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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血黃沙


    【楔子&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楔子&簡介】 重要人物表 胡安﹒加拉爾陀——鬥牛士,劍刺手。愛稱胡安尼朵。 卡爾曼——加拉爾陀的妻子。 安古司蒂太太——加拉爾陀的母親。 恩卡爾娜辛——加拉爾陀的姊姊。 安東——恩卡爾娜辛的丈夫。 賽白斯蒂安﹒魏涅加斯——外號國家,短槍手。 牛肉汁——外號,馬上槍刺手。 傷疤臉——外號,加拉爾陀的僕人。 摩拉依瑪侯爵——貴族,雄牛飼養家。 堂娜索爾——貴族交際花,摩拉依瑪侯爵的外甥女兒。 堂何塞——貴族,鬥牛迷,加拉爾陀的契約經理人。 魯依茲——醫師,鬥牛迷。 小羽毛——外號,強盜。 堂貝貝——小學教師,無政府主義者。 前言 維森特﹒布拉斯科﹒伊巴涅斯是西班牙近代偉大的作家和政治家,西班牙民主共和 運動領導人。 伊巴涅斯,一八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出生於西班牙巴倫西亞省一個商人家庭。十八 歲起,他在首都馬德裡學法律,同時為政治報刊撰稿,並參加各種民眾集會,反對當時 的君主制,成為一個激進的共和主義者。因為發表反對君主制的詩被捕入獄,出獄後流 亡巴黎。一八九一年回到本國,創辦《人民報》,宣傳民主政治,開始寫作小說,又被 政府逮捕,監禁了十三個月,幸逢大赦出獄。一九○一年起,一連六次當選為巴倫西亞 省議會議員。一九○九年放棄政治生活,在南美洲阿根廷辦了兩個農莊,同時講授藝術 和文學,創作小說,獻身文學事業。一九一三年,阿根廷財政混亂,他的建設理想社會 的幻夢也隨之破滅,他便口到了歐洲。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住在法國,繼續從事寫 作。在蘇聯國內戰爭和反對外國武裝干涉的年代,他在報刊上對蘇聯革命表示了同情。 一九二三年,他游歷了美國、墨西哥回到祖國,又被放逐出國,僑居法國。一九二四年, 他寫了抨擊文章《阿方索十三世ヾ的真面目》,用飛機運了幾萬本到西班牙邊境,通過 他的合作者,流傳到西班牙的每一個角落,對西班牙人民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使人民 對西班牙的君主制政治的憎恨更加強烈。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八日,伊巴涅斯在法國芒 東逝世,他的遺體一直不曾運回本國;直到一九三六年四月,革命力量高漲,西班牙共 和政府成立,才有把他的遺體運回西班牙的提議。但是就在這年十月,佛朗哥發動軍事 政變,內戰三年以後,佛朗哥開始法西斯統治,連作者的著作也都被禁止發行了。 ヾ阿方索十三世(1886—1941):西班牙國王。 伊巴涅斯是極有才華的小說家。他有引人入勝的敘述技巧,善於安排生動的對話, 創造緊張發展的情節。他的創作可以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1894—1902)的作品 有《茅屋》、《五月花》、《蘆葦和泥淖》和《巴倫西亞故事》。在這些作品裡,作者 描寫了巴倫西亞省邊遠地區的漁夫、農民、小城市居民的生活和風情。在第二個創作時 期(1903——1909),伊巴涅斯跳出了鄉土小說的範圍,寫了許多社會小說:《大教堂》 (1903)、《不速之客》(1904)《游民》(1905)、《碧血黃沙》(1908)《死者的 囑咐》(1909)等等。在這些作品裡,伊巴涅斯站在資產階級革命的立場,尖銳地提出 了社會問題,揭露了大資本家的權勢,宣教師、神父的假仁假義,傳統成見的壓力,真 實地描寫了西班牙勞動人民的痛苦境遇。一九一○年以後是他的創作的第三個時期,作 品有《女人的敵人》、《啟示錄的四騎士》和《我們的海》。《啟示錄的四騎士》發表 於一九一六年,是一部站在人道主義立場的非戰小說,暴露了德國軍國主義的猙獰面目, 受到當時英、美各國一般人民的歡迎。《碧血黃沙》和《啟示錄的四騎士》兩部小說出 版以後,各國都爭先翻譯,使作者獲得了世界的名譽。 《碧血黃沙》是伊巴涅斯創作第二個時期的重要作品。在這部小說裡,作者以生動 細緻的寫實筆觸,敘述了一個鬥牛士的波瀾起伏的一生,塑造了一系列性格鮮明的人物, 也深入地反映了當時西班牙社會的真實面貌。 作為故事背景的是“在爵位和財富有那麼大權威的國土”,“人人都難過日子”的 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裡,“所有的大門都向窮人們關上了”,一個窮人要想賺到比一個 普通工人多一些的工資,就得鬥牛,這就使得鬥牛永遠不缺乏犧牲品。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故事主角加拉爾陀從小就選上了做一個鬥牛士的生活道路。 在目睹一個小伙伴斗死的時候,他的決心曾經一度動搖,但還是重新下定決心。這個連 性命也不顧的鬥牛士,“全世界最勇敢的人”,終於贏得了金錢和名譽。“像虎烈拉一 樣危險的”貴族婦人堂娜索爾引誘了他。接著,他為了討好群眾,在鬥牛場上受了傷, 貴族婦人也厭倦了他,把他丟掉了,於是加拉爾陀走向了下坡。他的善良的妻子卡爾曼 在鬥牛士每個鬥牛的下午都“彷彿是教堂裡就快執行死刑的犯人”,在家裡坐不住,總 是到禮拜堂去禱告。她原諒了丈夫對她的不忠實,勸阻丈夫繼續鬥牛。但是加拉爾陀為 了名譽,為了金錢,為了一家人和在他家裡過寄生生活的人,為了怕過潦倒的生活,終 於繼續走上鬥牛場,在貴族婦人和一萬四千個觀眾的注視下,懷著貴族婦人也許會重新 愛上他的幻想,向雄牛撲上去。和這同時,他的可憐的妻子正在鬥牛場的“後台”,親 眼看到鬥牛場“後台”的悲慘情況,特別強烈地體驗到作為一個鬥牛土的妻子的悲慘心 情。觀眾看到輝煌的鬥牛場面,卻想不到“後台”的悲慘情況,觀眾看到鬥牛士的紅極 一時,卻不會想到一個鬥牛士的妻子的悲慘心情。加拉爾陀向雄牛撲上去了,他殺死了 雄牛,但是同時,雄牛也殺死了他。“可憐的雄牛!可憐的劍刺手!”究竟是誰使得像 馬一樣柔順溫和的卡爾曼受盡折磨?究竟是誰使得雄牛一樣善良單純的鬥牛士碧血染黃 沙?作者充滿激情和力量的敘述,逼得讀者不得不和作品裡的人物共同呼吸,共同感受, 而在讀完整個故事以後,又逼得讀者不得不深刻地追問,深刻地思索。 在這樣的社會裡,掌握權力的是“笨得像一頭牛的”摩拉依瑪侯爵,堂娜索爾的舅 舅,他飼養雄牛,支持著使多多少少鬥牛士喪命的鬥牛,但是卻假仁假義地為一條雄牛 流血而流下眼淚。他和他的外甥女兒正是導致加拉爾陀斗死在鬥牛場上的罪魁禍首。 在加拉爾陀的伙伴中,作者著重地寫了短槍手國家。他認為鬥牛是一種“反動的行 業”,他做鬥牛士只是為了賺麵包,“人家對他吹口哨,他可是毫不在乎”;但是當加 拉爾陀有被雄牛觸到的危險時,他就奮不顧身地向雄牛沖上去,準備用死來拯救大師了。 他認為對於國家命運漠不關心的人,正是“民族無知無識的可憐的犧牲品”,他認為 “全世界所有的缺點和惡德,都是缺乏教育的結果”,“神父就是利用我們的無知無識 騙了我們”,因此“一個窮人所需要的是教育:懂得念書和寫字”。但是作品中的另一 個人物的命運恰恰反駁了他的這種見解。 這另一個人物就是強盜小羽毛。他“懂得念書和寫字”,認識到整個世界可以分為 “被剪羊毛的和剪羊毛的”兩類人,他認為“一個窮人所需要的就是公道:原來是他的 東西就應該給他,如果不給,他就自己拿”。於是他就成為“讓整隊整隊軍隊追捕著的 人”,但是他神出鬼沒地獨往獨來,和加拉爾陀同樣“跟死開玩笑活下來”了。因為他 受到全體農民愛戴,他們把他當作“饑餓的人們的復仇者”。他體現了當時西班牙人民 的憤怒和抗議,但是事實上沒有能改變這個社會,就無聲無息地被消滅了。 作者意識到革命就快來了,並且粗略地勾出了一個“革命者”的輪廓。但是他筆下 的革命者堂貝貝只是個無政府主義者。而這正是當時西班牙的現實。 這部小說是近代西班牙文學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愈是具有民 族特色也就愈具有世界的意義,在世界文學的廣大領域中理應佔有它應得的地位。 本書中文譯本一九五八年由新文藝出版社印行第一版;一九八三年上海譯文出版社 作為“二十世紀外國文學叢書’”之一印了新一版;書名都用原文直譯《血與沙》。現 在收入“世界文學名著普及本”,是第三版,書名改用《碧血黃沙》。這也是國外根據 本書改編拍攝的電影在中國上映時的中文譯名,更改後的書名也許比樸實的直譯書名多 一分華彩,更適合普及本吧。 謹以這一版本紀念原作出版九十周年,同時也標志著中譯本出版四十周年。                      呂漠野                     1998年8月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胡安﹒加拉爾陀碰到鬥牛的日子,總是一早就吃早飯ヾ。他唯一的食物只是一點兒 烤肉。葡萄酒他嘗都不嘗:酒瓶放在他面前還沒有開過。他必須保持清醒沉著。他喝了 兩杯又黑又濃的咖啡,接著,點起一支粗大的雪茄,把兩隻肘子撐在桌上,兩手托著下 巴坐著,用凝滯的眼睛注視著顧客們陸續進來,漸漸擠滿了餐室。 ヾ西班牙習慣,早飯吃得很遲。 幾年來,從他在馬德裡鬥牛場ヾ舉行過專業許可儀式ゝ的時候起,他每次都到阿爾 卡拉街這一家旅館裡來歇腳,在這兒,旅館主人夫婦都把他當作家裡人一樣接待他,僕 役們、看門人、廚司們和老女傭人們都崇敬他,把他當作這家旅館的光榮。 ヾ鬥牛場:用來鬥牛的露天建築,和古羅馬圓形競技場相似。——世譯本 ゝ專業許可儀式:准許他可以鬥殺成年雄牛的儀式,這是已經有相當技巧的保證。 ——英譯本 有一次,由於他受了兩處嚴重的牛角傷,也在這兒住過不少日子,身上裹著繃帶, 呼吸著室內那種消毒藥和煙草的濃重氣味的空氣;但是這種令人不快的回憶並沒有給他 留下多少印象。由於他經常遭到危險和南方人所特有的迷信看法,他相信這是一家“吉 利”旅館,只要住在這兒,就不會碰到什麼倒霉事情。他必須冒著他這項職業所免不了 的危險,有時候衣服給撕破了,或者甚至肌肉給撕裂了,但是他永遠不會像別的許多伙 伴那樣倒下去;一想起這些伙伴的悲劇,即使在他最愉快的時候,也會感到不安。 在這些鬥牛的日子,他吃了早飯以後,總喜歡呆在餐室裡看旅客們走動,他們是些 外國人,或者是從遙遠的省份來的人,起先他們漠不關心地在他身邊走過,沒有向他瞧 一眼,可是一聽到僕役們告訴他們:這個胡子刮得光光、眼珠漆黑、穿著得像個紳士的, 就是有名的鬥牛士胡安﹒加拉爾陀,大家都好奇地轉過頭來,親熱地叫他“健美者”ヾ。 ヾ健美者:西班牙文“加拉爾陀”(Gallardo)的意義是“健美者”。——世譯本 他常常在這好奇的氣氛中消遣厭煩的等待時間,一直到他上鬥牛場的時候。多麼漫 長的時間啊!在這使人不安的時光裡,一種漠然的恐懼會從他的靈魂深處湧起來,使得 他對自己也發生懷疑,這幾個鐘頭,是搞他這門職業的最痛苦的時間了。他不願意到街 上去,因為他想到鬥牛很花氣力,他有保持精神抖擻、矯健輕快的必要;他也不能痛痛 快快吃一頓,因為只有吃得早、吃得少,在鬥牛場上才不會有消化的牽累。 他繼續坐在桌子上首,兩手托著臉,一陣香噴噴的煙氣騰過眼前,使他不時帶著自 滿的神色向幾個女人望,她們正以明顯的關心態度瞧著這個著名的鬥牛士。 由於群眾崇拜他而引起的自豪感,使他看出這些女人的眼光裡含著贊賞和獻媚。顯 然,她們認為他是體格健美、姿態優雅的。這時候,他忘了他的憂慮,就以一個慣於在 群眾面前擺威風的人特有的本能,挺直了身子,用指甲彈掉袖子上的雪茄煙灰,把他那 鑲著一粒很大的金剛鑽、套住一個手指的整個關節的戒指移正位置,戒指上閃出虹彩, 它那明亮得像一滴水珠的核心,似乎在燃燒著神奇的火。 他得意地打量著自己的身子,欣賞著自己的式樣優美的衣服,撂在旁邊椅子上他那 頂平常在旅館裡戴的便帽,背心上方從一只口袋搭到另一只口袋的雅致的金鏈條,那顆 好像射出乳白色的光芒,照映著他的棕色臉的領帶上的珍珠,和他的用俄國皮做的鞋子, 在鞋背和卷起的褲腳管中間,露出了鏤空繡花的短絲襪,好像一個嬌艷的野女郎穿的襪 子一樣。 由於酒足了氣味美妙而不可捉摸的英國香水,加拉爾陀的衣服和燙成波浪形的、烏 黑髮亮的頭髮散發著香氣,他留著的頭髮一直捲到鬢角上,他在那些好奇的女人面前得 意地裝模作樣。以一個步行鬥牛士來說,他是不算壞的。他對於自己的儀表感到滿意。 你能到哪兒去找一個更出色更能吸引人的男子呢? 但是他的擔心忽然再現了,眼睛裡的光芒熄滅了,他的下巴重新埋在手掌裡,使勁 抽著雪茄。 他的眼光被一陣雪茄煙霧吸引住了。他不耐煩地想著黃昏時分,盼望那一會兒來得 越快越好,想著他已經從鬥牛場回來,又熱又累,可是因為戰勝了危險而感到輕鬆愉快, 胃口好起來了,瘋狂地渴望享樂,而且還肯定可以安安穩穩地休息幾天。如果上帝還是 保信他,像過去許多次一樣,他就會有像過去挨餓的日子那樣的胃口吃喝,他會醉醺醺 地去追求在音樂廳裡唱歌的那個姑娘,她是他過去在一次旅行中見到的,可是以後就沒 有機會再跟她做朋友。由於他這種經常流動的生活,不斷地從伊比利亞半島ヾ的這一頭 趕到那一頭,他沒有時間做別的事情。 ヾ伊比利亞半島: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地。 這時,餐室裡陸陸續續來了許多替他捧場的朋友,都希望在回家吃早飯以前見見這 位鬥牛士。他們都是老鬥牛迷,渴望有一個偶像,組織一個小團體。他們把年青的加拉 爾陀當做‘咱己的鬥牛士”,並且裝腔作勢地給他幾句明智的勸告,談話之間老是提到 他們一向崇拜的拉加爾蒂霍或是弗拉斯桂羅ヾ。他們不拘禮節地帶著一種寵愛的、一家 人似的親密跟他談話,他卻是恭恭敬敬回答,在他們名字下邊加個“先生”的尊稱,因 為即使在出身於社會底層的鬥牛士和贊賞他的人們中間,也還存在著傳統的社會階級的 隔閡。 ヾ拉加爾蒂霍和弗拉斯桂羅:西班牙十九世紀最著名的鬥牛士。西班牙文“拉加爾 蒂霍”的意思是“小晰蜴”,“弗拉斯桂羅”的意思是“火藥筒”。——英譯本 這些人為了使年青的鬥牛士感到他們的經驗和年長的優越性,因此他們除了熱情地 捧場之外,還常常提起那些歷史陳跡。他們談到古老的馬德裡鬥牛場,以為只有“真正 的”雄牛ヾ和“道地的”鬥牛士才能在那兒得到賞識,當談到離現在更近一些的時候, 他們就記起“黑衣人”來,激動得發抖。這個“黑衣人”就是弗拉斯桂羅。 ヾ雄牛:用來和鬥牛士對斗的成年雄牛,必須經過特別的飼養。——世譯本 如果您能夠見到他,那多好呀!……可是那時候您和您這一輩的人恐怕還在吃奶, 或者根本還沒有出世呢。 另一些替他捧場的人陸陸續續走進餐室,是一些模樣困苦、面有饑色的人,只有斗 牛士知道的報刊的不著名的記者,這些報刊是專門頌揚或是貶責鬥牛士的;總之,各種 各樣職業不明的人,只要聽到加拉爾陀到來,他們就出現了,包圍他,奉承他,向他討 入場券。共同的愛好使他們可以跟紳士、富商和官吏混在一起,這些人也跟他們熱烈地 辯論鬥牛方面的事,毫不顧慮他們的寒酸相。 所有的人一看到這位劍刺手ヾ,就擁抱他或是和他握手,同時提出一連串門話,高 聲地說: ヾ劍刺手:鬥牛隊裡的主要鬥牛士,因此尊稱“大師”;他是唯一可以用劍刺殺雄 牛的人,因此也叫“屠牛手”。 “胡安厄朵ヾ……卡爾曼好嗎?” ヾ胡安尼朵:胡安的愛稱。 “好的,謝謝。” “媽媽安古司蒂太太呢?” “健旺得很,謝謝。她在稜科拿達。” “您的外甥和您的姐姐呢?” “過得好好的,謝謝。” “還有您那個叫人發笑的姐夫呢?” “也好;還是那麼多嘴。” “那麼孩子呢?沒有希望嗎?” “沒有,絕對沒有。”他咬咬指甲堅決地否認。 然後輪到他問候那剛進來的人了,這個人的生活,除了愛看鬥牛這一點以外,是他 一點也不瞭解的。 “您的一家人呢,也都好嗎?……來,我很高興跟您見面。請坐,吃一點東西吧。” 然後他問起那些幾個鐘頭以後就將對斗的雄牛的模樣;因為這些朋友全是剛從鬥牛 場來的,那兒正在挑選這些牲畜,把它們分別關好,他又懷著職業的好奇心,問起鬥牛 迷經常聚會的英格蘭咖啡店裡有些什麼新聞。 這是春季第一次鬥牛,替加拉爾陀捧場的鬥牛迷對他抱著極大的希望,因為他們記 得在報上讀過描寫他在西班牙其他的鬥牛場裡最近幾次成功的文章。他是鬥牛士裡最走 紅的一個。從塞維利亞的“復活節”鬥牛(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鬥牛)起,加拉爾陀就 從這個鬥牛場趕到那個鬥牛場去殺雄牛。以後,等到八九月裡,他就不得不在火車裡過 夜,每天下午,就上鬥牛場去,簡直沒有喘息的時間。他的契約經理人在塞維利亞幾乎 忙得發了瘋,他被一大堆信件和電報淹沒了,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那麼多的聘約安排在緊 迫的時間裡。 昨天傍晚,他在裡爾城鬥牛,還沒有換掉“彩裝”ヾ就擠上火車,以便早晨趕到馬 德裡。這一晚,他通夜只斷斷續續睡著了一會兒,縮在長椅的角落裡,這個角落還是旁 的乘客擠出來讓給這個第二天就要冒生命危險的男子的。 ヾ彩裝:鬥牛士穿的衣服。顏色鮮明,有金銀線的刺繡,裝飾著閃閃發光的碎片。 ——世譯本 替他捧場的人們贊賞他的持久耐勞的體力和毫不畏懼的膽量,他就憑著這份膽量在 刺殺雄牛的一剎那向雄牛猛撲。“喂,讓我們看您今天下午能怎樣干吧,”他們懷著熱 忱的信心說。“鬥牛迷對您希望很高,您一定會使得許多有名的對手解下‘摩那’ヾ的。 看您幹得跟在塞維利亞一樣勇猛吧。” ヾ“摩那”:鬥牛士後腦裝飾著花邊的發結,用來減弱倒下來的震動。當鬥牛士因 為年老或是無能而退隱時,才把“摩那”解下來。——英譯本 崇拜他的人們先先後後散去,準備回家去吃飯,可以早一些到鬥牛場去。加拉爾陀 由於神經質的激動,等到剩下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就打算上自己房裡去。這時有一個 人帶著兩個孩子推開了餐室的玻璃門,也不理會僕役們的查問。他一看到鬥牛士,就像 天使一般地微笑著,拖著兩個小孩子走向前來,眼光盯著加拉爾陀,甚至沒有注意他的 腳該往哪兒放。加拉爾陀認出了他。 “您好嗎,朋友?” 接著就來了一連串照例的問候一家人生活可好的問題。隨後那男子轉過身子,鄭重 地對他的兩個孩子說: “就是他。你們不老是要求看看他嗎?……看吧;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兩個孩子恭恭敬敬地凝視著這位英雄,他的照片貼在他們窮困的家裡,常常看見; 在孩子們看來,他是一個超自然的人物,從他們剛懂得生活事件的時候起,他的英雄事 跡和財富就已經使他們敬佩了。 “胡安尼羅,吻吻你的教父ヾ的手吧。”那個小些的孩子把他的母親特地為這次拜 訪而替他擦過的紅臉頰,擦了一下鬥牛士的右手。 ヾ教父:孩子受洗禮時,給孩子取名字,並代其父母擔保其宗教教育的人。 加拉爾陀心不在焉地撫摩了他的頭。這個孩子是他在西班牙的許多教子之一。替他 捧場的人們常常硬要他做自己孩子的教父,相信這麼一來,孩子將來一定飛黃騰達,而 參加一連串洗禮儀式也是他名氣太大的一種麻煩。這個教子使他記起自己開始就業時的 潦倒的日子;他很感激這位父親,因為當所有的人還在懷疑他是不是夠格的時候,只有 這個人對他表示信任。 “那麼您的生意呢,朋友,”加拉爾陀問,“生意興隆嗎?” 這位鬥牛迷聳聳肩膀。生意並不興隆;他靠在賀爾台廣場做大麥買賣維持生活,沒 有旁的收入。 加拉爾陀憐憫地瞧著他那身已經穿得露出線來的假日服裝。 “您想看看鬥牛。對嗎,朋友?……上我的房間裡去,要傷疤臉給您一張入場券。 再見吧,親愛的!這點零錢給你們買點小東西。”當教子再一次吻他右手的時候,鬥牛 士用另一只手給孩子們每人兩個杜羅ヾ。 ヾ杜羅:西班牙貨幣,值五個比塞塔。——世譯本 這位父親千恩萬謝地拖著小孩走了,又感激又興奮,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由於給孩 子的錢呢,還是由於那張入場券。 加拉爾陀耽擱了一會兒,免得在自己房間裡再碰見這個替他捧場的人和他的孩子。 隨後他看看自己的表,才一點鐘!鬥牛還要等多少時候呵!…… 當他離開餐室向樓梯走去的時候,一個裹著舊披肩的女人從旅館管門人房間裡出來, 不顧僕役們的勸阻,又堅決又親密地攔住了他。 “胡安尼朵!……胡安!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蝸牛,陀羅雷司太太,可憐的 ‘萵苣販子’的母親。” 加拉爾陀看這皮色灰褐、滿臉皺紋的瘦小老太婆,她熱情多嘴,有一對像炭火一樣 明亮的眼睛——巫女的眼睛,他笑了笑。他猜到了她嘮嘮叨叨的結局,就伸手往背心口 袋裡掏。 “苦呵,我的親愛的!貧窮和折磨呵!……我一聽說您今天要來鬥牛,我就說: ‘我要去看看胡安尼朵,他一定記得他的可憐的伙伴的母親……’唔!你長得多麼漂亮 呵,流浪漢!難怪所有的女人著迷了,你這無賴!我很糟糕呢,我的親愛的。我連襯衫 也沒有一件。今天,除了一點茵香酒之外,我還沒有一點東西進嘴呢。他們可憐我,才 把我收容在我們本鄉來的一個‘美人兒’家裡。很愜意的屋子,每天五個杜羅。到那兒 來吧,他們都喜歡見見您。我替年青女人們梳頭,服侍先生們……唉!要是我那可憐的 孩子活著該多好呵!您記得佩佩嗎?……您記得他死的那天下午嗎?……” 加拉爾陀把一個杜羅放在她的乾癟的手裡,竭力想避免她的嘮叨,這時候,從她的 嘮叨中已經看出快要迸出眼淚來了。 該死的巫女!為什麼恰恰在鬥牛的日子來到,使他記起那可憐的“萵苣販子”來呢? 這是他早年的伙伴,在萊勃利亞鬥牛場上,他親眼看見他給牛角刺中心臟,差不多立刻 就死了,那時候他倆都在當斗小雄牛手。不祥之兆的老太婆! 他把她推在一邊,可是,她的悲傷已經變成了高興,好像一只善變的鳥兒,突然熱 情地贊揚起那些吸引群眾的錢和女人的心的有膽量的男子和矯健的鬥牛士來了。 “您真配得上西班牙的皇后呀,您這個健美者!卡爾曼小姐不得不睜大眼睛管住您 呀,一定有那麼一個好日子,女人會把您搶走,管住您呢。您肯送我一張今天下午的入 場券嗎,胡安尼朵?我很想看看您殺雄牛呢……” 老太婆尖厲的叫嚷和她的吵吵鬧鬧的頌揚吸引住旅館僕役們的注意力,使得聚集在 旅館門口的許多被鬥牛士吸引來的好事的閒人和乞丐,都趁此機會沖破了通常的嚴格的 門禁。 乞丐、流浪漢和賣報人的洪流不顧旅館僕役的阻擋,一哄而入地湧進了門廊。 野孩子們腋下夾著報紙,揮動便帽,帶著興高采烈的親密態度向加拉爾陀致敬。 “健美者!健美者萬歲!勇士萬歲!” 膽量比較大的幾個野孩子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向四面八方拉,在渴望中盡 量延長跟這位光榮的邦國英雄接觸的時間,他的照片他們早已在報上見過,隨後,為了 讓伙伴們分享他們的勝利,他們不拘禮節地向別人叫嚷:“跟他握握手呀!他不會生氣 的。他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他們差不多敬愛得拜倒在屠牛手面前了。 還有另一些崇拜他的人,胡須也沒刮過,穿著他們年輕時代時髦過的舊衣服和經歷 過好日子的高統靴子,擁擠在這位偶像四周。他們向他揮動油膩膩的帽子,輕輕地對他 說話,把他叫做“堂胡安”ヾ,目的在於突出他們跟那些激動的、可是並不恭敬的群眾 之間的差別。他們有些人想到自己的生活困苦,向他要些佈施,另一些膽子更大的人呢, 拿愛看鬥牛作為藉口,向他討入場券,其實是打算拿到以後立刻就把它賣掉的。 ヾ“堂”用在西班牙上層階級、中層階級的男人名字前表示尊稱。表示對女人的尊 稱時在其名字前加“堂娜”。 加拉爾陀笑瞇瞇地擋開這群扶他擠他的人;旅館僕役們給他的鼎鼎大名所引起的哄 動震住了,沒法把他從人群裡徹底解救出來。 他在所有的口袋裡摸索,直到口袋全部掏空,他把銀幣盲目地分給那些向他伸著的 貪婪的手。 “什麼也沒有了。錢完了。朋友們放了我吧!” 他裝作在惱恨自己因為鼎鼎大名受累,其實呢,他是感到非常得意的,他突然用結 實精壯的兩臂,替自己打開一條路,沖了出來,輕捷地跳上樓梯,不愧是一個矯健的斗 牛士;這時候,僕役們也沒有他在場時的顧慮了,就把人群趕到街上去了。 加拉爾陀走過僕人傷疤臉住的房門口,從半開著的門裡看見他在手提包和箱子堆裡, 正在替他主人準備鬥牛穿的彩裝。 他獨自個兒在房間裡,那種成群結隊的替他捧場的人所引起的愉快的興奮感就立刻 消失了。鬥牛日特有的憂鬱的時間又到來了。這是他上鬥牛場之前最後幾小時裡所感到 的焦慮呵。茂拉的雄牛ヾ和馬德裡的觀眾呵!……那危險,當它擺在面前的時候,會使 他壯起膽子增長勇氣,可是當他獨自呆著的時候,卻緊緊壓著他的心,由於它的不可捉 摸,彷彿是一件超自然的東西,使人格外恐怖。 ヾ茂拉:著名的雄牛飼養人,他飼養出來的雄牛特別勇猛。——英譯本 他感到被壓垮了,似乎那剛過去的糟糕的一夜的疲倦突然又襲上身來。他很想在房 間盡頭的一張床上躺下來,但是那由於神秘和無常而引起的焦急又把他控制住了,排除 了他的睡意。 他焦急不安地在房間裡踱步,用剛吸剩的雪茄煙蒂點起了第二支哈瓦那雪茄。 快要開始的馬德裡鬥牛季節對他會有怎樣的結局呢?他的敵人們會怎麼說?跟他竟 爭的同行們會取得怎樣的成績?……他的的確確殺過許多茂拉雄牛;這些雄牛跟旁的雄 牛畢竟是同樣的;但是他又想到在鬥牛場上倒下來的伙伴們,差不多都是這一個雄牛飼 養人那裡來的牲畜的犧牲品。該死的茂拉!難怪他和別的劍刺手每次跟這一種雄牛對斗, 總要在訂約的時候額外索取一千個比塞塔。 他踏著緊張的腳步在房間裡徘徊,不時停下來茫然地看著他的行李堆裡的熟悉物件, 隨後他疲乏地倒在靠椅上,彷彿突然喪失了氣力。他不時看看表。兩點鐘還不到。時間 過得多慢呵! 為了鎮定他的神經,他盼望穿起服裝上鬥牛場的時間趕快到來。人群,諠譁,群眾 的好奇,在崇拜他的群眾面前顯出又愉快又鎮定的願望,特別是現實的、眼睛看得見的 危險的逼近,這種種都會使孤獨所引起的緊張情緒突然消失,在這種孤獨裡,劍刺手由 於沒有外界刺激的幫助,他覺得自己面對著某種類似恐懼的東西。 為瞭解悶,他在上衣裡邊的口袋裡摸索著,從皮夾裡抽出了一個香氣濃郁的雅致的 信封。 他站在從後院透進不怎麼明亮的光線來的窗子邊,凝視著這個信封,這封信是他走 進旅館裡來的時候接到的,他欣賞著信封上寫著地址的又雅致又優美的字跡。 然後他抽出信來,高興地聞聞它那不可捉摸的香氣。呵!這些地位高貴、見多識廣 的人呵!……就是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也表現出他們那沒法模仿的教養!…… 加拉爾陀愛用香水,氣味濃烈得引起別人反感,彷彿自己的身體還帶著早年窮困時 期的惡臭似的。他的敵人們嘲笑過這位年青的鬥牛士,認為愛用香水跟他的男子氣概很 不相稱。替他捧場的人們也笑他這種精神弱點;他們常常不得不轉過臉去,討厭這屠牛 手的過分的香氣。 他旅行的時候隨身帶著全副化妝品,當他走上鬥牛場,在散佈著死馬的肚腸堆裡, 在染著血跡的糞堆裡的時候,他身上灑了最女性的香料。 他在法國南部旅行鬥牛的時候,結識了幾個崇拜他的漂亮妓女,她們給了他一個混 合香料的秘方;正是這一封信的香料!也正是寫信人身上用的香料!這種神秘的香氣是 這樣的幽雅、不可捉摸和完全沒法模仿,似乎是從她那貴族氣派的身上發出來的,他管 它叫做“貴婦人香”!…… 他帶著快樂和驕傲所引起的滿意的微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信並不長;短短的幾行;從塞維利亞來的問候,祝他在馬德裡順利,預祝他成功。 如果這封信失落了,簽名寫信的女人的名譽是不會受到絲毫損害的。 信的開頭是“加拉爾陀朋友”,雅致的字跡使得鬥牛士的眼睛發亮。結尾是“您的 朋友索爾”;全部詞句都是友好的,然而並不熱情,用“您”稱呼他ヾ,用高一級的、 客氣的口吻,這些話彷彿並不是同等地位的人之間說的,而是出於高一級的人的恩賜。 ヾ西班牙文裡的Usted(您)是對同等地位或高一級的人用的客氣稱呼:Tu (你) 比較不客氣,比較親密,常用來稱呼小孩或下一級的人。 鬥牛士懷著認不得幾個字的鄉下人特有的崇拜感看著這封信,他怎麼也抑制不住一 種煩惱的感覺,彷彿遭到別人輕視似的。 “這女人!”他咕噥著。“這女人!……沒有人能夠挑動她的心。用您’稱呼我! 用‘您’!而且偏偏是稱呼我……” 但是愉快的回憶使他心滿意足地微笑了。這種冷冰冰的風格只是用來寫信的:這是 貴婦人們的習慣;見過世面的太太們的謹慎。於是他的煩惱立刻變成了贊賞。 “她多麼聰明呵!這個危險的女人!” 和他的微笑一起,也顯出了職業上的滿足,馴服猛獸的人的自豪,他誇張了被馴服 的野獸的力量和勇猛,這也就增添了自己的光榮。 加拉爾陀在玩賞這封信的時候,他的僕人傷疤臉一會兒走進,一會兒走出,把衣服 和箱子攤在床上。 他行動從容不迫,手腳伶俐,似乎沒有看到屠牛手在場。 幾年以前,他就跟著這位鬥牛士旅行,當一名“遞劍手”ヾ。他在塞維利亞和加拉 爾陀同時開始舞披風ゝ練習鬥牛;但是他盡是碰到倒霉事兒,而他的伙伴卻成功了,贏 得了名譽。 ヾ遞劍手:屠牛手的僕人:當屠牛手要用劍刺殺雄牛的時候,就把準備停當的劍遞 給他。——世譯本 ゝ舞披風:練習鬥牛的人用舞披風激怒雄牛,並不鬥殺雄牛。——世譯本 他是個小個子,黑臉,肌肉不發達,臉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縫合得很壞的傷疤, 彷彿一條灰白的烙印劃過他那滿是皺紋的、乾癟蒼老的臉。這是他在某一個鬥牛場上幾 乎因此送命的一處牛角傷,除了這一處險惡的創傷以外,還有幾處隱蔽在他身上的其他 地方。 雖則他由於酷愛做鬥牛士而遭到了這些結果,可是他奇跡似地活了下來;最最殘酷 的卻是:人們常常譏笑他的不幸,似乎看他被雄牛踐踏撕扯倒是使人快樂的事情。 在那樣的壞運氣面前,他不得不放棄他那固執的、愚蠢的鬥牛癮,他心甘情願地做 了他的老伙伴的隨從和忠誠的僕人。他是加拉爾陀的最狂熱的崇拜者,可是他有時候濫 用了這種親密,竟敢對他進行忠告和批評:“如果他處在他的主人的地位的話,他在某 些場合還要玩得巧妙一點呢。” 加拉爾陀的朋友們老是取笑遞劍手的破滅了的野心,但是他不在乎這種嘲笑。放棄 雄牛嗎?永遠不!為著他的過去不致全被抹殺,他把自己粗硬的頭髮在耳朵上梳成鬈發, 在他的後腦勺上保留著他年青時代的尊貴的小辮子,這是職業的標識,別人憑這個標識 就會知道他不同於普通人。 每當加拉爾陀衝動地叫嚷、跟他發脾氣的時候,總要提到這一條頭髮附屬品。 “您配得上留辮子嗎?不要臉的!……我馬上剪掉您這條老鼠尾巴;笨蛋!小提包 ヾ!” ヾ小提包:旅行用的小皮箱。鬥牛士隨從的渾名。對鬥牛士用這稱呼,含有侮辱的 意思。——英譯本 傷疤臉逆來順受地接受了他的恫嚇,可是,等他的主人從鬥牛場上回來,獲得了成 功,帶著孩子氣的自負問他:“您以為這一次怎麼樣?我玩得真不賴吧?”這時候,他 只聳聳廚膀算是回答,用超人的沉默替自己報了仇。 由於他倆很早就成為伙伴她就一直保持用“你”稱呼他的主人的特權。照等級說, 他是不可以用這種稱呼對他的主人談話的,但是說這個“你”字的時候臉色就顯得莊重, 這是真正尊敬的表情。他的親密類似古代的持盾者對於他的主騎士ヾ的親密。 ヾ持盾者和主騎士:歐洲中世紀的騎土有僕人拿著盾跟從他一起漫遊行俠。 從他的脖子到頭頂是鬥牛士的裝飾,但是他的身子的其他部分卻是管家人和裁縫師 傅的結合。他穿著主人送給他的英國布衣服,上衣的翻領上別著各式各樣的別針,袖子 上別著幾枚帶線的針。他的棕色的乾癟的手像女人一樣文雅地操作和整理東西。 當他把主人所需要的一切衣著服飾都放到床上的時候,又把所有的東西檢查了一遍, 保證做到什麼都不缺。 隨後他在房間中央站定,也沒看加拉爾陀,彷彿對自己說話似地,用沙啞重濁的聲 音說: “兩點鐘啦!” 加拉爾陀神經受了刺激似地抬起頭來,彷彿他直到這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他的僕人也 在這兒似的。他把那封信放進口袋,懶洋洋地走向房間盡頭,似乎想延擱穿著衣服的時 間。 “都準備好了嗎?……” 他的蒼白的臉突然漲紅了,神色變了。他的眼睛睜得異乎尋常地大,似乎遭到某種 可怕的、意料不到的驚愕。 “您準備了什麼衣服呀?” 傷疤臉指著放在床上的衣服,但是,他還來不及說話,主人已經大叫大嚷地跟他大 發脾氣了。 “該死的!您難道一點不懂我們的行當嗎?您是個莊稼漢嗎?……在馬德裡鬥牛, 茂拉的雄牛,您卻替我準備了一套紅衣服,跟那個可憐的愛瑪努愛羅ヾ‘非洲蘆葦’穿 的一樣;您笨透了,人家以為您是我的仇人呢,叛徒!您盼望我死嗎?倒運鬼!” ヾ愛瑪努愛羅:過去的一個著名鬥牛士。——世譯本 他越是想到這個疏忽的罪過,就越是憤怒,這的確是會招災惹禍的。出過這樣的事 情以後,還要穿了紅衣服在馬德裡鬥牛,這怎麼行!他的眼睛燃燒著狂怒的火花,好像 剛受了別人的暗算似的;他的眼睛發紅了,他似乎準備舉起那雙粗大的手向可憐的傷疤 臉沖過去。 一個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使他停止了責罵。“進來。” 進來了一個服飾漂亮打著紅領帶的年青人,拿著一頂科爾多瓦氈帽ヾ,手上戴著幾 只大鑽石戒指。加拉爾陀憑著善於記認臉貌的本領立刻認出了他。這種本領是每一個跟 群眾經常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具有的。他的憤怒立刻變成笑吟吟的和氣態度,似乎對這次 訪問感到喜出望外。 ヾ科爾多瓦氈帽:鬥牛士和鬥牛迷常戴的帽子。——世譯本 這是畢爾巴鄂來的朋友,一個崇拜他的鬥牛迷,熱烈地替他捧場的人。關於他的事 情他只記得這一點;但是他叫什麼名字呢?他認識很多這樣的人!——他所能知道的是 他應該用“你”來稱呼他,因為他倆是有老交情的。 “請坐……真想不到!你幾時到的?你和你一家人都好嗎?” 那個替他捧場的人心滿意足地坐下了,正像一個信徒走進他的偶像的神殿一樣,一 直逗留到最後一剎那才肯離開,他聽到大師用“你”稱呼他感到很高興,又口口聲聲叫 大師“胡安”,讓家具、牆壁和在外邊走廊上走過的人都知道他跟這位有名人物的親密 關係。他是當天早晨從畢爾巴鄂趕到這兒來的,明天就得趕回去。這趟旅行單是為了看 看加拉爾陀。他在報上看到他的幾次成功:這個鬥牛季節開始得不壞。今天下午天氣一 定晴朗。他早上在看挑選雄牛,他注意到一條葡萄酒色的雄牛,它落在加拉爾陀手裡無 疑會有一場極精采的搏鬥…… 但是大師有點兒突兀地打斷了鬥牛迷的預言。 “對不起,請原諒,我立刻回來。” 他離開房間,向走廊盡頭一扇沒有號碼的門走去。 “我應該拿哪一套衣服呢?”傷疤臉問,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了,因為他想顯得很是 服帖。 “綠色的,煙草色的,藍色的……全聽你便。”加拉爾陀走進那扇小門看不見了, 同時,他的僕人因為不必再顧忌有他在場,就報了仇似地微笑了。他明白鬥牛士為什麼 這樣匆忙地走掉,剛到穿衣服的時候,照同行們的說法,就“嚇出小便來了”。他的微 笑表現出稱心快意,因為他又一次看到同行的最有名最勇敢的大師,由於情緒激動,也 忍受著像他自己在其他城鎮走上鬥牛場的時候所忍受的同樣的折磨。 過了一會兒,當加拉爾陀不必再顧慮生理上的需要回到房裡來的時候,他發現一個 新的拜訪者。這是魯依茲醫師,大名鼎鼎的醫生,他三十年來一直簽署所有鬥牛受傷的 病狀報告書,醫治馬德裡鬥牛場上所有倒下來的鬥牛士的傷。 加拉爾陀非常喜愛他,認為他是全世界最有修養的科學家,同時又親熱地嘲笑他的 好脾氣和他對於本身的疏懶。他的喜愛和一般平民的喜愛一樣,只注重不修邊幅和品性 上有與眾不同的怪癖的人的才能。 他個子矮矮的,肚子鼓鼓的,闊臉盤,塌鼻子,下巴上一簇灰黃色的胡子,因此從 遠處看來,他的上身很有些像蘇格拉底ヾ的半身像。當他站著的時候,一說話,肥胖下 垂的肚子彷彿在寬大的背心裡抖動。如果他坐下來,這一部分就擠到狹窄的胸口。他的 穿過幾天就弄得又髒又舊的衣服,彷彿是別人的衣服似的,在他的不勻稱的身子上飄動 翻飛,他身上的消化部分是那麼肥胖,動作部分是那麼瘦弱。 ヾ蘇格拉底(公元前469-399):古希臘哲學家。 “他是一個傻瓜,”加拉爾陀說。“的確是個有教養的人……和麵包一樣善良,可 是‘瘋狂’,他永遠是一個比塞塔也攢不來的……他把自己所有的全都送掉了,可是別 人願意給他多少,他就收多少。” 兩種熱烈的愛好充實了他的生活:革命和鬥牛。那並不顯明卻很可怕的革命就快來 了,讓它毀滅歐洲現存的一切吧;這就是無政府主義的共和政體,他不打算對任何人解 釋它的組織,在它的抹殺一切的否定裡,只有它是明明白白的。鬥牛士們像對父親一樣 對他談話;他用“你”稱呼所有的鬥牛士,無論在西班牙的哪一個角落,只要一個電報 就可以叫這位好醫師立刻乘上火車,趕來醫治那被觸傷的“孩子”,並不期望任何報酬, 他希望得到的只是別人自願給他的東西。 當他在分別很久以後看到加拉爾陀的時候,他擁抱了加拉爾陀,把他的肥胖下垂的 肚子貼上這青銅一樣結實的身子。 “健美者萬歲!”他看來這劍刺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夠格。 “你的共和國發展得怎樣了,醫師?它幾時成立呀?”加拉爾陀用安達盧西亞式的 譏諷口吻ヾ問。“國家說,我們在它的邊境了,它在最近這幾天裡就會出現了。” ヾ安達盧西亞式的譏諷口吻:用嚴肅的態度說出來的玩笑和諷刺。——世譯本 “唔!它跟你有什麼關係呢,無賴漢?別去惹那可憐的國家吧。他最好還是學習做 個更好的短槍ヾ手吧。至於你,你應當關心的只是多殺幾條雄牛,殺得跟向來一樣的漂 亮……今天下午預料有一次大激動呢!有人對我說,那幾條雄牛……” ヾ短槍:在鬥牛的前半場一對對使用的槍;杆子有兩尺多長,裝飾著紙做的縐邊帶 子,頭是鐵做的,一插進內裡就不會落下來。短槍應該一對對插得均勻對稱,適當的數 目是三對。——世譯本、英譯本 但是當他講到這兒,那位親眼看到挑選雄牛、特地趕來報告消息的青年人,打斷了 醫師的話,談起那條葡萄酒色的雄牛使他賞心悅目,他預料它會有最精采的表演。這兩 個人互相行禮後,一起呆坐在房間裡,沉默了好久,接著面對面站起來。這是一種叫人 發窘的場合,加拉爾陀覺得有介紹一下的必要了。但是,這位用“你”字來稱呼他的朋 友究竟叫什麼名字呀?……他搔搔頭皮,帶著思索的神色蹙起眉毛;可是他的猶豫並不 長久。 “聽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呀?請原諒我……你要明白,我有那麼多朋友呀!” 那青年微微一笑,掩過覺察自己被大師忘掉了的傷感,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加拉 爾陀一聽到這個名字,覺得過去的一切突然記起來了,為了補救自己的健忘,就在名字 後邊加上:“畢爾巴鄂的有錢的礦坑老闆”。然後他介紹了“著名的醫師魯依茲”。共 同的癖好把這兩個人結合起來,於是他們一見如故,開始談起下午的雄牛來了。 “兩位都請坐,’加拉爾陀說,指著房間盡頭的沙發。“你們坐在那兒就不會礙事。 聊聊天,別應酬我。我要穿衣服了。好在這兒全是男人……”他脫掉了衣服,只剩下貼 身內衣。 他坐在寢室和小客廳之間的穹頂下面的椅子上,聽憑傷疤臉替他安排,傷疤臉打開 了一個俄國皮袋,拿出簡直是女人用的梳妝匣,替主人梳妝。 他雖則早已仔細刮過胡須,傷疤臉還是替他的臉頰塗上肥皂,使出日常操作練成的 熟練技巧刮起臉來。加拉爾陀洗過臉以後,又回到原位上。僕人在他的頭髮上灑了發油 和香水,在前額和鬢角上梳成鬈發;然後開始梳理那職業的標記,那神聖的小辮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著抱在主人後腦勺上的辮子,打好以後,用兩支髮夾把它夾在頭頂 上,等以後再做最後的修飾。這時候必須在腳上忙了,他脫掉了鬥牛士的短襪,讓他身 上只剩毛織緊身衣和綢襯褲。 加拉爾陀的堅強的肌肉在這些衣著底下高高隆起。大腿上的一個小窪說明這是一個 被牛角一挑把肉撕掉的傷處。棕色的胳膊上露出幾縷過去遭受打擊留下來的白色傷痕。 他的棕色的光滑的胸口上交叉著兩條不規則的紫色線條,這也是流血事件的證據。在一 個腳踝邊的一塊紫色的肌肉上,有一個圓圓的小窩,好像鑄錢幣用的模子。這整個戰鬥 機器散發出一種又純潔又健康的肌肉氣息,其中混和著女人用的刺鼻的香水氣味。 傷疤臉胳膊上托著一抱棉花和白色的繃帶,跪在主人腳邊。 “完全跟古代的格鬥士ヾ一樣,”魯依茲醫師說,打斷了他跟那畢爾巴鄂人的談話。 “你真像一個羅馬人呢,胡安尼朵。” ヾ格鬥士:古羅烏時代貴族常常通使壯健有力的奴隸相互格鬥或是跟猛獸格鬥,當 做娛樂。 “年齡關係呵,醫師,”劍刺手略略帶點傷感地回答。“我們都老了。當我同時跟 雄牛和饑餓搏鬥的時候,我是不需要這東西的。在舞披風的時候,我的腳像鐵打的一 樣。” 傷疤臉在主人的腳趾縫裡塞進了小國棉花;接著把棉花舖成薄薄的一層包在腳掌和 腳背上,然後,他拉出繃帶,在腳上緊緊的裹成螺旋形,裹得就像古代的木乃伊ヾ。為 了使繃帶固定不動,他拿起袖子上的帶線的針,仔細而勻整地縫好了繃帶的兩端。 ヾ古埃及用香料殮葬死人,使屍體不致腐爛。這種屍首叫做本乃伊。 加拉爾陀用裹著繃帶的腳頓頓地板,腳經過這柔軟東西一裹緊,似乎更加結實。他 覺得兩腳裹上繃帶就輕鬆有勁了。僕人替他穿上長襪子,一直拉到大腿中部,又厚實又 有彈性,像是腿套;這是薄綢彩裝底下,小腿上的唯一的保護物。 “留心皺紋!傷疤臉,我不喜歡打皺的衣服。”他自己呢,站在近旁一面雙葉鏡子 前面試照自己的身前身後,彎下身子把手抹過小腿,親自弄平皺紋。 在白襪子上,傷疤臉再套上一雙玫瑰色的絲襪子,這才是他穿好鬥牛士服裝以後還 是露在外面的一雙。接著加拉爾陀從傷疤臉放在旅行箱上的幾雙便鞋裡選出一雙穿上了; 所有的便鞋都相當新,鞋底雪白。 這以後才算正式開始穿衣服。僕人捏著褲腰,遞給他一條鬥牛穿的煙草色的綢短褲, 沿著縫線綴著厚厚的金色的繡花。加拉爾陀拿來穿上,讓短褲腳管上拖著金穗子的粗帶 子往下掛。這副帶子名叫“男子漢”,在膝頭底下扎緊褲腳管,使得小腿壓縮,給它增 加點人為的力氣。 加拉爾陀一面鼓起小腿的肌肉,一面吩咐僕人盡量扎緊。這確實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因為鬥牛士的“男子漢”必須扎得緊緊的。傷疤臉就用熟練的速度,把帶子扎好,塞在 褲腳管裡面,只讓小穗子拖在外邊。 大師接著穿上了僕人遞給他的撲打手穿的上等細麻紗襯衫,襯衫的平滑透明的胸部 鑲著縐邊,好像女人穿的衣著一樣雅致整潔。傷疤臉把襯衫扣好以後,給他打了長領結, 像一條紅線通過胸部正中一直掛到腰帶上。現在只留下一件最繁難的工作:扎纏腰帶; 這是一條四公尺多長的綢帶子,似乎有整個房間那麼長。這一件工作傷疤臉由於長期的 經驗做得和別的工作同樣熟練。 劍刺手把帶子的一端縛在自己腰上,走到房間盡頭兩個朋友旁邊站著。 “您準備好:小心點兒,”他對僕人說。“扎得好些。” 他一面慢慢地旋轉身子,一面逐漸向遞劍手移近,這時候遞劍手就拉住綢帶子,有 規則地把綢帶子纏在他的腰上,這麼一來,腰部就顯得更優美了。傷疤臉用迅速的動作 改變纏腰帶的位置。有幾轉,綢帶子折疊起來纏著,有幾轉,又完全是攤平的,時時刻 刻適應著屠牛手的腰,平平滑滑彷彿是一個整片,既沒有皺紋,也沒有不平整的地方。 在這樣旋轉身子的時候,對於服飾喜歡評頭品足、吹毛求疵的加拉爾陀,有好幾次停止 前進,退回幾步來改正: “不行,”他不高興地說。“呸!該死的!……小心點兒呀,傷疤臉!” 停頓了好多次以後,加拉爾陀完成了最後一轉,整條腰帶已經纏在他的腰上了。機 靈的僕人把主人通身的衣服縫呀別呀,使它們成為一個整體。鬥牛士脫掉它們的時候必 須別人幫忙,用剪刀剪。他回到旅館以前,是連一件衣服都脫不下來的,除非那雄牛在 鬥牛場的觀眾面前替他剝下一部分,然後到醫院裡去,再給他全部脫掉。 加拉爾陀再坐下來,傷疤臉又抓住小辮子,解掉了髮夾,添上“摩那”,這上邊有 一簇像帽飾似的黑綢結,使人想起早年的鬥牛士所用的“雷迭西拉”ヾ。 ヾ雷迭西拉:早年西班牙的一種網狀頭飾。——英譯本 大師用勁地把兩條胳膊伸向兩邊活動活動,似乎想再耽擱一會兒再結束彩裝其餘部 分的穿著。他向傷疤臉要了他放在床邊小桌上的雪茄,又問起鐘點,以為所有的鐘都太 快了。 “還早呢……孩子們還沒來……我不喜歡老早進場去。當我們在等待的時候,別人 還老是在那兒胡扯……” 這時,旅館僕役通知:鬥牛隊ヾ坐的車子已經等在街上了。 ヾ鬥牛隊:鬥牛隊由兩個短槍手,兩個馬上槍刺手,三個步行違劍手,一個劍刺手 組成。紀律極嚴,對劍刺手必須絕對服從。——英譯本 時間到了。再也沒有任何藉口耽擱一下子。他穿上裝飾著金穗子的背心遮住纏腰帶, 再穿上短上衣;這是繡得厚厚的叫人眼花的衣服,重得像是護身的鐵甲,燦爛得像是在 燃燒。煙草色的綢衣服看得見的只有袖子的內側和背上的兩個三角形。差不多整件短上 衣都被一簇簇金色的小球和綴著彩色寶石的金線繡花遮得看不見了。肩膀部分是重重的、 厚厚的金繡,那上邊掛下了同樣質料的流蘇。