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在他們的房間裡一張圓桌旁與黛拉對面而坐。他開心地在椅子上扭動。過去兩 小時中他一直在贏錢，他面前的銅皮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不像倫敦的賭館，他們沒有自動發牌機，因此吉維自己充當發牌員，自底端抽出紙 牌。 黛拉和彼得則輪流下注會出現哪一張牌。 每局之間，吉維會慵懶地擦拭他的決鬥手槍，用他的手帕清理長槍管。彼得發誓一 旦自己成了紳士，他也買如此神氣的武器。 那是說如果他爸爸沒有先把他拖回家。 家。在家𥚃，媽媽會撫平他的頭髮親吻他，他和弟弟則用長棍來一場鬥劍大賽，而 凱琳夫人有時會過來送些糖果給他們吃。 他摒除依依不捨的情緒，將一枚銅皮推至斑痕累累的桌子中央。「一個金尼賭黑桃 。」 「貪心的孩子，」黛拉嬌嗔。「我只剩下幾先令了。我全部都賭紅心。」 「準備好了？」吉維問。 黛拉懶洋洋地抬起手。彼得向前傾身，手肘架在桌上。 吉維用布再愛憐地擦上一擦，一翻手花俏地將牌攤在桌上。 黑桃皇后。 彼得吐口大氣。他將銅板扒向自己。他贏的錢早已超過昨天輸掉的懷錶。「我發財 了，我發財了！」 「而我輸得光光。」黛拉露出白牙微笑。「彼得親親，該是小憩的時候了，記得嗎 ？」 他快樂的情緒像破滅的泡泡頓時消失無蹤。「我餓了。」 「至少還有一、兩個小時這裡才供應晚餐，」黛拉說著站起來。「眼前－－」 「我也好渴。我去向店主再要一杯薑汁啤酒。」彼得動身朝門走。 黛拉迅速阻擋他的去路。她的藍眸瞇成一條縫。「你給我聽好，小鬼－－」 「把妳的爪子收起來，小野貓，」吉維說。「這孩子可以喝一點我的麥酒。或許能 軟化他一點也不一定。」 他和黛拉交換一個曖昧的眼神。她的嘴又鬆弛成微笑狀，他則自床前桌上的托盤將 錫杯裝滿。「讓你喝個夠。」吉維說。 彼得瞧一眼杯裡深色的液體。聞起來像淋濕的綿羊。「我喝酒爸爸會用鞭子抽我。 」 「爸爸絕不會知道，」吉維拍拍彼得的背。「如果你想做個紳士，就該像個真正的 孩子一樣喝酒。」 彼得勇敢地舉起酒伓吞了一口，它苦澀的味道令他作嶇。他出於反射性地將酒汁吐 了出來。 「阿！」吉維因為酒汁沾到他的短黃外套及藍色燈籠褲而大吼。「可惡的混帳！看 你幹的好事。這套衣服花了我不少錢。」 他的憤怒驚醒了彼得。爸媽從不會用髒話罵他。「對－－對不起。」 「親親，」黛拉戳戳吉維的衣領。「你的衣服會乾的，你原本不正要脫掉午睡的嗎 ？或許我們現在該脫衣服了。」 「對哦」吉維說，表情放柔。「孩子，長褲脫掉吧！」 彼得呆立當場。脫衣服？當著黛拉的面？這些倫敦人的午睡習慣可真奇怪。 接著怹霍然領悟。他們不安好心。哼，他才不是鄉下土包子。他猜得出他們打的是 什麼主意。 他們一定是想趁他睡著後偷他贏的錢！ 吉維已經脫得只剩襯衫和緊身褲。黛拉又替他斟了一伓麥酒。 驚慌中，彼得偷眼瞧向房門，他可以跑得比這些城裡人快。 但若他們告訴店主那些錢是他偷來的怎麼辦？他或許會被關進監牢一輩子。他的胃 一陣翻攪。他希望他從沒搭陌生人的便車。 按著他挻起胸膛。兩個賊還難不倒古彼得少尉。他自有克敵之道。 「那就是你的高招？」凱琳低語。「直接敲門假裝你是店東？」 她怒視里翰，他也氣唬唬地瞪回來。他們面對面地坐在陰暗的走道。她深吸一口氣 ，聞到穢物及過期麥酒的霉味。 還有一個男人令人無法抗拒的體味。雖然滿心焦慮，她仍感覺到小腹一暖。自那驚 天動地的一吻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當時的一切在她腦海中仍栩栩如生。她想踮起腳再 次貼著他身體。她想一頭栽進被男人需要的暈眩，她想－－凱琳將失控的思緒硬生生切 斷。她想將彼得安全地送回家，如此而已。 「有時最簡單的計劃也就是最好的計劃。」里翰低聲說。