴,轉身消失在清洗室。 她站在熱氣蒸騰的蒸餾室,唯一聽得見的是煮鍋裡的液體沸騰聲。他的手指撫摸她 嘴唇的感覺酥癢得像鬼吻。以前,她曾犯過錯誤,信任一個浪蕩子。她再也不會那麼傻 了。 不過,凱琳發現她希望自己已經跟著他走了。 里翰喝醉了。 他又喝了一口。強烈的酒精沿著喉嚨往下燒灼,他眉頭一皺。廉價的爛東西。但是 這間鄉村酒館只提供兩種選擇,而要讓他醉倒,他需要喝大量麥酒才行。 他撐起椅腳斜靠著牆,醉眼矇矓地打量這間小酒館,空氣中怖著煙霧。獵狐的五張 桌子全被農人及牧羊人佔據。他們不時偷瞄他然後竊竊私語,無疑是在納悶這位衣著光 鮮的領主光顧他們卑微的麥酒館所為何來。 他們永遠猜不到的。 他必須逃開石氏莊園,躲避那位糾纏他心靈的女人,擺脫他想要佔有亡友之妻的慾 望。 世界上唯一對他的魅力免疫的女人。 「日安,先生。其他的位子都有人坐了。介意我和你同桌嗎?」 一位筋肉橫生的陌生人出現在桌旁。飽經風霜的棕褐色肌膚襯托他的眼睛藍得驚人 。他穿著淡黃色棉質長褲及深色外套,繫著老式領巾,看來像是一位落魄的紳士。 在任何同伴都比孤獨好的心態下,里翰端著酒杯朝空座椅擺擺手。「請便。」 「你真好心,先生。」那人坐下並將他的象牙枴杖斜靠著桌子,他仔細瞧一眼里翰 。「或者我該說……爵爺?」 「叫我忪渥就可以了。」 他和里翰握手。「哈囉,松渥。我叫紐艾克。剛來這兒旅行觀賞風景的,你呢?」 里翰納悶自己是發了什麼瘋竟會答應這位老兄坐下。一定是那些劣質威士忌使然。 「我來訪友。」 「不會是石府吧?謠傳說他們正在招待一位貴族訪客。」紐艾克難為情她笑笑。「 我不是愛聽閒話的人,只是那邊的女侍在談論時剛巧被我聽到。」 紐艾克有種里翰無法明確指出的口音。他灌滿威士忌的腦袋擔憂一下後就將之置諸 腦後。「我的確是住在石氏莊園。」 「喲!你可真幸運。和一位如此美麗的寡婦同住一個屋簷下。」 凱淋,單單想到她都令他胸口抽緊。他忍不住問:「你認識她?你在哪兒看過她? 」 「當然是上星期日在教堂裡。她就像一位男人不敢凝視的天使。能夠吻她一吻無異 進了天堂。」 老色鬼,里翰有種衝到對桌掐死紐艾克的衝動。見鬼了,難道這一帶的男人都對凱 琳想入非非? 里翰喝掉杯中最後一滴。她或許會愛上其中的一個,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 「實在,她在我心中擁有一席之地,」紐艾克歎口氣。「聽說過幾天她要舉辦一場 宴會,我真想參加,只要能和她跳一支舞就好。當然,一個像我這樣的過路客絕不可能 獲得此等殊榮的。」 這位狡猾的陌生人是在找機會獲邀入府。他對凱琳的迷戀太離譜了。「的確不可能 。」 「可惜。不過,我想反正她也會忙得無法招呼我這種老頭子。聽說她計劃在舞會上 替她兩個女兒訂婚。」 里翰困惑地瞪眼看他。「兩個女兒?」 「就是她的雙胞胎呀!她們相當漂亮,可是尚不及她們的母親那麼有韻味。」 「洛倫,」他恍然大悟地鬆一口氣。「你指的是洛倫。」 「正是。石洛倫夫人,她實在太棒了。有人或許會認為她有點太胖,我卻喜歡豐盈 的女人。」 「人各有志。」里翰開心地拍拍紐艾克的背。「朋友,你已經受邀參加石府舞會了 。松渥伯爵親邀。」 紐艾克的臉龐浮出半個笑容,令他憑添出一種古怪的邪惡感。「爵爺,你實在太仁 慈了。」 「沒的事。我敢打賭洛倫會恨高興擁有一位愛慕者。」 「說到打賭,」紐艾克伸手進外套口袋。「或許你願意和我玩一下紙牌。這個鄉間 小村沒有人知道該如何玩。」 他拿出一副牌開始翻洗,里翰感覺到一股熟悉的興奮逐漸上升。輸贏不重要,他喜 歡的是那種冒險、唬騙敵手,贏得勝利的刺激。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賭博。自從……五彩的符號在他腦中閃過。「紅心十一,黑桃 九,方塊一。」 他的神志開始游離。自從凱琳將他的牌扔進壁爐他就沒有玩牌。他能看到她站在那 裡,纖細的身軀襯著火光。她對他大聲控訴。 而且哭了。 他眨眨眼,煙霧繚繞的酒館重新顯現。老天爺,那一幕只是個幻想,瘋子的噩夢。 但是一時間,一道奇怪的微光悄悄爬上他心頭,彷彿他幻想的那一幕是出自他的記憶。 紐艾克將牌放在桌上。「由你切牌,爵爺。」 里翰感覺到紙牌的吸引力,誘惑他重回那個他曾經醉生夢死的世界,或許如果他恢 復往昔生活,他就能逃離那些糾纏著他的幻夢。 每個夢中都有凱琳。 他猝然握緊拳頭。「抱歉,我得走了。」 里翰站起來,椅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扔一枚金幣在桌上。靠著僅存的意 志力,他慢慢地穿過其他桌子。 紐艾克注視著他出門。貴族都是奇怪的傢伙。喝一點就醉。 不過,機會來了就該好好把握。那枚在燈下閃閃發亮的金幣對他還真有用。 紐艾克用枴杖敲敲桌子召喚店主。「拿琴酒來。」 酒送來後他一口吞下,這個習慣是他多年的困頓生活養成的。在那裡,男人若是不 能迅速喝掉他的烈酒就是任人偷走。 紐艾克仔細推敲他的計劃。事情進展的比他預料的還順利。現在他可以大搖大擺地 自石氏莊園大門走進去,而不是半夜偷溜進後門。 他微微一笑。洛倫會非常訝異再次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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