連衣服邊緣上也是金繡,末端排成時時刻 刻在抖動的闊闊的穗子。口袋的金邊上露出兩塊綢手帕的角,跟領帶、腰帶一樣是紅色 的。 “把鬥牛士帽ヾ給我。” ヾ鬥牛士帽:托利杜爾的小圓帽。形似肉餅。——英譯本 傷疤臉從一個橢圓形匣子裡小心翼翼地捧出鬥牛士帽,這帽子鑲著黑的縐邊,兩邊 有兩個像大耳朵似的垂下的穗子。加拉爾陀把它戴在頭上,留心著讓他的“摩那”留在 外邊,適中地掛在背上。 “披風呢。” 傷疤臉從椅子上拿起叫做“耀武揚威”的鬥牛披風。這是華麗的、配得上給皇子使 用的綢披風,和衣服一樣顏色,也和衣服一樣的滿是金繡。加拉爾陀把披風披在肩膀上, 照照鏡子,覺得很滿意。 “不很壞。讓我們上鬥牛場去吧。” 他的兩個朋友為了要去租車子跟著他走,很快地向他告辭。傷疤臉腋下夾著一大捆 紅布ヾ,兩頭露出幾把劍的柄和鞘頭。 ヾ紅布:縛在一根杆於上的一方紅綢,在就要刺殺雄牛的時候,揮舞起來,刺激雄 牛,引它攻擊。——世譯本 當加拉爾陀下樓走向旅館走廊的時候,看到街上吵吵鬧鬧的一大群人,彷彿剛出了 什麼大事情似的。除了門口看得見的人以外,他還聽見看不到的人群的哄鬧聲。 旅館主人和他的全家來了,伸著兩手,正像是送他去長途旅行似的。 “祝您好運道!祝您成功,一切順利!” 僕役們由於熱情和興奮,也都不顧一切社會地位的差別,跟他握手。 “祝您好運道,堂胡安!” 他環視了一下,向四面八方微笑,沒有注意到旅館裡女人們的焦急的神色。 “謝謝;非常感激。回頭見。” 這時候他變了。加拉爾陀把那叫人眼花的披風披上肩膀,無憂無慮的微笑使他的臉 上顯出活氣。他臉色蒼白,油汗滿面,像一個病人;但是他發出一個活著的人的快樂的 笑聲,正在走向觀眾,並且以一個一定要在觀眾面前裝氣派的人的本能,擺出新的姿態。 他驕傲地裝腔作勢地跨步,抽著左手的雪茄;他披著華麗的披風,扭動屁股走路。 帶著一個健美者的傲慢態度堅定地踏著步子。 “對不起,先生們……讓我過去。非常感激,非常感激。” 當他從擠在旅館門口的許多衣服破舊骯髒的替他捧場的人們中間,替自己開出一條 路來的時候,他小心謹慎地避免跟別人接觸,免得弄髒他的衣服。這些人沒有錢看鬥牛, 所以利用這個機會跟這位著名的加拉爾陀握握手,或者至少碰碰他衣服上的什麼東西。 人行道旁有一輛車子等著,由四匹用穗子、鈴子鮮艷地裝飾著的騾子拖拉。傷疤臉 已經夾著那捆紅布和劍坐上趕車人的座位。車子裡坐著三個鬥牛士,披風放在膝頭上, 穿著跟大師一樣滿是繡花的閃閃發光的衣服,不過繡花是銀色的。 加拉爾陀在群眾的簇擁中,不得不用財子擋開想來碰他的手,終於費勁地走到車子 的踏腳邊,替他捧場的人們不拘禮節地推著他,把他抬上車子。 “你們好,先生們。”他向自己的鬥牛隊簡短地說。 他坐在踏腳旁邊,讓所有的人都能夠看見他,他微笑著,用點頭回答了許多衣衫襤 褸的女人的叫喊和賣報人的喝彩。 車子由四匹興高采烈的活潑的騾子拉著很快地前進,富有生氣的鈴聲在街上洋溢著。 人群向兩邊讓開,讓牲口過去;但是也有很多人攀著車子,冒著滾到車輪底下去的危險。 帽子和手杖在空中揮舞;到處奔騰著熱情的浪潮;這是一股有感染力的潮流,它有時候 會使群眾瘋狂起來、興奮起來,會使他們叫嚷,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 “勇敢的人們呼啦!……西班牙萬歲!” 加拉爾陀還是臉色蒼白,但是露出微笑,一邊敬禮,一邊反覆地說“非常感激”, 他因為民眾的熱情而激動,因為自己的名譽竟使他們把他的名字跟祖國的名字連在一起 而感到驕傲。 成群的男女野孩子跟著車子盡力奔跑,彷彿他們可以在這場瘋狂的賽跑的終點得到 什麼出奇的東西側的。 一個鐘點以來,阿爾卡拉街就成為一條車輛的河,流過挨挨擠擠向郊外走去的行人 的兩岸之間。各式各樣、新舊俱全的車輛組成了暫時的但是吵吵鬧鬧、沒有秩序的移民: 從古老的公共馬車——真正的時代錯誤——起,一直到最新型的汽車。 所有的電車都塞滿了人,連踏腳上也掛滿了一串串葡萄似的人。公共馬車在塞維利 亞街拐角上接客,車伕在車上叫喊:“上鬥牛場!上鬥牛場!”裝著穗子的騾子興高采 烈地叮叮噹當響著,拉著沒有篷的車子快步跑過,坐在車子上的是披著白色花邊面紗、 插著鮮艷花朵的女人們;隨時可以聽到一聲恐怖的叫喊,因為有一個野孩子從這邊人行 道衝到另一邊去,不管洪流一般的車輛,終於猴子一樣敏捷地從車輪底下逃了出來。汽 車喇叭在嘟嘟叫著;趕車人在叫嚷;報販叫賣報刊,上面印著就要上場的雄牛的圖片和 歷史,或是著名鬥牛士的照片和傳記;不時有一陣好奇的哄哄聲增強了人群的嚷嚷。 服飾光彩奪目的騎者,由穿黑制服的警察護衛著,騎著瘦削可憐的蹩腳馬走過,他 們腿上裹著黃色的護甲,穿著金繡的短衣,戴著用粗粗的穗子代替綢結的獺皮闊邊圓帽。 他們都是馬上槍刺手ヾ;粗魯的騎士,好像山地居民的模樣,在高高的摩爾式馬鞍後面, 載著一個紅色的怪物;這就是所謂“聰明的猴子”ゝ,也就是把坐騎牽到他的住所裡去 的僕人。 ヾ馬上槍刺手:鬥牛時一個騎在馬上用長槍攻擊雄牛的人。——英譯本 ゝ聰明的猴子:在鬥牛場上剝去死馬的馬具,撒沙掩住血跡的僕人。——英譯本 幾個鬥牛隊都坐著敞篷車子,隊裡鬥牛士的繡花衣服在下午的日光中閃閃發亮,耀 人眼睛,激起熱情。一這是傅安德斯!”“這是蓬巴!”熟悉的人因為認得出來,感到 高興,用急切的眼光追隨著遠去的車子,彷彿就要發生什麼大事情,唯恐遲到似的。 從阿爾卡拉街的一端可以看見整條寬闊的、筆直的、給太陽照得雪白的路,兩旁的 樹木發出初春的新綠,陽台上站著黑壓壓的人群,路面被挨挨擠擠的走向西培萊索ヾ去 的行人和飛快的車子遮住了,只露出東一段西一段的空隙。 ヾ西培萊索:噴泉名。——英譯本 到了西培萊索,兩邊排著樹木和大建築物的街道又向上傾斜,阿爾卡拉門像凱旋門 似的遮住了遠景,它那白色的輪廓襯著青蒼的天空,飄浮著幾朵像孤單的天鵝似的輕雲。 加拉爾陀不聲不響地坐著,用始終不變的微笑回答歡呼。他向短槍手們招呼過以後, 就一句話也不說。他們也不聲不響,臉色蒼白,被不可知的、即將到來的未來壓著心頭。 現在他們在別的鬥牛士眼前,那種在群眾面前必須保持的英雄的矜持,反正沒有用處, 也就丟掉了。 似乎有一種神秘的靈感在通知群眾:坐車上鬥牛場去的最後的鬥牛隊來了。跟著車 子向加拉爾陀歡呼的野孩子們跑得喘不過氣來,終於分散在車輛叢中了;可是所有的人 還是都回過頭,似乎覺得這著名的鬥牛士已經到他們背後不遠的地方了,他們為了把他 看看清楚,都放鬆腳步,在人行道邊上站定了。 女人們在前面的車輛裡,聽到快跑的騾子的叮噹聲,都回過頭來。模糊的吼聲從站 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裡傳來。這一定是熱情的歡呼,因為有些人揮著帽子;有些人揮動著 大手杖招呼。 加拉爾陀笑吟吟地一扭臉,回答所有的人,但是他因為思潮起伏,不大注意到這些 問候。他的旁邊坐著國家,一個忠實的先鋒ヾ,比他大十歲的短槍手,粗魯雄壯的漢子, 眉毛蹙攏,臉色嚴肅。他在同行裡是以善良真誠和熱心政治出名的。 ヾ先鋒:舞動披風幫助大師,使雄牛頭暈眼花,便於大師刺殺的鬥牛士。——世譯 本 “胡安,您不會抱怨馬德裡的,”國家說。“您把群眾給迷住了。” 但是加拉爾陀似乎並沒有聽見這話,卻很想說出郁結在內心的思想,回答說: “我預感到今天會出什麼事。” 車子到西培萊索旁邊停住了,一個莊嚴的大出喪行列正從牧場散步區出來,到卡斯 蒂利亞去,截斷了阿爾卡拉街的車輛的洪流。 加拉爾陀臉色更加蒼白了,心慌意亂地看著銀十字架和牧師們的行列經過。牧師們 悲哀地誦唱著,同時,有幾個懷著仇恨,有幾個懷著妒忌,注視著這些被上帝忘掉了的、 趕去尋歡作樂的人流。 劍刺手立刻脫下了鬥牛士帽,短槍手們也一樣,只有國家沒有脫帽。 “呸,該死的!”加拉爾陀叫嚷起來。“拿掉您的帽子呀,地獄裡的傢伙!” 他冒火地看著國家,彷彿準備打他,因為他憑某種迷糊的直覺,充分相信:這種離 經背道的行為一定會給他帶來最大的不幸。 “好吧……我脫帽吧。”國家悻悻地說,好像一個不稱心意的孩子,這時候,十字 架已經走遠了。“我脫帽……但是只是為死人脫的。” 他們為了讓長長的送殯隊伍過去,不得不停了許多時候。 “運道真壞!”加拉爾陀說,氣得聲音也發抖了。“誰想得到有大出喪來截斷上斗 牛場的路!……該死的!我說得對,今天一定要出什麼事了!” 國家聳聳肩膀微笑著。 “迷信,盲從……上帝或者大自然是不關心這一類事情的。” 這些使加拉爾陀更加憤怒的話,卻似乎把別的鬥牛士的憂慮趕跑了,他們嘲笑他們 的伙伴,像他每一次說那最愛用的句子“上帝或者大自然”的時候一樣。 道路暢通之後,車子就恢復先前的速度,盡快地走了,趕過了上鬥牛場去的旁的車 輛。到了那兒,車子往左走向叫做“馬房”的門,這是通到院子和牛馬房去的,可是, 由於人很擠,車子被逼走得很慢。 當加拉爾陀帶著短槍手們一起下車的時候,又受到了一次大歡迎。他推擠著,防備 別人骯髒的手觸到他的服裝;向四下裡微笑問候;藏起了所有的人都想握一握的右手。 “讓我過去吧,先生們;非常感激!” 在鬥牛場的主要建築物和附屬建築物之間的大院子裡,擠滿著群眾,他們想在人座 以前,就近看看這些還騎在馬背上、高出人群頭上的鬥牛士。可以看到馬上接鑰手ヾ穿 著十七世紀的服裝。 ヾ馬上接鑰手:兩個騎馬的人,在鬥牛隊前頭列隊行進,騎著美麗的馬快跑著,凌 空接住場長拋過來的鑰匙。意思是叫他去開牛房的門,但是事實上牛房門是另外有人開 的,這只是留傳下來的一種儀式。——世譯本 院子的一邊是一排平屋,門上搭著葡萄架,窗檻上放著花盆;這是辦公室、工場、 牛馬房,以及牛馬房管理人的宿舍、木匠和別的場務人員的房屋所組成的一個小村子。 屠牛手吃力地在人群裡前進。他的名字夾雜在熱情的歡呼聲中,從這張嘴飛到那張 嘴。 “加拉爾陀!……健美者在這兒啦!呼啦!西班牙萬歲!” 他沒有別的念頭,只是想到群眾對他的崇敬。他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像天神一樣鎮 靜,像出席為他召開的慶祝會一樣愉快得意。 突然,兩條胳膊箍住了他的脖子,同時一陣強烈的酒氣撲進他的鼻子。 “好漢子!……機靈鬼!為英雄歡呼三次!” 那是一個很體面的先生,跟幾個朋友一起吃了早餐的一個商人,他認為已經擺脫了 朋友們善意的監視了,其實他們就在旁邊看著他胡鬧呢。他把頭靠在劍刺手的肩頭上, 就那麼一動不動,彷彿醉得快要睡熟了。加拉爾陀推,醉漢的朋友們拉,總算擺脫了這 不可容忍的擁抱。醉漢看到自己跟他的偶像分開了,又熱情地叫嚷起來: “好漢呼啦!——讓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到這兒來贊賞這樣的鬥牛士,並且妒忌到死 吧。他們也許有軍艦,他們也許有錢,但是那沒有用!他們沒有雄牛,也沒有這樣的好 漢,好漢的膽量吸引了所有的人……我的勇士呼啦!我的國家萬歲!” 加拉爾陀走過了一座刷白的、沒有任何家具的大廳,他的同行們在這兒被鬥牛迷包 圍著。隨後,他擠開了一條路,走進一扇被人群擋住的門,到了一個陰暗狹小的房間, 房間盡頭耀著亮光。這是禮拜堂。一張題為“白鴿聖母”ヾ的舊畫貼滿祭壇後方。在香 案上點著四支蠟燭。幾束滿是塵埃蟲蛀的紗做的花插在普通的陶器花瓶裡。 ヾ聖母,耶穌的母親馬利亞的稱號。因為不同的雕像和畫像而有不同的名稱,例如: 白鴿聖母、希望聖母等等。 禮拜堂裡滿是人。下層社會的窮鬥牛迷擠在裡面,以便就近看看名角兒。在暗黑裡, 有的人脫了帽子站在前排,另一些人坐在椅子上或是凳子上,大部分都背向著聖母,焦 急地張望著門口,準備一看見彩裝出現,就立刻喊出名字來。 短槍手和馬上槍刺手都是跟大師一樣拚出性命的可憐人,可是他們的出現簡直沒有 引起一些咕噥聲。只有極熱心的鬥牛迷才知道他們的外號。 突然響起了一陣長時間的哄哄聲,大家重複著同一個名字: “傅安德斯!……這是傅安德斯!” 這優美的鬥牛士個子高高的,態度文雅,肩上披著鬆開的披風,走到香案邊,用演 戲的姿勢彎下一個膝頭。這時候,燭光使他那對茨岡人ヾ的眼睛反射出光芒,又照遍纖 細的、輕捷的跪著的身子。他做了禱告、劃了十字之後,站起身來,倒退著向門口走去, 眼睛老是盯住聖母像,好像是一個次中音歌唱家一面敬禮一面離開聽眾。 ヾ茨阿人:或稱吉卜賽人,歐洲的一個流浪民族。——英譯本 加拉爾陀的敬神比較誠樸。他進來時,手裡拿著鬥牛士帽,披風裹在身上,走路也 一樣地傲慢;但是當他走到聖母像前的時候,他把兩個膝頭都彎下來,跪在地上禱告, 並不注意幾百對眼睛正在看他。他的真率的基督教徒的靈魂由於恐懼和懺悔正在發抖。 他熱忱地請求保佑,就像一個生活在不斷的危險裡的老實人,信仰任何一種不利的影響 和超自然力量的保佑。在整整一天裡,他第一次想到他的妻子和母親。可憐的卡爾曼, 她在塞維利亞等著電報呢!安古司蒂太太在稜科拿達田莊帶著她那群母雞安靜地生活著, 還沒有確切地知道她的兒子究竟在什麼地方鬥牛呢!……他呢,懷著今天下午會遭到意 外的可怕的預感!……白鴿聖母呵!保佑保佑吧!他會善良,會忘掉旁的事物,會順從 上帝的意志生活! 於是,他那迷信的靈魂由於這不起作用的懺悔而得到安慰,他走出禮拜堂的時候, 還是激動的,眼睛模模糊糊的沒有看到擋在他前面的人群。 外邊,鬥牛士們等在大廳裡,有一位胡須刮得光光的先生,穿著怪不自在的黑衣服, 向他問候。 “運道多壞呀!”鬥牛士咕噥著,同時繼續向前走。“我斷定今天一定要出什麼事 了!……” 他是鬥牛場神父,一個鬥牛迷,他在短衫袋裡藏著聖油ヾ來看鬥牛。他是興隆區的 神父,過去幾年間他堅持跟馬德裡市中心另一個教區的神父展開激烈的爭論,因為那個 神父主張自己有更正當的理由可以包辦鬥牛場的宗教事務。一起到鬥牛場來的還有一個 鄰人,這鄰人替他做聖器保管人,以一個看鬥牛的座位作為報酬。 ヾ聖油:按照天主教儀式,替臨死的人抹上的一種油。 在這些日子裡,他從朋友和被保護者裡邊輪流選出一個他想賜恩給他看鬥牛的人充 當聖器保管人。他坐進由鬥牛場經理付錢的漂亮的馬車,短衫裡揣著聖器上鬥牛場去, 場裡在雄牛進場處給他保留著兩個前排座位。 神父彷彿是這兒的主人似地走進禮拜堂,看到群眾的行為就生氣了:大家固然都沒 有戴帽子,可是都在高聲談話,有幾個還在抽煙呢。 “先生們,這兒不是咖啡店。請出去吧。鬥牛馬上要開始了。” 這個通知趕走了所有的人,神父就掏出藏著的聖油,放進一個油漆的木匣子裡。他 一放好聖盃,也匆匆忙忙走了出去,以便在列隊行進的鬥牛士隊出場以前就在鬥牛場的 座位上坐好。 人群不見了。院子裡只留下穿綢衣服和繡花衣服的人們,戴著大大的獺皮圓帽子和 穿黃衣服的槍刺手、馬上接鑰手和穿著金色和藍色號衣的值班僕人。 在通鬥牛場的進口、叫做“馬門”的拱門下邊,鬥牛士們以經常訓練而成的速度挨 次站好位置,準備列隊行進:最前頭是大師們,後邊跟著的是短槍手,再後邊,在院子 裡是蹄聲得得的後衛隊,一隊被鐵甲的嚴肅的馬上槍刺手,散發著熱烘烘的皮革和馬糞 的氣息,坐騎都瘦骨嶙峋,它們在踢蹄子,右眼上蒙著遮眼布。在遠處,幾頭小拖騾, 像是這支隊伍裡的輜重隊,煩躁地站著等待拖屍體出場;這些不安靜的壯健的牲口,梳 洗得乾乾淨淨,皮色發亮,馬具上裝飾著穗子和鈴子,脖子上裝飾著小小的國旗。 拱道盡頭,在把門攔住下半段的木柵上邊,可以看見一片青天、鬥牛場的屋頂和擠 滿觀眾的階梯看臺的一部分,在那兒,像五顏六色的蝴蝶似的,飄動著扇子和紙片。 一股非常強烈的氣浪,像是從一個極大的肺裡噴出來的,直吹過這個過道。隱約的 和諧的哄哄聲隨著空氣的波浪吹送過來,叫人聯想到那差不多聽不見的遠方的音樂。 沿著拱道邊緣看得見一排人頭:這是坐在近邊看臺上的觀眾的頭,在好奇地探看, 以便儘先看到英雄們。 加拉爾陀和另外兩個劍刺手站在一排,他們既不談話,也不微笑,只是嚴肅地點點 頭相互問候。每一個人都在想自己的心思,讓自己的想象力向遠方飛去,或者由於過於 激動,茫茫然什麼也不想。他們沒完沒了地整著披風,這種心不在焉的動作洩露了他們 的憂慮,一會兒把它披在肩上,一會兒把它的邊緣纏在腰上,這樣一來,這鮮艷的披風 下邊,就可以又雅致又神氣地露出用絲綢和金繡被蓋的小腿了。每一個人的臉都是蒼白 的;不是沒有光彩的蒼白,卻是閃閃發光的帶紫色的蒼白;由於激動,臉上塗了汗水的 釉。還沒有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心已經在沙場上了,他們感到了牆那邊可能出事的 不可克制的憂慮,不能預知的恐俱,和那已經預感到、卻還沒有看見的危險。這場鬥牛 究竟怎樣結束呢? 從鬥牛隊後邊傳來兩匹馬的快步聲,它們在斗場外邊的連環拱廊下走。這是馬上接 鑰手到了;他們穿著黑色的古代服裝,戴著插上紅色黃色羽毛的瓦形帽子。他們剛才到 鬥牛場去快跑了一圈,趕跑了所有的闖進場來的人,回來就走在鬥牛隊前面,作為隊伍 的先鋒。 拱頂建築的門和前面的柵門完全敞開了。這時候出現了廣大的圓地,真正的大鬥牛 場,大的圓沙場,這兒就將演出悲劇來激動和娛樂一萬四千個人了。混雜而又和諧的各 種聲音變得更響了,隨即轉成活潑奔放的音樂,彷彿是一支響亮鏗鏘的勝利進行曲,使 得觀眾隨著雄壯的曲調擺動著臀部和肩膀。健美的人們,前進呵!…… 鬥牛士們由於光線突然改變眨著眼睛,他們從黑暗走進光明,從沉默安靜的過道走 進非常嘈雜的斗場,在斗場的階梯看臺上的人群由於激動和好奇不停地騷動著,他們為 了看得清楚些,都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鬥牛士們向前行進,他們踏上了沙場,因為場地廣大,似乎頓時縮成林懦了、他們 彷彿是一些小小的發亮的傀儡,太陽光在他們的繡花衣服上閃出了虹彩。他們的優美的 動作激發得群眾樂得像小孩子看到一個叫人驚奇的玩具。激動人群的瘋狂的衝動影響全 場,使人神經顫抖,感到莫名其妙的戰栗。有的人在喝彩,另一些比較熱情和神經質的 人在叫喊,音樂在狂奏,在這一片狂響聲中,鬥牛隊莊嚴緩慢地排隊前進著,從門口一 直走到場長席前面,用胳膊和身體的優美的擺動配合著短短的步子。這時在斗場頂上蔚 藍的圓形的天空裡飛過了一群白鴿,它們是被這磚砌的火山噴火口噴出來的狂響聲驚起 來的。 鬥牛士們一走上沙場,感覺就兩樣了。他們拚出性命不單是為了錢。他們面對著那 不可測料的事物,反而忘記恐怖和駭怕。他們已經踏上沙場、來到觀眾面前了;現實已 經到來了。他們樸質野蠻的靈魂對於名譽的渴望,壓倒伙伴們的意願,對自己的力量和 靈巧所感到的驕傲,這種種都使他們瞎了眼睛,使他們忘記了一切畏懼,激起了他們瘋 狂的膽量。 加拉爾陀完全變樣了。他挺直身子走路,彷彿想顯得格外高大似的;他帶著征服者 的驕傲行動著,帶著勝利的神情向四邊看,似乎另外那兩個劍刺手並不存在似的。鬥牛 場和群眾,一切都是他的。這時候他覺得自己有力量活活殺死卡斯蒂利亞或是安達盧西 亞牧場上的任何雄牛。他斷定,所有的掌聲都是為他響起的。在包廂和看臺上,罩著白 色頭披的幾千對女人眼睛,都只會盯著他看;這一點也是不容懷疑的。群眾崇拜他,當 他傲慢地微笑著向前走去的時候,彷彿整個狂熱的喝彩都是對著他一個人的。他沿著看 台上一排排的座位掃視了一下,注意到替他捧場的人最多的地方,卻沒看到那兒也混和 著他的同行的朋友們。 他們把鬥牛士帽拿在手上,向場長致敬,於是這輝煌的隊伍就分開了,步行鬥牛士 和馬上鬥牛士向四面散開了。在馬上接鑰手用帽子接住場長拋過來的鑰匙的時候,加拉 爾陀走到替他捧場最熱心的那些人坐著的看臺前面,他把華麗的披風交給他們,委託他 們保管。那漂亮的披風被幾隻手接了過去,他們把披風展開在看臺前面的障牆上,當作 一個團體的神聖的象征。 替他捧場最熱心的人們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臂、手杖向屠牛手致敬,大聲地宣告了 他們的希望。“讓我們瞧瞧這塞維利亞人的表演吧!……” 他把身子靠在障牆上,誇耀著自己的膂力,笑瞇瞇地反覆地向所有的人說: “非常感激。我一定盡可能玩得好些。” 不但替他捧場的人一見到他就表達了他們強烈的希望。他到處發現觀眾中有信徒在 注意他,期待著緊張的激動。他是一個能夠使人“興奮”——這是鬥牛迷們的說法—— 的鬥牛士,而這種“興奮”大概是會使人進醫院的。 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注定要死,被牛角觸死在鬥牛場上,正因為這樣,大家都懷著殺 人的興奮向他喝彩,帶著嫌惡人類的人所特有的那種野蠻的興趣:始終跟著一個馴獸者, 目的就是想親眼看見他被他的野獸吃掉。 加拉爾陀嘲笑那些老鬥牛迷,謹嚴的鬥牛博士,他們斷定:如果一個鬥牛士按照適 當的規則行動,是決不可能被雄牛觸到的。什麼規則!……他不知道這些規則,也不願 意花費心力去學習這些規則。為了保證取得勝利,只有大膽和勇敢才是必不可少的。他 差不多是盲目地,就憑著膽量,加上力氣的幫助,很快地就獲得成功的,他使觀眾不得 不驚奇,他用瘋狂的勇敢迷住了觀眾。 他並不像別的屠牛手一樣,在大師身邊當過多年先鋒和短槍手,按部就班地上升。 雄牛的角並不叫他畏懼,他說:“饑餓才更加可怕呢。”迅速地上升是最有興趣的事情, 群眾看到他一開頭就是一個劍刺手,在不多年以後就紅極一時了。 大家贊賞他,就因為大家都以為他一定就要遭到不幸的。他跟死開玩笑的盲目性激 起群眾可怖的興奮。群眾照顧他,注意他,就像對待在教堂裡立刻就要執行死刑的罪犯 一樣。這一個鬥牛士是不吝惜自己的:他獻出了一切,包括他的性命。他值得花費那麼 多錢。群眾帶著坐在安全地方看著危險的人的獸性,欣賞著鼓勵著這位英雄。比較慎重 的人聳聳肩膀,把他看作一個跟命運打賭的自殺者,咕噥著:“只要這樣下去,總 要……” 在喇叭和大鼓聲中,沖出來第一條雄牛。加拉爾陀胳膊上搭著他那件沒有裝飾的斗 牛披風,呆在障牆邊,靠近替他捧場的人們佔著的看臺,傲慢地一動不動,好像全部觀 眾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這條雄牛是給別人的。等他的那幾條出來的時候,他就會顯 出他的本領來的。但是他的同行們舞動披風引起的喝彩聲使他活動起來了,他改變了原 來的主意,參加了搏鬥,他表現得膽量多於技巧。全場都替他喝彩,他的毫無畏懼使他 們快樂得激動起來了。 當傅安德斯殺死了第一條雄牛,走向場長席,向群眾致敬的時候,加拉爾陀的臉色 變得更加蒼白了,彷彿對於別人而不是對於他的每一個滿意的表示,就等於故意侮辱他。 現在輪到他了:大家就會看到一些驚人的舉動了。他並不確切地知道是怎樣一些舉動, 但是他決計要叫群眾吃驚。 第二條雄牛一出來,加拉爾陀就憑著他的活躍和出風頭的願望,在整個鬥牛場上到 處奔跑。他的披風老是碰到那牲畜的鼻子。雄牛把他隊裡外號“牛肉汁”的那個馬上槍 刺手從馬背上摔下來,倒在牛角前面動彈不得了,大師抓住了勇猛的牲畜的尾巴,猛力 地拖,逼它轉過身來,一直拖到那跌下馬來的騎士出了險。這樣的絕技,使群眾熱情地 鼓掌了。 到了插短槍的時候,加拉爾陀呆在障牆間的通道上等待殺牛的喇叭信號。國家拿了 短槍,在斗場中心挑撥那雄牛進攻。他既沒有優美的動作,也沒有值得驕傲的大膽,干 著“只是為賺麵包的工作”。他在塞維利亞有四個小兒女,如果他死了,他們就不會有 第二個父親了。除了盡他的責任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短槍插得正像一個鬥牛的散工, 不希望別人喝彩,只希望別人不吹口哨。 當他插上一對短槍的時候,有幾個人在大看臺上鼓掌,同時也有些人暗暗指出他的 想法,用嘲笑的聲調對他的插短槍表示不滿。 “少用策略,靠得近點!” 可是國家因為距離太遠,誤解了,他像他的大師一樣地微笑著回答: “非常感激;非常感激。” 當宣告開始殺牛的喇叭和大鼓響起,加拉爾陀重新跳進斗場的時候,人群興奮得嘩 嘩地騷動起來。這確實是他們所偏愛的屠牛手呀。現在他們可以看到最巧妙的動作了。 他拿了傷疤臉從障牆後邊遞給他的卷攏的紅布,從鞘子裡抽出劍來,這也是他的僕 人遞給他的,然後一只手拿著鬥牛士帽,用短促的步子走到場長席前面站住。所有的人 都伸長脖子,貪婪地看著這位偶像,但是沒有一個人聽得見那“光榮的保證”ヾ。他那 身材魁梧豐采奕奕的身軀,為了話可以說得響一點,上半身向後仰,給人的印象正像一 個善於雄辯的演說家一樣。當他結束了說話,半轉過身來,把他的鬥牛士帽丟在地上的 時候,爆發了一陣響亮興奮的喊聲:塞維利亞人呼啦!就要看見真正的角斗了!……在 場的人都相互看了一眼,大家互相默契地認為就要看到驚人的事情了。看臺上的群眾感 到一陣哆嗦,好像在期待什麼偉大莊嚴的事物。 ヾ“光榮的保證”:屠牛手對重要的到場人(主席、爵位高的人、朋友等等)保證: 為了他的光榮,他一定又漂亮又勇敢地刺殺雄牛。類似舉杯祝頌的簡短演說。——世譯 本 接著,人群突然沉寂下來,靜悄悄的彷彿這個鬥牛場突然完全空了。一萬四千個人 都把生命集中在他們的眼睛裡。似乎沒有一個人透氣。 加拉爾陀慢慢地走向那雄牛,把紅布貼在肚子上,好像是一面大旗,另一只手裡拿 著劍,走一步揮一下,像是鐘擺。 他回頭看了一下,看到國家和另一個隊士跟在他後面,胳膊上搭著披風準備來幫助 他。 “都走開!”他說。 他的聲音打破了那深沉的、主宰全場的寂靜,一直傳送到最遠的座凳上,全場報以 一陣贊賞的狂叫……“都走開!……”他已經說過都走開啦!……多麼了不起的勇士呵! 他獨自一個靠近那牲畜,突然,所有的人都重新寂靜下來了。他十分鎮靜地把紅布 解散了,展開了,同時再向前走了幾步,一直到他幾乎觸到那雄牛的鼻子,雄牛慌張地 站著,被這一個人的大無畏精神嚇倒了。 觀眾不敢說話,簡直不敢呼吸,但是他們的眼睛閃出崇拜的光芒。了不起的男子漢! 他自動地向牛角尖走去!……他迫不及待地用一只腳頓著沙地,挑撥那牲畜進攻,它的 長著尖銳的角的龐大的肉體吼叫著向他沖來。紅布掠過牛角,牛角觸到了屠牛手服裝的 穩子和邊飾,但是劍刺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位置上,只把上半身稍稍向後一仰。群眾一 陣呼喊跟著這個紅布的“掠過”爆發出來了。呼啦! 那牲畜轉過身來,再一次向他撲過來,他的紅布在觀眾的呼喊聲中又來了一次“掠 過”。雄牛受騙次數越多,越是憤怒,不斷地攻擊鬥牛士,鬥牛士卻一直沒離開那一塊 小小的地面,反覆著紅布的“掠過”,他被逼近身邊的危險和觀眾的呼喊聲所激動,似 乎沉醉了。 加拉爾陀覺到那頭野蠻的牲畜就在他的身邊噴鼻息,它的潮潤的氣息和口沫直衝著 他的右手和臉。因為他已經習慣於接近雄牛,他似乎把這野獸看作好朋友,這野獸甘願 讓他殺死,把榮譽奉獻給他。 終於雄牛似乎玩倦了這個把戲,好一會兒呆著不動,用憂鬱的眼睛瞧著人和紅布, 似乎它那模模糊糊的頭腦裡正在猜疑:這裡邊究竟存在什麼陰謀詭計,要通過一次次的 攻擊,把它引向死亡呢。 加拉爾陀感到那最精采的一瞬間已經到了,那感覺跟他最大的幾次成功中所感到的 一樣。就在現在!……他左手一扭,把紅布卷在小杆子上,同時把右手舉到眼睛一樣高, 把劍尖向下對準那牲畜的脖子後上部。從觀眾中傳來了一陣表示抗議的騷動。 “不要刺呀!”幾千個聲音一起叫嚷。“不要……不要!” 的確太早了。雄牛還支撐得住,不適合做這個動作,它一定會進攻而且觸中他。他 不按照技術規則行動。可是對於這樣一個不顧前後的人,規則和性命又算得什麼呢! 突然,在雄牛向他沖來的同時,他帶著劍向雄牛直衝。這是一個野蠻的殘忍的撞擊。 一瞬間,人和牲畜並成一團,一起向前移了好幾步,沒有人看得出誰是勝利者:是胳膊 和身體的一部分夾在兩隻牛角之間的人呢,還是低下頭來想用牛角觸中那似乎想溜開的 金光閃閃、五顏六色的傀儡的牲畜。 終於,這一個肉團拆開了;紅布丟在沙地上,像一片破布,鬥牛士空著兩手,因為 反坐力,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才重新站穩了。他的衣服凌亂;領帶被牛角撕碎,飄在 上衣外邊。 雄牛以進攻的姿態繼續向前猛沖。在它的粗脖子上差不多看不見那一直刺到刃根的 劍的紅柄了。突然,那牲畜站住了,痛苦地扭動著;然後彎下前腿,低下頭來,一直低 到咆哮著的嘴觸到了沙地,終於帶著幾陣臨死的痙攣倒下了…… 整個鬥牛場似乎崩毀了;鬥牛場的磚瓦似乎互相撞擊起來了;觀眾似乎駭怕得立刻 就要逃跑了;他們都突然站起來,發抖,變了臉色,揮動胳膊。死了!……怎樣的劍刺 呵!所有的人在那一秒鐘裡都以為鬥牛士被牛角觸中了;所有的人都斷定他立刻就要鮮 血淋漓地倒在沙地上了;但是,現在他們看見他還站在那裡,雖然被那一撞撞暈了頭, 卻還在微笑呢!……驚異使得觀眾的情緒更加狂熱了。 “哎呀!他真是野獸!”看臺上的人們叫嚷了,找不出更適當的字眼來表達他們無 限的驚異。“多麼野蠻的人呀!” 許多帽子飛向斗場。猛烈的鼓掌聲像落雹子一樣,這時候,屠牛手繞著場邊走,掌 聲從這座看臺響到那座看臺,一直響到他走到場長席面前。 當加拉爾陀張開胳膊向場長致敬的時候,加倍地響起一陣雷轟一樣的喝彩。所有的 人都叫嚷著,替他申請“大師”的榮譽。“應當把那條雄牛的耳朵賞給他。”“從來沒 有比這次獎得更恰當的了。”“這樣又準確又大膽的劍刺是少見的。”場裡的一個僕役 交給他一個黑黑的、毛茸茸、血淋淋的三角形東西;這就是那牲畜的一只耳朵尖;這時 候,熱情更加高漲了。 鬥牛場上已經進來了第三條雄牛,對於加拉爾陀的大喝彩還是繼續著;彷彿觀眾還 沒有從驚異中清醒過來,鬥牛的下半場不可能發生有點兒興趣的事情似的。 旁的鬥牛士由於同行的妒忌,臉色蒼白了,正在竭力吸引觀眾的注意。可是,在剛 才那一陣大爆發以後,他們得到的掌聲顯得那麼微弱無力。觀眾已經因為剛才那一陣子 過度的興奮感到困乏了,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在鬥牛場上展開的新情況。 立刻,這排座凳上的人和那排座凳上的人掀起熱烈的辯論。 替旁的屠牛手捧場的人們已經冷靜下來,擺脫了剛才那一陣使他們不能自主地卷了 進去和別人一樣激動的浪潮,開始變更他們不經思考的贊成姿態,議論起加拉爾陀來了。 “非常勇敢”,“非常大膽”,“連性命也不顧的傢伙”,但是這簡直不是藝術。另一 方面,特別熱情而富於獸性的,由於脾氣相投對於他的大膽特別欣賞的那些偶像崇拜者, 正像一個信徒碰到別人當著他的面懷疑他的聖者的奇跡似的,憤怒起來了。 不少引起座位中騷動的小事情分散了觀眾的注意。突然有一群人在看臺上吵鬧起來 了;那兒所有的人都站起身來背朝著鬥牛場,胳膊和手杖在人海中搖揮著。其餘的人也 都忘了鬥牛場,注意發生騷亂的地方和漾在那一座看臺前面矮牆上標明座位地段的大數 目字去了。 “第三號裡有人打架!”有人高興地叫喊。“現在第五號裡爭吵起來了。” 後來,所有的人都受了感染,奮激起來,站起身來,越過旁邊人的頭頂看過去,只 見幾個警察慢吞吞地走上去,他們從這一排擠到那一排,用盡力量才爬到打架的地方。 “坐下來!”頭腦冷靜一點的人叫嚷著,因為別人擋住了他們的視線,鬥牛士還在 那兒繼續鬥牛呢。 人海逐漸風平浪靜了;人頭在座位上恢復原先的曲線,鬥牛繼續著。但是觀眾的神 經似乎已經受了過度的刺激,用沒有理由的憎惡或是看不起的沉默表達了他們對待那幾 個鬥牛士的感情。 觀眾由於剛才太興奮了,以為接著來的大概都是沒趣味的了,因此他們吃吃喝喝, 竭力排遣他們的厭倦。小販們在障牆後邊的過道上走,用驚人的技巧把買主向他們要的 東西拋上去。橘子像金球似地飛到看臺上空;從小販手裡筆直拋到買主手裡,好像有一 根線牽著似的。汽水瓶打開了,金色的安達盧西亞葡萄酒在杯子裡閃光。 看臺上湧起一陣好奇的浪潮。傅安德斯準備替他的雄牛插短槍了,所有的人都希望 看見些非常靈巧優美的事情。他獨自一個走到斗場中心,一只手拿著短槍;態度安靜而 鎮定,慢慢地走著,彷彿是開始做什麼游戲似的。雄牛的焦急的眼光跟著他轉,它在驚 異:剛才是叫它頭暈的一整套披風飛舞,殘酷的槍刺刺在它的脖子上,走到它雙角前面 來彷彿要來試試它的觸力似的愚蠢的馬,可是現在為什麼只獨自一個人在它面前了? 這個人簡直使那只牲畜進入了催眠狀態。他靠得那麼近,可以用短槍尖觸到它的頭 頂。這時他用短促輕快的步子向後退跑,雄牛好像著了迷似的跟著他走,一直跟到斗場 的另一邊。那牲畜似乎被這鬥牛士懾服了;它服從他的每個動作,直到後來認為這個玩 意兒已經玩夠。他把胳膊向兩邊張開,每一只手拿一支短槍,踮起腳尖,挺起瘦瘦的優 美的身子,莊嚴地、鎮靜地靠近雄牛,把一對五彩的棍子插進這吃了一驚的牲畜的脖子。 同樣的玩意兒他做了三次,得到了觀眾的喝彩。自以為是“內行人”的那些人對於 加拉爾陀所激起的敬佩的呼喊現在總算得到了報復。一個真正的鬥牛士就應該這樣!這 才是真正的藝術!…… 加拉爾陀站在障牆邊,用傷疤臉遞給他的手巾揩了揩臉上的汗。然後他喝了點水, 轉身揹著斗場,免得看見他的對手的勇猛動作。在斗場外邊,他用共同的危險建立起來 的兄弟之情尊敬他的同行;但是他們一踏上斗場,他們就成了他的敵人,他們的成功使 他痛苦,好像是在侮辱他。現在,觀眾對傅安德斯的熱情使他的大勝利減了光彩,在他 看來好像是一次偷盜。當第五條雄牛出來的時候,這是給他的,他跳進斗場,渴望用英 雄行為使每一個人驚異。 如果一個馬上槍刺手倒下來了,他就立刻展開披風,引逗雄牛走到斗場另一邊,用 一整套披風飛舞叫它頭暈,使得它一動不動地站定了。這時候加拉爾陀就舉起腳觸觸它 的鼻尖,或是脫下鬥牛士帽,放在兩隻牛角之間。再三趁牲畜神志恍惚的時機,挺出自 己的肚子湊上去進行大膽的挑戰,或是跪在它面前,差不多就躺在它的鼻子底下。 老年的鬥牛迷們小聲咕噥著。“無聊!”“這是過去所不能容忍的小五花樣!”…… 但是他們被群眾贊美的狂叫聲壓住了,也不得不保持靜默。 當插短槍的信號響起的時候,觀眾驚異地看著加拉爾陀從國家手裡拿過短槍,向牲 畜走去。響起了抗議的呼聲。“他來插短槍了……誰都知道他在這玩意兒上是拙劣的。 這玩意兒只有由那些跟隨大師當短槍手多年逐步上升成為屠牛手的人來做才合式,可是 加拉爾陀呢,剛巧相反,他第一次走上斗場就是殺雄牛的。 “不!不!”觀眾叫嚷了。 魯依茲醫師叫嚷著,在看臺的前排做手勢。 “算了吧,孩子!你只懂得真實活兒ヾ……殺牛!” ヾ真實活兒:暗示用確實危險困難的動作刺殺雄牛。——世譯本 但是加拉爾陀呢,當大無畏精神正在衝動的時候,他不理會觀眾的忠告。在叫嚷聲 中,他一直向雄牛走去,在它進攻以前,著!他就插上了短槍。這一對短槍沒有插在規 定的地方,也插得不好。當牲畜吃驚地抖動一下的時候,一支短槍落下來了。但是這沒 有關係。大家笑吟吟地看著這大膽的舉動,群眾對於自己的偶像總是永遠寬容,甚至為 他的缺點辯護的。加拉爾陀更加大膽了,他又拿了一對短槍,不管替他的性命擔心的觀 眾的警告,又插上了。他第三次重複了這個玩意兒,還是那麼拙劣卻又是那麼大膽,這 在別人一定會引起人們吹口哨,在他卻引起了一陣贊賞。“了不起的人呵!命運對這個 毫不畏懼的人是多麼幫忙呵! 雄牛身上六支短槍只剩四支,這四支又是插得那麼軟弱,那牲畜似乎沒有感到什麼 不舒服。 “它力量還很足呢,”鬥牛迷們在看臺上指著雄牛叫嚷,這時候,加拉爾陀頭上戴 著鬥牛士帽,手裡拿著劍和紅布,信賴著自己的好運道,驕傲而且鎮靜地向雄牛走去。 “你們都走開!’他又一次叫喊。 他感覺到還有人沒有聽從他的命令,仍然留在他身邊,就轉過頭來。這是傅安德斯 在他後邊幾步。他把披風搭在胳膊上跟著他,假裝沒有聽到他的話,但是事實上,他好 像預料到會發生意外,準備沖上去幫助他的。 “別打攪我,安東,”加拉爾陀說,顯出又尊敬又惱怒的神情,彷彿在對哥哥說話。 他的態度使得傅安德斯聳了聳肩膀,放棄了一切責任。他轉過身揹著他,慢慢地走 開,斷定馬上就會用得著他的。 加拉爾陀對準牲畜的頭展開了紅布,它立刻就向他進攻。一個掠過。“呼啦!”替 他捧場的人們叫嚷了。但是那牲畜突然轉過身,再向屠牛手進攻,牛頭非常有力地一頂 把紅布扯脫了他的手。他發覺自己解除了武裝而且不斷地受攻擊,不得不向障牆跑去; 但是就在這時候,傅安德斯的披風逗開了那只牲畜的攻擊。加拉爾陀在逃跑的時候,猜 到那條雄牛突然引開的原因,因此並沒有跳過障牆去;他在障牆的踏腳上坐下來,這樣 呆了一會兒,看著他相距幾步的敵手。這次逃跑,由於表現得沉著,竟以一陣掌聲結束。 加拉爾陀重新拿上紅布和劍,把紅布小心地整好,第二次走到雄牛面前;但是這一 次他不那麼鎮靜了,殺戮的欲望控制著他,這是一種想盡快殺死這只牲畜的強烈的欲望, 因為這條雄牛竟當著幾千個贊賞者的面逼著他逃跑! 他幾乎沒有移動一步。他以為那決定的瞬間已經到來了,便擺好架勢,把紅布放低, 把劍柄舉到眼睛邊,劍尖指向雄牛。 群眾重新抗議了,替他的性命擔憂。 “不要撲上去呀!停止!……哈啊啊啊!!” 這是一陣使得全場發抖的極恐怖的叫聲;使得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睜大眼睛,女 人們掩住了臉孔,或是痙攣地抓住了旁邊人的胳膊。 當屠牛手向雄牛撲去的時候,他的劍刺到了骨頭,由於這一失手延誤了他向後退避 的時間,他被一只牛角觸中了,插在身子中部。雖則他的肌肉豐滿、身子沉重,可是這 個身體結實的人卻像一個無能的傀儡一樣在牛角尖上打轉,一直到那有力的牲畜把頭一 搖,把他拋到幾公尺以外;鬥牛士砰的一聲倒在沙上,四肢攤開,正像一只穿著絲綢和 金繡的青蛙。 “它把他殺死了!牛角刺中了肚子。”人們在看臺上叫嚷。 但是加拉爾陀在披風叢中,在跑來搭救他的人叢中站起來了。他微笑著;摸摸身體, 然後聳了聳肩膀,向觀眾表示他並沒有受傷。不過是跌了一跤,把腰上的纏腰帶扯碎罷 了。牛角只刺破了這堅韌的綢帶。 他轉身拿起殺牛的武器。觀眾已經沒有一個人願意坐下來了,他們都預料到下一場 戰鬥是恐怖和短促的。加拉爾陀憑著盲目的衝動向那野蠻的牲畜走去,彷彿他既然毫無 損傷地從牛角上掙脫出來了,就不相信牛角的力量了;他決定殺死它,或者自己死。事 情不容耽擱,也不容考慮。或者是牛死,或者是他死!在他看來,一切都變紅了,似乎 他的眼睛已經充血。他聽到彷彿是從別一個世界裡傳來的遙遠的群眾的喊聲,他們在懇 求他鎮靜下來。 他靠了留在他近旁的一片披風的幫助,只做了兩次掠過,就突然用簡直不能相信的 速度,好像一個彈簧扳開了制動鍵似的,撲到雄牛身上,用他的贊賞者們所謂“閃電式” 的一劍,刺到了刃根。他的胳膊伸進去伸得那麼深,以至於從兩個牛角中間擺脫的時候, 一只角觸到了他,把他拋了出來,使他搖晃了好幾步;但是他還是站住了,那雄牛瘋狂 地奔跑了一陣以後,在斗場的對面倒下了,曲著小腿支撐著,頭貼在沙上,一直支撐到 一個刺小腦手ヾ走過來給它最後的一劍。 ヾ刺小腦手:拿著一種特別的短劍的人,他用這短劍刺進半死半活的雄牛的小腦, 使雄牛立刻死去,少受些苦痛。——世譯本 觀眾似乎樂而忘形了。美妙透頂的鬥牛!觀眾都激動極了。加拉爾陀的確沒有騙他 們的錢:他連本帶利地償付了入場券的券價。這使得鬥牛迷們在他們的咖啡店裡的夜會 上有足夠三天的聊天資料了。多麼大膽!多麼野蠻!……最熱心替他捧場的那些人向四 面八方看,懷著挑戰的狂熱找尋任何跟他們意見不合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優秀的屠牛手……要是誰敢不承認這一點,有我在這兒,馬上對付 他。” 鬥牛的後半場差不多不能夠引人注意。在加拉爾陀的壯舉之後,一切都似乎索然無 味、黯淡失色了。 當最後一條雄牛倒在沙上的時候,孩子們、下等社會的鬥牛迷、鬥牛藝術的學徒, 一窩蜂似地闖進了斗場。他們圍住了加拉爾陀,跟他一起從場長席走向出口。他們簇擁 著他,誰都渴望握握他的手,或者碰碰他的服裝,終於,最熱心替他捧場的那些人,不 管國家和旁的短槍手怎麼推打,還是抱住了大師的小腿,把他抬上肩頭,抬著他穿過了 斗場和過道,一直抬到鬥牛場外。 加拉爾陀脫下鬥牛士帽,向在他經過的時候對他歡呼的一群群人致敬。他拿那華麗 的披風裹住身子,挺直身子,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天神,讓自己在科爾多瓦氈帽和馬德 裡便帽的洪流上面被人抬著走,從這股洪流裡響出熱情的喝彩。 當他坐上馬車,經過阿爾卡拉街,受到那些沒有到場看鬥牛、但是已經聽說他的大 成功的群眾歡呼致敬的時候,他那激動得蒼白流汗的臉上,泛起驕傲和滿意自己那麼有 力的微笑,顯得容光煥發。 國家還在擔心他的大師被牛觸到和那可怕的一跌,問他是不是還痛,是不是需要把 魯依茲醫師叫來。 “沒有什麼,那不過是撫摩了一下……能夠殺死我的雄牛還不曾出世呢。” 但是在他的驕傲之中,似乎回憶起他以前的弱點,他看出在國家的眼睛裡閃著諷刺 的眼光,就補充說: “我在走進斗場以前的那些預感……很有些像女人們的幻想。您並不錯,賽白斯蒂 安。您是怎麼說的?……‘上帝或者大自然’,是這麼說的。上帝或者大自然都不會關 心鬥牛之類的事情的。個個人都要依靠自己的技巧或是膽量盡量拯救自己,天或是地的 保佑是沒有的……您是有才能的,賽白斯蒂安,您早該學習一種行業啦。” 在他由於勝利而感到樂觀的情緒中,他彷彿把短槍手當作一個哲人,忘掉在別的時 候自己常常用嘲笑來對待他的複雜理論了。 回到住所裡的時候,他在大廳裡發現許多崇拜他的人,他們都等著想擁抱他一下。 他的鬥牛的事跡,從他們的誇張的言語中聽起來,似乎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即使從鬥牛 場到旅館裡這麼短短的時間之中,他們的談話已經把事實誇大了,歪曲了。 在樓上,他看到他的房間裡擠滿了朋友;用“你”稱呼他的紳士們,模仿莊稼漢、 牧童和牲畜飼養人之類的談話風格,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說: “你幹得妙……的確是頭等!” 加拉爾陀擺脫了熱情的接待,和傷疤臉一起走到過道裡。 “去打一個電報給家裡。您已經知道怎麼說法:‘一切如常’。” 傷疤臉推辭了,他想幫助大師換服裝。電報可以派個旅館僕役去打。 “不;必須您親自去。我會等著的。您還得打另外一個電報。您已經知道這是打給 誰的,給那位太太,堂娜索爾……也是:‘一切如常’。”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當丈夫胡安﹒加拉爾陀先生,一個在市場區人家門口長期擺攤的手段高妙的鞋匠死 了的時候,安古司蒂太太哭得很悲傷,悲傷的程度正好適合這種事件,但是同時,在她 的靈魂深處,她卻感到了一個人在長途奔波以後,終於放下沉重的包袱得到休息的那一 種快慰。 “親愛的可憐人!讓上帝帶他到天上去吧!多麼善良!……多麼勤勞!” 在二十年的同居生活裡,他給她的煩惱,並不比區裡旁的女人從她們的丈夫身上受 到的更多。他平均每天賺三個比塞塔,他交給安古司蒂太太一個,來維持一家人和家用, 還有兩個就留給自己維持生活,和花在“享受”ヾ上。這是合理的,當朋友們客客氣氣 邀他喝一杯的時候,當然也應該應酬一下,可是安達盧西亞葡萄酒,雖然是神的飲料, 價錢很貴。此外,他也得看看鬥牛;因為一個男子漢,如果既不喝酒,也不上鬥牛 場……,那麼他活在世界上幹嗎?…… ヾ“享受”:指看鬥牛等。——英譯本 安古司蒂太太有兩個兒女:恩卡爾娜辛和胡安尼朵,她不得不用盡心思,施展多種 多樣的才能來養活一家人。她在區裡最有錢的人家做短工,替鄰居縫衣服,替一個做典 當商的朋友補衣服和縫花邊,利用她年青時代學到的技術,替先生們做香煙,在她年青 時候,胡安先生,熱情誠懇的未婚夫,總是在香煙廠門口等她。 她從來不必埋怨她過世的丈夫愛情不忠實或是打了她。每禮拜六,當那鞋匠喝醉了 酒,在後半夜,由他的朋友們扶回家來的時候,幸福和溫情就和他一起到來。安古司蒂 太太不得不把他推進去,因為否則,他就會硬留在門外,拍著手掌,用含糊不清的聲調, 唱起陰郁的情歌,歌頌他的胖伙伴。最後關上了門,鄰居們便失掉這取樂的源泉了,胡 安先生懷著醉意的傷感情調,硬要看一看已經睡熟的兒女,他吻著,用大滴眼淚打濕他 們的臉,一邊不停地唱著頌揚安古司蒂太太的情歌。“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呼啦!”一 直唱到這善良的女人終於展開眉頭笑了,一邊給他脫掉衣服,送他上床,像對一個生病 的孩子似的愛撫著他。 這是他唯一的罪過。可憐人!……在女人或是賭博方面,完全沒有。雖則他是自私 自利的,他自己穿著好衣服,卻讓一家人穿得破破爛爛的,他分配賺來的錢也不公平, 可是這一切他都用慷慨的待遇補償了。安古司蒂太太記起那些重要的節日就感到驕傲, 那時候,胡安給她披上馬尼拉的綢巾,做新娘時候用的頭披,讓兒女們傍著她走在前面, 自己戴上雪白的科爾多瓦氈帽,拿上銀柄的手杖,在公園區散步,彷彿是從蛇街來的一 家生意人。碰到廉價鬥牛的日子,他還在他們進鬥牛場之前,在鈴兒咖啡店或是新廣場 咖啡店慷慨地請她喝幾杯孟柴尼拉酒。 這幸福的時期在這可憐的女人的心目中已經只是雖則愉快卻已淡漠的記憶了。 胡安先生害上了肺結核,一連兩年,妻子不得不看護他,更加辛苦地干雜活賺錢, 來補償以前丈夫給她的那一個比塞塔。終於他只得聽天由命,死在醫院裡了,既不喝孟 柴尼拉酒又不看鬥牛的生活原是一錢不值的。他對妻子閃著愛和感謝的最後的眼光,仿 佛是用眼睛在叫喊:“全世界最善良的女人呼啦……!” 雖則安古司蒂太太只剩下一個人了,她的景況卻並不更壞;正好相反,她沒有了這 麼個男人,倒覺得負擔輕了些,他在最後兩年裡給她的擔子,比其餘的全家人還重。她, 一個有毅力有決心的女人,立刻替兩個兒女選擇了職業。恩卡爾娜辛已經十七歲了,到 香煙廠去工作,這是她的母親靠了已經成為監工員的老伙伴們的面子薦進去的。