「除非妳有更好的主意， 否則我們就照我的計劃進行。」 「我們應該叫地方官來。若是潘吉維爵爺有你所說的一半壞，這件事該由當局處理 。」 「吉維一向有辦法躲掉尷尬場面。」里翰的表情嚴肅。「很少人知道他的私生活不 檢點－－他偏好小男孩。」 凱琳瞪著他，繼而恐怖地霍然領悟。「你是說……他當然不會……不能那樣對彼得 。」 「若我能及時行動他就不會。」里翰出其不意地撫摸她的臉頰。「現在妳讓開，保 證妳不插手？」 她驚駭地點點頭。 他輕巧地走過走道，在門旁聆聽。他的體型高大健美，合身的鹿皮褲及橫披在肩膀 的外套看起來隨時準備採取行動。一綹頭髮像彎彎月垂在眉毛上端，使他憑添一股海盜 的氣息。 凱琳急急地站到他身邊。「聽到彼得的聲音沒有？」她低聲問。 里翰以手指按住唇，搖搖頭。他的目光閃著堅定的意志。一種兩小相通的感覺突然 泉湧，她一向認為兩人格格不入的印象亦為之推翻。他可以讓今天像往常一樣毫無目的 地虛度，但是他卻自告奮勇前來搭救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這份體認像爐火的餘燼照亮 了她的心。 她擠到里翰身旁，用耳朵貼在門板上。模糊的聲音依稀傳了出來。但是吧室傳來的 騷動使她聽不真切。 他敲敲門。沒有人回答。走道飄來一陣抓擦聲，凱琳驚恐地發現一隻老鼠鑽進一尺 外的地板洞。 里翰再敲門，這次更用力了。「是我伍斯特，」他叫道。「你們有包裹。可能很貴 重，開門。」 一聲模糊的槍響壓過吧室的嘈雜冒了出來。按著是女人的尖叫。 「親愛的上帝，」凱琳悶聲祈求。「彼得！」 「妳留在這兒。」 發出嚴厲的命令後，里翰撞開房門直接闖進去。凱琳僅僅猶豫半晌，終於對彼得的 關切超過了她對自身安全的顧慮。 這房間狹窄而凌亂。匆匆一瞥裡，她看到一張有著褪了色的酒紅篷帳的四柱床。床 上堆著一些衣物。壁爐旁邊的圓桌上散置著紙牌，一只翻倒的錫杯躺在地板上。 按著她看到了彼得。 一把猶冒著煙的長管手槍在他手中晃動。在他前面，一個僅僅穿著及膝內褲的男人 擁著位僅著內衣襯褲的女人。不明的暗色液體浸濕了她的花邊內衣並且滴至地板。 「老天爺，他用槍射我：」她尖叫。「我要死了。」 那男人將她推開。「可惡，妳的血會流到我身上。」 凱琳直愣愣地瞪著他們。她的心跳如雷鳴，呼吸熱燙地燒灼她的肺。她眨眨眼想要 確定那女人不是出於她的想像。 她是沙黛拉小姐，里翰送給亞烈做為結婚賀禮的妓女。 「爵爺！」她舞動手臂，步履不穩地走向里翰。「你來救我了。」 里翰自洗手秮抓下一條毛巾彎腰仔細檢查她的前襟。「這不是血。是麥酒，而且有 點過期變酸了。」 「不可能。」她氣急敗壞。「呃，或許我的確打翻了麥酒。但那全是這個小鬼的錯 。」 彼得的眼睛閃著淚光。「我不是有意開槍的，真的。我只是想嚇妳－－」他移步向 前。 「瘋子！」黛拉尖叫。「你別再過來，小野獸！你又會開槍打我！」 「老天爺，難道妳看不出來這孩子嚇壞了？」里翰搖她一下。「而且他不會再開槍 。那種槍只有一顆子彈。」 彼得的肩膀下垂，嘴唇顫動。凱琳展臂將他擁住。他把長滿雀斑的小臉轉向她。「 那是意外，凱琳夫人。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她低聲安慰。「把槍給我。」 他抽著鼻涕交出了槍。槍的重量令凱琳錯愕。她神經緊張地將之放在一邊。 黛拉用手按著眉頭。「𡂿，我相信我要昏倒了。」 「那妳最好先坐下。」里翰說。 他帶她走向床卜就在那裡，她抓住他的手，矯情地呻吟起來。她的胸脯像熟透的蜜 瓜活脫脫就要掉出她的胸衣。凱琳一陣噁心。里翰想起了他曾當著一群起哄的男人面前 親吻黛拉嗎？ 「你真是個英雄，爵爺，」黛拉嬌聲細氣地說。「是什麼的奇蹟把你送回我身邊？ 」 「我是來找彼得的，不是妳。」里翰聲調嚴厲。 「那個小討厭？」她的下唇噘了起來。「我替他做了那麼多，他竟然翻臉不認人。 」 「而妳究竟對他做了什麼？」 