胡安尼 朵呢,他的童年時代是在市場區人家門口度過的,他見過父親怎樣工作,依照安古司蒂 太太的意思,他將要成為一個鞋匠。 她不再送他進學校,雖則他還認不得幾個字;他從十二歲起,就到塞維利亞手段最 好的一個鞋匠那兒去做學徒。 這時候,這可憐的女人開始吃苦頭了。“唉!這個頑童!那麼老實的雙親的後 代!……”他幾乎天天都沒有到師傅的舖子裡去,卻和一些野孩子一起走進屠場,他們 約定把海格立斯林蔭路的凳子邊作為會合的地點,為了博得收入和屠夫的歡心,他們冒 著險對公牛舞披風,常常被公牛撞倒和踢傷。安古司蒂太太縫補了好幾個晚上,才使得 這孩子可以正正派派地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到作場裡去,卻又看到他站在門邊,穿著撕 碎了的褲子,齷齪的短衫,臉上有打傷擦傷的痕跡,一邊不敢進來,一邊又因為肚子餓 極沒有膽量走掉。 除了不老實的公牛在他身上造成的損傷之外,又加上母親的巴掌和掃帚柄的毆打; 但是這位居場英雄忍受了一切,只要能夠得到一點可憐的吃食。“打我,但是給我一點 吃的。”帶著激烈運動引起的亢進的食慾,他會吞吃硬麵包,象鼻蟲蛀爛的扁豆,腐臭 的鹹鱈魚和一切敗壞了的食物,這些東西是這個勤儉的女人為了便便宜宜餵養她的一家 人,從店裡搜羅來的。 因為她一整天忙著替人家擦洗地板,她只能在晚上偶然抽點時間管教自己的兒子, 到師傅的作場裡去探問這個學徒的進程。她每次從鞋店裡回到家裡的時候,總憤怒得氣 也喘不過來,她決意用最嚴厲的懲罰來教訓這個野孩子。 他到作場去的日子少,不去的日子多。他整個早晨在屠場裡,下午又和別的一群流 浪漢一起,在蛇街街口,悄悄地徘徊在那些等待訂約的鬥牛士們的周圍,他們聚集在鈴 兒咖啡店,穿著新衣服,戴著嶄新的帽子,可是袋子裡沒有人超過一個比塞塔,但是, 每一個人都在誇耀自己想象中的事跡。 胡安尼朵老是看著他們,彷彿他們是極了不起的高超的人,羨慕他們的優美的姿態, 和他們向女人送媚眼時的毫無忌憚。一想到這些人在家裡都有著錦繡的綢衣服,穿將起 來按照音樂的節拍在人群面前走過,他就肅然起敬地渾身打起哆嗦。 安古司蒂太太的兒子是被他的衣衫破爛的朋友們叫做“小鞋匠”的,他似乎樂意有 一個外號,好像差不多所有出現在斗場上的名人一樣。任何事情總得有個開頭呀。他脖 子上圍上一塊從姐姐那兒偷來的紅布,便帽下邊露出用唾沫抹光了的蓋住耳朵的長頭髮。 他想把他的工作服改短到齊腰,打上許多褶襉,要求守他父親留下來的、安古司蒂太太 改過的那一條舊褲子,這是高褲腰、闊腳管、屁股包得緊緊的褲子,當他的母親不肯依 從他的要求的時候,他像遭到橫暴的凌辱似地哭了。 披風!喔!必須有一件鬥牛披風,省得向那些比他幸運的人去央借好幾分鐘!…… 在他家裡的一間小房間裡有一條舊的空心墊被套,裡邊的羊毛讓安古司蒂太太需要錢用 的時候賣掉了。小鞋匠趁母親在神父家裡做短工不在家的那一天,在那兒度過了整個早 晨。他彷彿是一個翻了船逃出來的人,在沒有人跡的荒島上,什麼用具都需要自己想辦 法制造似的,快手快腳地用那潮濕的亂成一團的破舊布料剪成了一件鬥牛披風。然後他 把一捧從藥舖裡買來的紅染料,放進罐子裡的滾水裡,再把舊布料放進去。胡安尼朵贊 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一件挺鮮艷的大紅的鬥牛披風,一定會在鄉村鬥牛場上叫人眼 紅!……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它弄燥。他就把它跟鄰婦們的白布一起曬在太陽光下。風飄 起了水淋淋的披風,沾污了近旁的布料。異口同聲的詛咒和恫嚇,成簇的捏緊的拳頭, 叫出最可怕的辱罵的嘴,逼得小鞋匠拿回了他那件華麗的披風,滿臉滿手都染上紅色, 彷彿他剛才犯了殺人罪似的。 安古司蒂太太是個強壯的女人,胖胖的,有些胡須,她任何男人都不怕,憑著她的 精神充沛的毅力贏得別的女人尊敬,但是對於自己的兒子卻顯得心軟,沒有力量。怎麼 辦呢?……她的不留情的手已經在這孩子全身接過;許多掃帚在他身上打斷了,還是沒 有顯著的效果。這該死的孩子是她所謂長著狗皮的人。因為他在外邊,已經受慣小牛猛 烈的沖撞,母牛殘酷的踩踏,牧人和屠夫毫不留情地對待喜愛鬥牛的野孩子們的棒打, 所以母親的打罵對於他似乎是十分自然的事兒,不過是戶外生活在家裡的延續,他接受 了打罵,毫不打算改變行為,只當是他吃飯的代價。一面由於饑餓,津津有味地咬著硬 麵包,一面讓母親的詛咒和拳頭落在身上。常常利用安古司蒂太太要去工作不得已只好 放過他的機會,吃飽就從家裡逃跑。 在鈴兒咖啡店,歷史悠久的老鬥牛迷的聚集場所,流傳著重要的鬥牛新聞的地方, 他從伙伴們那兒得到的消息,使他高興得發起抖來了。 “小鞋匠,明天有一場鬥牛。” 外省的許多鄉村常常對已經鬥過的雄牛舞披風,這樣來慶祝守護神的節日,年青的 鬥牛士都到那兒去,希望回來的時候可以說:他們曾在阿慈那爾可拉,波魯羅斯或是麥 萊拿,那些地方的有名的大廣場上舞過披風。他們在晚上動身,每一個都帶著披風,夏 天搭在肩上,冬天裹在身上,空著肚子,一路上不斷地談論雄牛。 如果路上要走好幾天,他們就在路邊露宿,或者有人可憐他們,就准許他們住在客 棧的干草堆裡。遭殃的是氣候溫暖的季節,他們在路途上發現的葡萄、甜瓜和無花 果!……唯一使他們焦急的事情就是唯恐另外一伙人、另外一個鬥牛隊也懷著同樣想法, 比他們先到市鎮裡,這就發生了激烈的競爭。 當他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眉毛上全是灰土,嘴焦於了,身子走乏了,腳走破了。 他們就走到鎮長面前;最有膽量的那一位就擔任起總經理的職務,談論伙伴們的功勳, 如果鎮長能慷慨地給他們住在客棧的馬房裡,另外再給他們幾秒鐘就全部吃空的一鍋菜, 他們就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人了。 在市鎮的大廣場上,用大車和台架攔好了,老雄牛放出來了;這是些滿身創癡傷疤、 長著鋒利的大角的真正的肉的堡壘;在本省所有的節日裡鬥過許多年的牲畜;這是些 “樣樣都懂”的老牲畜,它們很狡猾,因為經常斗慣了,已經懂得鬥牛手可能施展出來 的全部秘術。鎮民們站在安全的地方刺那些雄牛,人們從雄牛身上得到的樂趣,還是從 塞維利亞“鬥牛士”身上得到的樂趣濃厚得多。這些年青人展開了披風,小腿在發抖, 可是吃飽了肚子,他們的內心得到了安慰。他們之中有人被撞倒,觀眾就大大高興了; 如果有一個突然膽怯起來,要翻過障礙物躲避起來,這些蠻橫的鎮民就辱罵他,打他攀 住障礙物的手,或者用棒打他的小腿,逼他回到廣場裡去。“進去,膽小鬼!到雄牛面 前去。騙子! 有幾次,四個伙伴從廣場裡抬出了一個一鬥牛士,一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眼睛像玻 璃一樣,垂下頭,胸口凸起,好像是一只破了的風箱。來了個剃頭師傅,因為他沒有看 見血,就叫大家安下心來。這孩子只是在被扔到幾公尺以外,像一個包袱似地跌在地上 的時候,發生了小腦震盪。有幾次,是因為那沉重的牲畜的蹄子一踏,引起了暈厥;於 是有人在他頭上倒上一吊桶水,等他回復知覺,就請他大喝白蘭地酒。就是皇子也不會 受到更好的看護呀!於是他再走上廣場。 等那牧人再也放不出雄牛來了,黃昏也到來了,隊裡的兩個人就挑選隊裡最好的披 風,撩起披風角,繞著廣場討賞錢。銅元像雨一樣落在紅披風上,孩子們的技藝越是叫 鎮民們歡喜,錢就越多,鬥牛結束之後,他們又動身回家去了,因為客棧裡的賬款已經 結清了。在歸途上,他們很多次爭吵怎樣分派那些包扎在布巾裡的銅元。 以後好幾天,他們在沒有參加遠征的、睜大眼睛的伙伴們面前講述他們的英雄事跡。 他們講到在艾加羅波的“維龍尼喀斯”ヾ,在羅拉的“那發拉斯”ゝ,或者講到在艾培 特羅索的可怕的被牛觸到,模仿著那些真正的職業鬥牛士的架子和姿態,這些人就在他 們附近,正在用各種各樣的謊話和吹牛來安慰自己的始終沒有人來訂約。 ヾ維龍尼喀斯:一種舞披風的掠過動作,鬥牛士站在雄牛前面,兩腳和雄牛的前腳 在一條線上,當雄牛做攻擊動作時,就將披風向左或向右舞動,使雄牛也跟著向左或向 右。這是一個非常精采的動作。——英譯本 ゝ那發拉斯:另一種舞披風的掠過動作。披風幾乎平攤在地上,當雄牛做攻擊動作 時,就將披風突然拉起來,高舉在頭頂上。——英譯本 有一次,安古司蒂太太有一個多禮拜不知道她兒子的消息。後來傳來一個似真似假 的謠言,說他在托青諾村舞披風的時候受了傷。神聖的上帝呵!這村子在哪兒呀?那兒 怎麼去法呀?她斷定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她為他啼哭;然而她還是要親自到那地方去, 可是正在她準備動身的時候,看到胡安尼朵回來了,又蒼白又衰弱,卻用大丈夫氣概的 驕傲講述自己的遭遇。 沒有什麼,只是牛角刺在屁股上;幾公分深的傷口。憑著由於勝利引起的不怕難為 情,他很願意把傷給鄰居們看,證明可以放進一個指頭碰不到底。他為自己到處發散黃 碘的臭氣ヾ而自豪,他感激地談起在那個村子裡,他們對他怎麼尊重,看護他又是多麼 小心,照他說起來,那村子是全西班牙最好的了。村子裡最有錢的人,可以說是村子裡 的貴族階級,對他的情況發生了興趣;村長也來看他,以後又給他回來的路費。他袋子 裡還剩三個杜羅,就以慷慨的紳士般的神情把錢交給了他的母親。在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說來,這是多麼光榮呵!當鈴兒咖啡店裡有幾個鬥牛士(真正的鬥牛士)注意到他,並 且問他,他的傷是不是醫好了的時候,他的驕傲格外高漲了。 ヾ黃碘:一種有強大殺菌力的藥品,有特異的臭味。 在這一次遭遇以後,他就不再到他師傅的舖子裡去了。現在他知道雄牛究竟是什麼 東西了;他的受傷助長了他的膽量。他願做個鬥牛士,只要做鬥牛士!安古司蒂太太也 放棄了教訓他的打算,因為這反正是沒有用的。她就當沒有兒子存在一樣。當他按時回 家吃晚飯的時候,母親和姐姐在一起吃飯,不聲不響地給了他應得的一份,打算用厭惡 來羞辱他。但是這也不影響他的胃口。如果他回來遲了,她們連一小片麵包也沒替他留 下,他就不得不又出去,跟他回來的時候一樣空著肚子。 夜裡,他就同旁的行為放蕩的孩子們一起,在海格立斯林蔭路溜躂,這些人是學徒、 罪犯和鬥牛士的不清不白的混合物。鄰婦們好幾次看到他在街上跟模樣使女人發笑的年 青紳士和被人污蔑取了女性化的外號的上等人談話。他有時在賣報紙,在復活節前周, 就在聖弗朗西哥廣場賣袋裝糖果。在市集日,他就徘徊在旅館四周等“英國人”,因為 在他看來,所有的旅行者都是英國人,他們會雇他做嚮導的。 “老爺!……我是一個鬥牛士!”他看到外國人模樣的男人就這樣說,彷彿他的職 業也有向外國人介紹一下的必要似的。 為了證明他說的是實話,他脫掉了便帽,讓他的頭髮編的小辮子從後面掛下來;這 條二十公分長的辮子通常盤在頭頂上。 他有一個患難朋友叫做“少有的”,這是和他一樣年紀的孩子,小個子,紅眼睛。 他沒有雙親,從他記憶得起的時候起,就在塞維利亞流浪。由於他經驗比較豐富,影響 了胡安尼朵。他一邊臉頰上有牛角觸傷的疤痕,小鞋匠以為這一個看得見的疤比他那看 不見的疤高貴得多。 在一家旅館門口,一個熱心追求奇風異俗的女旅行家跟這兩個小鬥牛士談起話來, 欣賞著他們的小辮子,傾聽著他們受傷的故事,終於給了他們一些錢,這時候,少有的 用傷感的聲調對她說: “別給他,因為他有母親,我在世界上卻是孤零零的。有母親的人是不懂得母親的 好處的!” 小鞋匠泛起了悔恨的感覺,答應讓他把所有的錢拿走了,一面咕噥著: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這種母子之情也阻攔不住胡安尼朵繼續過他的不正規的生活,他只偶然在安古司蒂 太太家裡露了幾次臉,常常離開塞維利亞到遠方去旅行。 少有的在流浪生活中真是個老練的大師。舉行鬥牛的時候,他下決心帶他的伙伴一 起進鬥牛場,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想盡了辦法,或者爬進圍牆,或者擠在人群中混進門 去,或者向收票員恭恭敬敬懇求。鬥牛的壯觀怎麼可以不讓他們看見呢,他們老老實實 是這一行裡的人呀!……當本省沒有任何村子舉行舞披風的時候,他們就到塔勃拉達牧 場上去對小雄牛舞披風;但是塞維利亞生活裡的這些誘惑無論如何不夠滿足他們的野心。 少有的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他把他在遠省看到的一切可驚的事物告訴伙伴們。他擅 長偷偷地溜進車廂裡去,乘火車不花錢。他對馬德裡的描寫使小鞋匠聽得心神恍惚,由 於它那鬥牛場,這是一個值得夢想的城,它那個鬥牛場是一種鬥牛藝術的大教堂。 有一天,一位青年紳士,為了作弄他們,在蛇街的咖啡店門口對他們說,在畢爾巴 鄂,他們可以賺到很多錢,因為那兒不像在塞維利亞似的有那麼多鬥牛士。於是兩個孩 子開始空著錢袋的旅行,除了披風以外沒有別的行李;這是出名的鬥牛士用過的真正的 披風;是他們從舊衣店裡用幾個裡亞爾買來的。 他們機靈地溜進了列車,躲在座位底下,但是饑餓和別的肉體需要逼著他們出現在 被嚇了一跳的旅客們面前,他們終於同情了這種冒險,訕笑著他們的古怪模樣:小辮子 和披風,最後還用吃剩的東西款待他們。當查票員在車站上搜索他們的時候,他們從這 節車廂跑到那節車廂,或者爬上車廂頂上平躺著,等待火車開行。有很多次,別人把他 們抓住了,拉著耳朵,跟著一陣耳光和腳頭,把這兩個野孩子丟在冷冷清清的車站上, 眼看著火車遠遠地消失了,正像一個破滅了的希望。 他們逗留在車站附近,等待下一班火車經過,如果他們覺得被人注意了,就穿過荒 涼的田野到下一個車站去,希望到那裡運道會好些。這樣,他們在許多天充滿冒險的旅 行,飽受踢打和幾次長時間的等待以後,終於到了馬德裡。在塞維利亞街和太陽門廣場 上,他們贊賞著一群群等待訂約的鬥牛士;他們壯起膽子向這些超等生物請求一點佈施 來繼續他們的旅行,可是沒有結果。一個鬥牛場僕役也是塞維利亞人,他可憐他們,答 應讓他們睡在馬房裡,又給了他們一份額外的狂歡,在這著名的鬥牛場裡觀看了一場斗 小雄牛,不過這鬥牛場在他們看來還不及自己城裡的那個鬥牛場堂皇。 因為他們覺得旅行的目的地越來越遠,不禁對他們自己的大膽感到害怕起來,就決 定用來的時候的同樣方法,動身回塞維利亞;但是從這時候起,他們就愛上了這種躲躲 藏藏的火車旅行。他們向安達盧西亞各省的那些不重要的地方進發,他們聽到哪兒有節 日要舉行舞披風的傳聞就去。這樣他們一直到了盂查和埃斯特雷馬杜拉,如果壞運道強 迫他們徒步前進,他們就到莊稼漢的農舍中去藏身;這些輕易就會相信別人的、善良的 人,因為覺得他們年青、大膽,和聽了他們胡扯亂吹而驚奇起來,認為他們是真正的斗 牛士。 這種流浪生活逼得他們用原始人的狡猾來滿足他們的需要。在鄉村農家附近,他們 偷偷地匍匐著去偷蔬菜不讓人發覺。有幾次,他們等上整整幾個鐘頭,一直等到一只孤 零零的母雞走近身邊,他們就一把扭住它的脖子,繼續前進,到了中午,才燒起干樹枝, 帶著年青野蠻人似的貪饞,吞掉了這只半焦半生的可憐的家禽。他們怕田莊裡的和牧人 的看守狗比伯雄牛還厲害。那是一些很難對付的牲畜,它們露出狼牙向他們奔來,似乎 他們那副形跡可疑的古怪模樣惹它們生氣,他們是私有財產的敵人。 有時候,當他們睡在車站附近露天底下等候火車經過的時候,幾個憲兵向他們走過 來喚醒他們。可是一看到這兩個流浪人當作枕頭的兩件紅披風,這兩個法律和秩序的保 衛者就安靜下來了。他們和氣地脫下了兩個孩子的便帽,看見那條頭髮小尾巴,就笑嘻 嘻地走開,不再進一步盤查了。他們不是小偷,是去舞披風的鬥牛迷。在這種寬容裡混 和著對於國家娛樂(鬥牛)的同情和對於神秘的未來的尊敬。誰敢說,這兩個衣衫破爛、 由於生活困苦身上結了硬皮的青年人之中,將來不會有一個成為“鬥牛明星”.一個大 人物,光榮地把雄牛奉獻給國王,生活得像個皇子,行動和言論都會在報紙上公佈呢! 終於來到這樣一個夜晚,小鞋匠在埃斯特雷馬杜拉剩下獨自一個了。 為了讓替“從塞維利亞專誠到來的”著名的鬥牛士鼓掌的農民群眾格外驚奇起見, 兩個孩子打算給一條狡猾的老雄牛插短槍。胡安尼朵把小標槍插在牲畜脖子上,就站在 台架旁邊接受群眾的大歡迎,這是用友好地拍拍肩膀和給他喝葡萄酒表達出來的。一聲 恐怖的叫喊結束了他的勝利的陶醉。少有的已經不再站在廣場的地面上了。只剩下他的 短槍在塵土裡滾,還有一只便鞋和他的便帽。雄牛角上挑著木偶似的一個包袱,雄牛似 乎惱怒這個討厭東西在搖動頭顱。牛頭有力地一搖,那不成形的包袱從角上脫落了,射 出一股紅流;但是在落到地面以前,又被另一只角挑中了,又搖聳了許多時候。終於這 悲慘的東西落在塵土裡,躺在那裡不動了,流著血,彷彿是一只刺穿了的皮口袋噴出大 量葡萄酒。 牧人靠他養著的一群繫著鈴兒的公牛把這牲畜引進牛欄,因為沒有人敢接近它;可 憐的少有的被放在草褥上,抬進村政府裡當作監牢用的一間屋子裡。他的伙伴看到他的 臉白得像石膏一樣,眼睛沒有光,全身讓血染紅了,這血就是用浸了酷的手巾——因為 沒有更合適的東西可用——也塞不住。 “永別了,小鞋匠!”他歎著氣。“永別了,胡安尼朵!”他不再說話了。 死者的伙伴嚇壞了,回到塞維利亞去,老是牽記著他那對沒有光彩的眼睛,老是聽 到他告別的呻吟。他怕了。一條溫和的母牛攔住了路,也會叫他逃跑。他想到了母親和 她的明智的忠告。做做鞋子,平平安安過活不是更好嗎?……但是,只有他獨自一個的 時候他才有這些想法。 他回到塞維利亞以後,環境又影響了他。朋友們圍著他,渴望著聽聽可憐的少有的 死的詳情。職業的鬥牛士們在鈴兒咖啡店問他,惋惜著這個臉上有傷痕的野孩子,過去 他們是常常差他去做點小事情的。胡安被這種關心的表示燃燒起來了,拚命做出有力的 想象,描述他看到他那可憐的伙伴被牛角刺中的時候,他怎樣向雄牛沖過去,怎樣拉住 了雄牛的尾巴,還有別的驚人的英雄事跡,可是儘管如此,他的伙伴還是離開了這個世 界。 恐怖的印象馬上消失了。他要做個鬥牛士,一定要做鬥牛士。如果別人可以做,他 又為什麼不可以做?他想起了他母親的象鼻蟲蛀扁豆和硬麵包;想起他每一條新褲子上 身時所受的責罵;想起他在遠征時形影不離的饑餓。他也貪心不足地渴望著生活的所有 的享樂和奢華:他羨慕地看著車子和馬,他凝神地站在高樓大廈的大門前,通過鐵門可 以看到東方式的奢華院子,院子裡有上過釉的彩色瓷磚造的拱廊,大理石的地面,淙淙 的噴泉日日夜夜在綠蔭環繞的噴水池裡迸射出珍珠似的水陣。他的命運是注定了。要麼 殺死雄牛,要麼就自己死。他要富有,要報紙講到他,要所有的人向他致敬,儘管這也 許要他的生命作為代價。他看不起下級的鬥牛士。他有過經驗了,一個短槍手和大師同 樣地拚出性命,但是每一場鬥牛只賺三十個杜羅,在吃力的生活和足夠的角傷以後,他 們走上了老年時代,除了依靠積蓄開設可憐的小舖子或是在屠場裡干些事務工作維持困 苦生活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希望。有很多個死在醫院裡,大多數是向他們的年青伙伴求 討佈施過日子。千萬不要去插短槍;千萬不要一連許多年在鬥牛隊裡受大師專橫的管束! 應該一開始就去殺雄牛,作為創刺手走上鬥牛場。 可憐的少有的不幸,給他在伙伴中取得了優越地位,他就建立了一個隊。這是一個 衣衫襤褸的鬥牛隊,跟著他到鄉村裡去舞披風。他們尊敬他,因為他最有膽量,穿得最 好。有幾個妓女讓這十八歲的小鞋匠的男性美和他的小辮子的名望吸引住了,她們爭吵 著該誰照顧他這可愛的身體。此外,他還攀上一位教父,一個年老的保護人,曾當過法 官;他有傾心於漂亮年青的鬥牛士的癖好,他跟胡安的交情叫安古司蒂太太生氣了,使 她說出了她做香煙廠女工的時候學來的最下流的話。 小鞋匠老是穿著英國羊毛織的衣服,非常適合他那優美的身子,他的便帽總是簇嶄 全新的。女朋友們非常關心他,讓他的領子和襯衫每天雪白,有幾天他還在背心上戴著 雙股的金鏈條,就和女人們戴的那一種一樣;這是他那個可敬的朋友借給他的,這條金 鍊條已經裝飾過好幾個“開始鬥牛的孩子們”的脖子。 他現在跟真正的鬥牛士們混在一起了;他邀請記得有名的大師們的英勇事跡的那些 老短槍手喝酒。據可靠的傳言,有些保護人幫助他,只要等待一個吉期,就可以進塞維 利亞鬥牛場斗小雄牛ヾ,露露頭角。 ヾ小雄牛:大約三歲的雄牛。——英譯本 小鞋匠成為一個屠牛手了。有一天,在萊布裡哈,當廣場裡走進一條非常活躍的雄 牛的時候,他的伙伴們慫恿他去干這了不起的玩意兒:“您有膽量殺死它嗎?……”他 殺死了它。以後,由於這一次幹得容易,沒有出危險,他膽子大起來了,他參加了所有 要殺死小雄牛的舞披風,到舉行鬥牛要殺死牲畜的所有的田莊上去。 稜科拿達——一個設有小鬥牛場的富有田莊——主人是一個鬥牛迷,哪一個饑餓的 鬥牛愛好者準備跟他的牲畜搏鬥消遣,他就給他們吃,給他們住在干草房裡。胡安尼朵 在潦倒時期曾經和別的伙伴一起到他那兒去吃過那位鄉紳的白食。他們步行兩天到了那 兒,主人看見這滿身塵土、帶著披風的一班人,就嚴肅地說: “誰鬥得最好,我就給他一張回塞維利亞的火車票。” 這位田莊主人一連兩天在他的鬥牛場的陽台上一邊看一邊抽煙,同時從塞維利亞來 的孩子們在斗小雄牛,很多次被牛觸到和踢到。 “這是一錢不值的,騙子!”他叫嚷著,責罵一個不合式的披風動作。 “站起來呀,膽小鬼!……叫他們給你一杯葡萄酒讓你壯壯膽吧。”當—個孩子在 雄牛跨過他的身子以後還躺在地上的時候,他就這樣叫嚷。 小鞋匠那麼靈巧地殺死了一條小雄牛,正中主人的意,主人請他跟自己同桌吃飯, 而別的伙伴卻在廚房裡,同牧人和長工們一起,用牛角匙子從熱氣騰騰的小鍋子裡舀東 西吃。 “您賺到一張火車票了,朋友。如果您保持膽量的話,您會有遠大前途的。您很有 作為。” 小鞋匠坐著二等車回塞維利亞來,他的一隊人也同時開始步行回來,這時候,他想, 他的新生活開始了,他以羨慕的眼光瞧著這廣大的田莊,那上面有廣大的橄欖園,有磨 坊,有望不到邊的牧場,那上邊放牧著幾千頭山羊,還有許多雄牛和母牛彎著腿躺著, 正在安靜地反芻。多麼富有呵!如果他有一天也能夠佔有同樣的產業,那多好呵!…… 他在鄉村裡斗小雄牛的勇敢行為的名聲傳到了塞維利亞,吸引了那些永不安定永不 滿足的鬥牛迷的注意,他們時時刻刻在等待新的鬥牛明星出現,使原有的鬥牛明星失色。 “他看來是個有希望的孩子。”看到他跨著短促的步子,得意地揮動胳膊走過蛇街 的時候,他們這樣說。“一定會在‘真正的斗場’上看到他的。” 這所謂“真正的斗場”,照他們和小鞋匠看來,就是塞維利亞鬥牛場的斗場。這孩 子已經準備在這斗場上一顯身手,面對面跟“真貨”ヾ斗了。他的保護人替他買下一個 不出名的屠牛手用過的半新不舊的彩裝。有人為了某種慈善的目的組織了一次斗小雄牛, 一些頗有聲勢的喜愛新鮮事兒的鬥牛迷給他疏通好了,讓他的名字免費登上廣告,安上 屠牛手的頭銜。 ヾ“真貨”:充分成長的雄牛,要按照規則斗。——英譯本 安古司蒂太太的兒子不答應他們在廣告上安上他的外號“小鞋匠”,這是他希望把 它忘記了的外號。他不要用什麼外號,更不要用和下等職業有關的外號。他願意用他的 父親的名字;他願意用胡安﹒加拉爾陀,他不願意用什麼會在大人物面前透露自己出身 低賤的外號,那些大人物將來無疑地會成為他的朋友的。 市場區所有的鄰居都成群結隊地上鬥牛場去,吵吵鬧鬧地、帶著熱愛家鄉的熱忱。 瑪卡雷娜區的居民也發生了興趣,旁的勞動人民區也激起同樣的熱情。新的塞維利亞屠 牛手出現了!……座位不夠容納所有的人,外邊還有幾千人,貪饞地等待鬥牛的報告。 加拉爾陀玩了,殺死了雄牛,被雄牛觸翻了可是沒有受傷,用常常獲得成功的大膽 行為使觀眾每一瞬間都抽緊心房,贏得了極猛烈的熱情的呼號。那些意見正確值得尊敬 的鬥牛迷,也滿意地笑了。他還需要多多學習;但是他熱心,而且有膽量;這原是最重 要的條件。尤其重要的是:他是老老實實撲上去殺的,他終於走上“真正的鬥牛場”了。 這位鬥牛士的漂亮的女朋友們東奔西走,興奮得似癡似狂,露出歇斯底裡的愁容, 帶著含淚的眼睛,流漣水的嘴,在大白天就說出通常在晚上說的一整套情話來。這一個 把披肩拋到斗場上;那一個為了表示更強烈的熱情,加上外套和緊身衫;第三個連裙子 也脫下來了,直到旁人的大笑鎮住了她們,怕她們接著會把自己的身子也拋向斗場,或 者只剩下件襯衫。 在鬥牛場的另一邊,那位老法官在胡須雪白的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贊賞這孩子的 大膽,心想他穿上彩裝是多麼美呵。當他看到雄牛觸翻了胡安的時候,他仰過身子,差 不多暈倒了。這對於他是太難受了。 在障牆之間,鬥牛士的姐姐恩卡爾娜辛的丈夫傲慢地大搖大擺地走著;他是個自己 有小舖子的鞍匠,一個聰明人,憎惡流浪漢,他跟一個香煙廠女工結婚,是因為被她的 美麗吸引住了,但是他有一個特殊的條件:他決不跟她那個地位卑微的弟弟發生關係。 加拉爾陀受了這位姐夫的冷臉的侮辱,決不想走進他開在瑪卡雷娜區盡頭的舖子裡 去,他在安古司蒂太太家裡偶然遇見他的時候,也一直用禮貌的“您”字稱呼他。 “我想去看看別人怎樣對準你那不怕難為情的弟弟扔橘子使他走動呢,”當他動身 上鬥牛場去的時候,他對妻子這樣說。 可是現在,他在座位上向這位鬥牛士喝彩,叫他胡安厄朵,用“你”字稱呼他,而 且當這位年青人聽到他那一連串叫聲,終於看見了他,揮著劍回答他的時候,他驕傲地 吹牛了。 “他是我的小舅子,”鞍匠說,想引起周圍的觀眾注意他。“我一向就以為這孩子 在鬥牛士這門行業上會有點兒成就的。我的妻子和我對他幫助很大……” 鬥牛勝利結束,人群立刻向胡安尼朵沖去,好像在熱情高漲中打算吃掉他似的。幸 虧那兒有一位姐夫在維持秩序,用身體掩護著他,把他一直領到租來的馬車邊,最後他 也上了馬車,坐在斗小雄牛手身邊。 當他們到了市場區的小屋子邊的時候,車子後邊跟著一大群人,就像民眾示威游行 一樣,他們向他喝彩,他們的叫聲引得居民都跑到門外來了。成功的消息比鬥牛士先到, 鄰人們都跑攏來看看他,握握他的手。 安古司蒂太太和她的女兒站在家門口。鞍匠差不多把小舅子抱在懷裡,獨佔了他, 憑他是一家人的名義,一邊叫喊一邊揮手掩護著他,不讓任何人碰到,彷彿他是一個病 人似的。 “恩卡爾娜辛,他在這兒啦,”他說,把他向妻子推過去。“他是真正的羅格爾﹒ 台﹒弗羅爾ヾ!” ヾ羅格爾﹒台﹒弗羅爾(1262—1307):西班牙卡塔盧尼亞人,生於意大利布林迪 西。他援助拜占庭皇帝安德羅尼克,戰功卓著。安德羅尼克將亞洲幾個行省分封給他, 作為犒賞。後他被皇子命人所殺,但他的士兵為他報仇,將帝國夷平。 恩卡爾娜辛什麼也不必再問了,因為她知道丈夫廣博而胡亂地讀過一些書,認為這 位歷史上的名人是人類一切美德和力量的化身,遇到非常驚人的事物才敢提到這個人。 別的看了鬥牛回來的熱情的鄰人們,碰到安古司蒂太太,一邊用敬羨的眼光看著她 魁偉的身軀,一邊獻媚似地奉承她。 “讓這位母親受人祝福吧,她生下了這麼有膽量的兒子! 她的女朋友說得她頭也暈了。運道多好呵!您的兒子會賺到多少錢呵! 這可憐的女人眼睛裡露出驚異和懷疑。叫大家這麼興奮地跑來奔去的,真是她的胡 安尼朵嗎?……他們發瘋了嗎? 但是突然,她向他沖過去了,過去的一切彷彿已經消滅了;她的憂愁和憤怒彷彿只 是一場夢;她彷彿在懺悔那叫人羞愧的錯誤。她的粗大寬鬆的胳膊抱住鬥牛士的脖子, 眼淚打濕了他的臉頰。 “我的孩子!胡安厄朵!……如果你那可憐的父親看得到你,那多好呵!” “別哭,母親……因為今天是快樂的日子。你會看到的。如果上帝保佑我交上好運, 我會給你造一座房子,你的女朋友們會看到你坐了車子兜風,你會披上漂亮驚人的馬尼 拉肩巾,使得每個人……” 鞍匠站在他那被這根本變化嚇住了的妻子的對面,用肯定的點頭承認了這些高級生 活方式的許諾。“是的,恩卡爾娜辛,這孩子想得到的一定做得到……他是超凡出眾的。 他是真正的羅格爾﹒台﹒弗羅爾。” 晚上,在居民區的許多酒店和咖啡店裡,大家淨是談論加拉爾陀。 “未來的鬥牛士王。他飛黃騰達了……這孩子會叫從科爾多瓦來的所有的鬥牛士都 退隱呢。” 這話裡包含著塞維利亞人的自豪感,他們是跟科爾多瓦人不斷地競爭的,這兒也是 個出產好鬥牛土的地方呀。 從這一天起,加拉爾陀的生活方式完全變了。紳士們向他致敬,請他跟他們一起坐 在咖啡店的大門邊。以前供給他吃一口苦飯、小心地照顧他的裝飾的姑娘們,覺得被他 帶著微笑的輕蔑態度逐漸撤掉了。連那位年老的保護人,也因為碰了幾次釘子,識相地 走開,把他那溫柔的友誼轉移到別的開始鬥牛的孩子們身上去了。 鬥牛場經理老是找到加拉爾陀,奉承他,好像他已經是一個名人了。當他的名字出 現在廣告上的時候,結果是肯定的:鬥牛場擠滿了。群眾熱情地替安古司蒂太太的兒子 鼓掌,傳揚他有膽量。加拉爾陀的名譽傳遍了安達盧西亞;那個鞍匠呢,雖然誰也沒有 請他幫忙,卻自告奮勇插手張羅一切,儼然以小舅子的利益保護人自居。 他是一個聰明人,照他自己說起來,對於生意經是非常有經驗的,他清楚地看到了 自己長遠的生活路線。 “你的弟弟,”晚上上床的時候,他對妻子說,“需要一個實事求是的人在他身邊, 替他照管金錢進出。你以為委託我做他的契約經理人會害了他嗎?那對於他是大好事呢。 就是羅格爾﹒台﹒弗羅爾也比不上他!而對於我們呢……” 鞍匠想象到加拉爾陀以後會賺到大筆金錢,也想到自己已經生下來的五個兒女和以 後一定還會跟著生下來的孩子,因為他是一個不怕勞累的、善於生孩子的忠實丈夫。誰 知道劍刺手賺來的錢,結果不是替他的外甥賺的!…… 在一年半里,胡安在好些最好的西班牙鬥牛場裡殺死了許多雄牛。他的名聲甚至傳 到馬德裡。首都的鬥牛迷都願意認識認識這位“塞維利亞孩子”,報紙那麼多次提到他, 安達盧西亞有才智的人都對他大加贊揚。 加拉爾陀由一群住在馬德裡的同鄉朋友護送著,在塞維利亞街的人行道上英格蘭咖 啡店附近昂首闊步地前進。姑娘們因為他的殷勤微笑著,眼睛盯著這鬥牛士的粗粗的金 鍊條和大粒金剛鑽;這些是他用第一次包銀和以後幾次的定錢買來的奢侈品。一個屠牛 手必須用本身的裝飾品,慷慨地請大家喝酒,來表示他賺得很多。從前他同可憐的少有 的在這條人行道上流浪,一邊害怕警察,一邊用羨慕的眼睛看著鬥牛士們,從砌石路上 抬起他們的香煙蒂頭,那個時期跟現在距離得多麼遙遠呵!…… 他在馬德裡的工作非常成功。他交上了很多朋友,不久,在他周圍就聚集了一大群 盼望有新鮮事兒出現的替他捧場的人,他們也宣告他是“未來的鬥牛士王”,因為他還 沒有取得專業許可,他們提出了抗議。 “他會成籃地賺錢呢,恩卡爾娜辛,”他的姐夫說。“只要他不遭到意外,他會成 為一個百萬富翁。” 一家人的生活方式完全變了。加拉爾陀現在跟塞維利亞的年青紳士們混在一起了, 不願意讓母親再住在他潦倒時期的破屋子裡了。照他的意見,他們該遷居到城裡最好的 街上去;但是安古司蒂太太呢,由於單純樸質的人們到了晚年對於年青時代住過的地方 所感到的眷戀,還是願意老老實實住在市場區。 他們住進一座好得多的房子裡去了。母親不必再工作,鄰婦們來向她討好,認為她 是一個慷慨的貸款人,幾時缺錢就可以來借。胡安除掉用來裝飾身子的那些重甸甸的透 明的珠寶以外,還置辦了最高級的奢華品;那就是一匹非常矯健的栗色馬,裝著摩爾式 的馬鞍,兩邊掛下五彩穗子鑲邊的羊毛蓋毯。他騎在馬上快步走過街道,唯一的目的就 在接受朋友們的盛大歡迎,用響亮的“呼啦”向他致敬。這暫時滿足了他對於紅極一時 的願望。有幾次,舉行鬥牛的前夕,他同年青紳士們合成光輝燦爛的大隊人馬,到塔勃 拉達牧場去察看那些就快拿去給別人刺死的雄牛。 “等我得到專業許可的時候……”他老是這麼說,因為他將來的全部計劃就依靠在 這一件事情上。 對於未來,他還保留著幾個立意要叫母親大吃一驚的計劃;這一個可憐的女人已經 被突然到來的好運道嚇倒了,她相信再進一步的發展是不可能的事了。 終於來了這麼一天,他參加了專業許可的儀式,群眾公認加拉爾陀為屠牛手。 在塞維利亞鬥牛場的斗場上,由一位著名的大師讓給他一把劍和一件披風,作為儀 式;當他一劍就刺倒了走到他面前來的第一條“正式”的雄牛ヾ的時候,群眾興奮得發 狂了。下一個月,這位鬥牛士的頭銜,在馬德裡鬥牛場被確認了,在那兒,另一位同樣 著名的鬥牛士又給了他斗茂拉雄牛的鬥牛專業許可。 ヾ“正式”的雄牛:年齡、大小、品種、脾氣等各方面都合於大鬥牛的必備條件的 雄牛。——英譯本 他已經不是斗小雄牛士了;他是個公認的屠牛手,他的名字寫在廣告上那些老劍刺 手旁邊了,當他輾轉在小鄉村裡參加舞披風的時候,他曾經贊賞這些老劍刺手彷彿是高 不可攀的天神。他記起有一次,在科爾多瓦附近的一個車站上,曾經等待這些老劍刺手 之一和他的一隊人經過,向他懇求幫忙。那天夜裡,加拉爾陀就靠梳小辮子的人們(斗 牛士)之間特有的慷慨的兄弟之情,才能夠吃到一點東西,這一種兄弟之情使那過著皇 子一般豪華生活的劍刺手給了這開始舞披風的、衣衫破爛的野孩子一個杜羅和一支香煙。 訂約的請求像雨一樣落到這新劍刺手頭上。在所有的西班牙鬥牛場上,人們都好奇 地想見見他。專業的報紙公佈了他的照片和生平,不免加上許多虛構的浪漫故事。沒有 一個屠牛手比他訂過更多的約。他的確不久就會發財的。 他的姊夫安東用緊皺眉頭,在他的妻子和丈母面前鳴不平的態度來接待這個成功。 照他說來,劍刺手真正是忘思負義的,發達得太快的人都是這樣的。試想他替胡安花過 多少力氣呵!當他代他訂約斗小雄牛的時候,他跟經理們爭論條件是多麼堅決呀!…… 現在呢,他已經是大師了,他卻把契約經理人的職位委託給一位叫做什麼堂何塞的人了, 跟他幾乎不認識,他又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加拉爾陀只因為他是一個老鬥牛迷,就非常 寵愛他。 “將來他總要因此大吃苦頭,”姐夫這樣結束他的說話。“一個人只有一個家族。 他哪裡碰得到像我們這樣愛他,從小就瞭解他的人呢?他這一件事情辦得糟透了。如果 跟我在一起,他一定會發達得像真正的羅格爾……” 可是他說到這裡就中斷了,把這個著名的名字的後半截嚥了下去,恐怕短槍手和斗 牛迷嘲笑,他們常常到劍刺手家裡來,很快就注意到鞍匠的這一種歷史偏愛了。 加拉爾陀懷著一個事業成就者的善意,有意給他的姐夫一些報償,委託他經管他正 在建造中的一座房屋。他交給他一切開支的全權。劍刺手因為迷惑於錢到自己手裡來得 容易,並不介意姊夫來揩他的油水,這樣也可以作為沒有委託他經理契約的補償。 鬥牛士能夠實現自己替母親造一座房屋的宿願了。這可憐的女人,一生一世給有錢 人家擦地板,現在可以有一個自己的漂亮院子ヾ,有著大理石的地面,上過釉的彩色瓷 磚造的拱門,她的房間裡放著貴族使用的家具,還有女傭人,許多許多女傭人來服侍她。 加拉爾陀對於消磨他的悲慘的童年時代的地區,也感到一種傳統的眷戀。他高興用他的 奢華向以前雇母親做過女傭人的那些人炫耀;他高興把滿手把的比塞塔送給那些曾經要 他父親補過鞋子、或是在他饑餓的時候給過他一片麵包的人,在他們缺錢用的時候。 ヾ院子:西班牙房屋中央的院子,通常是一個設有噴泉的花園,成半圓形、——英 譯本 他買了幾座老屋子,其中有一間就是老鞋匠在門口工作過的,他把這些屋子拆掉, 開始建造一所漂亮的建築物:白的牆頭,裝鐵柵的窗門,綠的陽台,上過釉的彩色瓷磚 做柱墩的門廊,還有精緻漂亮的鐵柵門,望進去可以看見那個院子和院子中心的噴泉, 大理石柱子的拱廊,柱子中間掛著塗金的鳥籠,裡面關滿婉轉歌唱的小鳥兒。 他的姐夫安東有全權管理建築工程,可以從中得些好處,這一種樂趣被一個可怕的 消息潑了冷水。 加拉爾陀有了情人了。現在正是仲夏季節,他從這個鬥牛場到那個鬥牛場走遍了西 班牙,殺死了許多雄牛,獲得盛大的歡迎;但是他幾乎每一天都要寄信給他區裡的一位 年青姑娘,在兩場鬥牛之間短促的空閒日子,他就離開伙伴們乘火車回到塞維利亞來過 夜,隔著她家的窗格子一整夜跟她談情說愛ヾ。 ヾ原文是Pelando la pava,是”拔火雞毛”的意思。這是安達盧西亞俗語,指夜 間隔窗跟愛人談情說愛。——英譯本 “你們想想看,”鞍匠在他所謂“爐邊核心”裡,這就是說,在他的妻子和丈母面 前,憤憤不平地叫嚷。“一個情人,從來沒有對家裡人提起過,可是家族原是世界上唯 一的真實事物呀!那位先生打算結婚了,他一定跟我們住厭了……多麼不怕難為情!” 恩卡爾娜辛使勁地點著漂亮而兇相的腦袋,同意丈夫這些抱怨話,她弟弟的好運道 常常引起她的嫉妒,現在有機會表示一下對他的意見,也感到稱心快意。是的,他永遠 是一個完全不怕羞恥的人。 但是母親不同意。 “不是這麼回事。我認識那個姑娘,她那可憐的母親是我香煙廠裡的一個伙伴。她 跟金河一般純潔,態度好,又好心又美麗……我已經對胡安說過,照我的意見……結婚 越早越好、” 她是一個孤兒,跟在區裡開著一家吃食舖子的叔叔嬸嬸住在一起。她的父親是一個 老白蘭地商人,留給她兩間小屋子,在瑪卡雷娜區盡頭。 “財產確實不多,”安古司蒂太太說。“但是那姑娘也不會空著手來的,她會把自 己的東西帶來……至於衣衫方面呢?我的上帝!她的雙手像黃金一樣貴重,她繡得多麼 精巧呵;她是怎樣地在準備她的嫁妝呀! 加拉爾陀模模糊糊記得,他在童年時代,當兩個母親在他父親工作的人家門口一起 聊天的時候,他曾經跟她一起玩耍。她彷彿是一只瘦瘦的、暗色的小晰蜴,有著茨岡人 的眼睛,一滴墨水一樣黑的眼瞳,淡青的角膜和淡玫瑰色的淚孔。她跑起路來,像男孩 子一樣輕快,她露出了小腿,彷彿是兩根細小的蘆葦,頭髮不聽話地四面飛舞,亂蓬蓬 的鬈發像是一些黑的蛇。以後,他很多年沒有看見她,一直到他已經成為一個斗小雄牛 士,他已經出了名的時候。 事情發生在聖體節ヾ;這是幾個特殊的節日之一,在這些節日裡,平日幽居在家裡 的安達盧西亞的女人們,像一個解放了的摩爾族女人似的,統統可以出來,戴上美麗的 頭披,胸前別著石竹花。加拉爾陀看見一個年青女人,高高的,又苗條又結實,腰身勻 稱,臀部豐滿,顯出了青春的活力。當她看到鬥牛士的時候,她的米一樣白的臉兒紅起 來了,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向下看,被長長的睫毛遮住了。 ヾ聖體節:天主教紀念耶穌殉難的節日。 “這個女人認識我,”加拉爾陀傲慢地想。“她多半在鬥牛場裡見過我。” 他釘著她和她的嬸嬸的梢走了一趟以後,知道她就是卡爾曼,他童年時代的小伙伴; 這過去的黑晰蜴居然這麼出奇地變了樣子,他感到非常驚奇和快樂。 在很短的期間裡,他們就訂了婚,所有的鄰人們都談論這一場戀愛,他們以為區裡 很滿意這件事情。 “我是這樣的,”加拉爾陀帶著善良的皇子的神情對替他捧場的人們說。“我不願 意模仿那些鬥牛士,他們想結婚,就跟那些老是想到帽子、羽毛和綺飾的貴族小姐結婚。 我喜歡的卻是我們這個階級的女人:華麗的肩巾;文雅的姿態;愉快的性格……為她歡 呼吧!” 他的朋友們高興了,輕率地贊揚起那個姑娘來。皇后般的風度,有著逗人的身段, 叫人發狂的曲線……但是鬥牛士皺起眉頭來了。廢話說夠了吧?越少談到卡爾曼越好。 一天晚上,當他跟她隔著窗格子談話,看著她盆花掩映著的摩爾族的臉兒的時候, 一個附近酒店裡的僕役向他們走來,送來了一個大盆子,上面托著兩杯盂柴尼拉葡萄酒。 他是“報喜人”,來“討租錢”的;塞維利亞傳統的風俗容許給隔著窗格子談話的未婚 夫妻這樣的獻禮。 鬥牛士喝了一杯,把另外一杯給他的未婚妻,然後對那個孩子說: “請您對那幾位先生說,我非常感激,等我談完了,我立刻就到店裡來……再請對 您的主人蒙丹涅思說,叫他一個錢也別收,因為胡安﹒加拉爾陀會來全部會鈔的。” 於是,他和他的未婚妻的談話一結束,立刻就走進那家酒店裡,對他表示殷勤的人 正在那兒等他;有幾個是朋友,有幾個是不相識的人,可是統統渴望著鬥牛士請他們喝 一杯。 他,作為一個公認的屠牛手,第一次巡迴鬥牛回來以後,就在卡爾曼的窗格子邊度 過冬季的夜,他身上裹著雅致的華麗的披風,這是用墨綠絨布做的,上面繡著黑絲的蔓 籐花紋。 “有人告訴我,您喝得很多,”卡爾曼把臉兒貼在鐵格子邊,咕咬著。 “胡說!……那只是朋友請了客,我不得不回請,此外就不再喝了。要知道,鬥牛 士就是鬥牛士,他不能夠生活得像一個修道士一樣呀。” “有人告訴我,您跟許多妓女一起鬼混。” “真是胡說八道!……那也許是過去我跟您認識以前的事情……這些壞蛋!真該死! 我願意知道對您搬弄是非的下流坯究竟是誰。……” “那麼,我們幾時結婚呢?”她接著說,用這問題打斷了未婚夫的憤懣。 “只等房屋造好,我真願意明天就造好呀!我那個不中用的姐夫永遠造不起來了。 這個無賴在這件事情上有利可圖,因此故意拖延時日呢。” “等我們結婚以後,胡安尼朵,我會整頓一切的。您會看到,一切都會進行得很好。 您會看到,您的母親會多麼愛我。” 一次次的交談這樣繼續著,同時他們等候著結婚時間到來,這件事情塞維利亞已經 在到處談論了。卡爾曼的叔叔嬸嬸和安古司蒂太太每一次碰到就談到這件事情;但是不 管怎樣,鬥牛士的腳差不多還沒有跨進過未婚妻的家裡,彷彿有某種可怕的禁忌不准許 他進門。他倆寧可遵照風俗隔著窗格子交談。 冬季過去了,加拉爾陀騎了馬,在幾位有錢紳士的獵場上打獵,這幾位紳士是擺出 保護人的架子,用“你”稱呼他的。他必須不斷鍛煉,保持身體矯健,等待鬥牛季節到 來。他怕喪失他的強壯和輕捷的優越條件。 宣傳他的名譽最熱忱的是堂何塞;他是他的契約經理人,把他叫做“我的屠牛手” 的一位紳士。他參與有關加拉爾陀的一切事情,甚至比他的一家人還要有權力。他靠著 自己的收入生活,除了不斷地談論雄牛和鬥牛士以外,沒有別的心事。在他看來,世界 上沒有比鬥牛更有趣的事情了。他把人民分成兩個階級:一個階級是特選的人民,他們 是有鬥牛場的,還有一個階級是無數的另一些人,他們既沒有太陽,沒有快樂,也沒有 好的孟柴尼拉酒,可是他們還自以為有權威有幸福呢,雖然他們是連起碼的斗小雄牛也 沒有見過的呀。 他以衛道者或是宗教審判官的毅力投入他的鬥牛癖。他雖然年青,卻是個肥胖的、 稍稍禿頂的、留著淡金胡須的人,在日常生活上是和藹可親、快樂、愛開玩笑的,可是 在鬥牛場看臺上,當旁邊有人表示意見跟他不同的時候,卻是又兇暴又倔強。為了保護 他所喜愛的鬥牛士,他覺得有力量跟全體觀眾打架,當歡迎聲不幸是為著他所不喜愛的 鬥牛士響起的時候,他就用出人不意的反對進行搗亂。 他曾當過騎兵軍官,因為他愛馬,倒不是為了愛戰爭。他因為越來越肥胖和熱愛斗 牛使他退役;夏季裡,他不斷看鬥牛,冬季裡,不斷地談鬥牛……他願意做一個劍刺手 的指導者,忠告者,契約經理人!當他正被這種願望支配著,而每一位大師都已經有了 契約經理人的時候,加拉爾陀的出現對於他真是上帝的賜予。誰對於加拉爾陀的價值只 要略微有點懷疑就會氣得他臉紅耳赤,他常常把鬥牛的爭論變成了人身的搏鬥。他在一 家咖啡店裡曾經棒打過兩個懷著惡意的鬥牛迷,因為他們批評了“他的屠牛手”,認為 他太鹵莽了;他把這件事情當作光榮的英雄行為。 他以為光靠報紙宣傳加拉爾陀的光榮還是遠遠不夠的,在冬季早晨,他就坐在蛇街 路口,太陽照著的街角邊,他的朋友們大部分要從那兒經過。 “唔,只有一個勇士!”他響亮地說,彷彿是自言自語,假裝沒看見走來的人。 “全世界最勇敢的人!誰意見相反的就讓他講吧……是的,唯一的勇士!” “誰?”朋友們假裝不懂,嘲弄地問。 “還能是別人嗎?……胡安。” “哪一個胡安呀?……” 他顯出了憤怒和驚奇的神色。 “哪一個胡安?……倒好像有多少個胡安似的!……胡安﹒加拉爾陪。” “祝福勇士!”他們對他玩笑地說。“人家以為要跟他結婚的就是您呢!” “不;因為他一定不願意的。”堂何塞帶著偶像崇拜者的熱忱毫不猶豫地說。 看到別的朋友們走來了,他就放過愛開玩笑的人們,重複著: “唔,只有一個勇士……全世界最勇敢的人。誰不相信就讓他張開鳥嘴講吧……我 會答覆他的!” 加拉爾陀的結婚是一件大事情。同時新房子也落成了,鞍匠拿這新房子自豪,他指 著院子、柱子、上了美麗釉彩的瓷磚,彷彿一切都是他親手造起來的。 他們在聖玫爾教堂,在希望聖母,也是所謂瑪卡雷娜的香案面前結婚。當他們走出 教堂的時候,太陽光照亮了幾百塊中國式的肩巾上繡著的繁茂的花朵,和五顏六色的鳥 兒,這是未婚妻的女朋友們給他們披上去的。一個國家議員做證婚人。在大多數來賓的 白的黑的氈帽堆裡,看得見堂何塞和別的熱情地替加拉爾陀捧場的紳士們閃著亮光光的 煙囪型的高帽子。他們笑瞇瞇的,感到心滿意足,由於他們被大家看到跟在鬥牛士身邊 而獲得名望。 這一天,他們在大門口分送佈施。許多窮人聽到這一次規模宏大的結婚禮的傳聞, 甚至從遠鄉趕來。 酒席設在院子裡。幾個攝影師在替馬德裡的報紙拍照片,因為加拉爾陀的結婚是一 件國家大事呀。一直到深夜,六弦琴還是傷感地叮咚著,用手掌有節奏的拍響和小棒兒 的急速敲打作為伴奏。姑娘們抬高胳膊,用優美的腿在大理石地面上跳舞,同時,依照 塞維利亞舞的旋律,她們的裙子和肩巾繞著雅致的身子飄動。他們打開了成打的迷人的 安達盧西亞葡萄酒瓶:滿杯的使人發熱的雪利葡萄酒,猛烈的蒙蒂利亞酒,以及從桑盧 卡爾來的灰白芬芳的孟柴尼拉酒,從這只手遞到那只手。所有的人都醉了;但是他們的 醉是溫雅的、安靜和憂鬱的,只憑著歎息和抒情歌表現出來;常常有人唱起悲傷的曲子 來,這些曲子說到監牢、謀殺或是“可憐的母親”;這些是安達盧西亞民歌永久的主題。 半夜裡,最後一批來賓也走了,只有新夫婦和安古司蒂太太一起留在自己家裡。鞍 匠和他的妻子一起離開的時候,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他是醉了,而且氣極了,因為整 整一天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彷彿沒有他這麼個人似的!彷彿他不屬於這一家似的! “他們把我們趕出來了,恩卡爾娜辛。這個看起來臉兒和希望聖母相像的女孩子, 將成為管理一切的主婦,我們是連‘那個’的份兒也沒有了。你看這房子一定會擠滿他 們自己的兒女的!……” 這一個善於生孩子的男人想起劍刺手未來的一群兒女,他氣極了,在他看來,他們 到世界上來彷彿就是為了損害他自己那一群兒女似的。 時間過去了:一年以後,安東先生的預言還沒有實現。加拉爾陀和卡爾曼在所有的 宴會上露臉,又體面又慷慨,不愧是富有而得人心的一對夫婦:卡爾曼披著馬尼拉肩巾, 叫窮一些的女人們驚異得叫喊起來;加拉爾陀戴著所有的金剛鑽,隨時準備著從口袋裡 掏出錢包來款待朋友,和佈施成群結隊地擁過來的乞丐。深棕色的嘮嘮叨叨的茨岡女人 們,像女巫似地,帶著吉利的預言纏住卡爾曼。——“上帝祝福您!您就要有一個比太 陽更美的小兒子。這是憑著您的眼白看出來的。小小的已經成形了……” 但是,卡爾曼枉然地垂下眼睛,臉兒由於快樂和害羞紅了起來;劍刺手枉然地驕傲 地裝模作樣,等待著這受人盼望的兒子到來,孩子終於不來。 這樣又一年過去了,夫婦倆的希望還是沒有實現。安古司蒂太太提起這一件憾事的 時候,她發愁了。她確是有著一大群外孫兒女,恩卡爾娜辛的兒女,他們受了鞍匠的教 導,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外婆家裡,小心謹慎地要討他的舅父大人歡喜。但是她是打算用 現在對胡安的疼愛,來補償過去對他的冷酷的,她盼望他生下一個兒子來,盡心盡意地 撫養他,她沒有能夠在親生兒子的困苦的童年時代裡愛過兒子,現在她想把這種愛全部 放在孫子身上。 “我已經知道這是為什麼了,”這老婆子憂愁地說。“因為可憐的卡爾曼心事太重 了。你可知道,當胡安走遍全世界的時候,她是多麼焦急啊!……” 在冬季裡,這是休息的季節,鬥牛士大部分時間留在家裡,或是到郊外去試試小雄 牛或者打打獵,一切都過得很好。卡爾曼顯得很高興,因為她知道她的丈夫不必冒險。 她對任何事情發笑;她吃得胃口很好;她的臉兒顯出健康的顏色。但是一等春天到來, 胡安離家到西班牙各個鬥牛場鬥牛去了,這可憐的小姑娘就陷入痛苦和擔心,變得又蒼 白又孱弱,睜大了駭怕的眼睛,一碰到最小的暗示就隨時都會掉下眼淚。 “今年他要參加七十二場鬥牛。”朋友們提起劍刺手的契約,說。“再沒有人像他 那麼受人愛戴的了。” 卡爾曼帶著愁容苦笑了。這是七十二個抽緊人心的日子,彷彿是教堂裡就快執行死 刑的犯人ヾ,在這些日子裡,她一邊盼望電報,一邊又害怕把電報打開來看。這是七十 二個充滿了模糊的迷信的恐怖的日子,她想到祈禱的時候漏掉一個字也許會險惡地影響 到那不在眼前的人的命運。這是七十二個痛苦得令人驚奇的日子;住在大房子裡,看見 同一些人,生活像平常一樣過下去,彷彿世界上什麼意外的事情也沒有,聽見她的丈夫 的外甥們在院子裡玩耍,賣花人在街上叫賣,就在這時候,在遠方,在不熟悉的城市裡, 她心愛的胡安卻正在成千上萬人的眼前,跟殘忍的牲畜搏鬥,意識到死亡隨著他手裡的 紅布的每一個拂動輕輕地掠過了他的胸膛。 ヾ執行死刑的犯人:犯人在執行死刑前一天要到教堂裡去懺悔。——世譯本 唉,這些鬥牛的日子呵,這些節日呵,在這些日子裡,天似乎特別藍,一向靜寂的 街道上回響起歡度假日的人們走過的腳步聲,在街角的酒店裡抒情歌和拍掌聲伴奏著叮 咚彈響的六弦琴!……卡爾曼穿著樸素的衣著,把頭髮披蓋在眼睛上,她好像想避開惡 夢,離開家躲進禮拜堂去。她因為憂慮而充滿了迷信的單純的信仰,使得她從這張香案 走到那張香案,內心估量著每一尊聖像的力量和奇跡。有幾天,她走進聖琪爾,這民眾 的禮拜堂,她在這兒度過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的地方,跪倒在瑪卡雷娜聖母面前,她吩 咐為聖母點起許多蠟燭,憑著蠟燭光,她凝視著神像的微笑的臉,黑眼睛和長睫毛,據 許多人說這聖母跟她自己相像得出奇。她信賴她。因為這不是一位徒有虛名的“希望聖 母”,在這會兒她一定正在施展神威保護胡安。 但是在她的信仰裡突然產生了恐怖和懷疑,粉碎了她的信仰。聖母只是一個女人, 而女人的力量是多麼微弱呵!……她們的命運是由苦難和哭泣構成的,她為她的丈夫哭 泣,聖母為她的兒子哭泣。她必須信賴更有力量的神;她必須向更有威靈的力量懇求幫 助呵。於是她懷著痛苦的自私自利的想法,毫無顧忌地丟開了瑪卡雷娜,像丟開一個沒 有好處的朋友,她走進聖羅倫慈禮拜堂去參拜神威顯赫的我們的父耶穌;這人類的神, 戴著荊棘的皇冠,揹著十字架,這神像似乎真的在淌汗和流淚,雕刻家蒙丹涅斯ヾ是懂 得怎樣使人畏懼的。 ヾ蒙丹涅斯(1568—1648):西班牙雕刻家。塞維利亞教區的《耶穌釘死十字架像》 是他的傑作之一。 這個拿撒勒人ヾ因為道路不平,又壓著太重的十字架,就快跌倒似的戲劇性的憂鬱, 似乎安慰了這可憐的妻子。神威顯赫的耶穌呵!……這並不確切可是偉大的稱號使她鎮 靜下來了。這穿著金色繡花的紫紅天鵝絨衣服的神,但願能傾聽她的歎息和禱告,她用 極快的速度,匆匆忙忙反覆著,因為這樣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裡說出最多的話,胡安就 一定能夠毫無損傷地走出他此刻正在鬥牛的斗場了。有時候,她把錢給聖器保管人,要 他點起幾支蠟燭;她逗留在那兒整整幾個鐘頭,凝視著紅火舌照在神像上的玫瑰色反光, 在她的想象中,似乎已經在搖晃不定的蠟燭光裡的上了釉的神臉上,看到了安慰的微笑, 預示著幸福。 ヾ拿撒勒是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個城,耶穌曾經在這城裡住過許多時候。這兒的拿撒 勒人就是指耶穌。 神威顯赫的耶穌並沒有騙她。當她回到家裡的時候,電報來了,她用發抖的手攤開: “一切如常”。她可以呼吸了,可以睡了,好像一個將要執行死刑的人,從立刻處死的 恐怖中解救出來,又可以拖延若干時日了;但是在兩三天以後,那不可測料的折磨,對 未知事物的恐怖又起來了。 卡爾曼雖則愛她的丈夫,可是她承認也起過幾次反感。如果她在結婚以前就知道這 是怎樣一種生活的話,她是不會嫁給他的!……有些時候,被一種共同的痛苦所推動, 她曾經去找過屬於胡安鬥牛隊的鬥牛士們的妻子,彷彿這些女人能夠告訴她一些什麼似 的。 國家的妻子是同一區裡一家酒店的女主人,她鎮靜地接待了大師的妻子,對於她的 害怕似乎感到驚奇。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她的丈夫一定好好生活著,因為他沒有送 什麼通知來。電報很貴,短槍手賺得又少。當賣報人沒有叫喊什麼意外事件的時候,這 就是說沒有發生任何壞事情,於是她又關心舖子裡的事情去了,憂慮彷彿打不進她的遲 鈍的感覺。 有幾次,卡爾曼過橋到特裡安納區去找馬上槍刺手牛肉汁的妻子;這是很像茨岡人 的一個女人,住在雞窩似的破屋子裡,她在那兒讓骯髒的銅色皮膚的兒女們包圍著,用 大叫大嚷使喚著威嚇著這伙兒女。大師的妻子來拜訪使她感到驕傲;但是她的害怕使她 失笑了。卡爾曼不應該害怕。其實,步行鬥牛士總是能夠從雄牛角下逃出來的,胡安﹒ 加拉爾陀先生又是善於對付這種牲畜的。雄牛殺死的人並不多。可怕的事情倒是從馬背 上跌下來。大家都知道,幾乎所有的馬上槍刺手經過多次可怕地跌下馬來以後結局是怎 樣的,最後的結局如果不是由於意料不到的突然事變死掉,就是發瘋而死。可憐的牛肉 汁一定也是這樣死法的。為了賺一捧杜羅忍受著這一切艱苦,然而別人呢……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她的眼睛對於命運的不公平、對於那些健美者表示出沉默的 抗議,就因為他們是劍刺手的緣故,所以贏得了全部鼓掌。名譽和金錢,其實卻並不比 他們的下屬格外需要拚命。 卡爾曼逐漸習慣了她的新生活。鬥牛日的殘酷的等待,求拜聖者,迷信,懷疑,這 種種她都當做她的生活的構成部分接受下來了。此外,她的丈夫的好運道,和家裡不斷 地談論鬥牛事件,終於使她習慣危險了。最後,在她看來,雄牛就成為一種高貴而且善 良的牲畜,生到世界上來就是為著叫殺死它的人名利雙收。 她從來沒有去看過鬥牛。從那一天她看了未來的丈夫第一次參加斗小雄牛以後,她 就不再走近鬥牛場了。她感到自己沒有膽量看鬥牛,哪怕加拉爾陀沒有參加也一樣。如 果看到別人面對危險,穿著跟她的胡安同樣的服裝,她就會嚇得暈過去。 結婚以後三年,劍刺手在巴倫西亞受傷了。卡爾曼沒有馬上知道。電報在跟往常一 樣的時候收到,還是“一切如常”。這是契約經理人堂何塞做的善事,他每天拜訪卡爾 曼,憑著巧妙的計策,使她不讀報刊,使她過了一個禮拜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由於幾個鄰捨女人不謹慎,卡爾曼終於聽到了這個事變,她想立刻坐火車到她的丈 夫那兒去看護他;因為她以為他一定是沒人照顧的。可是這是不必要的。在她動身以前, 劍刺手就回來了,因為流血太多臉色蒼白了,一條大腿長時間不能動彈;但是他又愉快 又大膽,使他的一家人都鎮靜下來了。 他的家彷彿立刻成了聖地,各色各樣的人都到院子裡來拜見加拉爾陀,這“全世界 最勇敢的人”坐在籐靠椅上,一條腿擱在小凳子上,安靜地抽著煙,似乎傷得並不重。 魯依茲醫師帶他回到塞維利亞來,宣稱他至少要醫治一個月,看到這有機體的精力, 他感到驚奇了。他雖然有長時期的外科醫生的經驗,可是鬥牛士受傷復原得那麼容易, 在他看來還是一種神秘。牛角上沾著血和牲畜的排泄物,角尖上還往往裂成碎片,牛角 扯裂了人肉,鑽,割,造成了深深的刺傷同時又是壓傷。可是這些可怕的傷還是比平常 人的傷更容易醫好。 “我不知道怎麼能這樣,這是神秘。”外科老醫生帶著懷疑的神情說。“也許,這 些孩子的肉就跟狗的肉一樣,也許,牛角雖則骯髒,它卻是具有人類還沒有發現的治療 性能的。” 在短時間以後,加拉爾陀重新開始鬥牛了,不管他的仇敵對於他的傷有過怎樣的預 告,並沒有減弱他的鬥牛的狂熱。 結婚以後四年,劍刺手興高采烈地讓他的妻子和母親大吃一驚。她們要成為地主了; 而且是大地主,佔有著看不到盡頭的土地,土地上有許多橄欖樹林、磨坊,數不清的大 群牲畜;這是跟塞維利亞最富有的紳士們相等的一份產業。 加拉爾陀和所有的鬥牛士一樣,只希望成為一個土地佔有者,馬和大群牲畜的飼養 人。城市的產業,資金和股票,他們既不喜愛,也不瞭解。雄牛把他們的思想吸引到遼 闊的牧場;馬使他們記起鄉村;此外,需要在冬季裡不斷地活動、鍛煉。打獵和旅行, 更使得他們希望佔有土地。 照加拉爾陀的想法,一個人除非佔有一個大田莊和大群牲畜,是不能算富有的。從 他還是一個窮光蛋,徒步走過農田和牧場的時候起,他就產生熱烈的希望:佔有廣闊的、 確實是他的土地,用堅固的刺鐵絲跟別人的土地隔開,防止別人闖進來。 堂何塞知道他這個希望。他也是他的經濟管理人,從鬥牛場經理那兒收進款子和計 算賬目,他想向屠牛手說個清楚,但是白費勁兒。 “我不懂得這些傻事兒,”加拉爾陀說,對於這種胡塗感到得意。“我只懂得殺雄 牛。照您的意思做去吧,堂何塞。我信任您,您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要我好。” 學何塞差不多沒有顧到自己的事情,他把全部事情交給他的妻子去馬馬虎虎地處理, 自己卻日日夜夜關心屠牛手的財富,他以高利貸者的精明,把他的錢高利出借。 有一天,他愉快地到他的被保護人這兒來了。 “我已經把您所希望的東西弄到手了。一個田莊,大得像一個世界,而且還非常便 宜;真正是一樁好買賣呢。我們在下一個禮拜簽訂契約。” 加拉爾陀願意知道那田莊的位置和地名。 “它叫做稜科拿達。” 他的宿願實現了。 當加拉爾陀帶著他的妻子和母親一起去接收田莊的時候,他指給她們看:在那個干 草房裡,他和困苦的流浪伙伴們一起睡過,在那一間房間裡,他同主人同桌吃過飯,在 那個小鬥牛場上,他曾經劍刺了一條小雄牛,這樣,他獲得了第一次坐火車不必躲在凳 子底下的權利。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冬季裡,在加拉爾陀沒有到稜科拿達去的時候,每天晚飯以後,他家的吃飯間裡就 聚集起一群朋友。 到得最早的總是鞍匠和他的妻子;他們有兩個兒女常住在劍刺手家裡。卡爾曼似乎 想忘掉自己的不生育,感覺到這所大屋子的冷靜壓迫著她,因此讓她的姑娘最小的兩個 兒女跟她一起住。這兩個孩子由於自然的愛,或許也由於雙親的教導,不停地纏著美麗 的舅母和慷慨的、紅極一時的舅父,吻他們,跟小貓一樣在他們膝頭上打呼嚕。 恩卡爾娜辛現在差不多跟她的母親一樣肥胖了,身材由於生過許多孩子已經變形了, 嘴上由於上了年紀略略有些唇髭,她殷勤地向她的弟媳婦微笑著,因孩子們給她增添麻 煩而感到抱歉。 但是,在卡爾曼回答以前,鞍匠就插嘴說: “讓他們去吧,老婆。他們多麼愛舅父和舅母呀!尤其是小女兒,沒有她的小舅母 卡爾曼就活不了……” 於是兩個外甥兒女就住在那兒,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而且憑著小孩子特有的機靈, 猜透了他們的雙親希望他們怎麼辦,就用過分的撫愛和親暱對待這幾位富有的親戚,孩 子們知道所有的人談到他們都是肅然起敬的。一吃好晚飯,他們就吻吻安古司帶太太和 雙親的手,沖上去拖抱加拉爾陀和他的妻子的脖子,然後去睡覺。 外婆坐在餐桌上首的靠椅上。當劍刺手有客人的時候,因為客人差不多總是有一定 社會地位的人,這善良的老婦人就推辭著不肯坐這光榮的座位,可是加拉爾陀堅持要她 坐。 “不,”加拉爾陀抗議著。“媽媽應該坐上位。坐在這兒吧,否則我們就不吃了。” 於是他就伸出手臂,扶著她坐上椅子,熱情地撫愛著她,似乎是想補償他在放蕩的 童年時代所給她的折磨。 晚飯以後,國家來了,他到大師的家裡來閒談一會兒,這一種拜訪似乎是盡下級人 員對主人的責任;這時候,談話似乎更活躍起來了。加拉爾陀穿著羊皮背心,像一個富 有的地主似的,光著頭,小辮子攤平在額角上,用饒舌的和氣態度接待了他的短槍手。 鬥牛迷們說些什麼?有哪些謠言在傳播?……共和國進行得怎樣了? “傷疤臉,給賽白斯蒂安一杯葡萄酒。” 但是國家謝絕了這種優惠的款待。一點兒葡萄酒也不要,謝謝,他從來不喝酒。酒 是造成勞動階級那麼無可救藥的落後的原因。大家聽到這句話都大笑起來了,彷彿他說 的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一句俏皮話似的。短槍手立刻鼓吹起他的意見來了。 唯一帶著仇視的眼光沉默不響的人就是鞍匠。他厭惡國家,把他當作一個仇人。國 家,像一個善良忠誠的丈夫,也是善於生育的,成群的孩子在一家小酒店裡纏在母親的 裙角上。最小的兩個是加拉爾陀和他的妻子的教子,這是由於同志愛結合起來的。偽君 子!他每禮拜日把兩個教子帶來,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讓他們來吻吻教父教母的手。 每一次,當國家的兩個兒子得到什麼禮物的時候,鞍匠就氣得臉色發白了。他是來搶他 們的孩子們的東西的。也許短槍手也在夢想劍刺手的一部分財產總有一天會到這兩個教 子手裡吧。賊!他根本不是一家人呀……” 鞍匠不是用仇恨的臉色和惱怒的沉默對待國家的談話,就是說這一類話來傷害他: 照他的意見,在群眾中宣傳革命思想的人,對於奉公守法的人就是一種危險,這種人應 該馬上槍斃。 國家比他的大師大十歲。當大師開始舞披風的時候,他已經當過幾個重要鬥牛隊的 短槍手,最近從美洲回來,他曾在利馬ヾ鬥牛場殺雄牛。在他的職業開始時期,他是因 為年青和身體矯健略略有些名望的。他也有過一段時期被看做“未來的鬥牛士王”,塞 維利亞的鬥牛迷們把眼睛盯在他身上,希望他壓倒別的地方的屠牛手。但是這希望並不 長久。當他從美洲旅行回來的時候,由於他在遠方鬥牛傳聞模糊的出色行為很有名望, 群眾都搶著到塞維利亞鬥牛場來看他怎樣殺雄牛。幾千人買不到入場券。但是在這確立 名譽的決定性的試驗期間,正如鬥牛迷們說的,“他不夠大膽”。他插短槍穩實得像一 個忠實認真的工人完成任務旭是當他動手殺雄牛的時候,他的自衛本能卻比他的意志更 有力量,這使得他跟雄牛保持一段距離,沒有盡量發揮他的高大身材和強健胳膊的力量。 ヾ利馬:秘魯首都。 因此,國家放棄了鬥牛大師的更高的光榮。他只能當一名短槍手。他只得委身做一 個這一行業的散工,在別的比他年青的人的領導之下,賺一點可憐的薪水,用來養活一 家人,也可以節省一點下來做一點小生意。他在梳小辮子的同事之間,以他的好心和老 實行為聞名。因此他的大師的妻子非常器重他,把他看作保證她的丈夫忠實的守護神。 夏天,當加拉爾陀和他那一整隊人到省會裡的咖啡跳舞館裡去,想在一連串鬥牛以後放 縱享樂一下的時候,國家總是又莊重又沉默地坐在穿著蒸汽衣服ヾ塗著鮮紅嘴唇的歌舞 姑娘之間,正像是一個沙漠裡來的聖人坐在亞歷山大ゝ的妓女群中一樣。 ヾ蒸汽衣服:穿得很少的、精緻透明的衣服的玩笑說法——世譯本 ゝ亞歷山大:埃及濱地中海的城市和主要港口,位於尼羅河三角洲。 他並不因此感到激動,他只是想到住在塞維利亞的妻子和兒女們。照他看來,全世 界所有的缺點和惡德,都是缺乏教育的結果。當然,這些可憐的女人也不會念書也不會 寫字。他自己也不會,因此,他把這缺點當作他所以卑微和不大懂事的原因,他也把存 在在全世界的所有的貧困和墮落都歸罪於這同一原因。 他在青年時代的早期是一個鑄鐵匠,國際勞工會的活動分子。他是他的工人伙伴們 的永不厭倦的聽眾之一,他們比他幸福,能夠大聲念出致力於人民幸福的報刊上登載著 的話;他在國家義勇軍的時期曾經當兵玩兒,屬於戴紅帽子當作聯邦主義“決不妥協” 的標記的那些步兵營。他整整幾天呆在群眾廣場中央的演講台前,或是宣佈長期集會的 那些政治俱樂部裡,聽雄辯家一個接著一個,日日夜夜,用安達盧西亞式的流利腔調, 忽而談到耶穌的神性,忽而談到糧食的漲價,直到反動勢力出來鎮壓才止,當時的一次 同盟罷工使得他這樣具有革命思想的工人落進困難的境況裡,所有的工廠都拒不錄用。 於是他愛上了鬥牛,他成了個鬥牛士,那時候他二十四歲,原本可以挑選任何生活 路線。他懂得很多,瞧不起地談到現代社會裡的荒謬事物。他聽了那麼多年的報刊朗讀, 並沒有落空。雖則他在鬥牛上並沒有什麼發展,可是總比做一個熟練工人多賺一點,生 活得好一點。朋友們記起他曾經在國家義勇軍裡拿過槍杆,所以給起個外號就叫“國 家”。 他談到鬥牛士這門職業總有點悔恨,雖則他已經干了很多年,卻因為屬於這一行而 感到抱歉。他那一區的委員會宣告:加入鬥牛這種野蠻落後的玩意兒的黨員都要開除黨 籍,可是對於他卻做了一個寬大的例外,在選舉人的名單上保留著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在加拉爾陀的吃飯間裡說。“鬥牛是反動的……有些類似異教徒審 判所時代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人類需要念書寫字,正像需要吃 喝一樣;在學校這麼缺乏的時候,卻把錢花在我們身上,這是不合理的。馬德裡出版的 報紙上說過……但是黨同志們看得起我,委員會在堂貝貝發言以後,就同意讓我留在黨 裡了。” 不管加拉爾陀和朋友們怎樣用笑話和狂暴的可笑的誇張也不能動搖他的極端的嚴肅, 這種嚴肅顯示出他的同黨同志給予他例外的優惠所引起的光榮的驕傲感。 堂貝貝是一個熱情充沛、講話流利的小學教師,區委員會的主席,是以色列血統的 青年,用他那種族特有的熱情參加政治鬥爭,他因為他的棕色的丑相和麻臉感到驕傲, 因為這使他有點兒像丹東ヾ。國家總是張大嘴巴聽他講話的。 ヾ丹東(1759-1794):法國大革命的領袖之一。 晚飯以後,當加拉爾陀的契約經理人堂何塞和大師別的幾個朋友用古怪的論據開玩 笑地反對他的學說的時候,國家就發窘地搔了搔頭皮說: “你們是紳士,你們受過教育,可是我卻是不會念書也不會寫字的。這就是我們下 等人之所以都是傻瓜的原故。但是,如果堂貝貝在這兒的話,那多好呵!我憑良心說 話……如果你們聽他講得像天使那樣漂亮的時候,看你們還能怎麼說! 受了這些嘲笑的攻擊,信仰不免有些動搖,為了使信仰格外堅定,他第二天就到他 的偶像堂貝貝那兒去。堂貝貝是一個受盡迫害的民族的子孫,他把他所謂“恐怖器物博 物館”指給他看的時候,似乎感到了一種辛酸的快樂。這個猶太人回到他的祖先住過的 國土裡來,就把有關異教徒審判所的紀念品收集在學校旁邊的一間房間裡,正像一個越 獄出來的囚犯,懷著不厭求詳的復仇感,把守卒的骨頭一塊一塊拼湊起來。櫥裡按次排 列著羊皮紙和書本,這是異教徒審判所裡審判情況的記錄,和罪犯的受拷問的時候必須 回答的題目紙。牆上釘著一面白旗,上邊有一個可怕的綠十字。在角落裡堆著拷問用的 鐵器,恐怖的鞭子,這一切用來劈人、鉗人。撕扯人的刑具,都是堂貝貝從舊貨店裡找 來的,他一找到,立刻就作為宗教法庭的古物編進目錄裡去。 國家的仁慈心腸,他的隨時都會憤慨起來的、樸質的靈魂,對著這一堆生�蛌瘍K器 和那綠十字激起了反感。 “天哪!他們竟還敢那麼說……我憑良心說話!……我希望他們到這兒來見識見 識。” 由於要別人改變主張的強烈願望,他在任何場合都鼓吹自己的信仰,不怕伙伴們嘲 笑。但是即使在這時候他也還是表現出善良溫和的,他似乎從來沒有個人的痛苦。照他 的意見看,對於國家命運漠不關心,不肯加入他的黨的人,正是“民族無知無識的可憐 的犧牲品”。救星就全靠讓所有的人學會念書寫字。至於他自己呢,卻謙虛地放棄了這 種改造,以為自己已經頭腦遲鈍了;但是他把自己的不學無知歸罪給全世界。 有許多次,在夏季裡,鬥牛隊坐著火車旅行,加拉爾陀也到他的“孩子們”坐著的 二等車廂裡來了,車門打開了,進來一個鄉村神父或是一對修道士。 短槍手們看到國家在敵人面前顯得格外莊重嚴厲的時候,就互相觸動肘子,或者互 使眼色。馬上槍刺手牛肉汁和吞嚥家都是粗魯暴躁,喜愛爭論和玩鬼把戲的人,也出於 本能地討厭教徒,這時候就低聲慫恿他: “現在他落在你手裡啦!……正面攻擊呀!……用你的刻毒話刺過去呀。” 但是大師是誰也沒有權利跟他反對或是辯論的隊長,他很有威勢地滾著眼珠瞪著國 家,國家就聽話地不聲不響了。但是在他的樸質的靈魂裡,要別人改變信仰的熱情,比 他的服從紀律更加有力。一句微不足道的話,就足夠使他對一同旅行的人展開辯論,試 圖說服他們相信真理。而他的真理呢,彷彿只是他從堂貝貝那兒采來的,亂七八糟沒有 倫次地拼湊起來的一團大話。 他的伙伴們驚奇地看著,他們感到快意,因為在他們的伙伴之中,居然有人能夠對 抗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甚至難倒他們,這說起來也可能並不難,因為西班牙的教士,一 般都沒有受過高深的教育。 那些教徒被國家激烈的理論和他的伙伴們的嘲笑窘住了,終於用出最後的理論。唉! 常常拚出性命的人怎麼會不信上帝,居然敢想到這種事情呢?難道他們不想到,就在斗 牛的時候,他們的妻子和母親正在替他們做禱告嗎? 想到他們離開塞維利亞以前,女人們親手縫在他們鬥牛士服裝上的聖者紀念章和印 了聖像的肩布,隊員們突然靜下來,一種畏懼的安靜。被迷信觀念束縛著的劍刺手,仿 佛以為這種褻瀆真會危害他的生命似的,對國家生起氣來了。 “別吭聲,別再說不敬的話了!……寬恕我們吧,先生們。他是個好人,但是,所 有這些謊話叫他瘋瘋癲癲了。——別吭聲,別對我回嘴!該死的!……我馬上塞住您的 丑嘴,我用……” 加拉爾陀為了讓這些先生平靜,就把整大堆恫嚇和咒罵壓在短槍手身上,他以為這 些先生是未來的統治者。 國家用輕蔑的沉默來對付他們。“這都是無知和迷信,統統起於不知道念書和寫 字。”於是憑著不可動搖的信仰,憑著一個只有兩三個觀念深深印在頭腦裡的老實人所 特有的固執,過了一會兒,他不管屠牛手還在生氣,又辯論起來了。 他即使和短槍手、馬上槍刺手一起在斗場上也不忘記他的反教權主義,可是他們卻 在鬥牛場禮拜堂裡做了禱告才走進斗場來的,並且希望縫在衣服上的肩布會把他們救出 危險。 當一條龐大、沉重、脖子粗大、顏色深黑的所謂“許多磅”雄牛快要插上短槍的時 候,國家就把兩條胳膊伸向兩邊,兩手拿著短槍,跟牲畜隔著點兒距離,用辱罵招呼了 它: “攻擊吧,教士ヾ!” ヾ教士:教士是穿黑衣服的。 這位“教士”狂暴地進攻了,當它沖過國家身邊的時候,他就把短槍深深地插在它 的脖子上,正像宣佈一次重要勝利似的,響亮地叫喊: “這是為教士們準備的!” 加拉爾陀終於讓國家的古怪動作引笑了。 “您使我處於可笑的境地。別人總有一天會注意到我們這一隊的,他們會說我們全 體都是異端。您也知道,有些群眾是不喜歡這樣的。鬥牛士就應該單管鬥牛。” 但是他非常敬愛他的短槍手,他記得他對於自己的忠誠,他不止一次地達到自我犧 牲的境地。每逢危險的雄牛,國家就任意亂刺,只希望趕快結束,這時候,大家對他吹 口哨,他可是毫不在乎。他並不追求光榮,鬥牛只是為了生計。但是,當加拉爾陀帶著 劍向危險的雄牛走去的時候,這短槍手就緊緊跟在他身邊,準備用他能夠制服野蠻牲畜 的厚重的鬥牛披風和強壯的胳膊來幫助他。有過兩次,當加拉爾陀在沙上打滾,有被牛 角觸到的危險的時候,國家就向牲畜沖去,忘掉了妻子、兒女、小酒店、任何事物,唯 一的願望就是用自己的死來拯救他的大師。 當他在晚飯以後,走進加拉爾陀的吃飯間的時候,大家就當他是一家人似的接待了 他。安古司蒂太太用卑微的人們在貴人們那兒一碰到就馬上會合在一起的那種愛來愛他。 “來,坐在我旁邊,賽白斯蒂安。您真的什麼也不想喝一點嗎?……對我講講您那 家酒店的情況吧。泰雷索和您的兒女們好嗎?” 國家就報告給她聽前一天的生意;櫃台上銷掉了多少杯,送到人家家裡去多少瓶, 老婆婆留神地聽他講,就像一個受盡困苦,知道錢的價值需要一分一厘計算的女人。 國家接著談到了擴充買賣的可能性,酒店如果兼賣香煙會給他很多好處。劍刺手憑 著他和有力人土的友誼,可以幫忙他做到,但是賽白斯蒂安要提出這一點感到很有顧慮。 “您知道,安古司蒂太太,香煙是政府的專賣事業,而我卻有我的主義,我是加入 聯盟黨ヾ的,而且還是委員會裡的一個委員。我的同志們會怎麼說呢。” ヾ聯盟黨;一八六八年九月革命勝利後不久西班牙民主黨經分裂後的多數派,有他 們的原則,根據這些原則擬訂計劃,為了這些計劃,他們遭遇到監禁和死亡。 老婆婆對著這些顧慮憤憤不平起來了。 “您該做的就是替您一家人盡量多賺點麵包呀。可憐的泰雷索,帶著那麼多兒 女!……賽白斯蒂安,不要那麼傻吧!把您頭腦裡的蜘蛛網撩撩於淨吧!……您別回我 嘴。不要跟前幾晚一樣說褻瀆神的話。您想想吧,明天早晨我還要到瑪卡雷娜教堂裡去 望彌撒呢。” 但是加拉爾陀和堂何塞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對著利久酒ヾ的小酒杯在抽煙,他們 卻想叫國家多說幾句,這樣他們就可以嘲笑他的理想,於是又用辱罵堂貝貝去挑撥他: 這個騙子就會叫像他這樣無知無識的人發狂。 ヾ利久酒:一種芳香甘味的烈性酒。 短槍手很溫順地接受了劍刺手和他的契約經理人的玩笑。懷疑堂貝貝嗎!……這種 眾所周知的荒唐話兒是不會叫他生氣的。這正像有人打擊他的另一位偶像加拉爾陀,說 他不知道怎樣殺雄牛一樣。 但是,當他聽到激起他無可壓制的嫌惡的鞍匠也加入嘲笑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 難道這個依靠大師過活的餓死鬼也敢跟他辯論嗎?跟他!……自制力完全喪失了,也顧 不到在場的還有屠牛手的母親和妻子,還有正在模仿丈夫帶著輕蔑的神色瞧著短槍手的 恩卡爾娜辛,短槍手盡情地解說他的思想,就跟他在委員會上辯論一樣熱忱。因為缺乏 比較適當的論證,他就用辱罵淹沒了別人的信仰: “《聖經》嗎?……胡說八道!六天創造世界嗎?……胡說八道!亞當和夏娃的故 事嗎?……胡說八道!一切都是說謊和迷信。” “胡說八道”這一句話,是他對於他認為虛偽可笑的事物,想不出更加輕蔑的形容 詞的時候用的,他用極端厭惡的聲調來說這一個“胡說八道”。 亞當和夏娃的故事是他永遠不會完的諷刺對象。這個故事,他在和鬥牛隊一起旅行 的每天下午靜靜地半睡半醒的時間想過很多次,在這段時間裡他完全從自己的頭腦裡找 到了無可反駁的論證。“怎麼能夠認為所有的人都是從那麼一對人傳下來的呢?” “你瞧,我自己叫賽白斯蒂安﹒魏涅加斯,就是這樣;您呢,胡安,是姓加拉爾陀; 您呢,堂何塞,也有您的姓,個個人都有他的姓。凡是同姓的人,必定是親族。唔!如 果我們全體都是亞當的子孫,亞當的姓假定是按雷茲,那麼我們全體都該姓披雷茲了。 這不是十分明白嗎?……如果我們每一個人的姓都不同,那一定有過許多亞當了,可見, 神父們所講的故事……全是胡說八道——落後的迷信!我們需要教育,神父就是利用我 們的無知無識騙了我們……我覺得,我說得清清楚楚了。” 加拉爾陀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背上,大笑著,模仿雄牛的吼聲向短槍手致敬。 契約經理人呢,用安達盧西亞式的嚴肅,伸出他的手,向他祝賀。 “握我的手吧!您講得真好。就是卡斯推勒ヾ也講不到這樣!” ヾ卡斯推勒(1832—1899):西班牙政治家。 安古司蒂太太聽到居然在她家裡議論起這樣的事情來,她懷著意識到自己生命就快 結束的老婦人特有的感覺,憤怒極了。 “別做聲,賽白斯蒂安。閉住您那地獄裡來的該死的嘴,不然就趕您出門。這兒不 准說這樣的話,惡鬼!要是我不知道您是個好人的話,那就糟了!……” 她終於立刻寬恕了短槍手,因為想到他非常愛她的胡安,記起他在很多次危險中奮 不顧身地救過他。何況有這麼一個老成持重和正直的人跟別的“孩子們”一道屬於這個 鬥牛隊;這是使她和卡爾曼都能夠非常安心的事情;因為劍刺手如果沒人管束的話,便 會極端輕薄,很容易被希望得到女人們愛慕的欲望所誘惑。 這位亞當和夏娃的死對頭替他的大師保守著一個秘密,這使得他看到大師在家裡跟 母親和卡爾曼一起的時候,他就態度沉默,行動謹慎。如果這兩個女人知道他知道的事 兒的話,那將怎麼辦呢!…… 雖則每一個短槍手都應該尊敬他的大師,可是國家,終於有一大,憑著自己年齡比 較大和他們的老交情,壯起膽子,用粗魯坦白的忠誠對加拉爾陀說話了。 “聽我說,胡安,這件事塞維利亞人全都知道了!別人淨是談論這件事情;消息總 有一天要傳到您家裡引起家庭不和睦的……想一想吧,這對於安古司帶大大將是極大的 痛苦,可憐的卡爾曼會對您生氣……要記住那個歌女引起的麻煩哪;可是那究竟還是小 事情。現在這一只‘野獸’可是兇猛得多危險得多了,你要小心呀。” 加拉爾陀裝出不懂的樣子,一方面感到發窘,但是一方面又因為全城的人都知道他 的愛情秘密而感到得意。 “唔!什麼野獸呀?您說的是什麼麻煩呀?” “還用說嗎!……堂娜索爾;這個貴婦人,人家說起她的閒話可多啦。雄牛飼養家 摩拉依瑪侯爵的外甥女兒。” 看到劍刺手不聲不響,微笑著,因為發現國家消息這樣靈通而感到高興,國家就繼 續往下說,像一個看破一切富貴浮華的說教者。 “一個結了婚的人首先就應該求得家庭和睦。女人個個都是同樣的……胡說八道。 這一個跟那一個都是同樣價值的,丟一個換一個真正是白白苦痛了我們的生命的傻事兒。 你的僕人,二十五年以來就跟他的泰雷索一起生活,連思想上也沒有一次對她不忠實過, 可是我也是一個鬥牛士,也有過好日子,而巨也有許多美女人向我投過媚眼呢。” 加拉爾陀立刻嘲笑了短槍手的說教。他說得正像一個修道院長。然而恨不得吃掉全 部修道士的也正是他呀! “國家,別做傻瓜吧。每個人都有他的特點呀,女人們既然向我們走來,那麼,就 讓她們來吧。我們的生命是多麼短促呀!……可能有一天我會兩腳向前被抬出斗場去 的!……何況您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位多麼高貴的太太。如果您能看見她的話,您就不會 這麼說了!……” 然後,他似乎想抹掉國家臉上那一種憤慨和愁悶的神色,又坦率地補充說: “我非常愛卡爾曼,您是知道的;我像過去一樣地愛她。但是我也愛別一個。那是 另一回事兒;……我說不清楚這件事。那完全是另一回事兒;就是這樣!” 短槍手這次跟加拉爾陀談話,並沒有更多的收穫。 幾個月以前,當鬥牛季節跟著秋天一起結束的時候,劍刺手在聖羅倫慈禮拜堂裡有 一次巧遇。 他在帶他一家人到稜科拿達去以前,曾經在塞維利亞休息了幾天。當這一段安靜的 時間來到的時候,使劍刺手最感高興的是可以安靜地住在自己家裡,不必再不斷地乘火 車旅行了。每一年殺死一百頭以上雄牛,雖則又危險又吃力,可是一連幾個月從這個斗 牛場趕到那個鬥牛場不斷旅行,跑遍西班牙,卻比鬥牛加倍疲勞。 整個夏季的長途旅行,冒著燃燒的太陽,通過炙熱的平原,坐在那車頂似乎著了火 的老式車廂裡是最耗費精力的。隊裡準備的大水壺,每到一站就有人給它裝滿,可是還 是不夠他們解渴。火車裡又擠滿了乘客,大部分都是趕到城裡市集上去看鬥牛的鄉下人。 有許多次,加拉爾陀因為怕趕不上火車,在斗場上上一殺了他最後的一條雄牛,連鬥牛 士衣服也不脫,就趕到站上去了,在成群的旅客和行李堆中間過去,彷彿一塊發亮的五 彩的隕石。他常常在頭等車廂裡,當著旅客的面換衣服,他們正為著跟這麼一位著名人 物一起旅行而高興呢;晚上,他就彎著身子睡在車廂座墊上度過不安寧的一夜,同時, 一同旅行的人們為了讓給他盡可能大的地位,都擠得緊緊的。全體都關心他的疲勞,因 為想到明天就會給他們帶來悲壯激動的狂歡,自己卻沒有絲毫的危險。 當他疲乏地到達街上點綴著旗幟和彩牌在慶祝節日的城市的時候,他不得不忍受替 他捧場的人們的熱情給他的折磨。鬥牛迷醉心於他的名字,都在車站上等他,一直陪他 到旅館裡。這些興高采烈的人是睡足了的,他們跟他握手,擁抱,推搡,拉胳膊,希望 他高高興興,喜歡說話,彷彿單是看到他們這件事情,就該使人感到最大的快樂似的。 有許多次,鬥牛不只一場。他必須一連斗三四天,一到晚上,這位因為勞苦,睡得 太少和情緒激動而精疲力竭的劍刺手,就不顧社會禮節,脫掉短上衣坐在旅館門口乘涼。 鬥牛隊的“孩子們”住在同一家旅館裡,也呆在大師身邊,彷彿是些坐禁閉的學童。有 幾次,膽子最大的幾個請求他答應到光輝燦爛的街上和市場上去散散步。 “明天是茂拉雄牛呢,”劍刺手回答。“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散步!你們會到明天 天亮才回來,喝酒過了量,或是調情放蕩得乏了力。我不答應你們出去。等我們結束的 時候,我給你們吃個飽。” 等他們完成了任務以後,如果離下一次在別的城市裡鬥牛還有一天空閒的日子,斗 牛隊就延遲了旅行,跟他們的一家人離得遠遠的,他們就跟那些替他們捧場的鬥牛迷一 起放蕩,大喝葡萄酒,玩女人,在鬥牛迷想象起來,這就是他們的偶像的通常生活方式。 由於鬥牛日期安排不適當,逼得劍刺手作荒唐的旅行。為了履行契約,他從這個城 市到西班牙的另一邊去鬥牛,在三四天以後,又回到跟第一個城市接近的一個城市裡。 因此,在鬥牛最多的夏季的幾個月,他差不多一直在火車裡度過,彎彎曲曲走遍了半島 上的每一條鐵路;下午他在鬥牛場上殺雄牛,晚上就睡在火車裡。 “如果把我在夏季坐火車的路程全部接成一條直線,”加拉爾陀說,“准可以通到 北極了。” 鬥牛季節一開始,他十分高興地開始旅行了,他想到觀眾整年談論他、迫不及待地 等待他的到來,想到了出乎意外的新交的朋友,想到了女人的好奇心給他帶來的戀愛奇 遇,想到了不同的旅館的生活,以及旅館生活的騷亂和煩擾,和各色各樣的飯菜;這跟 塞維利亞的安靜生活和稜科拿達的山村寂寞生活成為強烈的對照。 但是這種使人頭昏眼花的生活過了幾個禮拜以後,雖然這期間他每一場鬥牛賺到五 千個比塞塔,加拉爾陀卻像一個離開自己家庭的孩子似地煩悶起來了。 “唉,我在塞維利亞的屋子多麼清涼呀!……可憐的卡爾曼把它照料得像一只銀杯 子!唉,我媽媽做的飯菜,滋味多好!……” 只有空閒的晚上,他才把塞維利亞忘掉了,那時候,明天白天他不必鬥牛,全隊和 願意供給他們在這城市裡過一次歡樂生活的鬥牛迷們一起,走進了唱弗拉曼克歌ヾ的咖 啡店裡,那兒的女人們和抒情歌,一切都是為著大師準備的。 ヾ弗拉曼克歌:安達盧西亞的民歌。——世譯本 在一年的其餘的日子裡,當他回到家裡來休息的時候,加拉爾陀經歷到一個名人的 滿足的生活,他忘掉了光榮,可以盡量享受日常生活的樂趣。他睡得很遲才起來,不必 擔心火車時刻表,不必想到雄牛所引起的憂慮。這天他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第二天,一 連許多天都沒有!他的行程不必超過蛇街,或是聖費爾南迪廣場。他的一家人也似乎不 同了,愉快得多,健康得多,因為他們知道他可以在家裡平安地住幾個月。他向街上走, 氈帽搭在腦勺上,揮動著金柄的手杖,欣賞著手指上粗大的金剛鑽。 在前廳裡有幾個人站在鐵格子門邊等他,人們透過鐵格子可以看見白色光亮、美麗 潔淨的院子。他們是些讓太陽曬黑的人,發出汗酸臭,穿著骯髒的工作服,戴著四邊破 爛的大帽子。其中有一些是流動的農業工人,因為路過塞維利亞,認為懇求這著名的屠 牛手幫助些錢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他們把這位屠牛手叫做堂胡安。另一些是住在這城市 裡的,用“您”字招呼他,叫他胡安尼朵。 加拉爾陀憑著他經常跟群眾發生關係鍛煉起來的驚人的記憶力,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們;他們不是學校裡的老同學,就是他的流浪時代的老伙伴。 “買賣不發達嗎?……現在是人人都難過日子的時候。” 趁這一種熟識還沒有使他們進一步親密起來的時候,他就轉向站在身邊拉鐵格子門 的傷疤臉。 “去對太太說,給他們每人兩個比塞塔。” 於是他吹著口哨走到街上,由於自己的慷慨和自己的生活舒適而感到心滿意足。 在蒙丹涅斯近旁的一家酒店裡的顧客和孩子們都到門口來看他,笑瞇瞇的,睜著充 滿好奇的眼睛,彷彿從來沒有見過他似的。 “你們好呀,先生們!……我感謝你們的客氣,但是我不喝。” 一個替他捧場的人端了一杯葡萄酒向他走來,他擺脫了他,繼續向前走,在隔壁一 條街上,他又被兩個老婆婆,他的母親的女朋友攔住了。她們請求他做一個老婆婆的外 孫的教父;她的女兒馬上就要生產了;女婿是加拉爾陀的狂熱的信徒,好幾次在鬥牛場 散場的時候,為了保護他的偶像用手杖打過架,可是沒有膽量向他提出要求。 “唔,該死的!……您以為我是一個奶娘嗎?……由我做教父的孩子,比棄嬰教養 院裡的孩子還要多呢。” 為了擺脫這兩個好心的老婦人,他勸她們去跟他的媽媽商量。“這件事看她怎麼說 吧;”他又往前走,一直走到蛇街,向有些人問候,讓另外些人懷著值得驕傲的友誼, 當著過路人的面,享受跟他並排走路的光榮。 他探望一下四十五人俱樂部,看看他的契約經理人是不是在那兒。那是一個貴族的 俱樂部,像名稱所表示的那樣,會員人數是有限制的,在那兒除了雄牛和馬以外不談別 的。它是有錢的鬥牛迷和雄牛飼養家組織起來的,其中就有像神諭者ヾ摩拉依瑪侯爵這 樣地位重要的人。 ヾ神諭者:假托神的名義回答別人詢問的人。 有一次,在禮拜五下午,加拉爾陀向蛇街走的時候,偶然想起到聖羅倫慈教區禮拜 堂去一下。 在禮拜堂的小廣場上來了幾輛華麗的車子。這城市所有的最高貴的人這一天恰巧到 “神威顯赫的我們的父耶穌”的雕像面前來禱告。穿著黑衣服、披著富麗的頭披的太太 小姐們從車子上下來,有幾個男人讓這些女人吸引著,也走進了禮拜堂。 加拉爾陀也進去了。一個鬥牛士是應該利用所有的機會跟高貴的人們發生關係的。 當有錢人向他問候,漂亮女人們咕噥著他的名字,互相用眼色指指他的時候,安古司蒂 太太的兒子感到得意的驕傲。 而且,他又竭誠信仰神威顯赫的主。他之所以容忍了國家對於上帝或是大自然的見 解,而不怎麼生氣,是因為神性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種模糊不定的事物,正像一位大貴人 的存在一樣,對他用各種各樣的話污蔑,也可以平心靜氣聽下去,因為並不認識他,只 聽別人說說才知道的。但是希望聖母和神威顯赫的耶穌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從嬰孩時 代起就熟悉他們,他不答應任何人冒犯他們。 這一個粗魯的大孩子,面對著釘死十字架的基督的戲劇風味的痛苦,感到了心頭激 動,基督的淌著汗水、使人痛苦的、鉛色的臉,使他記起躺在鬥牛場治傷所裡的伙伴。 跟神威顯赫的神搞好關係是必要的,於是他站在雕像前面,熱忱地禱告了幾次“我們的 父”,這時候,蠟燭光在他的摩爾式的眼睛的角膜上映出星一樣的反光。 他正在為自己充滿危險的生活祈求超自然的幫助,一群女人下跪時發出的沙沙聲分 散了他的注意力。 一位太太在跪著的信女們中間走過,吸引了她們的注意:她身材苗條,高高的,驚 人地漂亮,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戴著一頂插著羽飾的黑帽子,帽子下邊閃亮著淡金色 頭髮。 加拉爾陀認識她;她是堂娜索爾,摩拉依瑪侯爵的外甥女兒,塞維利亞人都叫她 “大使夫人”。她在別的女人中間走過,並沒有注意她們的好奇,只是由於吸引了每一 個人的眼光和引起了一陣喃喃的談論,而感到心滿意足,彷彿這一切原是應該到處跟著 她的天然的光榮。一身外國式樣的雅致服裝和那極大的帽子,跟一團暗色的女人服裝成 為鮮明的對照。她跪下來,低下頭,禱告了一會兒,接著她的明亮的有金色反光的天藍 眼睛鎮靜地向教堂各處看了一圈,就像在戲院裡觀眾中間找尋熟人一樣。這對眼睛,見 到女朋友的臉兒的時候,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後再不斷地巡視,終於碰到了正盯著她看 的加拉爾陀的眼睛。 劍刺手也並不是客客氣氣的人。因為看慣他自己在鬥牛的下午成為上萬只眼睛的目 標,他天真地以為:他到任何地方,所有的眼光都一定瞄準他。很多女人秘密地對他講 起,第一次在鬥牛場上看到他的時候,她們所體驗到的激動、好奇和戀愛的願望。堂娜 索爾的眼光,碰到了鬥牛士的眼光,也並沒有低下去:恰巧相反,還帶著貴婦人特有的 冷淡,始終看著他,逼得這尊敬有錢人的鬥牛士終於轉過了自己的眼睛。 “怎樣的女人呵!”加拉爾陀傲慢地想,就像一個大名鼎鼎的偶像。“她也許喜歡 跟我戀愛吧?” 到了教堂外邊,他覺得不可能離開,為了再見她一次,他就等待在教堂門邊。他的 心通知他有某種異乎尋常的事情就要到來了,就像最成功的鬥牛的下午一樣。這是神秘 的心的預感,這種預感使他在斗場上不顧群眾的勸告,大膽地冒著最大的危險,而巳每 次都獲得輝煌的成功。 當堂娜索爾走出教堂的時候,她又毫不驚奇地看看他,好像猜到他會在門邊等她似 的。她和兩個女朋友一起走上敞篷車子,等車伕讓馬兒走動的時候,她又口過頭來看看 劍刺手,嘴角上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整個下午加拉爾陀感到心不在焉。他想到他過去的戀愛奇遇;想到一個鬥牛士的豐 采給予他的許多次勝利,這些勝利以前使得他感到驕傲,使得他把自己看成一個對女人 絕對有引誘力的男子,可是現在卻使他感到羞恥。可是像這樣一個女人,一個貴婦人, 她游遍整個歐洲,現在住在塞維利亞,像一個不戴皇冕的女皇!這是值得征服的女 人!……除了他對於堂娜索爾的美麗的贊賞以外,他又體驗到一種出於本能的尊敬感, 因為他過去是一個流浪孩子,在爵位和財富有那麼大權威的國土裡,在搖籃裡就學會了 尊敬大人物。要是能夠獲得這麼一個女人的注意可多好呵!這是多麼重大的勝利呵!…… 他的契約經理人,摩拉依瑪侯爵和塞維利亞最重要的貴族的親密朋友,有好幾次對 他談起過堂娜索爾。 她離開家鄉好幾年,在幾個月以前回到塞維利亞,就在青年群裡激起了熱情。她在 長久僑居國外以後回來,很醉心於安達盧西亞人民的風俗習慣,她斷定一切都非常有趣, 非常……藝術。為了看鬥牛,她穿戴起古老的民間女人的服裝,模仿戈雅ヾ畫的文雅太 太的儀態和服飾。她是健康的,愛好各種運動的女人,是一個好騎手,別人常常看到她 騎著馬在塞維利亞的四郊奔馳,穿著黑色的騎裝,用上紅色的領帶,金色的頭髮上戴著 頂白絨帽子。有幾次她也在馬鞍前面斜擱著刺杆ゝ,和一群朋友,像馬上槍刺手似的, 到草原上去追逐和刺翻雄牛,她在這種又勇敢又危險的娛樂裡得到很多樂趣。 ヾ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 ゝ刺杆:一種鐵尖長木柄的槍,用來刺翻小雄牛。——英譯本 她並不年青。加拉爾陀還模糊地記得:他在童年時代曾經在公園區的公園裡看見她 坐在她的母親身邊,像一個華麗的大洋娃娃,而他呢,那時候是一個窮苦的野孩子,正 在車輪底下跑來跑去拾香煙蒂頭。她無疑的跟他差不多年紀,三十歲左右,卻還是那樣 美好!跟別的女人多麼不同!……她彷彿是一只熱帶的樂園鳥,落在院子裡許多母雞中 間。 契約經理人堂何塞熟悉她的歷史……堂娜索爾是一個瘋姑娘。她的羅曼蒂克的名字 ヾ,跟她的特別的個性和獨特的習慣是非常相稱的。 ヾ堂娜索爾:西班牙文“索爾”的意思是“太陽”。——世譯本 母親死了以後,她繼承了一大筆財富。她在馬德裡嫁給一個貴族,年齡比她大得多, 他以大使的資格代表西班牙到歐洲幾個重要的宮廷去,能夠走遍世界,對於一個貪圖奢 華和新鮮事物的女人真有極大的吸引力。 “這個女人享受過多少玩意兒呵,胡安!”契約經理人說。“十年以來,她在整個 歐洲搞昏過多少個人的頭腦呵!她彷彿是每一頁都有秘密符號的一本地理書。毫無疑問, 對於歐洲每一個國都,她都有許許多多值得追憶的事情。