「讓他搭順風車呀！還讓他贏錢。好心換來狗咬。」 「哦！」里翰銳利的目光投向那個袒露胸膛的男人。「而你呢，吉維？好像沒做什 麼好事哩？」 吉維自椅子後面撈起襯衫。「我只是正要換衣服。但那並不關你的事。」 「你若是在打一個純潔男孩的壞主意就關我的事。」 吉維大笑。「你自己想要他，嗯？這些年來我以為你只喜歡漂亮的小妞哩！早知道 你有此雅好，什麼樣的男孩我都能替你物色到－－」 里翰揮拳到吉維嘴上。金髮男人連番後退，撞倒一堆桌椅，終於砰地一聲倒在地板 上，桌上的紙牌灑了一地。血從他的嘴角流下。 凱琳眨眨眼。事情發生得太快。看到那個滿嘴穢言的畜生躺在地上，強烈的滿意感 油然而生。彼得也驚愕地大抽一口氣。 吉維生起來發出呻吟，他揉著下顎，吐出一顆白色的東西到地板，接著他用舌頭頂 住門牙的缺口。「松渥，你該死，你打斷了我的牙齒－－」 「你才該死！」凱琳朝吉維逼近。「單憑你那骯髒的念頭就該打。」 「見鬼了！妳以為妳是－－」 「當然不是鬼：你似乎才是他的同黨。」她將手槍交給揚著一眉看她和吉維衝突的 里翰。「我會去找行政官來，控告你綁票未遂。」 吉維笨拙地站起來，襯衫下襬猶自垂在褲腰外。「去告啊，我會告訴行政官這男孩 如何騙取我們的錢、偷我的槍，並且朝一位毫無防衛能力的女士開槍。」 「紳士不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的笑談對象的。」凱琳反駁。 「不過，我們不會提出告訴，」里翰說，一面將手槍插進他的褲腰帶。「我們這就 離開。」 「你要放他們走？」她不可置信地瞪他一眼。「怎麼了，盜盜相護呀？」 「沒錯，」他說。「我們下流痞總是團結合作的。」 她知道她對他有失公允，因為吉維爵爺的證詞在法庭上絕對比一個逃家男孩的來得 有效。但是她一時氣極也就不肯改口。 黛拉跳起來貼著里翰磨蹭。「或許，爵爺，你願意接受我報答你伸出援手之大恩。 」 凱琳氣得全身發抖，她自地板上抓起一枚硬幣扔伺黛拉。銅板掉進幽暗的乳溝，那 女人發出訝異的尖叫。 「喏，」凱琳說。「妳就值這一文錢。」 里翰握住她手臂，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嘴卻保持嚴肅。「我相信我們不再受歡迎了 。」 他們往門口移動，彼得像隻鴨子急急地跟在後面。 「嘿！」吉維追著他們喊道。「我的決鬥手槍－－」 「會是我的收藏品中很漂亮的一件。」里翰說。他關上門，切斷吉維最後吼出的詛 咒。 到了馬廄，彼得垂著頭，用鞋尖刮掉腳上的塵土。午后的陽光照亮他脆弱的頸項。 凱琳擔心他在驛站時還發生過別的事，或許黛拉和吉維侵犯了彼得而他羞於承認。 她將他緊緊地擁住。「你真的沒事？他們沒有……強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 他的藍眸浮現困惑。「他們一直要我睡午覺，但是我沒答應。」 里翰在男孩面前蹲下。「有些爵爺喜歡傷害小男孩。永遠不要讓任何人撫摸你不想 被人撫摸的地方。」 「哦。」彼得皺著眉消化這番忠告。「凱琳夫人……」 「什麼事？」 「我不敢回家，」他說，肩膀垂得更低。「爸爸會把我關在房中一輩子不准出來。 」 凱琳嗅著他男孩的特殊體味，心中充滿希望。既然她無法生育，她真的祈盼能開設 一間學堂。「彼得，不要擔心，」她說。「你爸媽非常愛你，記得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故 事嗎？」 彼得仍愁眉深鎖。「但是我犯的錯太大了。」 「真正的紳士要能面對他的錯誤。」里翰站起來拍拍男孩的背。 他們交換了男人對男人的神秘眼神。「好吧，」彼得說。「我回家。」 里翰扶凱琳上馬時，她忍不住咕噥：「你又有機會和沙黛拉小姐重溫舊情多快樂呀 ！」 他的雙頰泛出一抹淡淡的紅暈。他機靈地瞟她一眼。「妳怎麼知道是她？」 