至於那可憐的大使呵!他無疑 是煩惱死的,因為他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飛得很高。那丈夫被派遣到這個那個宮 廷裡,代表西班牙人,不到年終,這一個國家的皇后就會寫信到西班牙,請求把這位大 使和他那迷人的妻子調走,報紙上把她叫做‘可怕的逗人戀愛的西班牙女人’。她攪得 多少戴皇冕的人神魂顛倒呵……堂娜索爾來了,皇后們就發抖了,彷彿她就是虎烈拉。 最後,這位可憐的大使發現,除了一個美利堅合眾國以外,別無去處了,因為他是一個 有原則性的人,非常喜歡國王,因此,他就死了……請不要以為單是那些在王宮裡吃喝 跳舞的人就叫她滿足了。如果大家講到她的話都是真話,那真是嚇人呢!……這個女人 做任何事情都是愛走極端的:要麼就是一切,要麼就是什麼也沒有。有時候她引誘最高 級的貴人,有時候她引誘全國最卑微的平民。有人告訴我,在俄國,她想盡方法追求一 個丟炸彈的人;可是那個頭髮蓬亂的青年並不怎麼注意她,因為她妨礙他的計劃。堂娜 索爾卻正因為這樣,就越發釘住他不放,一直釘到別人把他絞死。後來她在巴黎和一個 畫家發生戀愛關係,別人甚至斷定,他已經畫了她的裸體像,不過一條胳膊擱在臉上, 好叫別人認不出她,而且她的裸體畫已經影印在火柴盒子上了。或許這是假的:不過是 誇張。不過,這似乎是十分確實的:她曾經成為一個德國歌劇作家的愛人;如果您聽過 她彈鋼琴的話,那真好極了!……還有唱歌!唱得就像復活節到費爾南迪戲院裡來唱的 歌女一樣漂亮。她不但用意大利語唱歌,並且還用法語、德語和英語。她的舅父摩拉依 瑪侯爵,在我們自己人之間說說沒關係,可就笨得像一條牛,當他在四十五人俱樂部裡 談起她的時候,他還說,她也許還會說拉丁語ヾ呢……怎樣的女人可,胡安!她是多麼 有趣的女人呵!” ヾ會說拉丁語:西班牙俗語:“他會說拉丁語”,意思就是:他是一個騙子。—— 世譯本 契約經理人贊賞地談到堂娜索爾,以為她一生裡的全部事件,不論無可懷疑的也好, 值得懷疑的也好,都是奇特獨創的。她的身份和財富,也使得他和加拉爾陀一樣,產生 了敬意和好感。他們帶著贊賞的微笑談起她。這一類事件如果在別的女人身上是一定會 惹起極多污辱的解釋的,他們一定會把她比作狐狸精。 “在塞維利亞,”契約經理人往下說。“她過著非常規矩的生活。因此我認為別人 講到她在外國的許多事情是不真實的。可能只是發現葡萄是酸的那些人的誹謗!” 於是,一邊嘲笑著這一個女人在某些場合的那一種又勇又狠、像男子一樣的精力, 他又複述起流傳在蛇街俱樂部裡的那些竊竊私語來了。當那大使的寡婦住到塞維利亞來 的時候,所有的年青人都在她的大院子裡把她包圍起來了。 “想象一下吧,胡安尼朵。具有這兒少見的特別風格的一個雅致女人,她的衣服在 巴黎定做,她的香水從倫敦買來,何況又是國工們的女朋友……她彷彿是最有名的雄牛 飼養場裡打上鐵印的一條雄牛,……他們像是一群瘋子似地跟著她走,她又允許他們有 某些自由,因為她願意像一個男人似地跟他們一起生活。但是有幾個人把這種自由誤解 作別的東西,對她行動得過分自由了,於是被她打了耳光,甚至遭到更壞的待遇。胡安 厄朵,這個女人是危險的。有人說,她熟練擊劍,斗拳,像一個英國水手似的,還知道 日本的撲打‘柔道’。總之,如果有人膽敢惡作劇地碰她一碰,她就會用她那美麗的小 手,差不多不費什麼勁兒,就把他抓住了,不多時候,就把他扯成一片片的了。現在很 少有人敢麻煩她了,但是她的仇人們還懷著惡意談論她;有幾個在那兒胡吹那些謠言, 有幾個簡直就說她並不美。” 根據契約經理人說來,堂娜索爾似乎愛上了塞維利亞的生活。由於在迷霧和寒冷的 國土裡住長久了,她特別贊賞我們的明朗蔚藍的天,我們柔和的金色的冬天的太陽,非 常贊賞這可以人畫的國土裡的生活的甜蜜。 “她喜歡我們這兒不拘禮節的風俗習慣。她似乎是復活節降臨人間的一個天使。她 彷彿並不生長在塞維利亞!她彷彿是第一次看到塞維利亞!堂娜索爾說,夏天要到外國 去住,冬天就住在這兒。她過厭了宮殿和朝廷的生活,如果您知道她跟哪一類人發生關 系的話,您就懂得她了!……她加入最平民化的宗教會,特裡安納區的基督會,或是神 聖的‘小野獸’教會,花很多錢買孟柴尼拉酒給會友們喝。有幾天晚上,她把許多六弦 琴手和舞女叫到家裡來;把塞維利亞全部學習唱歌和跳舞的姑娘都叫到家裡來,帶上她 們的師傅和一家人甚至遠房親戚;大家都大吃橄欖和香腸,大喝葡萄酒。堂娜索爾坐在 靠椅上,像一個皇后似的,一連幾個鐘頭,一套接著一套,看遍了這兒所有的跳舞。她 說,那種歡樂正像國王觀看單獨演給他看的歌劇。她的僕役們都是她帶回來的高個兒, 姿勢筆挺,模樣莊嚴,好像是英國的公爵,他們穿著燕尾服,捧著大盤子把一杯杯的葡 萄酒分送給舞女們,舞女們喝醉了酒就扯他們的胡須,拿橄欖核擲他們的眼睛。這是多 麼適當而討人歡喜的余興呵!……現在,每天早晨,堂娜索爾在接待一個老茨岡人,名 字叫做琴弦兒,一位最典型的師傅,在教她彈六弦琴。拜訪她的人如果不看到她把樂器 擱在腿上,那一定是因為她手上拿著橘子。她回來以後,吃掉了多少橘子呵!她可是還 沒有吃夠呢!” 堂何塞這樣往下說,對屠牛手講述堂娜索爾的希奇事兒。 加拉爾陀在聖羅倫慈教區禮拜堂看到她以後四天,契約經理人在蛇街的一家咖啡店 裡向他走來,帶些兒神秘意味說: “您正是幸運的寵兒呢!您知道誰對我講起您嗎?” 他把嘴湊近鬥牛士的耳朵,輕輕地說: “堂娜索爾!” 她對他問起“他的屠牛手”,並且表示希望有人把他介紹給她。他是多麼富於獨創 性的典型!徹底的西班牙風味! “據她說,她已經好幾次見過您殺雄牛:一次在馬德裡,還有在什麼地方我記不得 啦……她為您鼓過掌。她知道您非常有膽量……看哪,如果她愛上您的話呀!那是多麼 光榮呀!您就是所有歐洲國王的郎舅或是諸如此類的什麼親戚了。” 加拉爾陀低下眼睛,謙遜地微笑了;但是同時,他又裝腔作勢地挺起健美的身軀, 似乎他認為契約經理人的假設一點也沒有什麼奇特。 “但是不要夢想吧,胡安,”他往下說,“堂娜索爾只是想近近地看看鬥牛士罷了, 就跟她學習琴弦兒師傅的功課一樣。她只是想看看鄉土色彩,此外就沒有別的意思了。 ‘叫他後天到塔勃拉達來吧,’她對我說。您已經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到摩拉依 瑪飼養場翻雄牛去,這是侯爵為了叫外甥女兒高興特意舉行的。我們一起去吧;她也邀 請了我。’” 兩天以後,大師和他的契約經理人在下午騎著馬走出市場區,像兩個好模樣兒的翻 雄牛迷出現在人群中,這些人都聚集在門邊,或者逗留在人行道上等待他們。 “他們是到塔勃拉達去的,”有人說。“今天要翻雄牛呢。” 契約經理人騎一匹瘦骨嶙峋的白母馬,穿著莊稼人服裝:一件粗毛短大衣,帶黃色 腿套的布褲,褲腿上有一副叫做“查雍”的皮綁腿。劍刺手為著這一次集會選擇了古代 鬥牛士常穿的典型服裝,現代的習俗還沒有使這一種服裝和一般人的服裝混同起來。他 頭上戴一頂粗天鵝絨做的小圓帽,帽邊翻上,用一條皮帶在下巴底下扣住。襯衫領口沒 有領帶,是用一對金剛鑽扣住的,兩粒更粗的金剛鑽在襯衫的白縐邊上閃光。他的短上 衣和背心是葡萄酒色天鵝絨做的,裝飾著黑緞帶和穩子;紅綢子的纏腰帶;合身的暗色 繡花短褲顯示了鬥牛士肌肉豐滿的小腿,膝頭下邊用黑帶子打著蝴蝶結縛定。琥珀色的 腿套在合攏的一邊有一條皮線,同樣顏色的靴子隱蔽在摩爾式的鞍鐙裡,只看見銀的大 踢馬刺。馬鞍前部是一條五彩的赫雷斯羊毛披毯,兩排穗子在馬肚子兩邊擺蕩著,羊毛 披毯上擱著一件灰色的短大衣,裝著黑色的肘部保護片,裡子是紅的。 他們兩個都快步地跑馬,肩膀上揹著像長矛似的刺杆,這是用細密堅硬的木料做的, 頭上裝著個小球用來保護鐵的尖鋒。他們在居民區騎過的時候,受到了一陣大歡迎。勇 敢的人們呼啦! “祝您幸福吧,健美者!玩樂去吧,胡安先生!”女人們揮著手向他問候。 他們為了撇下跟著他們奔跑的孩子們,用踢馬刺把馬刺了一下,於是兩邊夾著白牆、 用藍灰色石子嵌成的狹窄的街道上顫抖起有節奏的蹄鐵聲。 堂娜索爾住著的那條安靜的街上,兩邊都是裝著做成曲線形的鐵柵門和光滑的大陽 台的貴族住的屋子,他們發現別的翻雄牛迷在大門口等著,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用刺 杆支撐著身子。他們都是年青紳士,堂娜索爾的親戚或是朋友,他們殷勤親密地問候斗 牛士,因為他將跟他們作伙伴而感到滿意。 摩拉依瑪侯爵從屋子裡出來,立刻上了馬。 “她馬上就下來了。您知道,女人們……她們總得梳妝一下。” 他用常用的格言式的莊嚴語調說了這些話,彷彿是在說神諭。他是個高身材、多骨 頭的老頭兒,一大部白胡須,但是他的眼睛和嘴還保持著差不多孩子般的天真。由於他 的彬彬有禮和說話審慎,男子氣概的姿態和難得微笑的嚴謹穩重,摩拉依瑪侯爵似乎是 一個過去時代的大貴人,他常常穿著騎士的服裝,厭惡都市生活,厭煩了住在塞維利亞 他的社會地位所引起的社交義務,同時,渴望跟他親密地當作伙伴的牧人和農民跑跑田 野。因為根本用不著,他差不多忘記了寫字了,但是當人們對他談到雄牛,談到飼養雄 牛和馬,或是耕種莊稼的時候,他的眼睛就閃出堅決的光芒,使人立刻認出他是個大行 家。 雲遮住了太陽,金光從街道的白牆上消褪了。有幾個人看了看天,在兩邊屋簷中間 可以看到陰暗的雲塊飛騰過去。 “不要怕,”侯爵莊重地說。“我走到街上來的時候,看到一片紙片讓風吹向我熟 悉的那一個方向。不會下雨。” 所有的人都安心了。不會下雨,因為摩拉依瑪侯爵斷定不會下雨。他像一個老牧人 似的熟悉氣候,從來不會錯誤。 隨後,他走近加拉爾陀。 “我今年將給您準備極壯麗的雄牛。了不起的雄牛呵!我們將看看您是不是會殺死 它們,像一些善良的基督徒那樣。您知道去年我並不完全滿意。那些可憐的牲畜是應該 好一些的。” 堂娜索爾出現了,一只手攬起她那黑色的騎馬裙,裙子下邊可以看到灰色皮做的高 統騎馬靴。她穿著男子的襯衫,紅的領帶,紫堇色天鵝絨的短上衣和背心,她的天鵝絨 半球形小圓邊帽雅致地歪戴在金色發鬈上。 雖則她看起來是那麼嬌美動人,可是她還是那麼輕捷地跳上了馬背,拿著僕役交給 她的刺杆。當她向朋友們問候,為自己的不守時刻致歉意的時候,眼睛卻瞧著加拉爾陀。 契約經理人把母馬踢刺了一下想走近去介紹;但是堂娜索爾已經先走近了鬥牛士。 加拉爾陀在她面前窘住了。多麼了不起的女人呵!她會對他說些什麼呢?…… 他看見她向他伸出了纖巧芳香的手;他窘得不假思索地就知道用自己的大手像翻牛 的時候一樣用力握著。但是那淡紅色的潤滑的小手,在他那出其不意的粗魯的一握之下 並沒有握碎,卻在緊握一下以後,就輕易地擺脫了,這粗暴的一握如果換成別人准會痛 得喊出來的。 “我感謝您,因為您來了。我非常高興認識您。” 加拉爾陀發窘地意識到他必須回答幾句話,就結結巴巴地,彷彿對一個鬥牛迷似地 說話了。 “謝謝。府上都好嗎?……” 堂娜索爾很有分寸地一笑,讓馬蹄鐵踏過嵌石路上的得得聲和他們的諠譁聲掩蓋了。 她使馬跑起快步,所有的人就像是衛隊似的跟著她跑。加拉爾陀恍恍惚惚,一時不能定 神,跟在最後,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一定鬧了笑話了。 他們沿著河奔馳過塞維利亞的城郊;經過金塔ヾ,走過綠蔭茂密的舖上黃沙的花園, 然後到達一條馬路,兩邊都是小酒店和飲食店。 ヾ金塔:瓜達爾基維爾河岸的阿拉伯式古塔,在花園街附近。——英譯本 他們到了塔勃拉達,在那綠油油的平原上,看到一大群人和車子在柵欄邊擠成黑簇 簇的一團,這柵欄在草原上隔出雄牛的飼養場,柵欄裡邊就是那些牲畜。 瓜達爾基維爾河沿著牧場的邊緣流過。河對面聳立著聖胡安﹒德﹒阿慈那發拉楷山, 山頂上是一座荒廢了的碉堡。許多白色的村屋在銀灰色的橄欖樹林裡露出來。在廣闊的 地平線的另一邊,天上飄浮著幾朵羊毛似的雲朵,下邊是塞維利亞,在一大片房屋的輪 廓線上突出著極雄偉的主教禮拜堂,和在午後的陽光裡染成柔和的玫瑰色的極有魅力的 琪拉爾達塔。 騎士們在混亂的人群中勉強前進。堂娜索爾別出心裁的玩意兒激起了好奇心,差不 多把塞維利亞所有的太太小姐都吸引來了。女朋友們在她經過她們的車子的時候向她問 候,覺得她穿著男人服裝非常美麗。她的女親戚們,侯爵的女兒們,其中有幾個還沒有 結婚,有幾個是同丈夫一起來的,她們都勸告她要小心些。 “索爾!看在上帝臉上,別於冒險的事兒吧! 翻雄牛的騎士們進了雄牛飼養場,來參觀集會的群眾的鼓掌聲迎接他們走進柵欄。 馬兒一看到敵人,遠遠地就嗤著鼻子,舉起腳來騰跳,在騎士們堅強有力的手控制 之下不住地嘶鳴和刨地踢腳。 雄牛都聚集在場地中心。有幾條在靜靜地吃草,有些卻昏昏欲睡地躺在冬季微紅的 草上反芻;有幾條比較粗野的雄牛在快步向河邊跑,幾條老雄牛,聰明的“領班牲畜”, 立刻追趕過去,掛在它脖子上的牧鈴叮噹著,同時,牧人們也在幫助它們,用彈弓把石 塊準確地射在離群的雄牛的角上,要它們歸隊。 騎士們許多時候沒有動靜,他們在等待意外事物的群眾的貪饞的眼光面前,正在互 相商量。 第一個騎出去的是侯爵,一個朋友陪著他。他們兩個都騎著馬向雄牛群奔馳過去, 在雄牛群附近停下馬來。他們在馬鎮上站起身來,搖動刺杆,大叫大喊來恫嚇雄牛。一 條小腿強壯的黑雄牛離開了大群,向圍著柵欄的飼養場的盡頭跑去。 侯爵有權利以他的雄牛群自豪,那完全是一群用適當的雜交法小心選擇過的美麗的 牲畜。它們的確不像那種慣於低頭的、牛皮骯髒粗糙、蹄子闊闊的、角大而位置不當的、 注定供給食用的牛。它們是神經靈敏、矯健活潑的、堅定強壯的牲畜,它們在奔跑的時 候,使地面震動,蹄子下揚起朵朵的灰塵。它們有著平滑光亮的、像華麗的馬一樣的皮, 火一樣的眼睛,粗肥健美的脖子,短短的腿,又長又美的尾巴,尖尖的一對小角沒有絲 毫缺憾,像是手工琢磨過的藝術品,蹄子短短的,又小又圓,可是像鋼打似的能夠把草 踏斷。 兩個騎士奔馳著追趕那牲畜,一邊一個,進行夾攻,攔住它向河邊跑去的路,一直 到侯爵踢刺著馬,追上了雄牛,他的刺杆向前一挺,刺中了它的尾巴上端,憑著馬和人 的胳膊合力一推,使雄牛失掉重心,翻倒在地上了,肚子向上,牛角插進地面,四條小 腿高高舉起。 侯爵這一下幹得那麼迅速和於脆,引起了柵欄外邊一陣歡呼。老頭子呼啦!沒有一 個人像侯爵那麼瞭解雄牛。他管理著它們,彷彿它們是他的孩子,從它們出生那一天起 就照管它們,一直到把它們送上斗場,像應該得到更好的命運的英雄似的去死。 別的騎士想立刻跑出去,爭取群眾的鼓掌;但是摩拉依瑪侯爵攔住他們,把優先權 讓給他的外甥女兒。如果她願意翻一下,最好立刻就去,這時候,雄牛還沒有因為不斷 的追逐引起性子來。 堂娜索爾把被雄牛恐嚇得不斷地用後腿站立起來的馬踢刺了一下。侯爵想陪她一起 跑,但是她拒絕了他的護送。不,她寧可加拉爾陀陪去,他是個鬥牛士。加拉爾陀在哪 兒?屠牛手還因為自己的蠢事兒感到難為情,不聲不響騎著馬到她身邊來了。 他們倆向雄牛群快步沖去。堂娜索爾的馬有好幾次露出肚子,差不多站直了,不願 意再向前走;但是富有毅力的女騎土逼著它繼續前進。加拉爾陀搖動刺杆,發出一陣喊 聲,這是確確實實的吼聲,和在斗場上他用來挑撥雄牛向他進攻的喊聲完全同樣。 他並不花什麼氣力,就使一條勇敢的雄牛離開了大群走出來。這是一條脖子粗大、 胸向下垂、牛角尖銳的、肉桂色斑點的大白雄牛,它立刻孤立了。它向圍著柵欄的飼養 場盡頭跑去,就像那裡有它的藏身處,不可抗拒地在吸引它似的。堂娜索爾快步追著它, 後邊跟著劍刺手。 “小心呀,太太!”加拉爾陀叫喊。“這是一條陰險的老雄牛,它在引您跑呢!…… 您要防備它也許會突然迴轉身來。” 事情果然這樣。當堂娜索爾準備跟她的舅父同樣做法,轉過她的馬向牲畜斜跑過去, 刺它的尾巴上部把它翻倒的時候,雄牛似乎意識到危險來了,突然迴轉身來,威脅地面 對著追逼者站住了。堂娜索爾的馬因為狂奔的沖力,她沒法叫它停止,竟跑過雄牛前面, 雄牛就在後邊追趕,追逼者倒成了被追逼者了。 她不願意逃跑。幾千個人遠遠地看著她;她害怕女朋友們的嘲笑和男人們的憐憫; 她終於勒住了馬,轉過馬頭對付那牲畜。她把刺杆夾在腋下,像一個馬上槍刺手似的, 用刺杆向低下頭吼叫著向她沖來的雄牛的脖子上部刺去。巨大的牛頭被濺出來的血染紅 了;但是那牲畜繼續前進,帶著猛烈的沖勁兒,彷彿並沒有感覺到受了傷,一直衝到它 把角伸進那匹馬的腹部,把馬一陣搖聳,就把它高舉起來。 女騎士從馬鞍上摔下來了,同時從柵欄邊幾百張嘴裡響起一陣恐怖的狂喊。那匹馬 從牛角上一擺脫下來,就發狂一樣逃跑了,肚子染紅了鮮血,鞍帶扯斷,馬鞍在肚子上 擺蕩。 雄牛轉過來追馬,但是同時有一樣更近的東西吸引了它的注意。那是堂娜索爾,她 沒有躺在地上不動,反而站起身來,拾起刺杆,勇敢地把刺杆夾在腋下,重新向牲畜挑 戰;這是一種大膽的瘋狂的表現,但是她想到許多人在看著她;一次必死的冒險,比害 怕膽怯和招人嘲笑好得多了。 柵欄外邊已經沒有人叫喊了。人群一動不動,嚇啞了。全體騎士都用瘋狂的速度快 跑趕來,揚起一團塵土,在她看來是越近越大了。可是他們來不及救她了。那雄牛已經 用前腿刨著地,低下頭來準備進攻這還在用長槍威脅它的大無畏的小人兒。只要把角輕 輕一挑,就一切都完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一聲狂野的吼叫分散了雄牛的注意力,有 一件紅的東西在它的眼前閃過,彷彿是一陣火焰。 這是加拉爾陀,他從馬上跳下地來,丟掉刺杆,拿起擱在馬鞍前邊的短大衣。 “嗨——!……攻擊吧!” 雄牛進攻了,跟著短大衣的紅色裡子跑過來了,被它以為配得上它的敵手吸引住了, 它就把它的尾巴轉向那個穿黑裙子、紫上衣的人,她卻由於危險感到茫然無措,還是把 長槍夾在腋下站立著。 “不必怕啦,堂娜索爾,它已經是我的了,”鬥牛士激動得臉色蒼白,可是微笑著 說,因為他信得過自己的技巧。 除了舞動短大衣以外沒有別的防御辦法,他把那牲畜從這位太太身邊遠遠引開了, 他用熟練美妙的避身法避過它的狂暴的攻擊。 人們忘記了剛才的驚恐,開始熱情地鼓掌。多麼運氣呵!原來是來看簡單的翻雄牛 的,卻不花錢看到了加拉爾陀鬥牛,差不多和正規的鬥牛一樣。 鬥牛士被牲畜的強有力的攻擊激起了熱情,忘記了堂娜索爾和一切,只注意到自己 怎樣避過雄牛攻擊。雄牛再三轉過身來,由於那無法攻破的對手老是從牛角尖上滑走, 碰到的總是那飛動的紅色短大衣,它憤怒起來了。 終於它疲乏了,低下頭,呆住不動,嘴裡噴濺著泡沫,這時候,加拉爾陀利用牲畜 惶惑不動的時機,脫下帽子來放在兩角之間。柵欄外邊騰起一陣猛烈的呼喊誇獎這個動 作。 接著,加拉爾陀背後響起了叫喊和牲畜群的鈴聲,牧人們和鎮靜的領班牲畜趕上來, 把雄牛圍住了,慢慢地把它引向雄牛的大群中去。 加拉爾陀去找自己的馬,馬由於和雄牛一起過慣了,還是站在原地。他重新拿起刺 杆,上了坐騎,從容地快步跑向柵欄,使得人們繼續響亮地鼓掌。 衛護堂娜索爾的騎士們,帶著非常熱情的神情向劍刺手致敬。契約經理人向他丟了 個眼色,然後神秘地竊竊私語: “朋友,您幹得正是時候。很好;好極了!現在我向您保證,她是您的了。” 在柵欄外邊,堂娜索爾跟侯爵的女兒們一起坐在馬車上。她的擔足心事的表姊妹們 圍著她,撫摩她的全身,想找出她因為摔下來而脫日的地方。她們給她幾杯孟柴尼拉酒 替她壓驚,可是她卻微微笑著,好像是一位上司,冷漠地接受了她們女性特有的過分擔 心。 當她看見加拉爾陀騎著馬擠過揮動的帽子和高舉的胳膊叢中的時候,堂娜索爾親切 地微笑了。 “到這兒來,照德﹒康佩阿多爾ヾ。讓我握握您的手。” ヾ熙德﹒康佩阿多爾(1043—1099):西班牙中世紀抵抗外來侵略的英雄。 他們再一次握手,緊緊地握了好久好久。 晚飯以後,在屠牛手家裡,也在討論這一件全塞維利亞都在談論著的事情。安古司 蒂太太跟每一次極其成功的鬥牛以後一樣滿意。她的兒子竟搭救了這麼一位太太,她們 是她在做女用人的那許多年裡,一向用尊敬和羨慕的眼光看慣了的!……但是卡爾曼一 直保持沉默,對於這一件事情,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過去了許多天,加拉爾陀一直沒有知道關於堂娜索爾的什麼消息。契約經理人不在 城裡,和四十五人俱樂部裡的幾個朋友打獵去了。一天下午,差不多黃昏了,堂何塞到 蛇街鬥牛迷聚會的一家咖啡店裡來找屠牛手。他在兩個鐘頭以前才打獵回來,因為在書 房裡看到一封短信,說她在等他,立刻就到堂娜索爾家裡去了。 “哎呀,您這個人!您真是比狼還要狠心!”契約經理人說,為了說話可以自由些, 把屠牛手叫出咖啡店來。“那位太太希望您到她家裡去呢。一連好幾個晚上她沒有出去, 因為她猜想您可能隨時會去的。這樣的事是不合理的,因為您已經介紹給她了,而且還 發生過您知道的那件事情;您應該去拜訪她,至少也該去問問她的健康呀。” 劍刺手停頓著,默想地在絨帽子下邊援搔頭皮。 “這是,”他猶豫不決地咕噥著,“這是,老實說……這使我害怕,難為情……先 生,我已經說過了,真的,這使我害怕。您很知道,我並不呆板,我跟許多女人尋過開 心,而且會和女人們談幾句話,像別人一樣機靈。但是對於這一位可是不同啦。她是一 個比有學問的主教還要見識廣博的太太,當我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只 愚蠢的牲畜,只好閉上嘴不響,如果不這樣,我就會淨說些傻話……因此,堂何塞,…… 我不去!我不該去!” 但是契約經理人終於說服了他,終於把他帶到堂娜索爾家裡去。一邊走,一邊把他 剛才跟那位太太的談話告訴他。她似乎因為加拉爾陀的怠慢頗為生氣呢。塞維利亞的最 重要的人物在她發生塔勃拉達的事件以後都去拜訪她,只有他沒去。 “您知道,鬥牛士是應該跟有地位的人交交朋友的。這只是禮節上的問題,證明您 並不是在牲畜中間長大的牧人就得啦。您想一想,尊敬您等著您的是一位多麼高貴的太 大呀!……沒關係,我跟您一起去。” “哈!如果您陪我去的話,那當然去囉!……” 這麼一說,加拉爾陀高興地透過氣來,彷彿是擺脫了一種嚴重的恐怖。 堂娜索爾家的院子是摩爾風格的,有很多五顏六色的拱門,優美的樓花叫人記起阿 爾漢勃拉ヾ的那些拱門。噴泉在黃昏的靜寂裡輕輕地發出淙淙聲,噴水池裡有金魚在游 著。院子圍著大理石築的拱門柱子,天花板鑲嵌得非常精緻的走廊從院子通向四邊,在 走廊裡,叫鬥牛士驚奇的是許多古代的鏤花嵌板,暗色的圖畫畫著顏色慘淡的聖者們, 還有用滿是�袨釭瘍K皮和蠹蟲吃過的木料做的古董家具,彷彿是被彈子打中過似的。 ヾ阿爾漢勃拉:中世紀西班牙格拉納達地方摩爾族諸王的宮殿。——世譯本 一個僕人請他們走上非常寬闊的大理石級,鬥牛士又驚奇起來了,因為在這兒,有 畫著模糊不清的金底圖畫的幾個香案的桌面,聖母的身體似乎是用斧頭劈出來的,顏色 灰撲撲的,鍍金已經剝落了,這是從舊香案上拿下來的;還有幾塊壁毯,色調是柔和的 枯葉色,四周圍著花朵和蘋果,一張畫著加爾佛萊ヾ的幾個場面,另一張是幾個多毛的, 有角有蹄的半人半羊的神像,正跟幾個差不多是裸體的女人在一起像鬥牛似地玩耍。 ヾ加爾佛萊:耶路撒冷城外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聖經》裡譯作各各他, 意思就是“髑髏地”。 “我是多麼少見識可!”他對契約經理人驚奇地說。“我以前以為這些東西是只配 修道院裡用的呢!……可是貴族們似乎也很喜愛這類東西呀!” 樓上,當他們經過的時候,就亮起了電燈,這時候斜陽的光輝還在窗子的玻璃上閃 爍呢。 加拉爾陀經歷了新的驚奇了。他一向為自己從馬德裡運來的又沉重又富麗的家具而 驕傲,這些家具上有鮮明的絲綢和繁複的樓花,似乎在大吹大擂地宣告:這些東西值很 多錢呢;可是在這兒,他卻感到窘住了,因為那兒只有一些又脆弱又輕巧的、白色或是 綠色的椅子,形式簡單樸素的桌子和櫥,單色的牆壁,疏疏落落地用粗繩子吊著的幾張 小小的圖畫;跟這些東西一比,塗釉彩的精緻的華麗家具就顯出了木匠的手藝。他羞恥 自己的驚奇,羞恥自己把自己家裡的東西看作最高級的華麗。“看我是多麼少見識呵!’ 當他坐下來的時候,是有些害怕的,因為他怕椅子會被他的重量壓破了。 堂娜索爾的出現,擾亂了他的思想。他看見她,好像從來不曾見過她似的,她也沒 有戴頭披,也沒有戴帽子,露出一頭金頭髮充分證實了她的羅曼蒂克的名字。她的美麗 的白胳膊露在日本服的漏斗形的袖子外邊,衣服的兩襟交叉在胸口,露出極美的嚥喉的 曲線,有著兩條叫做金星項鍊的線條。當她移動雙手的時候,鑲在幾隻完全遮沒了手指 的奇形怪狀的戒指上的各色寶石迷人地閃爍著。許多金鐲子在她健美的手腕上叮噹響著, 其中幾隻是東方的金銀細工,上面有神秘的銘刻;另外幾隻是粗重的,上面掛著一大串 避邪符和小件裝飾品,是國外旅行的紀念品。 在坐下來談話的時候,她帶著毫無顧忌的男子作風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小得 跟一個繡花的玩具一樣的金後跟紅拖鞋老是在腳尖上跳舞。 加拉爾陀的耳朵嗡嗡直響,眼睛蒙上了霧,他好容易才辨認出一對光亮的眼睛,用 混和著愛憐和諷刺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為了掩飾內心的激動,他微笑著,露出了 牙齒,這是一個想裝出親切模樣的孩子的不自然的微笑。 “實在不,太太,……非常感激……那是一點兒也不值得提的。”聽到堂娜索爾感 謝他前幾天救了她的功績,加拉爾陀只能這樣結結巴巴地回答。 加拉爾陀慢慢地鎮靜下來了。當太太和契約經理人談到雄牛的時候,他終於產生了 突如其來的自信力。她看到過好幾次,他怎樣殺雄牛,而且清清楚楚記得那主要的情況。 加拉爾陀想起這一位貴婦人在那樣的時候仔細看他,而且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感到了驕 傲。 她打開一只用古怪花樣裝飾的漆匣子,遞給兩個男子兩支金頭的香煙,香氣又刺鼻 又古怪。 “這裡邊有鴉片,”她說,“非常舒服。” 她自己也點起了一支,她的綠眼睛追隨著煙霧的螺旋,那對眼睛由於反光,顫動著 像是兩粒流動的金子。 鬥牛士是吸慣了滋味濃郁的哈瓦那雪茄的,他懷著好奇心吸著這種香煙。這不過是 麥稈——是太太們喜歡的東西;但是煙氣發出古怪的香味,似乎逐漸驅散了他的膽怯。 堂娜索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起他的生活。她想見識見識那光榮場面的後台,名 譽的隱處,鬥牛士贏得群眾喝彩以前的潦倒生活和流浪生活,加拉爾陀由於突如其來的 信任,講了又講,告訴她他的鬥牛開始時期,特別是那卑微的出身,他驕傲地說得很仔 細,可是隱瞞了他充滿冒險的童年時代裡說起來覺得難為情的那些事情。 “多麼有趣……多麼別緻!”這漂亮的太太說。 於是她把眼光從鬥牛士身上移開,似乎因為沉思某些看不見的事物出了神了。 “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堂何塞帶著奔放的熱情說開了。“請相信我,索爾;像他 一樣的人沒有第二個。受了角傷也毫不在乎! 他由於加拉爾陀的體力而感到很得意,彷彿他就是他的父親似的,他指點著加拉爾 陀的全部創傷,好像透過衣服看得出似地描寫著。堂娜索爾的眼睛帶著衷心的贊賞,追 隨著這一個解剖學的巡游。真正的英雄呵;膽怯,怕羞,單純,就像所有的強者一樣。 契約經理人打算向她告辭。已經七點了,家裡人都在等他。但是堂娜索爾笑瞇瞇地 卻又堅決地苦勸他們,不讓走。他們必須留下來和她一起吃晚飯:這是一個不拘禮節的 邀請,但是這一晚她不必等什麼人。因為侯爵和他的一家人都到田莊裡去了,只留著她 一個人。 “我根本是獨自一個……不必多說啦;我做主。你們留下來和我一起吃苦贖罪吧。” 她的命令似乎是絕對不容許反對的,她走出房間去了。 契約經理人抗議著。他的確不能逗留;他是這一天下午才回來的,他的一家人幾乎 還沒有見過他呢;況且他還邀了兩個朋友。至於要屠牛手留下來,他覺得這似乎是十分 合理而且自然的。這次原是邀請他的呀。 “可是你是一定要留下來的!”劍刺手滿懷苦惱地說。“該死的!……千萬不要剩 我一個呀。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怎麼說。” 一刻鐘以後,堂娜索爾回來了;但是模樣是完全不同了,她剛才穿著接待他們的那 套外國式樣的便服已經換掉了,穿上了曾經使女親戚女朋友吃驚和絕望的巴黎做來的衣 服。 堂何塞還是堅持著。他一定要走,沒有別的辦法;但是屠牛手可以留下來。他會親 自去通知他的家裡,叫他們不必等待他。 加拉爾陀做了一個苦惱的手勢;但是契約經理人的眼光使他安靜了一點兒。 “別怕,”他一邊向門邊走去,一邊咕噥著。“您以為我是一個孩子嗎?我會說, 您和馬德裡來的幾個鬥牛迷一起吃晚飯。” 在晚飯開始的一段時間裡,劍刺手是受著怎樣的折磨呵!……餐室的莊嚴和貴族式 的華麗叫他害怕,大桌子上放著幾盞裝著電燭和玫瑰色燈罩的極大的銀燭台,他和女主 人在大桌子中段面對面坐著,似乎消失不見了。身材魁偉的侍者,姿勢筆挺,模樣莊嚴, 使得他肅然起敬,這些侍者似乎已經看慣最不尋常的事情,因此他們的女主人的任何行 為都不會驚動他們了。他感到這種環境跟自己的模樣是成為鮮明的對照的,他因為自己 的衣服和拘謹感到難為情。 但是開始感到的害怕和難為情的印象不久就消失了。堂娜索爾笑他胃口小,笑他吃 喝時的拘謹。加拉爾陀敬佩地看著她,這個金頭髮的女人的胃口的確不差!他認識的小 姐們都把吃得多當做粗俗,看慣了她們的虛偽和過分節制,他驚異著堂娜索爾的大吃量 和她的吃相的雅致。食物在她的紅嘴唇中間一下子就不見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動著 下巴可是並沒有減少她嫻靜的美;她用杯子喝酒,喝得連一小滴也不剩,酒在她的嘴唇 縫裡像是有顏色的珍珠。只有女神才是這樣吃法的呀。 加拉爾陀由於她這一種舉動而壯起了膽子,於是也大吃起來,特別是喝得多,他打 算用各式不同的好滋味的酒來作為解除窘迫的救藥,這種窘迫使他一直怕難為情地呆在 她面前,當他重複著“非常感激”的時候,除了微笑以外沒有別的方法。 談話活潑起來了。劍刺手開始多話起來;他告訴她鬥牛生活裡許多使人發笑的事情, 終於講到了國家的別出心裁的思想,和他的馬上槍刺手牛肉汁的行為;這是一個野蠻人, 他把燒熟的雞蛋整個兒吞下去,他缺了半只耳朵,因為一個伙伴和他打架給咬掉了,當 他受了傷抬到鬥牛場治傷所裡去的時候,因為鐵甲和肌肉沉重,像鉛一樣地倒在床上, 以致他的極大的踢馬刺把床墊也刺穿了,於是別人只好非常費力地替他拔出來,彷彿他 就是基督。 “多麼有趣!多麼別緻!” 堂娜索爾笑吟吟地聽著這些時時刻刻面對死亡的粗魯的男子的生活逸事,這些人, 她一直到現在為止都只是遠遠地贊賞著的。 香擯酒結束了加拉爾陀的手足無措,當他們吃完站起來的時候,他把胳膊伸給太太, 自己也驚奇居然毫不害怕了。在大場面上,大家不也是這樣做法的嗎?……他的確並不 像一眼看來那麼不懂事呀。 他們在客廳裡喝咖啡,劍刺手在角落裡看到一架六弦琴;這毫無疑問就是樂師琴弦 兒教她彈的那一架。堂娜索爾把六弦琴遞給他,請求他彈點什麼曲子。 “我不會!……我是全世界最沒用的人,只會殺雄牛!” 他惋惜他那個鬥牛隊裡的刺小腦手不在這兒;他是一個年青人,因為六弦琴彈得非 常好,使得年青女人們都很迷戀他。 兩個人許多時候不聲不響。加拉爾陀坐在長靠椅上,抽著僕人遞給他的一支上等的 哈瓦那雪茄。堂娜索爾抽著一支香氣使人神志恍惚的香煙。鬥牛士吃飽以後也盡想打瞌 睡,什麼也不回答,只是不斷傻笑。 無疑地,這一片沉寂使得堂娜索爾厭煩了,她站起身,走到一架大鋼琴面前坐下來, 用力地彈動了琴鍵,奏起了馬拉那民歌的愉快曲調。 “呼啦!……這曲子很好聽!”鬥牛士擺脫了睡意。說。“刮刮叫……好極啦!” 在馬拉那民歌以後,又響起了塞維利亞民歌,然後是幾支安達盧西亞的民歌,憂鬱 而且叫人夢想起東方的樂曲;這些歌曲,是堂娜索爾由於她對於本鄉事物的熱愛,彈得 會背了的。 加拉爾陀常常用呼喊打斷音樂,正像他在唱歌咖啡店的音樂台前所做的那樣。 “好哇,為您的技巧呼啦!再來一個! “您喜歡音樂嗎?”女人問。 “呵,非常喜歡!……”加拉爾陀回答,他到現在為止從來沒有對自己問過這個問 題,但是他無疑是喜歡的。 堂娜索爾漸漸地把輕鬆的節奏換成一種比較緩慢、比較莊嚴的音樂,劍刺手以他的 音樂知識聽起來,以為這是“教堂音樂”。 他不再喝彩了。他感到自己被甜蜜的倦意制服了;他閉上眼睛;他想,如果這個奏 鳴曲再繼續下去的話,他馬上就會睡著。 為了避免闖禍,加拉爾陀凝視著背向他坐著的漂亮女人。聖母呀!她的身段多麼美 麗呵!他的摩爾式的眼睛盯著她那又圓又白的迷人的脖子,金黃色的鬈發在舞動著。一 個荒唐的念頭在他的混亂了的頭腦裡飄忽,依靠這個念頭的誘惑搔得心頭髮癢,支撐著 不讓自己睡去。 “如果我站起身,輕輕地走過去吻吻那麼逗人的脖子,這個女人會怎樣呢?” 但是這打算只停留在思想裡。這女人引起他不可克服的尊敬。他記得契約經理人對 他講過的話,他還記起她用來趕走那些麻煩人的野蜂的那種毅力,她從外國學來的那種 玩意兒,使得她隨隨便便地就可以對付男人,彷彿是對付傀儡一樣。……於是他仍然凝 視她的美麗的脖於,雖然瞌睡的迷霧在他的眼前展開了。他知道立刻就要睡著了。他怕 一個突然的大不敬的打鼾聲會打斷音樂,這音樂正因為是他聽不懂的,所以一定是極美 的。他捻痛自己的大腿,伸伸胳膊來保持自己的清醒,用手捂住嘴,使得哈欠沒有聲音。 過去了很多時候。加拉爾陀連自己也不能夠確定是不是已經睡熟了。忽然從堂娜索 爾嘴裡飛出了一個聲音,趕走了他的惱人的睡意。她把她那藍色螺旋煙紋的香煙放在一 旁,用鋼琴的旋律伴奏著,她輕輕地唱起來了,充滿熱情的聲音顫抖著。 鬥牛士們著耳朵聽,想聽懂幾句……可是一個字也不懂。這是外國歌。“該死的! 為什麼不是探戈或是索萊阿ヾ?……難道這樣就能夠不睡著了嗎?” ヾ探戈和索萊河:探戈是一種流行的跳舞曲;索萊阿是安達盧西亞的一種民間歌曲。 ——世譯本 堂娜索爾把手指放在琴鍵上,同時眼光向上飄起;她仰起了頭,健美的胸口隨著音 樂的呼吸顫動著。 這是“愛爾莎的祈禱”ヾ,金頭髮的聖女的怨歌,她在夢想一個強壯的男子,偉大 的戰士;這美麗的英雄不可能被別的男人征服,對於女人卻是溫柔而且羞怯的。 ヾ“愛爾莎的祈禱”:瓦格納所作的歌劇《羅恩格林》裡的一節。愛爾莎被弗烈德 利誣告謀害胞兄的罪,國王叫弗烈德利和願意為愛爾莎辯護的武士比武,誰勝就是誰對。 沒有人願意替愛爾莎辯護。愛爾莎神志昏迷地歌唱著她想象中的一個武士。這武士就是 羅恩格林,他到來救了她。 她一邊唱歌一邊在醒著做夢,她的歌詞熱烈顫抖,眼睛裡出現了激動的眼淚。這強 壯溫柔的男子呵!這英雄呵!……也許在她背後了吧……為什麼還不來呢? 他當然不像傳說裡的英雄的模樣;他是粗魯而且遲鈍的;但是她還清清楚楚記得, 幾天以前,他救她的時候的那份勇敢,他笑瞇瞇的對咆哮的雄牛搏鬥的時候的那份自信, 這正像瓦格納ヾ的英雄們對可怕的龍搏鬥一樣。是的;他是她的英雄! ヾ瓦格納(1813—1883):德國歌劇作家。他的歌劇《尼貝龍根的指環》裡的英雄 齊格弗裡德曾經殺死巨人發福納變的巨龍。 從頭到腳被淫亂的恐懼震撼著,預先承認自己是一個被征服者,她相信已經感到了, 那甜蜜的危險正在她背後向她進行著。她在想象裡看到了他的英雄,戰士,慢慢地從長 靠椅上站起身,他的摩爾式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在想象裡聽到他的輕悄的腳步 聲;感覺到他的手怎樣地搭上了她的肩頭,然後是火熱的吻印在脖子上,這熱烈戀愛的 記號,將永遠標志著,使她變成他的奴隸……但是浪漫曲結束了,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背脊上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感到她自己由於羞怯的欲望引起的寒噤。 這情況使她感到了幻滅。她停止了演奏,在鋼琴凳子上轉過身子。那個英雄還是在 她對面,深深地埋在長靠椅裡,手上拿著一根火柴,打算第二十次點起他的雪茄,睜大 眼睛來克服睡意。 看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加拉爾陀站起身來了……哈,渴望著的一瞬間立刻就要 來了。她的英雄就要向她走來,男子氣概地熱烈地抱住她,征服她,把她變做戀愛的私 有品了。 “晚安,堂娜索爾!……我走了;時間很晚了。您一定想休息了。” 由於驚奇和氣惱,她也站起身來,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她向他伸出手來……溫柔而 且強壯,像一個英雄! 她猛然想起了所有的女人的常套,即使在戀愛上最放蕩的剎那間,也決沒有一個女 人會忘記了這些約束。她的願望是不可能達到了……他還是第一次到她家裡來呢!難道 連一點點假裝的防範也可以沒有嗎!……難道要她走向他嗎!……但是,當她握著劍刺 手的手的時候,她見到了他的眼睛,這一對眼睛,是只知道目不轉睛地熱烈地注視的眼 睛,在不聲不響的執拗裡寄托著羞怯的希望,這時候,她就說: “不要走……來吧,來吧!” 別的什麼也沒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無數使加拉爾陀感到驕傲的理由上邊,又加上了這個滿足他的虛榮心的重要事件。 當他跟摩拉依瑪侯爵談話的時候,他用差不多是兒子對父親一般的愛對待他。這位 候爵,穿得像一位鄉下人,一個套著皮腿套、拿著堅硬的刺杆的粗魯的半人半馬的怪物, 是一個著名的人物,他可以用勳章的綬帶和十字章掛滿整個胸膛,穿著繡花大禮服,一 邊下擺上綴著一個金鑰匙,走進王宮裡去。他的遠代祖先跟趕走摩爾人的國王一起到塞 維利亞,接受了從敵人那兒奪來的遼闊的土地,作為他們的大戰功的賞賜,其中剩下的 部分就是侯爵現在放牧雄牛的那幾塊廣大的平原。他最近的幾代祖先是國王的朋友和顧 問,因為宮廷式的奢華生活花掉了產業的一大部分。這位坦率慷慨的貴族老爺,雖然生 活得像莊稼漢那樣質樸,可是保留著著名的祖先的高貴地位,他在加拉爾陀看來,似乎 還是一個近親。 這個鞋匠的兒子彷彿真正變成他那高貴的家族的一分子似的,打心底裡感到驕傲。 摩拉依瑪侯爵是他的伯伯,雖則他既沒有權利公開這樣說,這親戚關係又是不合法的, 可是他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他征服了他家族裡的一個女人,憑著這一份戀愛關係, 似乎就打破了所有的等級的成見了。那些以前總是用高貴的鬥牛迷的身份,以對待鬥牛 士所慣用的那種含著蔑視意味的親暱方式來接待他的年青紳士,現在都是他的表兄弟或 某種親戚了,他開始把他們看作跟他等級相當的人了。 聽慣堂娜索爾用對待親戚的親密感談到他們,加拉爾陀也以為不必按照等級關係特 別看待他們了。 他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完全改變。他不常到鬥牛迷聚會的蛇街的那幾家咖啡店裡 去了。他們是純樸熱情的好人,但是並不怎麼重要,不過是些小商人,工人出身的老闆, 低級公務員,沒有職業、依靠神奇的方法奇跡似地生活著的流浪人,除掉談論鬥牛以外, 沒有公開的行當。 加拉爾陀走過這些咖啡店的大窗子前邊,向替他捧場的人們問候,他們使勁做手勢 招他進去。“我立刻就回來。”可是他沒有回來,因為他走進同一條街上另外一個非常 貴族化的俱樂部裡去了,那兒有哥特式ヾ的裝飾,僕役們穿著短褲,桌子上擺滿銀餐具。 ヾ哥特式;十二世紀到十五世紀盛行在西歐各國的一種建築式樣。 安古司蒂太太的兒於,當他在穿著黑色燕尾服、軍人一樣凝定不動的兩排僕役中間 走過,一個使人敬畏的僕役長,脖子上圍著一根銀鍊條,過來把他的帽子和手杖接去的 時候,每一次總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傲慢的感覺。跟這麼許多貴人來往確實是叫人高興的。 青年們深深地坐在配得上在羅曼蒂克悲劇裡使用的高背靠椅上,談論著馬和女人,確確 鑿鑿地知道全西班牙發生的每一場決鬥,因為他們都是冒充大膽、容易生氣的體面人物。 他們在一個大廳裡練習擊劍;他們在另外一個大廳裡賭博,從下午一直賭到天亮。賭徒 們容忍了加拉爾陀,當作俱樂部的特例,因為他是一個“體面”的鬥牛士,會大量花錢, 又有許多有力量的朋友。 “他是非常有教養的,”俱樂部會員們認真地說;承認他跟他們懂得一樣多。 富於同情、交游廣闊的契約經理人堂何塞成了鬥牛士的新生活的擔保人。而且,加 拉爾陀憑著一個老練的野孩子特有的狡猾,知道怎樣取得這批出眾的人們的信任,他在 這些人中間找到了成打的“親戚”。 他常常賭博。這是跟他的新朋友們發生密切關係的最合適的方法。他賭博而且輸錢, 俗語說,一個人在賭博上運氣壞正是在戀愛上交上好運的特徵。他在“罪惡廳”裡過夜, ——他們玩笑地把賭博場叫做“罪惡廳”,——很少有贏錢的時候。他的壞運氣在俱樂 部裡成為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昨天晚上,加拉爾陀大輸啦,”俱樂部會員們驕傲地說。“他至少輸了一萬一千 個比塞塔。” 大賭客輸錢的名譽,正和他輸錢時候的鎮靜同樣博得新朋友們的尊敬,他們把他當 作俱樂部賭博的有力的支持者。 新的熱愛迅速地控制了劍刺手。賭博的興致有幾次竟使得他把他那位貴婦人也忘掉 了,那位貴婦人從他的愛好看來,原來是世界上最有興趣的事物。跟塞維利亞的所有的 重要人物一起賭博!由於借錢和共同的興致建立起來的兄弟之情,他已經被年青紳士們 當作地位相等的人看待了!……有一天夜裡,照亮大廳的一架樹枝形燈架突然倒在綠色 的賭桌上。突然襲來一片黑暗和混亂,但是在慌張失措之中,響起了加拉爾陪的傲慢的 聲音。 “靜下來,先生們。沒有什麼事情。我們繼續賭下去吧。叫人拿蠟燭來。” 於是大家繼續賭博,他的伙伴們贊賞他這次堅強有力的說話,比贊賞他殺死雄牛的 膽量還要厲害。 契約經理人的朋友們向他問起加拉爾陀輸錢的情況。加拉爾陀的確要把自己毀了: 他鬥牛賺來的一切,都輸在賭博裡了。但是堂何塞毫不在乎地微笑著。 “今年鬥牛季節裡,我們訂約比任何人都多。我們老是殺雄牛和賺錢,真會感到賺 厭呢……讓他玩兒消遣吧。他就是為了這樣,才拚出性命,做一個不平常的人呀……全 世界最勇敢的人!” 堂何塞把別人贊賞他輸錢時候的鎮靜當作他的偶像的額外光榮。要一個屠牛手像一 個常常為一個小錢掙扎的人一樣,這是不合理的。他賺錢原是為了他所喜愛的事物呀。 而且,使他當作自己的勝利似地,當作自己的事業似地感到心滿意足的是:他居然 使加拉爾陀加入了俱樂部,這俱樂部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進得去的呀。 “他是現在最有名的人,”他不服氣地回答那些批評加拉爾陀的新習慣的人。“他 並不跟流氓們發生關係,也不到小酒店裡去,像別的屠牛手那樣。而且,這有什麼關係 呢?他原是貴族階級的鬥牛士呀,因為他願意這樣,也能夠這樣……此外的一切都是妒 忌。” 在他的新生活裡,加拉爾陀不但常常到這一個俱樂部去,也有幾個下午到四十五人 俱樂部去。這彷彿是鬥牛藝術的元老院。鬥牛士們通常是不容易踏進那個圈子裡去的, 因為他們不在場,那些可敬的喜愛鬥牛的元老們才可以自由自在地發表他們的各種宏論。 在春季和夏季,四十五人俱樂部的會員們聚集在門廊裡,甚至侵佔到街道上,在籐 靠椅上坐著等待各處鬥牛的電報。他們不大相信報紙的意見;何況他們又需要在報紙發 表以前就知道鬥牛消息呢。黃昏時候,電報從全西班牙所有舉行鬥牛的城市裡打來了, 俱樂部會員們在傾聽了宗教一般莊嚴的宣讀後,就以電報的簡略辭句作基礎,辯論起來, 做了假設。 這種職務使他們感到驕傲,感到自己高人一等;安安靜靜地坐在俱樂部門口,呼吸 著涼爽清新的空氣,卻正確地、毫不誇張地知道了在畢爾巴鄂、科倫、巴塞羅那或是巴 倫西亞鬥牛場上當天下午發生的事情;這一個屠牛手得到幾隻牛耳朵當做榮譽的獎賞; 那一個屠牛手被人噓了;而這時候,他們同城的人卻還什麼也不知道,在街上走來走去 等待晚報呢。每逢發生牛角刺傷的事件,來了電報通知本鄉某個鬥牛士受了重傷的時候, 激動和同鄉關係就使這些可敬的元老院士心軟了,他們竟會把這重大秘密傳給任何一個 過路朋友。這消息立刻傳遍了蛇街的咖啡店,沒有一個人表示一點懷疑。這不是四十五 人俱樂部收到的電報嗎? 加拉爾陀的契約經理人由於吵吵鬧鬧的愛攻擊人的熱情,多少損壞了一點兒團體的 尊嚴;但是他們容忍了他,因為他是老朋友,終於大家都嘲笑起他的放縱來了。這些聰 明人要安安靜靜跟堂何塞辯論每一個屠牛手的評價是不可能的。有許多次,他們談起加 拉爾陀是“一個很有膽量的人,可是鬥牛知識並不豐富”,就邊說邊膽怯地望著門口。 “噓,何塞來啦,”誰那麼一說,談話立刻中斷了。 何塞進來了,高高地揚起一份電報。 “那是從桑丹台爾來的報告嗎?”……“對,這就是:加拉爾陀,兩個劍刺,兩條 雄牛,第二條得牛耳朵。唔,我說得對!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四十五人俱樂部會員收到的有關的電報說法常常不同,但是契約經理人差不多總是 做個瞧不起的手勢,立刻就爆發出喧鬧的抗議。 “謊話!一切都是妒忌!我的電報是正確的。你們的電報只是妒忌,因為加拉爾陀 把他們全部壓倒了。” 會員們都嘲笑堂何塞,用手指做了個手勢ヾ,對這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和他的好心的 契約經理人開了個玩笑。 ヾ手勢:把兩個手指放在額角邊旋螺絲鑽似地旋旋,表示他的頭腦的螺絲釘已經松 了,不中用了。——世譯本 逐漸逐漸地,加拉爾陀想辦法加入了這個俱樂部,被當作從來沒有過的特典。開頭 鬥牛士來了,藉口找他的契約經理人,終於在這些紳士中間坐下來了,雖然其中有許多 人並不是替他捧場的,而是挑選跟他競爭那些屠牛手的。 照堂何塞看來,這俱樂部的裝飾是富有特徵的:摩爾式的五彩瓷磚砌成的牆腳,潔 白的牆上懸掛畫著古代鬥牛的彩色招貼畫;保存著許多雄牛的頭,這些雄牛是因為殺死 過大量的馬或是刺傷過某某著名鬥牛士出了名的;還陳列著許多列隊行進用的披風和劍, 這是“剪下他們的辮子”退隱了的屠牛手們贈送的。 穿著燕尾服的僕役們服侍著穿著農夫服裝或是在很熱的夏天晚上可能只穿襯衫的紳 士們。每當聖周ヾ和塞維利亞別的重要節日,貴族的鬥牛迷從西班牙各處來向四十五人 俱樂部致敬的時候,僕役們就穿起短褲,戴上撒了白粉的假髮,穿上紅色黃色的號衣。 這樣一穿戴,就像是國王宮殿裡的僕役一樣,他們用盤子托著許多杯盂柴尼拉酒,服侍 這些富有的紳士,其中有很多個甚至是不用領帶的。 ヾ聖周:復活節前的一個星期。——世譯本 一到傍晚,來了老前輩摩拉依瑪侯爵老爺,會員們坐在深深的大靠椅裡,排成一個 圓圈圍住他。這著名的雄牛飼養家佔據了比別的座位高些的那個座位,正像是一個皇座, 他就坐在那兒主持談話。他們常常從談論天氣開始。他們差不多全體都是牲畜飼養家和 富有的地主,他們的生活倚賴田地的命運和氣候的變化。侯爵解釋他不斷地騎馬走過寂 靜的安達盧西亞平原的時候,憑他的智慧觀察到的現象,這平原是這樣的廣漠和沉寂, 一望無際,彷彿是一片海洋,在那兒,雄牛像是些半睡半醒的鯊魚,慢慢地在綠草的波 浪裡游動。當他到俱樂部來的時候,每一次在街上看到一片被風吹動的小紙片,就足夠 構成他的預言的基礎。天旱,那種安達盧西亞平原的殘酷的災難,使他們談論了整整一 個下午,在幾個禮拜焦急的等待以後,上雲的天落下了幾點粗大的熱熱的水滴,這些鄉 下大紳士微笑了,心滿意足地擦擦兩手,侯爵也眼看著人行道上又大又圓的雨點痕跡, 莊嚴地說道: “這是上帝的賜福呵!……每一滴雨水值得五個杜羅。” 當他們不必擔心天氣的時候,牲畜就是他們談話的題材,尤其是雄牛,他們飽含情 愛地談到雄牛,彷彿跟它們有親屬關係似的。別的牲畜飼養家都尊敬地傾聽侯爵的意見, 因為他的大筆財富給予他優越地位。一向不離開城市的鬥牛迷贊賞著他對於飼養性子激 烈的牲畜的技巧。他多麼淵博呵!……當他談到照料雄牛需要極其細心的時候,他顯得 很堅決相信自己的職業的重要性。每十條小牛裡,用刺杆試驗它們的勇猛程度以後,至 少有八九條只配供給食用,只有一兩條,表現了它們的勇猛而且迅速地向刺杆的鐵尖進 行攻擊以後,才被決定為夠得上拿去斗的牲畜,此後就分別飼養,加以種種照顧。照顧 得多麼周到呵! “飼養勇猛的雄牛不應該把它看作是做生意,”侯爵說,“這是花錢的豪華事業。 買一條鬥牛用的雄牛確實要比買一條食用的牛多付四五倍的價錢,而飼養起來又要花掉 多少錢呵!” 每一瞬間都得照顧它們,注意它們的飼料和水,按照溫度變化的情況給它們遷移場 地。事實上,每一條雄牛所花的錢比維持一家人還多。而且,當它已經完全合用的時候, 還是必須照顧它一直到最後一瞬間,使它們在鬥牛場上不出丑,使套在它們脖子上的飼 養場的徽號揚名。 侯爵在幾個斗場裡曾經和一些經理和行政當局吵過架,拒絕把雄牛交給他們,因為 鬥牛場的音樂台正造在牛房上頭。樂器的嘈雜聲使這些高貴的牲畜的頭也攪暈了,當它 們進斗場的時候,就喪失了它們的勇猛和鎮定。 “雄牛是跟我們一樣的,’他珍愛地說,“它們只是不會說話罷了……為什麼我說 跟我們一樣呀?有些雄牛簡直比我們任何人還有價值呢。” 於是他提起小狼;這是一只領班牲畜老雄牛,他起誓,即使別人把整個塞維利亞連 琪拉爾達塔在內作為代價,他也不肯把它賣掉呢。他騎馬快步跑過廣闊的草原,一跑到 這一條寶貴的牲畜在內的那個雄牛群的視界以內,他叫喚一聲“小狼”,立刻就會得到 回應,它會丟下同伴來迎接侯爵,用它的鼻尖善良地碰碰他的馬靴,雖則它是一只極有 威力的、其餘的雄牛都怕它的牲畜。接著,雄牛飼養家就會下了馬,從鞍袋裡找出一片 巧克力糖來款待小狼,小狼就感恩不盡地搖搖那長著一對大角的頭。於是侯爵用一只胳 膊抱住這領班牲畜的脖子,沉著地走進雄牛群裡,它們正因為有人到場引起哄亂和暴躁。 一點兒危險也沒有。小狼像一只狗似地前進著,用身子掩護著主人,向四面看,用冒著 火焰的眼睛強迫同伴敬服它。如果有一條比較大膽的雄牛靠近來嗅嗅這位打擾者,它就 會碰到領班牲畜的威脅的大角。如果有幾條雄牛戲謔地擠在一起,擋住去路,小浪就會 把武裝了大角的頭伸進去強迫它們讓出一條路來。 當侯爵一談起他的牧場裡養出來的幾隻牲畜的偉大事跡的時候,他的白胡子和修光 了的嘴唇,就會激動得發抖。 “雄牛呵……這是全世界最高貴的牲畜!如果人也跟它一樣道德高尚的話,社會也 會更好了。例如,那邊有一張可憐的聯隊長的相片。你們可有人記得這頭極高貴的牲畜 嗎?”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一張放在華麗的框子裡的大照片,照片裡的他比現在年青多了, 穿著農民服裝,幾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圍著他;全體都坐在草場中心一座黑黑的小丘上, 小丘盡頭露出一對牛角。這暗色的不成形的小丘就是聯隊長。雖則它在別的雄牛看來是 又龐大又勇猛的,可是這只牲畜對主人和他的一家人卻是挺親切溫柔的。它跟那些大大 的田莊狗相像,對於陌生人那麼兇暴,可是家裡的孩子卻可以扯它的耳朵和尾巴;它用 充滿情愛的呼呼聲容忍了他們的作弄。侯爵帶著他的小女兒們來了,這牲畜嗅嗅孩子們 的白色小裙子,她們開頭是怯生生地拉住爸爸的腿,後來終於憑著孩子們特有的突如其 來的大膽搔起它的鼻尖來了。“躺下來,聯隊長!”聯隊長服從了,彎起小腿躺著不動, 讓一家人都坐在它的闊背上,它的肋骨隨著呼吸像打鐵的風箱似的猛烈地起伏。 經過了長期的猶豫不決,終於有一天,侯爵把它賣給潘帕隆鬥牛場了,他親自到場 協助鬥牛。當摩拉依瑪講述著當時情況的時候,激動得眼睛也模糊了。他一生一世也沒 有見過這樣一條雄牛。它漂亮地走上斗場,勇猛地站在斗場中心,雖然一開始,由於從 黑暗的牛房裡出來突然見到光亮,以及上萬人的狂吼,它有點迷惑。但是當一個騎士刺 了它一槍以後,它就跑遍整個斗場猛烈地進攻了。 “立刻,沒有人,沒有馬,也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來了。它電一樣快地刺翻了所有的 馬,把馬上槍刺手拋向空中。步行鬥牛士逃跑了;斗場上一片混亂,好像在用燒紅的鐵 燙小雄牛的屁股的時候一樣。群眾叫喚著要求更多的馬,聯隊長站在斗場中心,等待任 何東西一出來靠近它就把它撞翻扯裂。輕輕一聲招呼就足夠叫它攻過來,沒有一個人曾 經見過這樣又高貴只有力的牲畜,進攻時威武的衝擊使群眾興奮得簡直髮了狂。當叫人 殺它的喇叭吹起的時候,它雖則已經受到十四處槍傷,一整套短槍插在脖子上,它還是 跟沒有離開牧場的時候一樣強健和勇猛。那時候……” 雄牛飼養家講到這兒,總要停頓一下,來穩定他發抖的語聲。 那時候……摩拉依瑪侯爵正在包廂裡,在障牆外邊,不知道怎樣才好,周圍都是驚 惶失措的鬥牛場裡的僕役,近旁有一位大師正慢條斯理地卷起他的紅布,他似乎想拖延 一些時候再走到那富有威力的牲畜面前去。“聯隊長!”侯爵叫喊起來了,把上半身探 出障牆,用手拍著障牆的木板。 那牲畜沒有移動,可是它抬起頭來,好像這一陣喊聲使它記起它那不能再見的牧場。 “聯隊長!……”一直喊到它終於轉過頭來,看到了在障牆外邊叫它的人,就一直向他 沖來。但是猛衝到半路上停下來了,然後慢慢走著,一直走到用它的角觸到向它伸出的 胳膊。它來了,從插在它脖子上的短槍根上,從露出了藍色肌肉的傷口上,血水淌下來 塗滿了脖子。“聯隊長,我的孩子!……”雄牛彷彿懂得這充滿情愛的詞句,抬起了鼻 尖,擦擦雄牛飼養家的白胡須。“您為什麼把我送到這兒來呢?”它那血紅的勇猛的眼 睛似乎在說話。侯爵失掉了理智似地,反覆吻著那牲畜由於猛烈的喘息而潤濕的鼻子。 “不要殺它吧!”看臺上一個好心的人叫喊了,於是,這句話彷彿反映了全體觀眾 的思想似的,一陣喊聲震動了鬥牛場,幾千塊手帕在看臺上搖動,彷彿是一群群的白鴿。 “不要殺它吧!”在這一瞬間,人們被莫名其妙的情愛觸動了心,厭惡了自己的娛樂, 仇恨起衣服五顏六色、英雄勇敢得毫無好處的鬥牛士,反而贊賞起牲畜的勇猛來了,大 家都感覺到自己還比不上它,意識到在這麼上萬個有理性的人裡邊,只有這一只可憐的 牲畜表現了高尚和愛。 “我把它收回來了,”侯爵說,幾乎哭起來了。“我把那兩千比塞塔還給經理。如 果需要我全部產業我也會給呀。在牧場裡養了一個月,它的粗大的脖子上連傷痕也沒有 了……我願意讓這有膽量的雄牛老死。但是好人在這世界上總是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一 只沒有膽量直接看它一眼的惡毒雄牛,造反似地一角刺殺了它。” 侯爵和飼養雄牛的同行們在牲畜的勇猛行為所引起的驕傲感中,很快地就忘記了對 於這種牲畜的溫情。他們那麼輕蔑地談起鬥牛的敵人,談起那些用保護動物的名義吵鬧 著反對這種藝術的人。 “這是外國人的蠢話!”“這是無知的錯誤。”這種說法把屠宰場的牛和鬥牛場的 雄牛混為一談了!西班牙雄牛是勇猛的牲畜,全世界最勇敢的牲畜。他們記得許多次雄 牛與可怕的獅子和老虎的搏鬥,每一次都是我們的“國獸”戰勝的。 當侯爵記起他的另外一頭牲畜的時候,就笑起來了。有人在一個鬥牛場上安排了一 次雄牛與一個著名馴獸人養的獅子和老虎的搏鬥。雄牛飼養家送去了一條惡毒的雄牛巴 拉巴斯,這一條雄牛在草原上是隔離飼養的,因為它老是和伙伴角斗,有許多牲畜就是 被它刺死的。 “我也親眼看見的。”摩拉依瑪說。“斗場中心放一只大鐵籠,裡邊關著巴拉巴斯。 他們先把獅子放進去,這只該死的野獸利用雄牛沒有提防,跳到它的屁股上,立刻開始 用腳爪和牙齒撕扯。巴拉巴斯狂怒地跳起來,想把獅子扔下來,把它扔到自己的尖角及 得到的範圍內,這樣來防衛自己。終於,它成功地把獅子扔在它面前,然後,它用角戳 住了它;瞧呀,先生們!……那獅子就像是一個皮球!雄牛把它從這一只角拋到那一只 角,拋了許多次,搖聳著它,彷彿它只是一個傀儡,一直拋到最後,才似乎瞧它不起似 的,把它丟在一旁,所謂‘萬獸之王’就躺在那兒,縮成一團,痛苦地嚎叫著,像一只 受了棒打的貓兒……接著他們又放進一只老虎,這一場搏鬥繼續得還要短促。一等老虎 出現,巴拉巴斯就用角戳住了它,把它舉得高高的,在長久的搖聳以後,把老虎像獅子 一樣扔在角落裡,老虎就在那兒蜷來蜷去,顯出一副可憐相……於是巴拉巴斯,這個惡 毒的惡作劇者,它走遍了籠子,把大小便排泄在兩隻猛獸身上,當養獸人把它們弄出來 的時候,一袋鋸末粉還不夠掃清地面,因為它們嚇得把身體裡所有的骯髒東西都排泄出 來了。” 在四十五人俱樂部裡,這些故事總引起一陣大笑。西班牙的雄牛呵!……這是最優 秀的勇猛的動物……他們快樂的語調顯得很驕傲,彷彿這西班牙勇猛的牲畜的狂暴的膽 量,就意味著西班牙的國家和種族超過世界其他地區的優越性似的。 當加拉爾陀開始常常上俱樂部去的時候,一個新的談話題目打斷了關於雄牛和田地 的無窮的談論。 在四十五人俱樂部裡,和這個城市的其他俱樂部一樣,大家常常談起小羽毛的業績; 這是以大膽聞名的一個強盜,追捕他的人們的毫無結果的努力,只是每天替他增加新的 名望。報紙談論他的善良的本性,彷彿他是一位國家要人;在國會和元老院裡,常常提 出他的問題來質問政府,政府總是答應不久就要把他抓住,但是從來沒有實現;特別為 了追捕他組織起來的一整隊保安隊開來開去,小羽毛卻總是獨往獨來,除了一支馬槍和 他那匹永不困乏的馬以外,沒有別的幫手,他老是在追蹤他的人叢中鬼怪似地溜過了; 如果他們人數不多,他就回過頭來對他們作戰,殺死他們幾個,可是他卻受到全體窮苦 的農民和廣漠的田莊裡的可憐的農奴們的愛戴和幫助,他們把這個強盜當作挨餓的人們 的復仇者,一個公正嚴酷的公道主持人,具有古代全副武裝的游俠的遺風。他向有錢人 要了錢,然後用一種彷彿受無數觀眾注視著的戲劇演員似的態度,拿錢幫助可憐的老太 婆或是子女很多的土地勞動者。他的慷慨在農民大眾的閒談中更加誇大了,他們時時刻 刻把小羽毛的名字掛在嘴上,但是當政府的士兵問起他的時候,他們卻變得又瞎又聾了。 他從這一省走到那一省,像一個完全熟悉全國的人,塞維利亞和科爾多瓦的地主都 慷慨地捐錢給他維持生活。一連幾個禮拜,大家不知道這個土匪的任何消息,忽然他又 在某個田莊或鄉村出現,全然不怕任何危險。 在四十五人俱樂部裡,大家都直接知道他的消息,正像他是一個屠牛手一樣。 “小羽毛前天在我的田莊裡,”一個富有的地主說。“田莊總管給了他三十個杜羅, 他吃了早飯就走了。” 他們心甘情願地容忍這一種捐贈,除了對朋友們以外,不公開他的消息。告發會引 起警告和各式各樣的麻煩。為什麼要告發?保安隊追捕這個強盜反正是沒有結果的,如 果他對告發者結下冤仇,他們的田莊和財產就掌握在他手裡,沒有任何保障,只好聽憑 他報復了。 侯爵談起小羽毛和他的舉動,一點沒有表示憤憤不平,似乎這是一種自然的沒法避 免的天災。 “他們是些可憐人,碰上了不幸的事情,就只好走上這條路。我的父親一一但願他 安靜地躺在地下吧ヾ——他認識大名鼎鼎的何塞﹒馬裡ゝ,還和他一起吃過兩次早飯呢。 我也遇到過好幾個沒有那麼出名的強盜,他們到附近來干惡事。他們是像雄牛一樣高尚 而且純樸的動物。別人觸犯了他們,他們才會攻擊;越是懲罰,他們就越是增加罪惡。” ヾ但願他安靜地躺在地下吧,在西班牙,講到已經逝世的家人親戚,總是這麼說的。 ——世譯本 ゝ何塞﹒馬裡:西班牙十九世紀有名的強盜。——世譯本 他命令過他那些遼闊的田莊上所有的田莊總管和牧人小屋裡的人,小羽毛要什麼就 給他什麼,因此,根據許多田莊總管和放牧雄牛的牧人們說,那個土匪曾經懷著農民對 於樂善好施的主人的那種尊敬感,感激地談起過他,說,誰只要稍微侮辱侯爵老爺一下, 他就殺掉誰。可憐人呵!當他又饑餓又疲乏地出現的時候,他要求那麼一點可憐東西, 是不值得引起他的憤怒和報復的呀。 這位雄牛飼養家常常獨個兒騎馬馳過他的雄牛放牧著的牧場,他疑心已經有好幾次 走過小羽毛身邊,只是沒有認出是他罷了。或許他就是那些模樣窮苦的騎者之一,他在 那人跡稀少、沒有一個像樣村莊的寂靜的田野上遇到他,他總是舉手貼近油膩的闊邊帽 問候他,帶著恭敬的態度說: “上帝保佑你,侯爵老爺。” 摩拉依瑪老爺談起小羽毛的時候,他常常注意到加拉爾陀帶著一種沒有經驗的人的 憤慨,責罵行政當局不能夠保護私有財產。 “總有一天他也會在稜科拿達露臉的,我的親愛的,”侯爵用安達盧西亞式的嚴肅 態度吞吞吐吐地說。 “該死的!……我可不喜歡這樣,侯爵老爺。唉!我們付了那麼大捐稅,為的就是 這樣嗎?……” 真的,他在稜科拿達游覽的時候,如果碰上這個土匪,那的確是很不樂意的事情呀。 他是個殺雄牛的勇士,在鬥牛場上不顧自己的性命;但是這種殺人的職業卻像從來沒有 見過的東西似的,使他心煩意亂了。 他的一家人都住在田莊裡。安古司蒂太太過去在城市裡度過困苦的生活,她喜愛田 野生活。卡爾曼也樂意。她的熱愛勞動的性格使她接近而且參加了田莊勞作,同時眼看 著她那廣大的財產,享樂著甜蜜的情景。此外,鞍匠的兒女們,外甥兒女,也安慰了她 的沒有生育,對於她的健康來說,也需要田野的空氣。因此加拉爾陀已經把一家人送到 田莊裡,答應他們過一段時候就跟他們一起來住;但是他用各種各樣的藉口延遲了出門。 他住在城裡的屋子裡,過著像一個未婚男子一樣的生活(除了傷疤臉以外,沒有別的同 伴),有充分自由可以跟堂娜索爾搞戀愛關係。 他以為這是他一生裡最幸福的時期。有幾次他甚至忘記了稜科拿達和住在那兒的人 了。 他和堂娜索爾一起騎了矯健的馬溜躂,常常穿著他們初次見面那天穿的衣服,常常 是單獨一對;有幾次是由堂何塞陪伴著,利用他的在場來減弱群眾看到他們這一對兒所 引起的誹謗。他們去看看塞維利亞附近草原上的雄牛,或者是到侯爵的牛棚裡去刺小牛, 堂娜索爾渴望危險,如果一頭年青的雄牛被刺杆刺中了,偏偏不逃跑,反而回過頭來攻 擊她,逼得加拉爾陀走過去幫助她,這時候,她就感到高興了。 有幾次,如果有人來通知,火車站有雄牛在裝籠,準備運到各個鬥牛場上去舉行冬 季末期特別鬥牛,他們就到思派姆車站去。 堂娜索爾極有興趣地察看著這個場所,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雄牛企業輸出中心。沿 鐵路線有幾個廣大圍場,幾十個裝著四個輪子和兩扇可以升起來的滑門的巨大木籠,排 列在那兒等待適合輸送的季節,這就是夏季。 這些大籠子曾經走遍全西班牙,裝著勇猛的雄牛一直送到遠遠的鬥牛場,然後空籠 子回來,再來陸續裝運別的雄牛。 人憑著狡猾的人類特有的機巧設想出來的欺騙手段,非常容易地就把這些習慣了田 野自由生活的牲畜當作商品運送出去。將要用火車輸送出去的雄牛到達這裡,在兩邊夾 上刺鐵絲網的塵土飛揚的寬闊的馬路上奔跑。它們很多是從遠省來的,當它們走近恩派 姆車站的時候,領導人就驅使它們發狂一般快跑,憑著這種速度,騙進圍場去就格外容 易了。 前面是牧人長和牧人們,肩膀上擱著刺杆,騎著馬盡量快跑,他們後面是那些聰明 的老領班牲畜,用它們的大角遮護著領導人。後邊才是那些勇猛好斗的雄牛,注定去死 的牲畜;它們在中間飛跑,馴服的雄牛緊緊包圍著,防止它們離開大群,跟著跑的是強 壯的雄牛看守人,手裡拿著彈弓,隨時準備用石子射擊那些打算離群的雄牛的牛角。 一到達圍場,前面的騎者向兩邊讓開,敞開大門,於是整個雄牛群就帶著雪崩似的 塵土、蹄聲、呼呼的喘息和畜群鈴鐺的聲音,像勢不可當的急流似的沖進圍場,在最後 一只牲畜進去以後,圍場門立刻關上了。許多人騎在牆頭上,或是站在過道裡,叫喊著 或是揮著帽子刺激雄牛群。雄牛群跑過了第一個圍場,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人夫起 來了,正像在自由自在的田野上一樣。那些領班牲畜富有經驗,又聽從牧人指揮,早已 在差不多就要走進圍場門的時候停在一邊,鎮靜地讓緊跟在後邊的一陣雪朋似的重重喘 息著、奔跑著的雄牛沖進第二個圍場裡去,它們看到前面是一堵白牆,才停止奔跑。 於是裝籠就開始了。雄牛一條接著一條讓布的揮動、叫喊和棒打趕進了一條小巷, 小巷盡頭就放著兩邊裝著滑門的運送用的木籠子。這籠子似乎是一個小小的隧道,穿過 它可以看到那一端外面自由自在的牧場,那兒安靜地放牧著牲畜;這跟吸引著牲畜的遙 遠的牧場佈置得很相像。 多疑的牲畜猜到在小隧道裡有危險,而且怕踏上那塊傾斜的木板,這木板是為了它 走上裝小輪子的籠子擱上的。必須在屁股上不斷的刺痛。敲打、吆喝,逼著它們前進; 它們看見前面兩邊欄杆外邊有兩排人半身向前探,用吹口哨和揮手挑撥它們。籠子頂上 有兩個人躲著準備放下滑門,從籠子頂上掛下一塊紅布,在穿過籠子出口看得見的光亮 的空中搖晃。刺痛,叫喊,那不成形的東西在眼前跳舞,都似乎在慫恿它們走向戰鬥; 安靜的伙伴們在過道的那一端平平安安放牧著的景像,終於使它們向外面的牧場沖去, 想盡快地穿過這短短的隧道,通向木籠的木板斜坡由於一只雄牛沖上去抖動起來了;但 是一等它走進大籠子,前面那一扇滑門突然關上了,它正想退出來,後面那一扇也很快 關上了。 堅固的鐵鎖軋拉一響,那牲畜就沉沒在寂靜的黑暗裡,關進彎起腿才睡得下的小地 方了。切短了的草從頂上的小洞裡塞進來落在它身上;僕役們把裝著輪子的牢籠推到附 近的鐵路上去,立刻又把另外一只大籠子放在小巷盡頭,然後反覆使用這一套騙術,一 直到全部要裝送的雄牛都準備停當。 堂娜索爾,由於她對於故鄉事物的熱烈的渴望,贊賞著這重要的國家企業的處理手 續,也想模仿那些牧人。騎馬快跑過那廣漠的平原,後邊緊跟著只要輕輕一動就可以殺 死她的長著利角的頭顱,她喜歡這樣的田野生活。她在靈魂深處感到自己有牧人的性格, 這是全體人類從極遠極遠的祖先那兒遺傳下來的,那時候,人類還只知道收集有用的野 獸,用它們的生產品和身體組成物維持生活呢。當牧人,只有當雄牛的牧人,在堂娜索 爾看來,才是最有趣、最英雄的職業。 加拉爾陀,在好運道所引起的第一陣沉醉狀態消失以後,在互相親暱的時間裡,他 非常驚奇地注視著堂娜索爾,暗暗發生疑問:是不是所有的貴婦人都像這個一樣呢。她 的任性,她的性格的變幻不測,使他迷惑不解。他不敢用“你”稱呼她;不敢,這可不 敢。她從來沒有放任他達到這樣親密的程度,有一次,當他試著用吞吞吐吐的言詞和猶 豫不決的聲音這樣稱呼的時候,他在她閃射金光的眼睛裡看到了那麼驚奇和憤怒的神色, 使得他只好害羞地退縮回來,像以前那樣稱呼了。 她卻正好相反,用“你”稱呼他,像鬥牛士的高貴的朋友們一樣;但是這也只有在 兩個人的時候,如果她寫一封短信給他,通知他不必去訪問她,她和親戚們一起出去了, 這時候,她就用客氣的“您”字,並沒有絲毫愛情的表示,信裡只有寫給地位低下的朋 友們慣用的一種冷冰冰的禮貌。 “這女人!”加拉爾陀沮喪地咕噥著。“她似乎總是跟那些把她的信公開給大家看 的流氓發生關係似的,因此她怕了。別人會猜想,她並不相信我是一個上等人物,因為 我是一個屠牛手。” 這一位貴婦人的另外一些古怪脾氣也使得鬥牛士懊喪和發愁。有幾次,當他走進她 的屋子的時候,一個威風凜凜的僕役冷冰冰地攔住了他,說“太太不在家”,“太太出 去了”。他知道這是謊話,感覺到堂娜索爾是在的,跟他非常近,只隔著幾重掛著掛毯 的門。他一定使她厭倦了,她忽然覺得討厭他了,因此訪問時間到了,她就命令僕役不 要接待他。 “唔,這就完蛋了!”劍刺手自言自語地說。“我是再也不會來了。這女人不會再 拿我消遣了。” 可是當他考慮到不再見到堂娜索爾可能產生怎樣的後果,重新回來的時候,他感到 很難為情。她伸出胳膊接待了他,用她的白手緊緊擁抱了他,她的嘴唇因為戀愛的渴望 有些緊張,眼睛睜得大大的,模模糊糊的,眼睛裡閃著古怪的光,似乎有些神經錯亂。 “你為什麼灑上香水呀?”她說,彷彿聞到了最難受的氣味似的。“這是跟你不相 配的……我願意你發出雄牛的氣息,馬的氣息……那是多麼迷人的氣息呵!難道你倒不 喜歡嗎?……你說喜歡呀,胡安尼朵,上帝的野獸,我的雄牛戶 有一天晚上,加拉爾陀在堂娜索爾的寢室裡柔和的薄暗裡,聽著她的話,看著她的 眼睛,他感到有點兒恐怖起來了。 “我真願意爬著走。我願意做一只雄牛,而你手裡拿著劍,站在我面前。我會給你 多麼嚴重的角傷呵!到這兒來……到這兒來!” 她捏緊了拳頭,神經質的激動使拳頭增加了力量,狠狠地打了幾下鬥牛士只穿著一 件綢襯衫的胸口。加拉爾陀為了不願意承認女人能夠打痛他,向後退了一步。 “不,不是雄牛。我願意做一只狗……牧人的狗,長著非常長的犬牙,攔住了你的 路向你吠叫,你看見過那個殺死過許多雄牛,據群眾說是非常有膽量的漂亮傢伙嗎?可 是我要咬他!是的,我要這樣咬他!啊啊啊姆!” 於是她帶著歇斯底裡的狂歡,把牙齒咬進鬥牛士的胳膊,咬痛了他的鼓起的兩頭筋。 劍刺手痛得喊出下流話來,推開了這美麗的半裸體的女人,她的蛇一樣的金頭髮豎立起 來,像是喝醉酒的巴克斯ヾ的女僕人。 ヾ巴克斯:希臘神話裡的酒神。 堂娜索爾似乎突然清醒過來了。 “可憐人呵!我咬痛你了。是我咬痛你的……我有時候會發瘋!讓我吻吻你的傷口 來醫好它吧。讓我吻吻你所有的那些美麗的傷疤吧。我的可憐的小野獸,叫你吃苦了!” 於是這美麗的潑婦突然變得又溫柔又甜蜜,小貓似的呼嚕著纏著鬥牛士。 加拉爾陀以為愛必須是夫妻一般的親暱,像過去那樣,可是他從來不曾有一整晚跟 堂娜索爾在一起。當他以為已經用愛戀的努力征服了這個女人的時候,她忽然由於她厭 惡物質的愛,又大帝似地發起命令來了: “走開!我需要獨自個兒。你知道我不能夠容忍你。任何人我都不能夠容忍!男人! 多麼討厭的東西呵!……” 於是加拉爾陀受了委屈地走開了,由於這不可思議的女人的任性,他感到煩惱了。 有一天晚上,鬥牛士覺得她要說些機密話了,好奇地想知道她過去的情況,就向她 問起那些據說曾經跟堂娜索爾發生過戀愛關係的國王和貴族來。 她眼睛裡閃出冷冷的光回答了他的好奇。 “這些事情跟你有什麼相干?你妒忌嗎?……即使是真的,那又怎麼樣呢?” 她長久地沉默著,帶著不可捉摸的眼光;這是隨著荒唐思想而來的瘋子的眼光。 “你一定打過許多女人,”她好奇地瞧著他說。“你不要否認。我對這很感興 趣!……您的妻子你是不會打她的;我知道她是非常好的。我說的是別的女人,跟鬥牛 士鬼混的那些女人;這些娘兒們,誰越是打她們,她們就越是愛誰。不是嗎?你真的從 來沒有打過女人嗎?” 加拉爾陀以一個勇士的尊嚴提出抗議,他不會打比他弱的人。堂娜索爾聽了他的話, 顯出了幾分不相信的神氣。 “你總有一天會打我的。我願意見識見識。”她有把握地說。 但是她的神色暗淡了,她的眉毛皺起來了,一道鋼一樣的電光閃過了她的金色的眼 珠子。 “不,我的野獸,不要聽我的話,不要打算那樣做呀。如果你敢那樣,你的損失一 定比我還大。” 她的勸告很對,加拉爾陀有理由相信。有一次,在親暱的時候,他的武士的手撫愛 得粗魯了些,這就已經足夠喚起這一個女人的憤怒了,她引誘男子,同時又厭惡男子。 “瞧吧!”她的捏緊了的拳頭像鐵錘一樣地硬,從下向上打了劍刺手的下巴,打得很準, 似乎是按照拳斗的規則打的。 加拉爾陀由於疼痛和羞恥,發窘地楞住了,同時那女人也似乎突然明白了,這是無 緣無故地打了他,就帶著冷淡的敵意替自己辯解。 “這是給你的教訓。我知道你們鬥牛士是怎麼樣的人。如果我讓自己吃虧一次,以 後你就會每天打我的,就像打特裡安納區的茨岡女人一樣……我於得很對。教訓你放尊 重些是必要的。” 一個初春的黃昏,他們倆正從候爵的一個牧場裡試驗了小雄牛回來,侯爵正和一群 朋友順著大路騎馬回家。 堂娜索爾,由劍刺手跟著,讓她的馬穿過草原,享受著在舖滿春季野花的草毯上騎 馬的愉快。 快要下山的太陽給萬物撒上一層紅色。在這一片廣漠上,所有的顏色都帶著火色的 淡暈,好像遠方的火燒,馬和騎者的影於又長又細,他們背在肩膀上的刺杆投下了長長 的陰影,成為暗暗的一條線一直通到地平線。廣闊的河在草木中半隱半現地沿著草原的 一邊流過。 堂娜索爾用傲慢的神色看著加拉爾陀。 “抱住我的腰。” 劍刺手服從了,他們倆就這樣前進,馬兒緊緊相並,上半身挽在一起。她凝視著草 原上兩個並成一個的影子,他們在這夢幻似的草原舞台上,用緩慢的馬步前進,身子有 節拍地震動著。 “我們彷彿在另外一個世界裡了,”她咕噥著,“在神話的世界裡;在掛毯上看到 的世界裡。這是騎士故事書裡的一幕;落在情網裡的騎士和愛人一起旅行,把長矛背在 肩上,在找尋奇遇和危險。但是你是不瞭解這些的,我的親愛的野獸。老老實實回答我 吧,你真的不瞭解我嗎?” 鬥牛士微笑了,露出了又亮又白的美麗堅固的牙齒。她似乎被他的粗魯無知吸引著, 更加向他靠緊身子,把頭靠在他的肩頭上,由於加拉爾陀的呼吸叫人發癢地吹在她的項 背上,愉快得哆嗦起來。 他們這樣不聲不響地騎馬前進。堂娜索爾似乎靠在鬥牛士的肩頭上打瞌睡了。忽然 她睜開了眼睛,眼睛裡閃著那古怪的光,這種光常是提出瘋狂透頂的問題的先兆。 “說吧。你從來沒有殺過人嗎?” 加拉爾陀吃了一驚,在驚奇慌亂中跟堂娜索爾分開了。誰?他嗎?……從來沒有。 他是個好人,他幹著自己的本行,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害人的事。至多是有幾次,他曾經 跟舞披風的伙伴們吵過架,因為他們力量強,不願意把他應得的一份錢分給他。在爭論 的時候,有幾次動手打了同行;或者在咖啡店裡打過架。可是人的性命引起他深深的尊 敬。至於雄牛的性命呢,那當然是另一回事兒。 “那麼,你從來沒有過想殺人的念頭嗎?……我是怎樣地猜錯了鬥牛士呵! 太陽落下了,草原失去了引人幻想的光彩;河也暗淡了,堂娜索爾看到她剛才那麼 贊賞的草原景色,現在是又陰暗又平凡了。別的騎馬人都走遠了,她把馬兒刺踢了一下, 追上了那一群人,對劍刺手一句話也沒說,彷彿不知道他正跟在後邊似的。 在聖周以前,加拉爾陀一家人都回到塞維利亞來了。劍刺手要在復活節鬥牛。這是 他認識堂娜索爾以後,當著她的面第一次殺牛,這使他擔心而且懷疑自己的能力。 何況,每一次在塞維利亞鬥牛的時候,他總不能不感到心頭不安。他在西班牙別的 鬥牛場上不幸失敗,心裡還是平靜的,因為他想到有很多時候不會再到那兒去了;但是 在自己城裡呢,他那些最重要的敵手都在這兒呀! “我希望您出色地鬥牛,”契約經理人說。“想一想有哪些人在睜著眼睛看您吧。 我願意您始終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在光榮的禮拜六ヾ,半夜以後,明天將上場搏鬥的那些牲畜舉行入場,堂娜索爾願 意幫助這次調動,當一名女騎士,特別吸引她的,是因為這是在黑暗裡舉行的。雄牛要 從塔勃拉達草原引到鬥牛場的院子裡去。 ヾ光榮的禮拜六:基督復活節前周的禮拜六,這一天教堂裡舉行宗教儀式的時候歌 唱《光榮曲》,所以叫做“光榮的禮拜六”。——英譯本 加拉爾陀雖則也想去陪伴堂娜索爾,可是他不能去。契約經理人反對這件事,因為 鬥牛士明天下午必須精神飽滿,力量充沛。半夜裡,在從草原到鬥牛場去的路上正像市 集上一樣熱鬧。鄉村別墅的窗子亮了,一對對影子移過窗前,在按照鋼琴的音樂跳舞。 飲食店開著的門把一道道的光投在路上,裡邊可以聽到叫喊聲,六弦琴的叮咚聲,笑聲, 喊聲,酒杯或是酒瓶的叮噹聲。很容易猜得到葡萄酒正在那兒大量地傳送。 早晨一點鐘左右,一個人騎著馬用緩慢的步子走過。他是“預告者”;一個粗魯的 牧人,他停止在一家家飲食店和亮著燈光的房屋前面,通知大家,雄牛群在一刻鐘以內 就要經過這兒,因此必須熄滅亮光,一切都要保持肅靜。 這一個憑著國家娛樂名義發出的命令,大家服從得比最有權力的當局的命令還要快, 房屋沒有了亮光,房屋的白牆和樹林的大塊陰暗溶成一片了;看不出來的人們隱隱約約 地聚集在格子門、柵欄和鐵絲網後邊,沉默著等待那個奇觀。在河邊的散步道上,牧人 一邊前進,一邊叫喊著雄牛群就快經過了,接著就有人把公用的煤氣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了。 一切都絕對靜默。上邊,在樹林的一團陰暗的上空,星星抖抖顫顫地閃亮著透過濃 密的安靜的空氣;下邊,在地上,看得到一簇簇的人影,聽得到抑制著的咕噥聲,彷彿 是在黑暗裡嗡嗡的一群群昆蟲。大家急不及待地等待著,一直等到遠方在沉寂中忽然聽 得出牲畜群的銅鈴的微聲。“雄牛來了!立刻就要到這裡了。” 銅鈴的響聲越來越響,終於會震聾耳朵,夾著搖撼大地的雜亂的馬蹄快步聲。帶頭 走過幾個騎士,肩上揹著長矛,他們在黑暗裡看起來似乎大得多了,盡馬的可能速度奔 跑。他們是牧人。然後是一群喜愛用刺杆刺雄牛的人騎馬跑過,其中有一個就是堂娜索 爾,由於瘋狂地跑過黑暗感到興奮,在這兒,馬只要失足一步或者騎者跌了下來,就一 定會死,粉碎在跟在後邊盲目地奔跑著的野蠻的雄牛的硬蹄下。 牲畜群的銅鈴狂響著;張大嘴巴躲在黑暗裡的觀眾吞進了大量的塵土,野蠻的牲畜 群彷彿晚上出現的、形體不定的怪物似的沖過去了,又沉重又活潑地奔跑著,響著可怕 的鼻息聲,大角劃過空氣,由於跟在後邊的步行的年青牧人的叫喊,同時也由於最後邊 快跑著的騎士用刺杆在刺,它們感到又是害怕又是激怒。 又沉重又吵鬧的牲畜群只一瞬間就過去了。沒有什麼可以看的東西了……大家在長 久等待以後,看到這閃電一樣的壯觀,都很滿意,大家從隱蔽所裡鑽出來,也有很多熱 情的人跟著牲畜群跑,希望看著它們怎樣走進院子。 到了鬥牛場,帶頭的騎士們讓在一邊,讓雄牛群過去,它們由於本身的沖力和追隨 領班牲畜的習慣,走進“袖子管”裡去了;這是一條用柵欄構成的、通到圍場裡去的小 巷子。 喜愛用刺杆刺雄牛的人慶賀雄牛入場情況良好。牲畜群好好地聚在一起,沒有一條 雄牛失散或是自由行動,逼得騎馬的或是步行的牧人去對付它。它們是良種的牲畜,侯 爵的雄牛飼養場裡最好的一批。明天白天,如果大師們熱愛榮譽,願意勇敢地干,就會 看到又漂亮又使人激動的玩意兒了……騎馬的人和步行的人都懷著這樣的希望走散。一 小時以後,鬥牛場附近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鬥牛場沉沒在黑暗裡,勇猛的牲畜安全地 在圍場裡躺下去,享受它們一生最後一次睡眠。 第二天早晨,胡安﹒加拉爾陀很早京劇起了床。他睡得不好,極度的心煩意亂使他 做了許多惡夢。 他們為什麼要他在塞維利亞鬥牛呢?在別的城市裡,他暫時忘掉了一家人,他像一 個未婚男子似的,住在旅館裡完全陌生的房間裡,在那兒,沒有東西使他留戀,使他觸 景生情,但是在這兒,在他自己的寢室裡穿著鬥牛服裝,到處都會看到使他記起卡爾曼 的東西;離開他自己建築起來的、住著最親愛的人們的屋子,挺身走向危險,這使他慌 亂,使他感到像第一次去殺雄牛的時候一樣戰栗。而且,他也怕他同城市的人,他跟他 們一起生活,還要一起生活下去,他們的意見在他看來,是比別的西班牙人的意見更加 重要的。唉,當傷疤臉替他穿好彩裝,走到寂靜的院子裡去的時候。這是出門的可怕的 一瞬間呵!外甥們走到他身邊來看著他,他的燦爛的服裝引起了他們的敬畏,他們贊賞 地摸摸他,可是不敢說話;他的有些唇髭的姐姐帶著恐怖的神色吻他,彷彿他是去死似 的;媽媽躲在最黑暗的房間裡。不,她不願意看見他;她感到身體不好。卡爾曼膽量比 較大一點,臉色死一樣蒼白,咬著激動得微微發白的嘴唇,為了勉強保持鎮靜;忍住眼 淚,眼瞼兒神經質地眨個不停,但是等她看到他一走進前廳,她就突然用手帕蒙住眼睛, 同時由於硬生生忍住哭泣渾身發抖,她的姑娘和別的女人跑過來扶住她,才使她不至於 倒在地上。 即使是他姐夫常常提起的羅格爾﹒台﹒弗羅爾吧,這種情況也足以使他成為一個膽 怯的人呀。 “該死的!……”加拉爾陀說,“如果不是為了叫本城人喜歡,和不讓那些無恥的 傢伙說我怕本城的群眾的話,我就是為著全世界全部金子也不會在塞維利亞鬥牛的。” 劍刺手起來以後,嘴裡銜著一支香煙,在家裡徘徊著,伸出滿是肌肉的胳膊,試試 胳膊是不是靈活。他到廚房裡去喝了一小杯白蘭地,看到他的媽媽,她雖則年紀大,身 子胖,還是勤勞辛苦,管教僕人,檢點一切,小心地治理家庭。 加拉爾陀走進又涼爽又光亮的院於裡。鳥兒們在早晨的寂靜裡,在金籠子裡愉快地 歡唱。一股太陽光落到大理石的舖道上,落到圍著花木的噴泉和噴水池上,噴水池裡游 著許多金魚,吐著水泡浮到水面上來。 劍刺手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跪在地板上,旁邊有一桶水,她正在用濕布揩大理 石地面。那女人抬起頭來。 “您好,胡安先生,”她說,帶著大名鼎鼎的英雄時常會獲得的一種充滿情愛的親 密,她那獨只眼睛盯著他看。另外一只眼睛消失在一簇深深的皺紋裡,這些皺紋似乎匯 合在黑黑的眼窩裡。 胡安先生沒有回答。他神經衝動地跑進廚房,向安古司蒂太太叫嚷。 “好媽媽,在揩院於地面的那個獨眼婆是誰呀?” “她嗎,我的孩子!……是一個有很多孩子的窮女人。我們的女用人身體不好,因 此我叫來了這個可憐女人。” 鬥牛士顯出了煩躁不安,他的眼光裡顯出焦急和畏懼的神色。“該死的!在塞維利 亞鬥牛,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一個獨眼婆!這種事情真是別人誰也不會碰到的。沒有比這 更不吉利的預兆了。大家都在想我死嗎?” 這可憐的女人,因為鬥牛士恐怖的預言和他的暴怒大大吃驚,打算替自己辯解一下。 “我怎麼也不會這樣想法呀!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人需要替自己的小兒女賺一個比塞塔 就是了。懂得同情別人是應該的,我們應該感謝上帝,他常常幫助和搭救我們,使我們 擺脫了跟她一樣的窮困b” 加拉爾陀聽了這些暗指他們過去的窮困的話,便平靜下來,過去的窮困常常使得他 容忍這個善良的女人。好吧,那麼就讓這個獨眼婆留著,讓上帝願意發生的事情發生吧。 於是,為了不看到這個不吉利的女人的可怕的眼睛,他揹著身子走過了院子,屠牛 手躲進了大廳旁邊的書房裡。 書房裡用上了釉的摩爾瓷磚砌到一人高的白牆上,掛著印在彩綢上的鬥牛招貼畫, 和頭銜漂亮的慈善協會的證書,記載著加拉爾陀不取報酬為窮人們舉行的鬥牛。劍刺手 自己的大批照片,站的,坐的,拿著展開的披風或是擺好架勢殺雄牛的,證明報紙替這 位名人各種姿勢和態度拍照的細心。門上掛著一張卡爾曼的照片,披著白色的頭披,使 得她的眼睛顯得特別黑,黑頭髮上戴著一撮石竹花。在對面牆上,寫字檯旁邊的靠椅上 邊,彷彿統治著這個香噴噴的房間似的,有一個龐大的黑雄牛的頭,裝著玻璃眼睛,鼻 子發出釉光,額角上有一塊白毛,一對極大的尖端銳利的角,角的根部像象牙一樣白, 逐漸逐漸暗下去,到尖端上是墨水一樣黑。馬上槍刺手牛肉汁看著這牲畜的一對大角的 時候,常常用他特有的風格說出詩意的想象:如果一只畫眉在這一只角尖上歌唱,在那 一只角尖上一定聽不到。 加拉爾陀坐在鑲滿銅皮的雅致的桌子邊,除了桌面上蓋著積了好幾天的灰塵以外, 一切都很整齊。在這大型的寫字檯上,一個座腳很大、刻著兩隻金屬馬的墨水池,還是 乾淨的,空的;一只引人注意的、用狗頭支撐著的鋼筆架,也是空的。這位名人不需要 寫字。因為他的契約經理人堂何塞會把所有的契約和其他職業上的文件辦好,帶到蛇街 俱樂部來,劍刺手只要在一張小桌子上,緩慢費力地簽上一個名字就是了。 房間的一邊擺著一個雕刻的橡木書櫥,透過永遠不開的玻璃門,看得見許多由於卷 帙龐大、裝磺華麗叫人喜愛的書本,排成使人敬畏的行列。 當堂何塞開始把屠牛手叫做“貴族的鬥牛士”的時候,加拉爾陀明白,要配得上這 份榮譽,必須使得自己有教養,不讓那些高貴的朋友們笑他無知無識,像對待他的同行 一樣。因此有一天,他毅然決然地走進一家書店裡。 “往我家裡送三千比塞塔的書。” 因為書店店員神色有點遲疑,似乎沒有聽懂,鬥牛士精神十足地接著說: “是的,書。您懂得我的意思嗎?……頂大本的書,如果您不反對,我喜歡鍍金 的。” 加拉爾陀很滿意自己的神氣十足的圖書館。當別人在俱樂部談到什麼他聽不懂的事 物的時候,他就帶著聰明解事的神色微笑著,想: “這一定是在我書房裡的哪一本書裡邊的。” 有一個下雨的下午,他感到身體不好,沒精打采地在家裡閒蕩,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終於打開了書櫥,興奮地抽出了最大的一本,彷彿一個神父把一位神秘的神從神龕裡 捧出來似的。他讀了頭上幾行就不讀下去了,一頁一頁翻過去,像孩子一樣享樂著書裡 的圖畫。獅子,象,有著飄垂的雹毛和明亮的眼睛的馬,有彩色條紋的驢子,正像是用 曲線規畫起來似的……鬥牛士漫不經心地翻過去,直到他的眼光落在一條顏色多樣、滿 身彩環的蛇上。呸!蛇!不吉利的動物!於是他痙攣地並起一只手中間的兩個手指,伸 出食指和小指,像是兩隻角,來禳解這種不吉利。他再往下看,但是每一張圖畫都畫著 丑惡的爬蟲,他終於用發抖的手蓋起了書本,放回書櫥裡去,同時咕噥著:“晰蠍!晰 蠍!”來攘解這一次不吉利的遭遇的影響。 書櫥的鑰匙從此就忘記在書桌抽屜裡,讓舊信件遮住了。劍刺手不需要讀書。替他 捧場的人們來了,帶來了鬥牛報,“激烈得很”,這就是說內容是攻擊那些跟他竟爭的 伙伴的,這時候,加拉爾陀就請求他的姐夫或是卡爾曼讀報,他銜著一支香煙,心滿意 足地笑瞇瞇地聽著。 “這話的確說個正著。唔,他們真是用一針見血的話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可是當報紙對加拉爾陀“激烈”的時候,就沒有一個人讀給他聽了,劍刺手瞧不起 地談起這些人,他們寫文章議論鬥牛藝術,其實是在斗場上胡亂舞舞披風也不會的。 這一天早晨在書房裡消磨過去,結果只是增加了他的憂慮和煩惱。不知怎的,加拉 爾陀想到了那個雄牛的頭,於是在他的職業生活中最不樂意的事件在他的記憶裡活生生 地重現了。在自己的書房裡時時看得到這一只惡毒的牲畜的頭,這是一個勝利者的享樂。 在薩拉戈薩的斗場上,這牲畜叫他淌了多少汗呵!加拉爾陀相信這一條雄牛是跟人一樣 聰明的。它一動不動,睜著魔鬼一樣兇惡的眼睛,它等劍刺手一靠近,就一直向人的身 子沖過來,不受那紅布的欺騙。好幾把劍還沒有刺到它就被它用頭一頂飛到半空中去了。 群眾等得不耐煩了,一邊吹口哨一邊辱罵屠牛手。屠牛手呢,跟著雄牛,從斗場這一邊 一直跟到那一邊,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站直身子擺好架勢去殺雄牛,那麼死的一定 不是雄牛,倒是他自己;這樣一直跟到他滿身大汗,疲乏極了,才利用了一個機會,用 卑劣的側刺ヾ殺死了它,遭到群眾的大大侮辱,他們把酒瓶和橘子向他扔過來。這一個 記憶使他羞愧得渾身發熱!……加拉爾陀以為這個記憶不幸在這時候重現,正跟碰到獨 眼婆和蛇一樣不吉利。 ヾ側刺:被認為是暗箭傷人的一種卑劣手段。——英譯本 “但願您和飼養您的人一起受人詛咒!但願您那一族吃的都是毒草! 傷疤臉通知他,有幾個朋友在院子裡等他。他們都是熱烈地替他捧場的人,趁舉行 鬥牛的日子來訪問他的。劍刺手忘記了所有的擔心,笑瞇瞇地走出去,高高抬起頭,帶 著漂亮的矜持,彷彿在斗場裡等他的那些雄牛,的確是他私人的仇敵,他但願越早越好, 站在它們面前,用他的準確的劍刺把它們刺倒。 他單獨吃飯,吃得很少,像在鬥牛的日子的習慣一樣,當他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女 人們都走開了。唉,她們是多麼憎恨這些珍藏在布包裡的彩裝,這些用來獲得一家人好 衣好食的光輝燦爛的器具呵…… 告別,像每一次告別一樣,是使加拉爾陀心煩意亂的。女人們為了不願意看他出門 的故意避開,卡爾曼竭力保持鎮靜,陪著他走到門邊的那一份毅力,小外甥們的驚異和 好奇:這一切都鼓舞鬥牛士在面對危險來臨的一瞬間表現出自負和勇敢。 一別人還以為我是上斷頭台去的呢!好吧,過一會兒再見吧!你們鎮靜些!不會發 生什麼意外的。” 他在擁擠在屋子面前的朋友和鄰人中間擠出了一條路,走上馬車,他們是來向胡安 先生預祝好運氣來的。 對於一家人說來,劍刺手在塞維利亞鬥牛的幾個下午,也是特別苦痛的。當他在別 的地方鬥牛的時候,她們只得聽天由命地耐心等待黃昏時候的電報。在這裡,危險是近 在身邊的,使人心情焦急地等待消息,希望每隔一刻鐘就知道鬥牛的進行情況。 鞍匠穿戴起發亮的細羊毛絨的上等衣服和白的光滑的皮帽子,活像一位紳士,雖則 他因為他那位有名的小舅子對他失禮,竟沒有邀他和鬥牛隊一起坐車子上鬥牛場,正在 大大生氣,可是他還是答應給女人們送消息。胡安每刺死一條雄牛,他就立刻差一個擁 擠在斗場四周的孩子,送來了情況報告。 這次鬥牛是加拉爾陀的極大成功。當他走進斗場,聽到群眾鼓掌的時候,劍刺手覺 得自己更加偉大了。 他熟悉自己踏在上面的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對於他是親切的;他把它當作自己的土 地。不同的鬥牛場的沙在他的迷信的心靈裡產生了不同的影響。他記得巴倫西亞和巴塞 羅那的大鬥牛場上的灰白的沙,北方鬥牛場上的暗色的沙,大大的馬德裡鬥牛場上的淡 紅色的沙。但是塞維利亞的沙是和別處不同的;這是從瓜達爾基維爾河拿來的沙,顏色 亮黃,彷彿是磨成粉末的赭石。當一匹馬像一個葡萄酒瓶突然打破似的,傷了肚子,血 流在沙上的時候,加拉爾陀就想起了正在鬥牛場屋頂上飄揚的國旗的顏色ヾ。 ヾ國旗的顏色:那時西班牙國旗是紅和黃兩種顏色。——世譯本 鬥牛場的建築風格對於他也有一定的影響,在心慌意亂中常常使他想象起許多奇怪 事物。鬥牛場是逐漸逐漸現代化起來的建築物;有的是羅馬式的,有的是摩爾式的,跟 新式的教堂一樣浮華,一切都似乎既沒有生命也沒有感情。但是塞維利亞的鬥牛場是不 同的,它似乎是一座堆滿了紀念品的天主教堂,幾個世代的人使它有了靈魂,有一座人 們還戴白假髮的時代造起來的大門樓,有一片最最驚人的英雄們在那上面走過的黃沙斗 場。在場上玩過的:有複雜繁難的鬥牛動作的光榮的發明人,他們使鬥牛藝術完美起來; 有從隆達來的雄偉有力的勝利者,他們又鎮靜又符合規則地鬥牛;有從塞維利亞來的愉 快高傲的大師,他們有一套投合群眾心意的玩意和動作……現在,輪到他在這兒了;這 一個下午,他將被鼓掌、太陽、諠譁以及從包廂欄杆上探出來的那些白色的頭披和藍色 的胸膛所陶醉,這一切都鼓舞了他,使他感到有力量干最大膽的舉動。 加拉爾陀又活躍又大膽地在整個斗場上奔跑,他熱望壓倒所有的伙伴,獨占所有的 喝彩。他從來沒有這麼幹過。他每做了一個出色的動作,契約經理人就站起身來,對隱 蔽在各處看臺上的敵人叫喊:“唔,誰有膽量反對他!……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國家奉了加拉爾陀的命令,用熟練的披風飛舞,把主人要殺的第三條雄牛引到包廂 前面,包廂裡坐著許多白頭披、藍衣服的女人。堂娜索爾的兩邊坐著侯爵和他的兩個女 兒。 加拉爾陀一只手裡拿著劍和紅布,在障牆邊走,群眾的眼光都跟著他。他走到包廂 前面,就站住了,並起兩腿,脫下了鬥牛士帽子。他答應將他的雄牛光榮地奉獻給摩拉 依瑪侯爵的外甥女兒。很多人惡意地嘲笑著:“呼啦!我們的好漢交上好運啦!”他說 完了“光榮的保證”,就半面轉過身子,把帽子扔在背後,等待短槍手用一套熟練的披 風的騙術把雄牛引到身邊來。 劍刺手在很小的一塊地面玩著,不讓牲畜離開這一點,勝利地完成他的任務。