凱琳真想咬掉她的舌頭。這才為時已晚地領悟黛拉從沒有自我介紹。但或許這是他 該知道部分實情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在那裡，」凱琳俯下身低聲說話不讓彼得聽見。「我去倫敦告訴亞烈 ……總之，我想讓丈夫驚喜一下。但我看到的不是他孤獨地度過平靜的夜晚，而是一場 淫穢的鬧劇。不用說，我當下迅速走避了。」 他下顎的肌肉抽動。「亞烈從來不曾告訴我。」 「我要他不要說的。那不是任何正經的淑女希望被人看到的狀況。」 里翰按住凱琳握著韁繩的手。「我很抱歉，凱琳。那是個錯誤，我從來無意傷害妳 。」 一個錯誤，一個令她無法生育的悲劇。她絕對無法將她的憂傷吐露給他這種人聽。 但是他溫柔的撫觸動搖了她的心。她掙扎著維持她的憤怒。「或許現在你想再進屋 去。 沙小姐、你，還有吉維爵士可以組成絕妙三人行。」 他的嘴抿緊。按著他的眼睛浮現出熟悉的煙鬱色。「我已改成比較喜歡唱雙簧，一 對一。」 熱氣冒出她心底，她把韁繩撞得太緊，馬身橫跳起來。「哼，送我回去吧！」 「悉聽遵命。」他騎了開來，順手將彼得拉上座椅。 凱琳對著西下的陽光放馬快跑，強迫自己別再注意惱人的他。莊園就要舉行舞會。 她必須謹記她的職責。賓客會在八點抵達，參加普莉和普娜正式進入本地社交界的輝煌 盛事。更重要的是，她們正要大張旗鼓地獵取丈夫。若是里翰沒有帶普娜跳一支舞，洛 倫一定不會原諒她。 凱琳咬緊下顎。洛倫要罵就讓她罵吧！若非里翰想得快，他們或許不能及時找到彼 得。 想到那孩子的純真差一點就這樣毀了，她不禁打個寒顫。 坐在黑馬背上的彼得滿眼英雄崇拜地轉頭望著他的救星。「我從沒看過任何人可以 一拳把另一個人打倒。」 里翰放聲大笑，戴著手套的指頭挽起韁繩一抖。「我不會建議你做同樣嘗試。我的 手到現在還痛得要命。」 「你能教我那樣打架嗎？拜託！」 「那不是一蹴可幾的。我曾在拳擊場練習過很長一段時間。」 「有一天，我也要做個紳士。我要在牌桌上贏一大筆錢－－」 「眭，小伙子。在牌桌上我偶爾的確贏過幾次，但是我輸掉的更多。賭博就像一大 碗糖果，吃得太多會導致肚子痛。」里翰朝凱琳眨眨眼。「此外，如果你不注意，凱琳 小姐會將你的牌扔進最近的火爐。」 她的手指凝結在韁繩上。她從前做過一次。亞烈賭輸一大筆錢，她在憤怒之餘將他 的紙牌放火燒掉了。 但是里翰怎麼會知道的？除非亞烈告訴過他。 想到他們夫妻之間的爭執暴露給一個當時她甚至還不認識的人，她覺得很不舒服。 不，比不舒服還嚴重。亞烈寧願將他的痛苦和沮喪吐露給一個浪蕩子而不肯與妻子分享 他的想法，這種可能性令她心碎神傷。 她慢慢地鬆開手指。或許她只是對一個偶發的玩笑反應過度了。有關他們婚姻生活 的隱私，亞烈甚至連他母親都沒透露。 彼得信任地靠著里翰，不斷詢問有關上流社會的問題。里翰指出生活中的陷阱的方 式令凱琳動容。奇怪，她一直認為他是個只顧自己享樂的掠奪者。現在，在那張狂妄的 假面下，她看到一個對敏感男孩展現善心的男人。他仍是她在四年前看到的那個聲名狼 藉的夜鷹？ 還是他真的變了？ 她突然領悟她對葛里翰知道的實在太少。他是威斯侯爵的繼承人，自身又擁有克隆 華的產業。但是除了她在倫敦瞥見的那一眼，他的生活對她仍是一團謎。 看著他和彼得交談，她納悶里翰是否希望有個自己的兒子。他當然會想要嘍，她悲 哀地想。男人都想要有繼承人，還要一個能滿足他們做父親的野心的多產女人。 寂寞的刺痛戳刺著她。但是就在她注視著里翰的當兒，什麼東西在她體內開始燃燒 ，一股暖氣慢慢地漫過她心窩。一定只是一種彆扭的友誼吧，她告訴自己。 她太過敏感，不可能愛上一名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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