他想 在堂娜索爾的眼睛底下殺死雄牛;讓她近近地瞧瞧他怎樣跟危險開玩笑。紅布每一次拂 過雄牛全身,總引起一陣熱情的喝彩和焦急的叫喊。牛角似乎擦過他的胸膛;他在雄牛 幾次攻擊以後居然沒有流血,似乎是不可能的。忽然,他擺好架勢,把劍指向前方,群 眾還來不及用叫嚷和勸告表示意見,他就飛快地向牲畜撲去,一連幾秒鐘人和雄牛合成 一體。 劍刺手在跟雄牛分開以後,還是毫不移動;雄牛卻搖搖晃晃地向前直衝,狂怒地吼 叫著,舌頭掛在嘴外邊,劍的紅柄在它的血染的脖於上幾乎看不見了。它跑了幾步就倒 下了,群眾全體都一下子站起身來,好像合成一片,有一個堅強有力的彈簧在推動他們 似的,同時全場爆發了一陣冰雹似的鼓掌和瘋狂的喝彩。世界上沒有一個勇士會跟加拉 爾陀同樣大膽!……這個人也有過膽怯的時候嗎? 劍刺手在包廂前面致敬,把拿著劍和紅布的胳膊向兩邊平舉,同時,堂娜索爾戴著 白手套的兩手狂熱地鼓起掌來。 接著,有一件小東西從這個看客傳給那個看客,從包廂裡傳到障牆邊。這是那貴婦 人親手拿過的手帕,一塊鑲花邊的香噴噴的麻紗手帕,穿在一個金剛鑽戒指裡,這是她 贈給鬥牛士用來答報他的“光榮的保證”的。 看到這個贈品又爆發了一陣掌聲,一直放在屠牛手身上的群眾的注意力,現在轉到 堂娜索爾身上去了,許多人回過身子去看她,用安達盧西亞式的親密歡呼她的美麗。一 個毛茸茸的、還是熱烘烘的小三角形,從障牆邊向上傳遞到包廂裡。這是那雄牛的耳朵, 屠牛手送上去當作他的“光榮的保證”的證據的。 鬥牛還沒有完結,加拉爾陀大成功的消息就已經飛遍全城。當劍刺手回到家裡的時 候,一半鄰人都在門邊等待他,向他鼓掌,好像他們也都在斗場上看了鬥牛似的。 鞍匠忘記自己正在對屠牛手生氣,贊賞他跟貴族的友誼關係,比贊賞他在鬥牛場裡 的英勇舉動還要厲害。他老早就著眼於某一個職位,現在他毫不懷疑一定會想到手了, 因為他的小舅子已經是塞維利亞最高貴的人們的朋友了。 “把戒指給他們瞧瞧吧。你瞧,恩卡爾娜辛,多麼貴重的禮物呀。羅格爾﹒台﹒弗 羅爾才配得上!” 戒指在人們手裡傳來傳去,女人們的嘴裡發出贊賞的叫喊。只有卡爾曼看到戒指的 時候噘起了嘴唇。“是的,非常美。”她很快地就遞給她的姑丈了,彷彿這是一塊燃燒 著的煤。 這一次鬥牛以後,加拉爾陀開始了旅行的季節。他訂下的契約比過去無論哪一年都 多。馬德裡鬥牛以後,他就將在所有的西班牙鬥牛場上場。他的契約經理人在火車時刻 表上搞昏了頭腦,不斷地為屠牛手安排今後使人不至於疲於奔命的合適的時間程序。 加拉爾陀接連不斷地獲得勝利。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精力充沛。他似乎已經得到 了新的力量了。在鬥牛以前,殘酷的懷疑折磨著他,幾乎類似恐懼的戰栗,這在他成名 以前的潦倒時期是從來不曾體驗到的;但是,他一走上斗場,這種恐懼立刻不見了,他 簡直又有了野蠻人似的膽量,這膽量的結果總是輝煌的成功。 在外省的城市裡鬥牛結束以後,他就帶著他的一隊人回到旅館裡,因為大家都住在 一起。他滿身是汗,帶著勝利以後的愉快的疲乏坐了下來,還沒有脫掉彩裝,當地的一 些“鬥牛藝術的學者”就來祝賀他了。他玩得極好。他是全世界第一個鬥牛士。他對付 第四條雄牛的是怎麼樣的一劍呵! “真的,”加拉爾陀帶著近乎孩子氣的驕傲說。“我那一劍確實不壞。” 在永遠不會結束的閒談雄牛消磨時間的當兒,劍刺手和替他捧場的人們總是毫不疲 倦地談論著當天下午或是幾年以前的鬥牛。黃昏到了,到處都是燈光,但是那些鬥牛迷 還是不走。隊員們依照鬥牛隊的紀律,在房間盡頭不聲不響地傾聽著這些閒談。大師沒 有答應過,“孩子們”是沒有權利走開去換衣服和吃東西的。馬上槍刺手們由於穿著鐵 腿套和跌下馬來受了傷,已經累極了,把硬帽子夾在膝頭之間;短槍手們穿著汗水打濕 了的貼身綢衣服感到很不舒服,在整整一個下午的劇烈行動以後,大家都已經餓了。大 家都向那些替他們捧場的人射過憤恨的眼光,想著同樣的心事: “唔,這些討厭的笨傢伙究竟什麼時候才走呀?這些沒良心的!……” 終於屠牛手注意到他們了,說,“你們可以走了。”於是鬥牛士隊員走了,互相推 推擠擠,像是放了學的小學生,而大師還在繼續聽那些“行家”的頌揚,沒有想到傷疤 臉還不聲不響地等著替他換衣服。 在他休息的日子,大師沒有受到危險和榮譽的刺激,就想起塞維利亞來了。一封接 著一封寄來了許多簡短的、灑了香水的信,祝賀他的勝利。哈,如果堂娜索爾跟他一起, 那多好呵!…… 觀眾一群一群地變換著,他到處受到熱情地替他捧場的人們崇拜,這些人都希望他 在城市裡過得高高興興的,在這期間,他認識了許多女人,參加了許多次用他的名義召 集的放蕩宴會。他離開這些宴會的時候,總是懷著被葡萄酒搞得昏昏沉沉的思想,懷著 使他煩惱的可怕的哀愁。他非常想打女人。這是一個不可克制的衝動,由於某一個女人 的狂妄和任性,他很想在別的女人身上報復。 他覺得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他必須把自己的哀愁告訴國家了,正像每一個 在思想上負擔了過分重量的人一樣。 況且,他現在已經離開塞維利亞了,他從短槍手身上體驗到更加深厚的友誼,似乎 是反映著愛的那種友誼。賽白斯蒂安知道他跟堂娜索爾的戀愛關係,他曾經看到過她, 雖則是遠遠地看到的,她聽他講起短槍手的特別行動的時候,也常常感到好笑。 短槍手用嚴肅的態度對待大師的信任。 “您應該做的,胡安,就是忘掉這一位太太。一家人的和睦,對於我們這種走遍世 界,永遠冒著危險,任何日子都有可能兩腳向前扛回家來的人,是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 的;想一想!卡爾曼知道的情況比您所猜想的知道得更多。她什麼都知道了。她甚至間 接向我問起過您跟侯爵的外甥女兒的關係……可憐的女人呵!您使她難受實在是一種恥 辱!……她也是有脾氣的呀,如果你激起她的脾氣來,就會給您惹來一些麻煩。” 但是加拉爾陀因為離開家裡人,加上對於堂娜索爾的記憶又操縱著他的思想,他似 乎不懂得國家對他說起的那些危險,聽了他的傷感的顧慮以後,只是聳聳肩膀。他感到 必須談談他的記憶,不怕難為情地把他過去的幸福告訴他的朋友,像一個稱心快意的戀 愛者,希望別人贊賞他交上好運一樣。 “您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女人呵!您,賽白斯蒂安,是一個從來沒有享受過什麼好 東西的不幸的人。您就是把塞維利亞所有的漂亮女人加在一起,跟她一比,也是一文不 值的。即使我們到過的城市裡的所有的女人,也一文不值。值錢的只有堂娜索爾。認識 了像她這樣的女人以後,就不會再想認識別人了……如果您跟我一樣熟悉她,您就會明 白了!我們這一個階級的女人只是發出健康的和麻布的氣息。但是這一個呢,賽白斯蒂 安,這一個呵!……試想象想象把阿爾卡薩爾許多花園裡的全部玫瑰花都放在一起吧。 ——不,還要好些的東西——素馨花,忍冬花,天國裡的花園裡的一切迷人的香氣:這 些香氣似乎是屬於她的,似乎並不是灑在身上的,似乎是從她的血管裡發出來的。而且, 她不是看見一次就看透了的傻女人。在她身上,總是有一種值得我們想望的東西的,總 是有一種我們始終得不到的東西的。賽白斯蒂安,我還是沒辦法把我的意思表白清楚…… 但是您根本不知道一位貴族太太究竟是怎麼樣的;那麼,您不必向我傳教,還是請閉上 嘴巴吧。” 加拉爾陀已經不再接到塞維利亞寄來的信了,堂娜索爾到外國去了。他在聖賽白斯 蒂安鬥牛的時候,見過她一次。這漂亮的貴婦人那時候在別列慈,和幾個想見識見識這 位鬥牛士的法國女人一起來的。他在下午見到她。她走了以後,整個夏季,他就只收到 她的幾封短信,只憑著契約經理人從摩拉依瑪侯爵那兒聽來轉告他的幾句話,得到關於 她的一些靠不住的消息。 聽說她在一個優美的、海濱的海水浴都市裡,這都市的名字鬥牛士還是第一次聽到, 他也讀不出那名字的發音來;以後,他又聽說她到英國旅行去了;再以後到德國去了, 在一個每年只開放幾個星期的、魔術般迷人的戲院裡聽歌劇。加拉爾陀放棄了再見到她 的希望。她是喜愛冒險、不愛安靜的一只到處飛的鳥兒,這原是猜想得到的,冬天一到, 就不必再在塞維利亞找她的窠了。 再也見不到她的可能性使鬥牛士煩惱,這顯示出那個女人在他的肉體上和意志上所 產生的極大影響。再也見不到她了!那麼,他拚出性命,獲得名望,又是為著什麼呢? 群眾的鼓掌又有什麼用處呢?…… 契約經理人勸他安靜下來。他斷定她會回來的,即使她只回來一年。因為堂娜索爾 雖則瘋狂任性,卻是個懂得管理自己的事物的幹練女人。她需要侯爵幫助她清理自己的 產業和丈夫遺下來的產業的糾纏不清的事務,這種糾纏不清是他們長期而奢侈地居留國 外造成的。 夏季完了以後,劍刺手回到塞維利亞。在秋季裡他還要鬥牛很多次,但是他願意趁 家人不在,利用這一個月左右的閒空時間。劍刺手的一家人都在桑盧卡爾,海邊的一個 海水浴城市裡,因為一個小外甥生瘰□,需要海水浴。 有一天,他的契約經理人通知他說,堂娜索爾剛才出乎意外地回來了,這時候,加 拉爾陀激動得打起哆嗦來了。 劍刺手立刻去拜訪她,但是談了幾句話以後,她那冷冰冰的和藹和眼睛的表情,使 他感到了一種威壓。 她看著他,彷彿他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似的。從她的神色上可以猜得出來,她看到屠 牛手的粗魯模樣,看出她跟這個大個兒,牲畜屠殺者之間的差別,很感到一點兒驚異。 他也感覺到這似乎橫在他倆中間的鴻溝。他看著她,彷彿她是另外一個女人,別個 國家別個種族的一個貴婦人。 他們平靜地談話。她似乎忘掉了過去,加拉爾陀不敢向她提起過去,一點也不敢對 她有愛情意味的動作,怕她那憤怒的發作。 “塞維利亞!”堂娜索爾說。“這是非常美麗……非常愉快的城市。可是世界上終 究還有別的城市呵!我告訴您,加拉爾陀,總有一天我會永遠飛走。我怕這兒會使我厭 倦得要死呢。彷彿有人把我的塞維利亞換掉了。” 她已經不再用“你”稱呼他。過了好幾天,鬥牛士在拜訪她的時候一直不敢說起他 們過去的戀愛關係。他只是不聲不響地,用懷著尊敬和含著眼淚的摩爾人的眼睛凝視著 她。 “我厭倦了。我總有一天會走掉的,”他們每一次會見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叫嚷。 又是許多次,那使人肅然起敬的僕役在鐵格子門邊接待了加拉爾陀,在他明明知道 她確實在家的時候,那個僕人卻對他說:太太不在家。””有一個晚上,加拉爾陀對她 說起:他必得到稜科拿達田莊去短期旅行一次。契約經理人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替他買下 一片橄欖樹林來擴大田莊,他需要去看看。他也應該照顧一下一般的工作。 跟劍刺手一起旅行的念頭,正因為又荒唐又大膽,使得堂娜索爾微笑起來了。到加 拉爾陀一家人居住大半年的田莊裡去!冒著打破常規的罪惡的驚人的誹謗,闖進這頭腦 單純的人和他的一家人一起生活的田莊裡的平靜的氣氛裡去! 正因為這個願望是荒唐的,她決定了。她也要去;看看稜科拿達的念頭使她感到興 趣。 加拉爾陀害怕了。他想到田莊裡所有的人,想到那些多嘴的人,他們也許會把這一 次旅行通知家裡。但是堂娜索爾的眼光使得他所有的顧慮都粉碎了。誰料得到?也許…… 這一次旅行會使他們回復過去的親密。 可是他還是想阻擋這個願望。 “您知道小羽毛嗎?……我聽說,他現在正在稜科拿達附近往來呢。” “哦!小羽毛!”堂娜索爾一直是神色厭倦的臉兒,現在似乎因為內心的火焰而明 朗起來了。 “多麼希奇呀!如果您能夠把他介紹給我,我真高興呢。” 加拉爾陀安排了旅行。他原想獨自走的,但是,因為堂娜索爾要跟他一起去,他應 該找尋幾個幫手,防備路上可能發生意外的遭遇。 他選中了馬上槍刺手牛肉汁。他是非常粗野的,在整個世界上什麼都不怕,只怕他 的妻子,這一個茨岡女人,在她受夠了丈夫的敲打以後,就會回過來咬他。對他不需要 任何解釋,只要給他喝夠葡萄酒就行了。酒精和在斗場上常常跌下馬來,使得他永遠感 到昏昏沉沉的,他的頭腦似乎在嗡嗡作響,他只會結結巴巴地講話,對於任何事物都只 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理解。 他又命令國家跟他們一起走:多一個男子總是好的,而且他一向經過考驗是個小心 審慎的人。 短槍手因為是下屬,服從了,但是,當他知道堂娜索爾也跟他們一起去的時候,他 抱怨了。 “我憑良心說話!……居然要一個正直的老頭子混進這種丑惡的事情裡!……萬一 卡爾曼和安古司蒂太太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們會怎樣說我呢?” 但是當他到了田野上,在汽車裡坐在牛肉汁旁邊,面對著劍刺手和那位貴婦人的時 候,他的惱怒逐漸消失了。 他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因為她戴著一塊很大的藍面紗,這面紗從她的旅行帽上 掛下來,蓋在黃色的綢上衣上。但是她是非常美麗的……而且,聽聽他們的談話多有意 思!她懂得多多少少事情呵! 他們還沒有走完一半路程,國家已經不管自己二十五年以來的夫婦之間的忠誠,寬 恕了屠牛手的弱點,諒解了屠牛手的迷戀了。如果他自己碰到這樣的情況,他也會跟屠 牛手一樣做法呀! 真有教養!……有教養是極好的事情,會使得最大的罪過也變成值得尊敬的事情。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叫他告訴您他是誰,否則就叫他滾到地獄裡去!該死的!……難道睡覺也不讓睡 嗎?……” 國家聽到大師在房裡這樣回答,就轉告等在樓梯旁邊的田莊長工。 “叫他告訴您他是誰。否則,主人不起來。” 已經八點鐘了;短槍手走到自邊,目送著長工跑過莊屋前面的路,一直跑到圍繞著 田莊的遠遠的鐵絲籬笆盡頭。在籬笆進口附近他看到一個騎馬的人,因為距離遠,顯得 很小,無論人和馬看樣子都似乎是從玩具匣子裡拿出來的。 過了一會兒,長工跟那騎馬的談了話,又回來了。 國家感到這些情況很有興趣,就在樓梯邊等他。 “他說,他一定要見到主人,回長工結結巴巴地說。“我看來他是一個脾氣很大的 傢伙。他說主人必須馬上下來,因為他要告訴他一件要緊事情。” 短槍手又去敲劍刺手的寢室門,不理睬他的怨言。他原來就該起身了;在農村裡說 起來,已經太遲了,何況這個人也許帶來一些重要的消息呢。 “我來啦,”加拉爾陀脾氣不好地回答,可是並沒有離開床舖。 短槍手重新站到窗邊,看見騎馬的人已經向莊屋走來了。 長工帶著主人的回話向他走去。這個可憐人似乎很慌張,他兩次跟短槍手說話,都 結結巴巴地帶著駭怕和懷疑的神色,但是不敢說出心裡想說的話。 他和騎馬的人重新碰到以後,聽他說了幾分鐘話,退了幾步,又向莊屋跑來,這一 次是格外快了。 國家聽到他飛快地奔上樓梯,向他跑過來,身子發抖,臉上失色。 “他是小羽毛呀,賽白斯蒂安先生!他說,他是小羽毛,他一定要見主人……我一 看見他的時候心就直跳。” “小羽毛!……”長工的聲音雖然發抖,而且沒力,可是當他說出這一個名字的時 候,那聲音卻似乎飛遍了整座屋子。短槍手吃驚得話也說不出,呆立著。從劍刺手房間 裡,傳出穿衣服的窸窣聲,有人突然起床的聲音,和一陣詛咒。在堂娜索爾住的房間裡, 也聽到一些移動聲,似乎在回答這個驚人的消息。 “唔,該死的!這傢伙來干什麼?他為什麼要到稜科拿達來?特別是在這時候! 加拉爾陀飛快地走出房間,只在襯衣褲外邊穿上一條褲子和一件短大衣。他跑過短 槍手面前,帶著那容易激動的性格的盲目的衝動,火急地連走帶奔沖下了樓梯,國家跟 在後邊。 騎馬的人在莊屋門口下了馬。一個長工拉住了馬韁,別的長工也在附近聚集起來, 又好奇又尊敬地看著那個來客。 來客是中等身材的男子,與其說是個高個兒,還不如說是矮個兒,圓臉,金頭髮, 粗短強健的手腳。他穿著一件鑲一排暗淡破舊的黑邊的灰色外套,褲管膝部裡面釘著厚 厚的皮革的黑條子的褲子,因為雨淋日曬打皺了、碎裂了的皮綁腿。在外套裡,因為幾 轉厚厚的腰帶和一個子彈盒子,再加上一支連發手槍和一把交叉在帶子底下的刺刀,他 的腰部似乎鼓起來了。他右手拿一支連發馬槍。頭上戴一頂原來是白的帽子,因為風吹 雨打,現在已經髒了破了。一塊結在脖子上的紅手帕是他的服裝裡最觸目的部分。 他的寬闊肥厚的臉似乎圓月亮一樣平靜。他的透過太陽曬起來的一層棕黑而露出白 色的臉頰上,蓬鬆著幾天沒有刮過的紅胡須,在亮光裡看起來好像用舊了的金器。他的 眼睛是這個像鄉下聖器保管人一樣的和善的臉上唯一使人不安的東西;這是一對小小的 三角眼,嵌在肥厚的肉裡;好像豬一樣的向下倒掛的小眼睛,有一對狡獪的暗藍色瞳子。 加拉爾陀在莊屋門邊一露臉,小羽毛立刻認出是他,把帽子舉起在圓圓的腦袋上。 “上帝賜給我們一天好日子,胡安先生。”他用安達盧西亞農民的那一種莊重的禮 貌說話。 “好日子。” “您的一家人好嗎,胡安先生?” “很好,謝謝。您的一家人也好嗎?”劍刺手機械地按照習慣問了。 “我相信他們也很好吧。但是我已經好久沒看見他們了。” 兩個人靠近站著,盡可能自然地互相打量,正像兩個過路人在田野裡碰見。鬥牛士 臉色蒼白,閉緊著嘴唇來掩飾他的激動。這個土匪會認為他會嚇了他嗎?……在別的時 候,這一種拜訪也許會使他恐懼起來;但是現在,樓上既然有了那麼一位女客人,如果 他一顯出壞主意來,他感到自己能夠跟他搏鬥,就和跟雄牛搏鬥一樣。 他們靜默了一會兒。所有的長工(大約十二個)都沒有到田裡做工,都帶著點兒孩 子氣的驚奇注視著這個可怕的有名人,他的名字由於犯罪的聲譽使他們著了迷。 “他們可以把我的馬牽到您的馬房裡去休息一會兒嗎?”土匪問。 加拉爾陀向一個長工做了個手勢,這個長工就拉著韁繩把馬牽走了。 “多照顧它一下吧,”小羽毛說。“想一想吧,它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愛的東西,我 愛它勝過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們呢。” 感到驚異的長工們圍著劍刺手和土匪,這時又有一個人加進來了。 這是馬上槍刺手牛肉汁,他衣冠不整,伸著懶腰出來,顯出了他那大力士的軀體的 全副蠻力。他擦擦老是充血的、因為喝酒過量而浮腫的眼睛,走近土匪,用一種做作的 親密,把一只大手搭在土匪肩膀上,好像在享受他在他的大手底下扭動的樂趣,同時也 希望表達出他那粗野的同情。 “您好嗎,小羽毛?……”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呢。那個土匪彎起身子,似乎想擺脫這種粗魯不敬的撫愛,他 的右手舉起了馬槍。但是用藍藍的小眼睛看了看馬上槍刺手以後,他似乎認出他來了。 “您是牛肉汁,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我見過您上次市集日在塞維利亞刺雄牛。多 麼危險地跌下馬來!您是多麼有力呀!……別人還以為您是鋼鐵打的呢!” 於是他好像是打算回敬似地,用長了肉繭的手握住馬上槍刺手的胳膊,贊賞地摸摸 他的兩頭筋。他們倆友愛地互相打量。終於馬上槍刺手響亮地發笑了。 “呵!呵!我以為您還要高大得多呢,小羽毛……可是這反正一樣;哪怕這樣,您 還是一個健兒。” 土匪跟劍刺手攀談起來。 “我可以在這兒吃午飯嗎?” 加拉爾陀用貴族的神氣回答: “從來沒有人到稜科拿達來不吃飯就走的。” 他們大家都走進田莊的廚房;這是一間大房間,有一個敞開的大煙囪,也是長工們 常常聚集的地方。 劍刺手坐在靠手椅上,一個小姑娘,長工領班的女兒,幫他穿上了皮鞋,因為他急 急忙忙下來,還穿著拖鞋呢。 國家也想讓別人看看他也在場,由於這個來訪者很有禮貌,他已經安心了些,他拿 著一瓶土製的葡萄酒和幾隻酒杯出來了。 “您,我也認識。”土匪說,對他說話和對馬上槍刺手說話一樣地不拘禮節。“我 見過您插短槍。當您願意干的時候,您幹得很巧妙,但是您應該向雄牛撲近一點兒……” 牛肉汁和大師聽了這一個忠告都笑起來了。當小羽毛拿起酒杯的時候,他發覺夾在 他兩個膝頭中間的馬槍妨礙了他的行動。 “喂,放下來吧。”馬上槍刺手說。“您就是在訪問別人的時候也拿著您的武器 嗎?” 土匪突然嚴肅起來了。這樣好些;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那支連發手槍就是睡覺 的時候也是帶在身邊的。談話一接觸到這彷彿是他身體一部分的武器,他就嚴肅起來了。 他有點兒慌張地懷疑地向四邊看看,他有這樣的習慣:永遠過著警覺的生活,不信任任 何人,意識到每一瞬間都有危險包圍著他,除了自己的力量,什麼都不相信。 一個牧人走過廚房向門口走去。 “那個人到哪兒去呀?” 在發問的同時,他坐在椅子上挺直了上半身,用膝頭把裝上子彈的馬槍移近胸口。 長工是走到近旁許多長工正在幹活的一塊寬闊的空地上去的。小羽毛似乎安心了。 “聽我說,胡安先生。我到這兒來,是為著高興見見您,因為我知道您是個高尚的 人,不會洩漏風聲的。……而且,您當然聽別人談起過小羽毛,抓住他是不容易的,誰 要是嘗試一下,誰不久就會付出代價。” 馬上槍刺手不等大師講話就插嘴了。 “小羽毛,別蠻幹吧。您在這兒就是在伙伴們中間呀,只要您行為正派就得啦。” 土匪似乎立刻安下心來,開始跟馬上槍刺手談起自己的馬來,贊揚這匹馬的好品質。 他們倆懷著愛馬勝過愛人的山地騎士的熱情交好起來。 加拉爾陀似乎還有些慌張,在廚房裡踱步,同時,那幾個棕黑色的、男人似的女傭 人正在用風箱扇火,準備午飯,斜過眼睛瞧著有名的小羽毛。 劍刺手走來走去,有一次挨近國家身邊。他必須派他去通知堂娜索爾,請她不要下 來。土匪多半吃了午飯以後就走。何必讓這個可怕的人物看見呢? 短槍手走了,小羽毛看見大師沒有參加談話,就走到他面前,帶著極大的興趣問起 他今年還要舉行多少次鬥牛。 “您知道,我還是個替加拉爾陀捧場的人呢。我替您鼓掌的次數比您能猜想的次數 多得多。我在塞維利亞,在哈恩,在科爾多瓦……在很多城市裡都看到過您。” 加拉爾陀驚奇得很。他,一個讓整隊整隊軍隊追捕著的人,怎麼還能夠安安靜靜到 場看鬥牛?小羽毛帶著優越的神色微笑著。 “哈!我願意去的地方我就去。我到處都去。” 然後他講起,他很多次遇見劍刺手回到田莊裡來,有幾次有人陪著,有幾次是獨自 一個,在路上又怎樣地走過他身邊,沒有注意他,只當他是一個困苦的牧人,騎了馬到 附近茅屋裡來辦一點什麼事情的。 “當您離開塞維利亞來買下您那兩座磨坊的時候,我在路上碰到您。您身邊帶著五 千個杜羅。您說有沒有?老實回答吧。您瞧,我的情報是靈通的……又有一次,我看到 您和一位紳士一起,坐了所謂汽車的那種野獸從塞維利亞到這兒來,我相信,他就是您 的契約經理人。您是來簽訂神父橄欖樹林的買賣契約的,這一次您帶的錢還要多。” 加拉爾陀逐漸記起這些確鑿的事實,驚奇地看著這個似乎什麼事情都知道的人。土 匪為了證明他對鬥牛士的慷慨,講到他怎樣輕而易舉地克服了困難。 “談到汽車嗎,那是不足道的!這種野獸,我只要用這傢伙(他指指連發馬槍)就 可以攔住它。有一次,在科爾多瓦,我跟一個跟我有仇的有錢人算賬。我把我的馬勒在 路邊,當他的汽車補起灰土、噴著油臭過來的時候,我命令他:‘停下來!’他不肯停, 我就用子彈打穿了一個車輪。說得簡單些吧,汽車再前進一段路就停下來了,我騎上馬, 快步跑近汽車,向那傢伙清算了欠我的債。一個人只要他想打中什麼就打得中,就能夠 叫任何東西在半路上停下來。” 加拉爾陀聽小羽毛當做職業似地老老實實講述攔路行為,越來越感到驚奇。 “您呢,我不願意攔。您是跟那些有錢人不一樣的。您是跟我一樣的窮人;不過您 運氣好一點,手藝高一點,就是您現在有了錢,也是非常吃力地賺來的。我非常愛您, 胡安先生。我尊敬您,因為您是個不欺騙人的屠牛手,我有佩服有膽量的人的癖好。我 們兩個差不多是同行:為了維持我們的生計,擠出我們的性命。因此,雖則您不認識我, 我還是放您過去,連香煙也沒有向您要一支,我在這兒,就是為了不許任何人即使拿指 甲來碰碰您,為了提防壞蛋假借名義說自己是小羽毛,利用機會搶了您;更奇怪的事情 也發生過呢。” 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強盜的話,使得鬥牛士的神色顯得非常煩惱。該死的!堂娜索 爾!難道國家沒有把他的通知轉告她嗎?……短槍手也跟在她後邊來了,在廚房門口做 了幾個手勢,表示他全部的請求和勸告都落了空。 堂娜索爾來了,穿著旅行上衣,她的金頭髮只是匆匆忙忙地梳了梳,結了結。小羽 毛到田莊裡來了!多麼幸運!晚上有一些時候她曾經想到他,由於甜蜜的恐怖打著哆嗦, 打算明天早晨就騎馬走遍稜科拿達的沒有人跡的四郊,希望好運氣會讓她碰見那個使人 發生興趣的土匪。彷彿她的思想竟會遠遠地發生影響,吸引別人似的,那強盜居然順從 了她的願望,一清早就在田莊裡出現了。 小羽毛!單是這名字就使她想象起這個土匪的整個模樣。她差不多不需要看見他; 看見了也不會驚奇。她想象出他的模樣,高高的,瘦瘦的,臉兒是淡棕色的,尖頂帽子 戴在一塊紅布巾上,下邊露出黑玉一樣光亮的黑鬈發。她想見一個輕捷的男子,穿著黑 天鵝絨的衣服;纖細靈活的腰纏著一條紫色的綢帶子,腿上套著棗子色的皮腿套。—— 一個安達盧西亞草原上的真正的騎士,差不多就跟她在歌劇《卡門》ヾ裡看到的姿態美 好的次中音歌唱家一樣,他們由於愛情的關係,把兵士的服裝換成走私者的服裝。 ヾ法國作曲家比才(1838—1875)根據法國小說家梅裡美(1803—1870)小說《卡 門》所作的歌劇。 她激動地睜大眼睛向廚房裡到處看,也沒有看到尖頂帽,也沒有看到“大口槍”ヾ。 她只看到一個陌生人,站在那兒;很像她在她家的田莊裡常常看見的拿著馬槍的田地看 守人。 ヾ大口槍:西班牙強盜常用的一種老式槍。——世譯本 “您好,侯爵小姐……您的舅舅候爵老爺生活好嗎?” 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這個男子身上,使她猜到了真相。“唉!這就是小羽 毛!……” 他由於一位太太到場有些發窘,用生硬的禮貌脫下了帽子,呆呆地站著,一只手拿 著馬槍,一只手拿著陽帽子。 加拉爾陀聽到強盜的說話又驚奇起來了。這個人似乎認識所有的人!他知道這是堂 娜索爾,不過由於過分的尊敬,用她舅舅的尊號來稱呼她了。 太太在感到一陣意外以後,做了一個手勢,叫他坐下,戴上帽子;他順從地坐下了, 而皮帽子卻沒有戴上,他把它放在旁邊一張椅子上。 他似乎從堂娜索爾盯著他看的眼神裡,猜想出她的疑問,接著說: “候爵小妞別因為我認識您感到驚奇:我見過您許多次,同侯爵和別的先生們一起, 騎著馬去試驗小雄牛。我也曾經遠遠地看到您小姐拿著刺杆進攻雄牛。您小姐是非常大 膽的,是我在這神的世界上所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女人。看著您戴著闊邊帽,用上領帶和 腰帶,騎在馬背上,這是純粹的快樂。為了她的絕頂漂亮的藍眼睛,男子們真應該不斷 地鬥爭呀。” 土匪憑著南方人特有的熱情,十分自然地替堂娜索爾尋思著新的頌詞。 太太由於摻雜著愉快的恐怖感,臉色發白,睜大眼睛;她開始對強盜感到了無可懷 疑的興趣。難道他到田莊裡來,就是為著她嗎?……他打算搶走她,把她帶到那山裡的 秘密處所去,正像一只饑餓的老鷹帶著豐富的獵獲物回到那高高的窩裡去嗎?…… 鬥牛士聽了這些粗魯的贊賞的頌詞,驚惶起來了。該死的!在他自己的家裡!…… 當著他的面前!如果土匪再敢這樣,他就會走上樓去拿自己的槍,哪怕小羽毛是一條好 漢,他也要讓別人看看究竟是誰把她奪到手裡。 強盜似乎懂得了這種由他的話引起的煩惱,就合乎禮貌地往下說。 “請原諒我,侯爵小姐。這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我有妻子和四個孩子,那可憐的 女人,因為我的緣故,比安古司蒂聖母還要多哭幾次。我是安分守己的;我是一個不幸 的人,因為運氣不好,才成了您現在看到的這麼個人。” 他似乎想對堂娜索爾表示好意,開始熱烈地頌揚起她的一家人來了。摩拉依瑪侯爵 是世界上最可尊敬的人之一。 “如果所有的有錢人都像他那樣,那多好呀!我的父親替他做過工,常常對我們說 起他的仁慈。我自己有一次生病發熱,就一直住在他的一片草原上的一座牧人屋裡。他 知道這件事,可是並沒有說一句閒話。他命令他所有的田莊,我要什麼就給我什麼,不 要麻煩我……這些事情是永遠不會忘掉的。要知道世界上有那麼多有錢的壞蛋哪!…… 我常常遇到他獨自一個,騎著馬,正像一個年青人似的,年齡對於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影 響。‘上帝保佑您,侯爵老爺。’‘祝您健康吧,親愛的人。’他不認識我;他沒有猜 到我是誰,因為我把我的伙伴(他摸摸他的馬槍)藏在羊毛蓋毯底下了。我有一次原來 想攔住他,請求他伸出手來;我並不是想跟他握手;那是不行的;那麼善良的老爺怎麼 能夠跟我握手呢,我的靈魂上有那麼多的罪過和創傷呀!我只是想吻一吻,當他是我的 父親,感謝他給我的幫助。” 他講到他的感恩的那種熱情並沒有感動堂娜索爾。難道他真是出名的小羽毛嗎?…… 這真正是個可憐人;一只善良的野兔,可是大家受了虛名的欺騙,都以為他是一只狼呢。 “有些有錢人可是萬惡的,”強盜往下說。“有幾個真是叫窮人們吃盡了苦頭…… 在我的村子附近就住著一個有錢人,他放高利貸,真是比擾大ヾ還兇惡。我給他一個警 告,叫他不要給人民造成苦難,這個流氓不但不聽我的話,還通知保安隊,叫他們來抓 我。結果我就燒掉了他的干草房,又做了另外幾件小事情。這一年多來,他就一直不敢 到塞維利亞來,也不敢走出村子,唯恐碰到小羽毛。另外一個有錢人,打算把一個窮苦 的老婆子趕出屋子,她從她上一代起就住在那座破屋子裡,現在有一年沒有付房租了。 一天晚上,我拜訪了這位先生,那時候,他正和他的一家人吃晚飯。‘我的先生,我是 小羽毛,我要一百個杜羅。’他給了我,我就拿到老婆於那兒去。‘拿著吧,老婆婆; 把欠款還給那個吝嗇鬼吧;剩下的就給您,這對您也許會有好處。’” ヾ猶太:他為了三十塊錢出賣耶穌,使耶穌被釘十字架。——世譯本 堂娜索爾更有興趣地看著強盜。“您殺過人嗎?”她問。“殺過多少?” “太太,我們不要談這些個吧。”土匪嚴肅地說。“您一定會討厭我的,其實呢, 我只是一個不幸的人,別人想盡辦法要陷害我,我只好盡力自衛……” 好一會兒大家都不聲不響。 “侯爵小姐,您是想象不出我是怎樣生活的,”他接著說。“野獸也比我還好得多。 哪兒可以睡,我就睡在那兒,或者根本就不睡。我早上在省區的這一頭醒來,晚上在那 一頭躺下來休息。我必須眼睛睜開,落手沉重,才能夠使得別人尊敬我,不敢出賣我。 窮人們是善良的,但是窮苦是會使得最善良的人也變成壞人的。如果別人不怕我,我早 已好幾次讓別人交給保安隊了。除了我的馬和這個(他摸摸他的馬槍),我沒有真正的 朋友。我有時想看看我的妻子和孩子們,我就在黑夜裡走進村子。看到我的鄰合,都閉 著他們的眼睛。但是總有一天會遭到壞結局的……有幾次,我很厭倦孤單的生活,覺得 需要和別人談談。我老早就想到稜科拿達來了。‘我是尊敬胡安﹒加拉爾陀先生,常常 替他鼓掌的人,為什麼不去拜訪他一下呢?’但是我總是看到您和許多朋友在一起,或 者和您的妻子,您的母親和孩子們一起住在田莊裡。我知道會發生怎樣的事情的:他們 一看到小羽毛就會嚇死。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看到您帶著候爵小姐一起來了,我想: ‘讓我去問候先生和太太一下,跟他們談談吧。’” 隨著這些話而泛起的巧妙的微笑,立刻表明他對於鬥牛士一家人和這位太太之間的 不同態度,使他們瞭解加拉爾陀和堂娜索爾的戀愛關係,對於他並不是什麼秘密。在這 個粗魯的人的靈魂深處還保持著對於合法婚姻的尊敬,他以為他對於鬥牛士的這一位貴 族女朋友,比起對於他的家庭成員的可憐的女人們來,似乎更容易親熱些。 可是堂娜索爾並不注意這些話,只是提出一連串問題,要強盜回答他是怎樣變成這 樣的。 “為了一件不公道的事情呀,侯爵小姐;為了落在我們窮人身上的許多不幸事件之 中的一件。我是我們村子裡最活躍的人之一,因此,如果要向有錢人提出什麼請求的時 候,勞動人民總是派我做代言人。我會讀會寫,因為在我童年時代就當聖器保管人,他 們替我取個外號叫做‘小羽毛’,是因為我常常追趕母雞,拔掉它們尾巴上的羽毛來寫 字。” 牛肉汁拍了他一下,打斷了他的話。 “伙伴,我一看到您,就猜到您是一只教堂老鼠之類的東西。” 國家不聲不響,對這樣的親熱法不敢說什麼話,只是微笑了一下。一個聖器保管人 竟變成一個土匪!如果他把這件事情告訴堂貝貝,他會怎麼說呢?…… “我結了婚,生下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天晚上,兩個士兵敲開大門,把我帶出 村子,走到打麥場上。有人在一個有錢人的大門口放了幾槍,那些善良的紳士一口咬定 是我干的。我不承認,他們就用馬槍拷打我。我還是不承認,他們就再拷打我。說得簡 單些吧,直到天亮,他們把我全身打遍,有幾次用槍柄,有幾次用擦槍的通條,一直打 到他們累了,我暈厥了。他們縛起我的手腳,把我當作一個包袱似的拷打我,他們還說: ‘您不是村子裡最有膽量的男子嗎?那麼站起來自衛吧,讓我們看您的拳頭究竟能伸得 多遠。’這一個嘲笑最使我痛苦。我的可憐的妻子盡她的能力來醫治我,可是我不能安 靜下來,我記得那一陣拷打和嘲笑,我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還是再說得簡單些吧: 有一天,他們看到兩個士兵之中有一個死在打麥場上,我為了避免麻煩,就上了山…… 一直到現在。” “唔,您幹得對,”牛肉汁贊賞地說。“那麼還有一個士兵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總還活著吧。他離開了村子,他雖則大膽,也要求調到別處去 了,但是我並沒有忘記他。總有一天我要跟他算賬。有一次有人告訴我,他在西班牙的 另一極邊,我就到那兒去。哪怕他在地獄裡我也會去。我把我的馬和馬槍交給一個朋友, 托他保管,我像一位紳士一樣坐上火車。我到過巴塞羅那,到過巴利阿多里德,到過許 多城市。我站在監牢旁邊觀察走進走出的保安隊士兵,‘這個不是他;那個也不是他。’ 我的情報一定搞錯了,但是這沒關係。我已經找了好幾年,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除非 他死了,死了才真是可惜呢。” 堂娜索爾很感興趣地聽著這個故事。小羽毛是個多麼別緻的人!她還一直把他錯當 成一只野兔呢。 土匪不聲不響了。他蹙起眉毛,似乎是怕說得太多了,想不再談機密話。 “請答應我吧,”他對劍刺手說。“我要到馬房裡去看看他們怎樣照顧我的馬。您 來嗎,伙伴?……您會看到一只好牲口呢。” 牛肉汁接受了他的提議,一起走出廚房。 只剩下鬥牛士和貴婦人兩個的時候,他透露了自己的惡劣心境。她為什麼要下來? 在這種人面前露臉,真是過分魯莽了,這是個單憑他的名字就可以叫人害怕的土匪呀。 但是堂娜索爾因為這一次會見的幸運感到心滿意足,訕笑劍刺手太膽怯了。在她看 來,那土匪似乎是好人,一個不幸的人,人們的想象把他的罪惡行為過分誇大了。他差 不多是她家裡的奴僕。 “在我的想象裡他並不是這樣的,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高興認識了他。等他走的 時候,我們得給他一些周濟。一個多麼別緻的國家!多麼典型的人物!……多麼有趣呵, 他追趕那個士兵,竟走遍整個西班牙……這個題材可以寫成一篇極有趣味的長篇小說。” 田莊女人們從爐灶的火焰裡拿出兩個大油炸鍋,冒出香噴噴的香腸的氣味。 “先生太太們來吃午飯!”國家叫喊了,他在他大師的田莊裡擔任起家長的職務。 廚房中央擺著一張大桌於,舖著桌毯,上面放著些圓麵包和許多瓶酒。聽到招呼, 小羽毛,牛肉汁,許多長工,田莊總管,農事總管,以及所有已經做好了主要工作的人 都來了。他們在桌子旁兩條長凳上坐下來,這時候,加拉爾陀猶豫不決地看著堂娜索爾。 她應該在樓上眷屬的房裡吃。但是這位太太聽了這個勸告只是笑了笑,就在桌子上端坐 下了。她喜歡田莊生活,她以為同這些人一起吃飯是非常有趣的。她天生就是一個鬥士。 她以男子式的瀟灑和大方的態度請劍刺手坐下,用她那文雅的鼻孔嗅著香腸的香味。多 好吃的東西!她肚子多餓呵。 “非常好,”小羽毛看著桌子,念格言似地說。“主人和僕人一起吃飯。據說,上 古時代就是這樣的。我可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他坐在馬上槍刺手旁邊,仍然捏著他的馬槍,他把馬槍夾在兩個膝頭中間。 “坐過去一點,我的孩子。”他說,用身子撞了撞牛肉汁。 馬上槍刺手用粗魯的友好態度對待他,也用一撞回報他,兩個男子一邊你撞我我撞 你,一邊大笑,他們的粗魯的馬戲使全桌都高興起來。 “喂,該死的!”馬上槍刺手說,“別把你的槍夾在膝頭中間吧。您沒有看到它正 對著我,也許會闖禍嗎?” 土匪那支夾在兩腿中間的馬槍,它的黑黑的槍口真的正對著馬上槍刺手。 “放下它吧,傻瓜!”他堅持說。“您要用它吃飯嗎?” “還是這樣好。不要怕。”強盜皺一下眉頭,簡短地回答,他似乎不願意接受叫他 小心預防的勸告。 他拿起匙子,抓起一大片麵包,看看別人,想弄明白照他這種農村禮節是不是可以 動手吃了。 “祝你們健康,先生太太們!” 他放心地向那個大盆子進攻,這是放在桌子中央給他和鬥牛士們的。略略遠些,另 外一個同樣大的盆子在直冒熱氣,那是給長工們的。 他似乎因為自己貪吃而感到有點難為情,動了多少次匙子以後,就停下來,認為必 須作個解釋。 “從昨天早晨到現在,我只吃過一片麵包和一點兒牛奶,那是他們在一座牧人小屋 裡給我的。先生們,祝你們胃口好呀!” 他再向盆子進攻,用使眼色和不斷扭動下巴來對待牛肉汁因為他貪吃跟他開的玩笑。 馬上槍刺手想給他喝一點酒。可是因為有很怕他喝醉的大師在場,他嚇住了,他貪 饞地看著放在他手邊的幾瓶酒。 “喝吧,小羽毛。於吃很不好。應該喝一點兒潤潤嘴。” 可是,在土匪接受他的邀請以前,馬上槍刺手就接連不斷地匆匆喝起來了。小羽毛 只是偶爾碰了幾次酒杯,即使在碰酒杯的時候,也還是猶豫不決的。他怕酒;早就沒有 喝酒的習慣了。在田野裡不能夠常常找到酒。何況酒對於他這樣的人是最危險的敵人, 他需要生活得非常清醒,時時刻刻做好防備。 “但是在這兒,您是跟朋友們在一起呀,”馬上槍刺手說。“想一下吧,小羽毛, 您是在塞維利亞,在瑪卡雷娜聖母的披風底下。沒有一個人會碰一碰您……如果不湊巧 保安隊到這兒來了,我也會跟您一起戰鬥;我拿起刺杆,我們決不會讓那些狗腿子有一 個活下去。要使我做一個山間騎士是不必費力的!……我一直就向往那種生活。” “牛肉汁,”劍刺手在桌子的那一邊高聲喊,怕馬上槍刺手多嘴和親近酒瓶。 土匪雖然喝得很少,卻已臉上通紅,他的藍眼睛閃著愉快的光芒。他機靈地選擇了 面對廚房門的位置;從那兒可以看見田莊入口和一段沒有人走的路。在這條黃土路上陸 陸續續走過母牛、豬、山羊,太陽把它們的影子照在路上,這就足夠叫小羽毛打一個哆 嗦,準備丟下匙子,拿起馬槍。 他一邊和同桌的人談話,可是一邊並沒有忘掉注意外邊,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時時刻 刻準備自衛或是逃走的生活,以為不受突然的驚嚇是一件體面的事情。 他吃好以後,又從牛肉汁那兒接受了一杯酒,最後一杯酒,接著就用手托著下巴, 遲鈍而且沉默地果看外邊。這確確實實是蟒蛇式的消化:不規則地大吃一頓,然後又是 長期的絕食。 加拉爾陀遞給他一支哈瓦那雪茄。 “謝謝,胡安先生。我不抽煙;可是我要藏起來送給一個可憐的伙伴,他也是上了 山的,喜愛吸煙甚至超過吃食。他是一個遭到壞運氣的年青人,現在,要兩個人一起做 事的時候,他總是幫我的忙的。” 他把雪茄藏在外套裡邊,他記起那個伙伴,就帶著兇狠的歡樂微笑著,現在他一定 在離他們不很遠的地方流浪著吧。酒使得小羽毛興奮起來了。他的神氣完全不同了。他 的眼睛閃著使人吃驚的金屬的光彩。他的肥厚的臉因為一陣痙攣繃得緊緊的,似乎改變 了他平時的善良神情。大家也猜到他一定要講話了,要誇耀自己的行為,引起款待他的 主人吃驚,當作他作客的報酬了。 “你們有人聽說過我上個月在到弗萊蓋拿去的路上做的事情嗎?你們真的一點兒也 不知道嗎?……我和我的伙伴斷在路上,因為我必須攔住一輛公共馬車,對一個時時刻 刻忙著對付我的有錢人算賬。他確實是一個濫用權力的要人,一貫隨心所欲地指揮村長、 公務人員、甚至保安隊,這在報紙上就叫做‘惡霸’。我送信給他要一百個杜羅作為急 用,他不但不聽我的話,還寫信給塞維利亞省長,甚至在馬德裡煽起了一陣誹謗,使他 們比以前任何時期更要抓我了。因此我和保安隊發生一次射擊,這一次我傷了腿,他還 不滿足,又叫人逮捕了我的妻子,彷彿這個可憐的女人也知道丈夫的作為似的。這個惡 棍因為怕碰到小羽毛,不敢走出自己的村子。但是正在那時候我忽然不見了,我走開了。 我進行剛才提起過的許多次旅行之中的一次,我們的那個人自以為很放心了,有一天, 就到塞維利亞去做他的生意,去慫恿當局迫害我。於是我們等著從塞維利亞回來的公共 馬車,那公共馬車果然來了。我的伙伴,他在半路上攔住什麼東西確實是個能手,他命 令掌車的‘停下來’。我把頭和我的馬槍伸進車門。女人們尖叫,孩子們哭喊,男人們 一聲不響,但是臉色像白蠟一樣。我就對旅客們說:‘跟你們沒關係。鎮靜點兒吧,太 太們;祝你們健康,先生們;祝大家有一次愉快的旅行……喂,那個胖子走下來。’我 們的那個人兒正彎著身子,躲在女人們的裙子底下,被逼著走下來了,臉色像死人一樣 灰白,彷彿沒有血似的,走路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公共馬車開走了,只有我們留在路 上。‘聽著,我就是小羽毛,我要送您一點兒紀念品呢。’我實踐了我的諾言。但是我 沒有立刻打死他。我打傷了他身上的那麼個地方,使得他還可以活上二十四個鐘頭,等 那班保安隊找到他的時候,他還能夠說打死他的是小羽毛。這樣,事情就不會搞錯,也 沒有人可以拿這件事情稱功了。” 堂娜索爾聽著,臉色非常蒼白,恐怖得閉緊了嘴唇,她的眼睛裡出現了那隨著神秘 思想而來的古怪的閃光。 加拉爾陀皺皺眉頭,這個野蠻的故事使他不愉快。 “個個人都懂得他自己的業務呀,胡安先生。”小羽毛說,他似乎猜到了鬥牛士在 想什麼。“我們兩個都是靠殺生過活的:您殺雄牛,我殺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您有錢, 受人鼓掌稱讚,吸引了漂亮的女人,我卻常常餓肚子,如果我有一天疏忽了一點,我就 完結了,我會被子彈打成一個篩子,放在田野裡讓烏鴉啄食。但是講到對於各人的手藝 的知識,您也並不能超過我,胡安先生!您懂得必須在什麼部位傷害一條雄牛,使它立 刻倒在地上。我懂得怎樣傷害一個人;或者叫他立刻就死,或者叫他再活一些時候,或 者叫他吃幾個禮拜苦頭,牢牢記得小羽毛:他是不願意干涉任何人的,他只知道怎樣對 待干涉他的人。” 堂娜索爾還是想知道他犯罪的次數。 “講到殺人……您究竟殺過多少人呢?” “您會憎惡我的,侯爵小姐;可是那到底有什麼關係呢!……相信我吧,我並不全 數記得了,雖則我很想記起來。也許他們的數目是在三十三和三十五之間;我事實上也 說不正確。過著這樣不安定的生活的人,難道還能夠計算正確嗎?……但是我是個不幸 的人,侯爵小姐,是個很不幸的人。我成為惡漢得歸罪於那些最先逼害我的人。殺人是 像摘櫻桃一樣的,如果你搞了一顆,跟著來的就是一串。我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殺人,如 果我們可憐別人,別人就把我們吃掉了。” 接著是長久的靜默。太太注視著土匪強壯粗糙的手和損傷了的指甲。但是小羽毛沒 有留心她。他的全部注意集中在劍刺手身上,因為他接待他吃飯,很想向他表示謝意, 消除他的話似乎已經引起的惡劣的印象。 “我尊敬您,胡安先生。”他接著說。“從我第一次看到您鬥牛起,我就想:‘這 是一個有膽量的男子。’您有很多愛您的替您捧場的人;但是不會像我那麼愛您的!…… 試想一下,為了看您,我許多次喬裝改扮,冒著被人抓住的危險,混進城市。這不是著 了迷嗎?……” 加拉爾陀微笑了,點著頭,因為這些話滿足了他的藝術家的驕傲感。 “而且,”強盜往下說。“誰也不能說,我曾經到過稜科拿達來要過什麼,就是一 片麵包也沒要過呀。有許多次當我在這兒附近走過的時候,餓著肚子,或者需要五個杜 羅,可是到現在為止,我從來就沒有打算走進您的農場的籬笆。我覺得胡安先生是可敬 的,——我總是想:‘他的錢跟我一樣是拚出性命賺來的。在這一方面,我們是伙 伴……’因為您也不會否認,胡安先生,雖則您是一個有錢的名人,我是作惡的人之中 的一個可憐人,可是我們兩個還是一樣的,我們兩個都依靠跟死開玩笑活下來。現在我 們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吃喝,但是有一天,如果上帝討厭我們了,他不再幫助我們了,別 人就會把我丟在路邊,彷彿一只打成碎片的狗;您呢,不管您的全部財富,別人會把您 兩腳向前抬出斗場,雖則報紙上會一連四個禮拜淨是談論您的不幸,可是您已經是另一 個世界上的人了,怎麼也不會對那些談論表示感激了。” “這是真話……這是真話。”加拉爾陀說,聽了土匪的這些話,臉色突然發白了。 他的神色顯出了迷信的恐懼,這種恐懼是每逢危險臨近的時候,就來襲擊他的。他 覺得,他的命運正和這可怕的土匪的命運相同,他也一定有一天必然要在他那力量懸殊 的戰鬥中倒下來的。 “可是,您以為我正在想到死嗎?”小羽毛往下說。‘不,我走我的路,什麼也不 後悔。我也有愉快,也有小小的驕傲,跟您在報紙上讀到,您跟某一只雄牛玩得極好, 得到雄牛耳朵做獎品的時候一樣。想一想吧,整個西班牙都談到小羽毛,報紙上講述著 關於我的最大的謊話,甚至有人說要將我的事跡在戲院裡表演呢,而在馬德裡,在議員 們集會雄辯的宮殿裡,差不多經常談起我的搶劫。此外,我還有那麼一種驕傲:整個軍 隊跟在我的腳後跟,我卻單槍匹馬,驅使成千上萬賺國家薪俸、拿刀掛劍的人發狂…… 不久前,一個禮拜日中午,我走進一個正在舉行彌撒的村子,在一個空場上,幾個唱歌 和彈六弦琴的瞎子旁邊,停下馬來。大家帶著敬佩的眼光出神地瞧著唱歌人拿著的一張 畫片,上面畫著一個長著胡須的漂亮男子,戴著一頂尖頂帽子,穿著華麗的衣服,騎一 匹威武的馬,馬鞍前邊掛著一支‘大口槍’,後邊一位好看的女人。我過了很多時候才 知道這個健美者原來就是小羽毛!……這真使我快活。當一個人衣衫襤褸地來來去去, 而且常常挨餓,別人卻把你想象成完全不同的一個模樣,這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把他們 正在唱著的歌紙買了來;我把它帶來了。這是小羽毛全部事跡,包含許多謊話,全部編 成韻文。真是美麗的故事呵。當我在山坡上休息的時候,我就念念,準備把它念到能夠 背誦。這一定是一位很有才智的先生寫的。” 可怕的小羽毛一邊講自己的名聲,一邊顯出了孩子氣的驕傲。他剛進田莊來的時候 的那種謙虛的沉默現在已經消失了,要別人忘卻他的真面目,把他只當作一個因為饑餓 才進來的過路客的那種意圖,現在已經丟掉了。想到他的名字誰都知道,他的行為立刻 普遍傳揚的那種光榮,他感到興奮。 “如果我不離開我的村子,”他接著說,“誰又會知道我呢?……我仔細想過這一 點。對於我們窮人說來,除了愁眉苦臉地替別人工作,或者走上能夠獲得名利雙收的唯 一的職業——殺,是沒有別的辦法的。我不適合殺雄牛。我的村子在山裡,那兒沒有勇 猛的牲畜。而且我又生得笨重不夠靈活……因此我就殺人。這就是一個窮人能夠使得別 人尊敬,並為自己打開一條出路的最好辦法。” 國家一直非常嚴肅地聽土匪說話,現在覺得有插嘴的必要了: “一個窮人所需要的是教育:懂得念書和寫字。” 國家的話引起向來知道他的狂熱信仰的人們一陣哄笑。 “您的主張早發表過啦,伙伴,”牛肉汁說。“讓小羽毛繼續講他的故事吧,他告 訴我們的真妙極啦。” 強盜輕蔑地對待短槍手的插嘴,他由於他在斗場上小心謹慎,的確對他估價很低。 “我也懂得念書和寫字。可是這對於我有什麼好處呢?當我住在村子裡的時候,念 書寫字有用處,可是因此別人對我也就格外敵視,我的命運也就格外悲慘……一個窮人 所需要的就是公道:原來是他的東西就應該給他,如果不給,他就自己拿。一個人必須 變成一只狼叫人害怕。別的狼都會尊敬你,被抓住的東西還會樂意地讓他們自己被吃掉 呢。如果別人看到你又膽小又孱弱,那麼就是綿羊也會欺侮你了。” 牛肉汁已經喝醉了,他高興地同意了小羽毛所說的一切。他對於他的話並不確切了 解,但是透過朦朦朧朧的醉意,他似乎已經看到超級智慧的光芒了。 “這是真理,伙伴。對所有的人都是一頓棒打。往下說吧,因為您說對了。” “我懂得世界是怎樣的了。”強盜往下說。“世界是分成兩個階級的:被剪羊毛的 和剪羊毛的。我不願意做個被剪羊毛的;我生來就是個剪羊毛的,因為我是一個男子漢, 什麼也不怕。對於您,胡安先生,情形也是一樣的。我們憑著奮鬥已經從底層爬上來了; 但是您的路比我平坦。” 他向劍刺手看了幾秒鐘,然後用滿有把握的聲調往下說。 “我相信,胡安先生,我們生得太遲了些。像我們這樣勇敢進取的男子漢,如果是 在古代,是會做出一番事業來的!您也不會殺雄牛,我也不會像一只兇惡的野獸似地漫 山遍野被人追趕了。我們可能是海外的總督、王爺,或是別的什麼大人物。您沒有聽人 談起過畢薩羅ヾ嗎,胡安先生?” ヾ畢薩羅:從一五一九年起,西班牙開始在南美洲殖民。畢薩羅是西班牙以殘酷著 名的南美洲殖民者,一五三六年率領二百人,經過十二年的冒險,征服當時住在秘魯的 印加人。 胡安先生做了一個捉摸不定的手勢,因為他不願意承認他不知道這一個神秘的名字, 雖然這名字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侯爵小姐知道這個人當然比我清楚,如果我什麼地方說錯了,請原諒我吧。當我 做聖器保管人的時候,從一個神父收藏的一本舊小說裡,我知道了他的歷史……唔,畢 薩羅是一個像我們一樣的窮人;他坐船渡過大海,帶著十二三個同他一樣善戰的男子漢, 走進一塊比天國還要富庶的大地……走進一個王國,在這個國家裡就有許多波多西的礦 山;想象一下吧。他們對美洲用弓箭做武器的種族作戰許多次,終於征服了他們,奪來 了他們的國王的財寶,發財最少的那一個也是滿屋子金塊一直裝到屋頂,他們沒有一個 不是獲得了候爵,或是將軍,或是高級審判官的地位。跟這些人同樣的還有許多別的人。 想象一下吧,胡安先生,如果我們生活在那時候的話……那是多麼容易呵,您和我帶著 在這兒聽我說話的幾個勇士,就會幹出那麼多的奇跡,或者會超過那個畢薩羅……” 田莊裡的人還是不聲不響地聽著這富於幻想的歷史,當土匪講話的時候,他們的眼 睛都興奮地發亮了,一邊點頭同意土匪的想法。 “我重說一次,我們生得太遲了,胡安先生。所有的大門都向窮人們關上了。我們 西班牙人,現在真不知道向哪裡去,或是怎麼辦才好。已經沒有一塊土地留給我們了。 世界上值得掠奪的地方,英國人和別的外國人都已經占為己有了。門已經關上了,有膽 量的人都被逼在院子裡腐爛,或者因為我們不肯聽天由命,就得聽別人辱罵。我,也許 可以在美洲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做到國王的人,現在可是被人當作強盜甚至叫作賊。您呢, 您是一個勇士,現在在殺牲畜,接受別人鼓掌,但是我知道,許多人還是把鬥牛士的行 業看作是下賤的行業的。” 堂娜索爾插嘴詢問土匪,他為什麼不去當兵。他可以到遙遠的發生戰爭的國度裡去, 到那兒正正當當地發揮他的能力。 “是的,我原可以這樣做,候爵小姐。我也常常想到過這件事。當我睡在田莊裡, 或是在家裡躲藏幾天的時候,我像一個基督徒似的,在床上睡覺或是像在這兒似的靠著 桌於吃熱東西,我渾身感到舒適,但是經過短時間以後我又厭倦了,山裡的生活雖則困 苦,還是在吸引我,我似乎又想睡在露天,用布包一塊石頭當作枕頭……是的,我原可 以當兵;我會是一個好兵。但是到哪兒去呢?……每一個男子漢帶上幾個伙伴,就可以 做他想做的事情,這樣的真正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現在呢,只是一大群同樣穿著、同樣 標記的人,像玩偶一樣地活和死。況且,在軍隊裡的情況也和全世界一樣:被剪羊毛的 和剪羊毛的。你干了點兒奇跡,隊長就佔有它當作自己的功勞;或者你像猛獸一樣作戰, 而受獎賞的卻是將軍……不;就是當兵吧,我也生得太遲了。” 小羽毛低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凝神默想自己的不幸,感到現代已經找不到他 的去處了。 突然他拿起馬槍,站起來了。 “我走了……非常感謝您的客氣,胡安先生。祝您好,侯爵小姐。” “但是,您到哪兒去呢?”牛肉汁拉住他說。“坐下來吧,傻瓜。您到無論哪兒去 也沒這兒好呀。” 馬上槍刺手希望土匪能再待一會兒,因為他喜歡跟他像老朋友似的談談,以後在城 市裡可以提起這一次非常有趣的聊天。 “我到這兒已經三個鐘頭了,我應該走了。在稜科拿達似的沒有隱蔽的開闊的平原 上,我從來沒有逗留過這麼多時候。也許在這會兒,已經有人去報告消息,說我在這兒 了。” “您怕保安隊嗎?”牛肉汁問。“他們不會來的,如果來了,我會和您並肩戰鬥。” 小羽毛做了一個瞧不起的手勢。保安隊!他們也和別人一樣的是人呀:也有幾個是 夠勇敢的;但是他們都是幾個兒女的父親,誰都在想辦法不要碰到他,或者,當他們知 道他在什麼地方的時候,就故意延遲到達。只有面對面遭遇上了,沒有辦法避免的時候, 他們才會對他走來。 “上個月,我在一個叫做‘五煙囪’的田莊裡吃午飯,就像今天在這兒一樣,不過 沒有這麼好的伙伴,那時候,我忽然看見六個士兵步行來了。我斷定他們是不知道我在 那兒的,他們走來只是為瞭解解口渴。這確實是一個不幸的遭遇;因為當著全體長工的 面,他們和我都不能夠掉過尾巴溜走。以後別人談到這件事,愛批評的人會看不起我, 說全都是膽怯的傢伙。田莊總管閂起了大門,士兵們開始用馬槍搗門,叫他們打開。我 命令他和一個長工分開站在兩扇門後邊。‘我一說“開”,你們立刻把門打開。’我跨 上了我的馬,一只手拿著連發手槍。‘開!’他們打開了大門,我電一樣衝到外邊。您 真想不到我的勇敢的馬跑得多快呵。他們向我射擊兩三發子彈,但是沒有打到我。我在 沖出來的時候也向他們射擊,據說,我打中了兩個士兵……說得簡單些吧,為了使他們 不容易看準目標,我緊緊貼在馬脖子上飛走了,士兵們為了報仇,把長工們打傷了。因 此,最好還是不要提起我來過,胡安先生。因為如果你提起了,戴三角帽的人就來了, 詢問囉,解釋囉,會叫你們頭昏顛倒的,彷彿那麼一來,他們就會抓到我似的。’” 稜科拿達的長工們不聲不響地同意了。這一點他們知道得很清楚。為了避免麻煩, 關於這次拜訪必須閉日不談,好像別的田莊裡和牧人小屋裡的人那樣。這一種普遍的沉 默是土匪最得力的幫手。何況,所有的農民都贊賞小羽毛。他們懷著純樸的熱忱,把他 當作一個復仇的英雄。他們不必怕他作惡。他的威脅是針對著有錢人的。 “我不怕保安隊。”強盜接著說。“我怕的是窮人們。窮人全是好人,但是窮困是 多麼丑惡的東西呵!我知道戴三角帽的是殺不死我的,他們沒有打得中我的子彈。如果 有人殺死了我,那一定是一個窮人。我毫不防備地讓他們走近,因為他們是和我同一階 級的人,可是有一天他們會利用這一種毫不防備。我有許多敵人:發誓要對我報仇。有 時候是些卑劣的傢伙,他們為了得到獎金就賣掉了我,或者是些忘恩負義的傢伙,我命 令他們做些事情,他們沒有做好;因為一個人為了要所有的人敬服,必須用點嚴厲手段。 如果我們殺死了一個人,他的一家人就會替他報仇。如果一個人是善良的,願意脫下他 的褲子,用一把蕁麻和薊草撫弄他一下,他又會一生一世記住這一個玩笑。窮人們,和 我同一階級的人,那才是我害怕的人呵。” 靜默了一瞬間,小羽毛看看劍刺手,補充說: “尤其是喜愛搶劫的人,我們的門徒,跟我們競爭的年青人。胡安先生,老實說吧: 使您更擔心的是什麼呢,還是雄牛呢,還是被饑餓驅使著,打算超過大師們的那些斗小 雄牛手呢?……在我也是這樣。我的意見是對的:我們兩個是一樣的!每一個村子裡都 有勇士,夢想成為我的繼承人,希望有一天會發現我睡在樹蔭底下,他就會從樹背後瞄 准我,打碎我的頭顱。殺死小羽毛的人,會得到怎樣的名譽呵!” 接著,他走進馬房,牛肉汁跟著他,在一刻鐘以後,小羽毛牽著他那匹矯健的馬, 冒險事業中不可分離的伙伴,從馬房出來,走進田莊院於。這只瘦骨嶙峋的牲口,在稜 科拿達的馬房裡豐盛地吃了不多時以後,似乎高大一點、肥胖一點了。 小羽毛撫摩著它的兩腰,停下來把蓋在馬鞍前部的羊毛蓋毯整理了一下。這牲口應 該心滿意足。它不可能常常受到在胡安﹒加拉爾陀的田莊裡似的款待。現在它可以毫不 疲倦地走了,因為日子是長的。 “您到哪兒去呢,伙伴?”牛肉汁問。 “不必問我……走遍世界呀!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麼來就怎麼對付。” 於是,把一只腳尖踏進生�蛌滿B泥污的腳樓,他一躍跨上了馬,直挺挺地坐定在馬 鞍上。 加拉爾陀離開了堂娜索爾,她正用神秘不測的眼睛看著土匪的出發準備,激動得閉 緊了蒼白失色的嘴唇。 鬥牛士摸索著短上衣裡邊的口袋,向騎士走去,手裡暗暗捏著幾張折疊著的紙,羞 怯地遞給他。 “這是什麼?”強盜說。“錢嗎?……謝謝,胡安先生。一定有人對您說起過,當 我來到一個田莊的時候,必須給我一點什麼;但是,這是就別的人說的,就那些有錢人 說的,他們的錢是像薔薇一樣自己會長出來的。您的錢可是拚出性命賺來的。我們是伙 伴。您自己藏著吧,胡安先生。” 胡安先生藏好了鈔票,因為土匪固執地把他當作伙伴,拒絕拿錢,感到有些不樂意。 “如果什麼時候我們在鬥牛場裡碰到的話,您答應我一條雄牛吧。”小羽毛接著說。 “這對於我,真比全世界所有的金於還值錢呢。” 堂娜索爾一直走到騎士的腿邊,站定了,從胸前摘下一朵玫瑰花,不聲不響地把花 遞給他,用她的金綠色的眼睛注視著他。 “這是送給我的嗎?”強盜用又吃驚又奇怪的聲調問。“是給我的嗎,侯爵小姐?” 看到太太點了點頭,他就羞怯地接過花來,窘迫地捏著,彷彿重得捏不住似的,不 知道把花放在哪兒好,終於他把花插進外套的一個鈕孔裡,就在他圍在脖子上的那塊紅 布的兩頭之間。 “這真是美極了。”他的闊臉上露出微笑。“在我的一生裡,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 樣的事情。” 這純樸粗野的騎士由於贈送東西給他的是一個女人,似乎感到又感動又發窘。送玫 瑰花給他! 他拉起了馬韁繩。 “告辭了,先生太太們。再見……祝您好,伙伴。也許有一大,當您巧妙地刺上一 長矛的時候,我會拋一支雪茄給您。” 他用手重重拍了一下馬上槍刺手跟他告別,馬上槍刺手在他大腿上打了一拳回報他, 使得土匪強壯的肌肉打了一個哆嗦。多麼富有同情心的小羽毛呵!牛肉汁在充滿友情的 醉意裡真想和他一起上山去。 “別了!別了!” 把踢馬刺夾了一下,土匪用一個迅速的快步走出了田莊。 加拉爾陀看到土匪走遠,似乎放下心來了。他扭過頭瞧瞧堂娜索爾,她一動不動地 呆著,目送著那個騎馬的人,越走越遠,越遠越小。 “怎樣的女人!”劍刺手絕望地咕噥著。“多麼瘋狂的女人呵!……” 幸而小羽毛是醜陋而且骯髒的,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像一個流浪人。 否則,她一定會和他一起走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呵,賽白斯蒂安,像您這樣有妻子有兒女的人,競會替這 一種荒淫事兒做撮合工作……我一直以為您不是這樣的人,當您和胡安一起旅行的時候, 我一直是那麼信任您!我一直很安心,以為他是跟一個品格高尚的人在一起的呀!…… 您所談論的全部理想和信仰到哪裡去了?這就是聚集在教師堂貝貝家裡的那些猶太人教 您的嗎?…” 國家被加拉爾陀的母親的狂怒嚇壞了,又被用手帕蓋著臉兒嗚嚥的卡爾曼的眼淚觸 動了心腸,左支右細地為自己辯護著。但是他一聽到末了幾句,就跟神父一樣裝腔作勢 地挺直了身子。 “安古司蒂太太,請別觸犯我的理想,如果您願意的話,請讓堂貝貝安靜吧,因為 他跟這件事情是絲毫沒有關係的呀!我憑良心說話!我到稜科拿達去,是因為我的大師 命令我去。您很知道鬥牛隊是怎麼的。那是跟軍隊一樣的:紀律和服從。屠牛手發號施 令,我們必須服從。鬥牛是從審判異教徒時代遺留下來的,沒有比這更反動的行業了。” “小丑!”安古司蒂太太尖叫起來。“您藉口您那些審判異教徒和反動的童話做偽 君子!你們會共同謀殺這個可憐女人的,她整天哭,像是受苦受難的聖母。你們打算把 我的兒子的壞事情隱瞞起來,就因為他養活你們。” “您說對了,安古司蒂太太;胡安養活了我;的確是這樣的。正因為他養活了我, 我必須服從他……唔,太太,請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吧。如果屠牛手對我說,叫我陪他 到稜科拿達去……好!如果當我們動身的時候,我看到汽車裡還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太 太……怎麼辦呢?大師發號施令。況且我又不是獨自去的。牛肉汁也去的,他雖則粗魯, 卻是個老誠可敬的人。他是從來不笑的。” 鬥牛士的母親因為這番辯解冒火了。 “牛肉汁!這個壞蛋,如果胡安還懂得一點羞恥的話,早就該把他開除出隊了。別 對我講起這個醉鬼,他打老婆,又讓他的兒女挨餓。” “好,我們就別提他得啦……我說,看到了這麼一位貴婦人,我怎麼辦呢?她不是 個下賤女人,她是侯爵的外甥女兒,替大師捧場的人,而且您也知道,鬥牛士是需要盡 可能地跟有權有勢的人搞好關係的呀。我們是依靠群眾生活的。這有什麼壞處呢?…… 以後,在田莊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憑著一家人的名義對您發誓。什麼事情也沒 有!您想,就是屠牛手命令我,我也絕對不會贊助這種不名譽的事呀!我是個恪守禮法 的人,安古司蒂太太,您剛才用那麼個下賤名字罵我,這是您搞錯了……我是一個委員, 在投票期間,別人也要跟他商量商量,市政府咨議員們都要跟他握握手。這麼一個人來 負擔那種下流任務是可能的嗎?……我重說一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們互相用 ‘您’稱呼,就像您和我一樣;他們各自睡在自己房間裡;連一次邪視或者一句壞話也 沒有過。時時刻刻都合於禮節。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把牛肉汁叫來,他會告訴您……” 但是卡爾曼用嗚嚥斷續的悲哀聲調打斷他的話。 “在我的家裡!”她帶著迷惑的神色呻吟著。“在田莊裡!……她睡在我的床 上!……我早就知道一切,可是我不做聲!我不做聲!……但是這麼件事情!耶穌呵! 這麼件事情,全塞維利亞沒有一個人敢做到這種地步。” 國家和氣地勸慰她。 “安靜些吧,卡爾曼太太。這實在沒什麼關係!不過是一個替他捧場的太太到田莊 裡來拜訪他,想看看他在鄉下怎樣生活。這些半外國化的太太老是又任性又古怪的。如 果,當鬥牛隊旅行到尼梅斯和阿萊斯去鬥牛的時候,您看到那些法國姑娘,您又會怎麼 說呢!……總而言之,什麼事情也沒有。一切都是……小事情。我憑良心說話,我倒想 知道知道,是哪個多嘴的人在搬弄是非。如果我是胡安,這個說謊的人要是一個長工, 我就會把他趕走,要是他是個外人,我就把他抓到審判官那兒去,把他作為一個誹謗者 和敵人關進監獄裡去。” 卡爾曼聽短槍手的憤憤不平的表白,還是沒有停止哭泣。安古司蒂太太,在靠手椅 上坐下來,靠手椅勉強裝下她那臃腫的身體,她皺緊眉頭,噘起長著唇髭和滿是皺紋的 嘴。 “別多說,賽白斯蒂安,不要說謊!”老婆子叫嚷。“我什麼都知道。這一種到田 莊裡去旅行是一種不合禮節的放蕩;茨岡人的狂歡。他們甚至說,連小羽毛,那個強盜, 也來拜訪過你們啦。” 聽到這句話,國家驚異慌張得跳起來了。他似乎看到那骯髒、襤褸。帽子油膩的騎 士走進院子,踏過大理石的地面,跳下馬來,用馬槍瞄準了他,因為他是個出賣朋友的 告密者和膽怯的傢伙。接著,他似乎看到許多戴著閃亮的三角帽的士兵緊緊追來,長滿 胡須的嘴盤問不息,手記錄著口供,終於整個鬥牛隊都穿著彩裝,一起捆綁起來送到監 牢裡去了。關於小羽毛的事情是必須竭力否認的。 “胡說八道!全部都是胡說八道!您說什麼,小羽毛?那兒只有奉公守法的事情。 上帝知道。這的確是太過分了,像我這樣一個好公民,對他的政黨供給一百張以上選票 的人,卻竟有人說他是小羽毛的朋友!” 安古司蒂太太對於後邊這一個消息原來就是不怎麼肯定的,似乎被國家的話說服了。 好吧,她不再說關於小羽毛的事情了。但是另外一件事情呢!跟那個下賤女人到田莊裡 去旅行呢!她憑著母親特有的盲目性,堅決地把兒子的全部惡劣行為歸罪給他的伙伴們, 她繼續辱罵國家。 “我一定要通知您的妻子,告訴她您究竟是怎麼個人。可憐的女人,她在您的店裡, 從天亮一直到天黑,勞苦得要死,同時,您卻像一個流氓似地在放蕩!您真該慚愧呀…… 在您這樣的年齡還做這樣的事情!您已經有那麼多兒女呀!” 短槍手終於從安古司蒂太太那兒逃跑了,她因為氣憤到極點,鼓動她在香煙廠裡做 工的時候一樣靈活的舌頭罵人了。他發誓不再踏進大師的家。 有幾次,國家在街上遇到加拉爾陀;加拉爾陀似乎心境惡劣,但是,一看到他的短 槍手,他就裝出笑瞇瞇的高興樣子,彷彿家庭不和睦對他並沒有什麼影響似的。 “事情非常糟呢,胡安。我是即使有人拖我去,我也不再踏進您家了。您的母親辱 罵我,彷彿我是特裡安納區的一個茨岡人似的。您的妻子老是哭,盯著我看,彷彿我是 全部事情的罪魁。請您下一次不要再想到我吧。當您要帶著女人走路的時候,請找別的 伙伴去吧。” 加拉爾陀心滿意足地微笑著。什麼事情也不會有的:這些事情很快就會過去。最厲 害的幾陣雷電他已經對付過去了。 “您最好還是到我家裡來。有許多客人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有人罵人了。” “我嗎?”國家叫嚷起來。“我寧可去當神父!” 聽到這句話以後,劍刺手覺得再堅持也沒有用了。他白天大半天都在外邊,遠遠離 開女人們噙著眼淚的、敵意的沉默,當他回家的時候,總是由契約經理人和別的朋友們 護送著。 鞍匠是加拉爾陀的重要幫手。他也第一次把他的小舅子看作一個富於同情的人,他 非常聰明,應該交上更好的運道。屠牛手不在家的時候,全靠他忙著寬慰那些女人,包 括他自己的妻子在內,使她們成為洩了氣的潑婦。 “讓我們想一想,”他說,“這有什麼關係?這只是一個沒什麼關係的女人呀。個 個人都像他一樣,胡安是個有名人,需要跟有權有勢的人們發生關係。這位太太到田莊 裡去了,那又怎麼樣呢?……結識幾個有好處的男女朋友是必要的;這樣,以後才能夠 請求他們施恩,幫助家庭。絲毫沒有不合禮法的事情:一切都是誣陷。國家也在那兒, 他是個品格高尚的人……我很知道他。” 他生平第一次頌揚了短槍手。由於他時時刻刻在家裡,所以他對於加拉爾陀是一個 很有價值的幫手。他一個人就能夠用不斷的扯淡叫女人們心思分散,平靜下來。鬥牛士 慷慨地答謝了他。鞍匠早已停歇了舖子,反正生意沒錢賺,等待劍刺手給他找一個位置。 這期間,屠牛手負擔了他一家人全部費用,終於又邀請他的姐姐一家永久住在他家裡。 因為這樣,可憐的卡爾曼可以減少些煩惱,不至於那麼孤獨冷靜了。 有一天,國家得到屠牛手的妻子一個通知,她希望見見他。這通知是短槍手的妻子 轉達給他的。 “我今天早晨看到她。她從聖琪爾教堂出來。這可憐女人的眼睛似乎時時刻刻在哭。 去看看她吧……唉,那些漂亮的男人,他們真該死呀!” 卡爾曼在劍刺手的書房裡接待國家。在那兒,他們就只兩個人,不必怕那氣憤極了 的安古司蒂太太進來,也不必怕已經住進來的姐夫倆和他們那一群兒女。加拉爾陀在蛇 街俱樂部裡。他為了避免跟他的妻子碰見,大部分日子不在家;他甚至和朋友們在愛裡 塔拿野外食堂吃飯。 國家坐在長靠椅上,老是低下頭,帽子在手裡轉動,幾乎不敢看他的大師的妻子。 她的變化是多麼大呵!她的眼睛紅了,圍著深深的黑圈。她的棕色的臉頰和鼻子尖上, 由於常常用手帕揩,也成為發亮的玫瑰色了。 “賽白斯蒂安,對我說出全部實話吧。您是好人,您是胡安最親密的朋友。媽媽那 一天說的事情是她的特別脾氣。您知道實際上她是多麼好。這不過是一股火氣,很快就 會過去的。您不要記在心裡吧。” 短槍手點頭答應了,接著冒險提出問題來; “卡爾曼太太想知道些什麼呢?” “請您告訴我稜科拿達發生的全部事情吧;您所看見的和您所懷疑的。” 哈,善良的國家呵!他帶著多麼高尚的驕傲抬起頭來,因為能夠做點好事來安慰這 一個可憐的女人,感到心滿意足。 “看見的嗎?”他的確什麼壞事情也沒有看見呀。“我可以發誓,憑我的父親的名 義,我可以發誓……憑我的理想的名義。” 他毫不畏怯地把他的誓言依托在這神聖不可侵犯的保證上,因為事實上他是什麼也 沒看見呀,因為按照他以聰明智慧自豪的邏輯推論起來,的確是什麼壞事情也不可能發 生的。 “我以為他們不過是朋友……唔,如果以前有過什麼關係,我可不知道。有人在 說……在說閒話……但是人是想得出那麼多謊話來的呀!您不要擔心,卡爾曼太太。愉 快地生活,這就是最好的事情!” 但是她還是堅持著。田莊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那田莊是她的家呀,她感到氣憤, 因為這不但是愛情不忠實,而且在她看來,似乎是一種褻瀆,在直接侮辱她。 “您以為我是一個傻瓜嗎,賽白斯蒂安?我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一開始注意這一 位太太……或者她是個什麼就叫她什麼吧,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胡安在想些什麼心思 了。那一天,當他把雄牛奉獻給她,她給他一個金剛鑽戒指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兩個人 之間的關係了,我真想把戒指奪過來丟在地上,一腳踏碎……不久,我知道了一切。一 切!因為這樣的事情叫別人發惱,時時刻刻有人樂於來報告我的。何況,他們也並不隱 瞞呀,騎了馬,像茨岡人似的,從這個市集趕到那個市集,到處走來走去,彷彿一對夫 妻,讓所有的人都看到。當我們在田莊裡的時候,我知道胡安的全部行動的消息,以後 在桑盧卡爾的時候也一樣。” 國家看見卡爾曼回憶起這些事情難過得哭起來了,就插嘴說: “您相信這些謊話嗎,天真的女人?您不以為這些謊話都是希望您病倒的那些人捏 造出來的嗎?……那不過是妒忌呀。” “不,我知道胡安的。您相信這是他第一次幹嗎?……他是怎樣一個人就是怎樣一 個人,不會變樣子。這該死的行業似乎把男人們都逼瘋了!我們結婚以後兩年,他已經 跟一個漂亮的肉店老闆的女兒發生戀愛關係了。當我知道的時候,我是多麼苦楚呵!…… 但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到現在他還以為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呢。以後,他跟多少個 女人發生過戀愛關係呵!跟咖啡店舞台上的舞女們,跟飲食店的下賤女人們,甚至跟娼 妓們……我不知道一起有幾個,簡直有好幾打!我想保持家庭和睦,還是不聲不響。但 是現在這一個女人卻跟別的女人不同。胡安為她發瘋了;我知道,他記著她是一個貴婦 人,為了她不至於因為跟一個鬥牛士發生戀愛關係感到恥辱,把他攆出來,他上千次卑 躬屈膝……可是現在她還是走掉了。您不知道嗎?她走掉了,因為她住厭了塞維利亞。 您瞧,別人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走了,沒有跟胡安告別,當他前天去訪問她的時候, 他發現她家大門鎖上了。現在他可憐得好像一匹生病的馬,神色沮喪地和朋友們一起出 去,借酒澆愁,可是一回到家裡,又絕望地煩惱痛苦了。不,他不能忘掉那個女人。他 是驕傲著有那個階級的女人愛他的,但是現在,因為她丟了他,他的驕傲變成了痛苦。 唉,我多麼厭惡他呀!他已經不再是我的丈夫;他似乎換了一個人了。我們差不多不談 話。我們好像是各不相識似的。我獨自留在樓上,他睡在樓下院子旁邊的房間裡。我們 不會再和好了;我這樣發誓!以前我什麼都原諒他,以為那只是醜惡的職業習慣。以為 那是他引誘女人一定成功的鬥牛士特有的狂熱……但是現在,我不願意看到他:他叫我 作嘔。” 她精神飽滿地講著,眼睛裡閃著憎恨的火焰。 “哈,這個女人!她使他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呀!……他完全換了一個人了!他現在 只願意跟有錢人一起走路;塞維利亞的居民和所有的窮人,向來是他的朋友,在他開始 鬥牛的時候幫助過他的,現在都在抱怨他了,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因為他的忘恩負義, 在斗場上對他大吹口哨叫他丟臉呢。錢一桶一桶地賺進來,真是算不清了。就是他自己 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為了要他的新朋友歡迎他,他常常 賭錢賭得很大。他也常常輸錢輸得很多,錢從這扇門進來,就從那扇門溜掉了。但是我 一句話也不說。因為錢究竟是他賺來的呀。但是他被逼得向堂何塞借錢來付田莊的支出, 他今年買了幾座橄欖樹林並到田莊裡來,用的就是別人的錢。他下一季將賺到的錢差不 多全部都要用來還債了。那麼,如果他受了傷,怎麼付還呢?他要是被逼退隱,像別人 那樣,那又怎麼辦呢?……他自己變了,還打算叫我也變呢。我知道,他在拜訪了什麼 堂娜索爾或者堂娜惡魔回來以後,看到他的媽媽和我,穿著披肩和長袍,像所有的內地 女人一樣,就覺得這是恥辱。就是他,逼我戴上馬德裡買來的便帽。我知道,我一戴上 就難看極了,正像一只按手風琴節奏跳舞的猢猻!頭披是多麼美麗的東西呵!……也就 是他,買來了那地獄裡來的車於,汽車,我坐在那裡邊真感到害怕,它又吐出惡鬼一樣 的臭氣。如果我們聽憑他做主,他簡直會把插雞尾巴的帽子給他的老母親戴上呢。他是 一個愛擺場面的人,一心一意只想到那個女人,為了我們不至於倒他的霉,希望我們也 跟他一樣。” 短槍手打斷了她的話。不,不,胡安是個好人,他這樣做就因為他非常愛他的一家 人,願意她們過得又奢華又舒適。 “胡安尼朵也許真像您所說的一樣,卡爾曼太太,但是,您還是應該原諒他一點…… 的確有很多女人看到您就妒忌得要死呢!這並不是什麼平凡的事情呀,做最勇敢的鬥牛 士的妻子,有著極多的錢,漂亮驚人的屋於,有管理一切的全權;因為大師確實是聽憑 您處理一切的。” 卡爾曼的眼睛湧出了眼淚,她拿起手帕來揩眼淚。 “我但願做一個鞋匠的妻子。我這樣想過很多次!如果胡安不走鬥牛士這該死的路, 還是走手藝的路,那多好呵!……如果我披著破舊的披肩,替他送吃食到他跟父親一樣 在工作著的人家門口去,我一定幸福得多了。如果那樣,至少他永遠會是我的,沒有一 個女人想把他從我這兒偷走了;我們會感到錢不夠用;但是每個禮拜日,穿起我們最好 的衣裳,我們就到野外小吃食店裡去吃一點兒點心。也不會感到那該死的鬥牛給我的恐 懼了。這簡直不是生活呵!這裡有的是錢,很多的錢!但是請相信我吧,賽白斯蒂安, 對於我,錢彷彿是毒藥,錢越是滾進家裡來,我就越是糟,我的血液越是腐敗了。我要 那些帽子和那一整套奢侈品幹嗎?……周圍的人們以為我很幸福,妒忌我,可是我卻夢 想著那些窮苦的女人,她們什麼都沒有,但是懷裡抱著自己的孩子,當她們煩惱的時候, 看看那個小把戲,跟他一起笑笑,就忘掉了一切……唉,孩子呵!這就是我的不幸。如 果我們有一個孩子,那多好呵!……如果胡安在家裡能夠看到一個嬰兒,這是他的,整 個兒是他的,和外甥兒女有些不同,那多好呵!……” 卡爾曼哭了,雖則把手帕掩在她哭紅了的臉頰上,但是連串的眼淚還是往下直淌。 這是一個不會生育孩子的女人的悲傷,她時時刻刻妒忌著母親的幸運;這是一個妻子的 失望,她意識到丈夫離開了她,似乎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是歸根結蒂,她還是把 自己的不幸歸罪於自己的不生育。有一個使他們聯結起來的兒子,那多好呵!……卡爾 曼由於許多年不能滿足這一個願望,對自己的命運絕望了,妒忌地看著這個不聲不響地 聽她說話的男人,她那麼渴望著的東西,大自然卻給了他那麼許多。 談話以後,短槍手懷著驚恐和煩惱的心情去找他的大師,在四十五人俱樂部門口找 到了他。 “胡安,我剛才見到您的妻子。事情越來越惡化了。要想辦法讓她安靜下來呀;要 好好地搞好你和她之間的關係呀。” “該死的!但願她、您、我自己,全部病死!這簡直不是生活。上帝呵,在這一個 禮拜日就讓雄牛觸中我吧,這樣,一切就完結啦!生命還有什麼價值呢?……” 他有些醉了。使他感到絕望的是他在家裡感覺到的冷冰冰的沉默,更厲害的,雖則 他對任何人也沒有說起過,是堂娜索爾跑掉了,她沒有留給他一句話,也沒有一張字條 向他告別。他們趕他出門,比趕一個僕人還要不客氣。沒有人知道這個女人到哪兒去了。 侯爵不很關心外甥女兒的旅行——多麼瘋狂的女人!她沒有把她打算走掉的事通知他, 但是他並不因此就以為她已經從這世界上不見了。她一定會從她的任性驅使她去的那個 遙遠的國土裡發出她還存在的信號。 加拉爾陀在自己家裡也不能掩飾他的絕望。他的妻子老是低著眼睛,或是生硬地瞧 瞧他,憤恨地拒絕了他想開始談話的一切努力,她的陰郁的沉默逼得劍刺手透露了死的 願望。 “多麼該死的命運呵!但願茂拉雄牛在這個禮拜日觸中我,踐踏我,好叫別人用擔 架把我抬到家裡來給你們!” “別這樣說,傻瓜!”安古司蒂太太叫嚷了。“不要觸犯上帝:這樣會招來壞運氣 的。” 但是姐夫用念格言似的調於插嘴了,他利用這個機會奉承劍刺手。 “好媽媽別怕。沒有一條雄牛能夠碰到他。沒有一只牛角能夠觸中他!” 這個禮拜日舉行了加拉爾陀參加的今年最後一次鬥牛。早晨過去了,並沒有他過去 常常體驗到的那種捉摸不定的恐懼和迷信的擔心。他帶著神經質的激動愉快地穿起了衣 服,這種激動似乎增加了他的肌肉的力量。能夠再踏上那黃色的沙,用他的大膽的行為 和美麗的姿態叫一萬二千個觀眾驚異,這是多麼幸福呵!……他的藝術才是真理:藝術 把群眾的狂熱和谷堆一樣的金錢給了他。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什麼家庭囉,戀愛囉, 都只能使生命錯綜複雜,產生煩惱罷了。哈,他將刺得多麼漂亮呵!……他覺得自己強 壯得像一個巨人,他彷彿換了一個人了:既不恐懼,也不擔心。他甚至因為還沒有到上 斗場的時間,顯得不耐煩;這跟過去許多次完全相反;過去他總是喜歡把那可怕的一瞬 間延擱一會兒的。他很想把家庭糾紛和堂娜索爾侮辱性的跑掉所引起的憤怒,集中發洩 在雄牛身上。 車子到了,加拉爾陀走過院於,並沒有像過去似地遇到女人們的激動。卡爾曼沒有 露臉。呸,這些女人!……女人們唯一的用處是使生命增加痛苦。只有在男人之中才找 得到悠久的愛和歡樂的伴侶。瞧他的姐夫,他在上斗場之前,正在欣賞自己,滿意那一 套上街的服裝,在劍刺手本人未上身以前,他穿起來居然十分合身。雖然他是一個可笑 的多嘴漢,可是比起家裡別的人來還是好得多的。他從來沒有拋棄過他。 “您比羅格爾﹒台﹒弗羅爾還要漂亮。”加拉爾陀說。“跳上車子去,我帶你到斗 場裡去吧。” 姐夫坐在這位名人身邊,當他們走過塞維利亞的大街,所有的人都看到他坐在鬥牛 士們的綢披風和厚厚的金繡中間的時候,他驕傲得發起抖來了。 鬥牛場塞滿了。這是秋季最後一次重要的鬥牛,因此吸引了很多觀眾,不但是城裡 的,還有鄉下來的。向陽看臺ヾ上坐著從周圍村莊裡來的人群。 ヾ向陽看臺:面對太陽的看臺比背太陽的看臺票價便宜,是一般平民坐的。——世 譯本 加拉爾陀一開頭就顯出狂熱的活躍。大家看到他遠遠的從障牆邊迎著雄牛走去,他 舞動披風玩弄著雄牛,同時馬上槍刺手們在等待牲畜向他們的苦楚的馬匹攻擊的那一瞬 間。 可以察覺得到群眾對鬥牛士似乎有些冷淡。大家還是像往常一樣替他鼓掌,但是白 帽子排列成行的背陽看臺上的掌聲,比起擁擠雜色的向陽看臺上的掌聲來,卻是熱烈得 多,延長得多了;在向陽看臺上,在灼人的太陽光下,已經有許多人脫掉了短上衣。 加拉爾陀懂得這種危險。如果他遭到一點兒惡運,就會有半個場子的人起來反對他, 因為他對最初幫助過他的人忘恩負義而向他喧嚷辱罵。 他刺殺他的第一條雄牛,殺得不很輝煌。他跟往常一樣大膽地向兩隻牛角之間撲上 去,但是他的劍刺到了骨頭。替他捧場的人們鼓起掌來,因為劍的位置正確,如果他的 努力沒有作用,那也不是他的過失呀。他第二次想刺殺它,劍又刺進了剛才那個老地方, 那雄牛衝著紅布走,劍從傷口彈了出來,扔得遠遠的。這時候,他從傷疤臉手裡拿了另 外一把劍,再轉身向牲畜走去,它堅定地站著在等他,脖子在滴血,涎水流淌的口鼻差 不多觸到黃沙。 大師把紅布展開在雄牛眼前,用劍尖把刺在它脖子上的短槍杆子輕輕推在一邊,短 槍杆子從牛頭上落下來。他打算刺它的小腦ヾ。加拉爾陀把劍的鋼尖抵在牛頭頂上,在 兩隻牛角中間找尋適當的地方。他用力刺進短劍,雄牛痛苦地發抖了,但是還是站著, 把頭用勁地一動就把劍頂回來了。 ヾ刺小腦:這是給已經用劍刺過的雄牛以致命的最後一刺(用劍直刺腦殼後部,刺 穿脊髓),如果刺得不准,雄牛僅受輕傷,這就會被認為技術拙劣,激起群眾憤怒。— —英譯本 “一!”向陽看臺上的群眾嘲笑地叫嚷。 “該死的!……這些人為什麼這樣不公平地攻擊他呀?” 劍刺手重新把劍尖抵住,刺了進去,這一次刺中了致命的一點。雄牛立刻砰的一聲 倒下了,彷彿觸了電,因為它被刺中了神經中樞,它躺在那兒,牛角插進地面,肚子朝 天,四條腿伸得筆直。 背陽看臺上的人由於階級的情感鼓起掌來,但是向陽看臺上響起了一陣吹哨和辱罵 的大風暴。 “裝腔作勢的傢伙!……貴族!” 加拉爾陀把背脊朝向侮辱他的人們,用紅布和劍向替自己捧場的人們致敬。 在這以前一直是他的朋友的民眾對他的辱罵使他大大激怒,他握緊了拳頭。 “唔,他們想怎麼樣呀?這條雄牛不適合做更輝煌的動作呀。該死的!這是我的敵 人們煽動起來的。” 他大部分時間呆在障牆邊,輕蔑地看著他的同行們的動作,內心在譴責他們,以為 對他不滿意的表示就是他們釀成的。他咒詛著那條雄牛,甚至咒詛過去飼養它的牧人。 他到這兒來的確是準備干一點漂亮事業的;可是偏偏遇到這樣一只牲畜!把這樣蹩腳的 牲畜送來的雄牛飼養家真該槍斃。 當他重新拿起武器準備殺第二條雄牛的時候,他命令國家和另外一個先鋒,用披風 把雄牛引到斗場靠近平民看臺的那一邊去。 他瞭解他的群眾。必須討好這些“太陽的公民”;暴亂恐怖的政治煽動家把階級仇 恨帶進斗場裡來了,但是要把吹口哨變成鼓掌是最容易不過的,只要向他們表示一點兒 尊重來滿足他們的驕傲感就行了。 步行鬥牛士們迅速地向雄牛展開了他們的披風,竭力把雄牛引到斗場向太陽的那一 邊。民眾帶著又愉快又驚奇的一陣騷動歡迎這個舉動。那主要的一瞬間,殺死雄牛的一 瞬間,會在他們的眼睛底下出現,並不像往常一樣,為了要讓坐在背陽一邊的有錢人們 看得真切,那一瞬間總是遠遠地出現的。 牲畜單獨在斗場那一邊的時候,向一只馬的屍體攻擊。它把角埋進裂開了的馬肚子, 用角舉起那可憐的屍體,就像是一片柔軟的破布似的,把內髒和排泄物撒在四周。屍體 落在沙上,幾乎疊成一團,雄牛卻用踉蹌不穩的步於走開了。但它不久又回頭來嗅它, 響著狂暴的鼻息,把角插進腹腔,這時候,群眾都在笑它的愚蠢的固執,把屍體當作活 對象。 “用勁攻呀!……您是多麼有力呀!……繼續攻吧,兒子,我正在看著你呢!”他 們嘲笑地叫嚷。 但是突然觀眾都丟下牲畜,注意加拉爾陀去了,他彎著身子,用輕快的步子穿過了 斗場,一只手拿著卷攏的紅布,一只手把劍當作一根小棒兒似的擺動著。 全體向陽觀眾看到劍刺手近來,都高興地哄動起來了。 “您已經使他們安靜下去了,”國家說,他拿著準備好的披風站在雄牛近旁。 大家都在揮著手招呼鬥牛士,“這兒來!這兒來!”個個人都希望他在他們的看臺 前面殺雄牛,這樣就不會漏過一個最微細的動作了,劍刺手對著這幾千張嘴的互相矛盾 的招呼猶豫起來了。 他一只腳踏在障牆踏腳上,一邊正在考慮找一個最適當的位置來殺雄牛。最好把雄 牛稍微向前引開一點。馬的屍體妨礙鬥牛士行動,它那些可憐的殘餘物似乎堆滿了那一 部分斗場。 他正轉過身來打算命令國家把屍體移到別的地方去的時候,他聽到背後有一個熟悉 的聲音,雖然他一時想不起這是誰的聲音,他還是飛快地轉過身來。 “您好,胡安先生!……我們已經準備替您的‘真實活兒’鼓掌啦!” 他看到第一排裡,在障牆裡邊的繩索ヾ下邊,有一件折著的短大衣放在矮牆上;兩 條穿著襯衫的胳膊交叉地擱在短大衣上邊,雙手托著一張闊闊的剛刮了胡須的臉,一頂 帽子一直拉到耳朵邊。他似乎是從鄉村裡趕來看鬥牛的一個善良的農民。 ヾ繩索:平攔在看臺前邊的一條堅固的鋼索,用來防止雄牛跳進看臺。——世譯本 加拉爾陀認出他來了。他是小羽毛。 土匪實現了諾言,毫不畏懼地到可能有人認識他的一萬二千個人中間,向劍刺手問 候來了,劍刺手感到高興,他感謝這一種信任他的表示。 加拉爾陀驚奇著他的蠻勇。居然到塞維利亞來,走進鬥牛場,遠遠地離開了容易保 護自己的山地,沒有他的兩個伙伴,馬和馬槍的幫助,目的就是為了看看他怎樣殺雄牛! 在兩個人之中,究竟誰更勇敢些? 並且,他想到自己在田莊裡,是在小羽毛的掌握之中的,要過農村生活,也只有跟 這個非凡的名人建立友誼關係才有可能。的確這條雄牛必須奉獻給他。 他對鎮靜地看著他的土匪微笑了一下。他脫下鬥牛士帽,向諠譁的人群叫嚷,眼睛 可是盯著小羽毛。 “把雄牛奉獻給您!” 他把他的帽子拋進看臺,上百只手伸出來,爭奪這一件神聖的寄存物。 加拉爾陀向國家做了個手勢,叫他用恰當的披風舞動把雄牛引到他旁邊來。 劍刺手展開了紅布,那牲畜深深地喘息著攻擊過來,在紅布底下沖過了。“呼啦!” 被他們的老偶像重新迷惑住的人群吼叫了,準備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看做值得贊賞的了。 他在距離他幾步的人群的喝彩聲中,繼續用紅布在雄牛身上做了幾次掠過,跟他距 離很近的人們,都在勸告他。“加拉爾陀,小心呀!那雄牛還勁頭十足。不要在牲畜和 障牆之間盤旋。最好留一條容易脫身的退路。” 格外熱情的一些觀眾用大膽的勸告鼓勵他的膽量。 “干吧,用出您的劍法……著!一個劍刺就把它收拾了。” 但是牲畜太大了,任何人想收拾它都是靠不住的。雄牛被近旁的死馬激起興致,老 是回到死馬那兒去,彷彿那使人作嘔的馬肚子的臭氣已經使它陶醉了。 雄牛又攻擊了一陣以後,被紅布搞疲乏了,站定不動了。那匹死馬正在加拉爾陀背 後。這是一個很壞的位置;但是他在許多次惡劣得多的情境裡也勝利過呀。 他打算利用牲畜現在的靜止。群眾也鼓勵他行動。站在第一排的人們,為了想看清 這緊要關頭的最細小的一個動作,都靠著障牆探出上半身來,在這些人中間,他認清楚 了,有許多個開始背棄他的平民鬥牛迷,現在,由於他尊重向陽觀眾的表示感動了他們, 又在替他鼓掌了。 “利用這個機會,勇士……給我們看看真實活兒吧……乾脆地撲上去呀。” 加拉爾陀略略轉過頭來向小羽毛致敬,小羽毛還是笑瞇瞇地把他的月亮臉擱在短大 衣上的胳膊上。 “奉獻給您,伙伴! 他側過身子,把劍指向前方,對雄牛撲去;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大地彷彿 在腳下震動了,他被扔得遠遠的,斗場彷彿倒塌在他身上了,周圍的一切都漆黑了,四 周卷起一陣猛烈的風暴。他的身子從頭到腳痛苦地顫抖著,彷彿裂開了;他的頭蓋骨嗡 嗡響著,似乎已經炸碎了;臨死似的痛楚絞緊了他的胸膛……接著他對於那些並不存在 的事物也意識不到了,於是他倒進了黑暗的無窮無盡的空虛裡…… 那雄牛就在他撲上來殺它的一瞬間,因為對於躺在他背後的馬感到興趣,竟出乎意 外地對他沖過來。這是一個猛烈的沖撞,使得那渾身穿著綢緞和金繡的人在它的蹄子下 打滾而且看不見了。牛角並沒有刺中他,但是那打擊是可怕的,毀滅性的;牲畜的頭, 角,整個的額角撞在人身上,就像用骨頭做的大錘打下來一樣。 那雄牛只注意到馬,正想再向它進行攻擊,覺得蹄子底下有點障礙,就轉過身來攻 擊這躺在沙上的燦爛的傀儡。它用角挑起了他,搖聳了幾秒鐘,就把他扔到幾步以外, 然後它再第三次轉過來攻擊這不省人事的鬥牛士。 群眾因為事情發生得這樣迅速都楞住了,帶著緊張的心一直不聲不響。雄牛一定要 殺死他了!也許他已經死了!……忽然全體群眾的一陣狂叫打破了這令人煩躁的寂靜。 一件披風展開在牲畜和它的犧牲者中間;一雙強壯的手臂差不多把飄動的布釘住在牛頭 上,打算用披風蒙住雄牛的眼睛。這是國家,他受了絕望的推動,向牲畜沖去,情願自 己讓牲畜觸倒,來救他的大師。雄牛被這新的障礙搞昏了,就轉向新障礙,把那倒下的 人撇在後邊了。短槍手夾在兩隻牛角中間揮著披風向後退跑,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這致 死的境地;但是他還是感到滿意,因為他已經把雄牛引開,遠遠離開加拉爾陀了。 群眾被這新的事變吸引住了,差不多忘掉了劍刺手。國家也要倒下來了;他不能夠 從兩隻牛角中間脫逃出來了;那牲畜逼著他走,好像他被縛住了似的。男人們叫嚷著, 彷彿他們的喊聲能夠幫助那被追逼的人似的;女人們啜泣起來,轉過臉兒,搓著她們的 手,終於短槍手利用了雄牛低下頭來觸他的一剎那,從牛角尖上溜到一旁,那雄牛還是 盲目地向前衝,角尖上挑著那件撕碎了的披風。 緊張的情緒爆發成為震聾耳朵的鼓掌聲。喜怒無常的群眾只是由於危險的一剎那的 印象替國家喝彩。這是他一生裡最光彩的剎那。群眾因為忙著替他鼓掌,差不多沒有注 意到加拉爾陀的不省人事的身體,腦袋倒掛著,由幾個鬥牛士和鬥牛場僕役抬出斗場去 了。 這一天晚上,在塞維利亞,大家淨是談論加拉爾陀被雄牛觸倒的事情,這是他幾次 事變中最壞的一次。同時,許多城市裡發行號外,全西班牙的報紙報導了這次遭遇,附 加著長長的解釋。電報向四面八方拍發,恰像一位政治界名人剛剛成了謀殺的犧牲品一 樣。 可怕的消息飛返了蛇街,加上了南方人特有的想象力的渲染。可憐的加拉爾陀剛才 死了。報告消息的人說,他在斗場治傷所看見他睡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手裡捧 著十字架,所以這消息一定是真的。另外一些人傳來了不那麼悲慘的消息,他還沒有死, 但是隨時都可能死。 “他的全部內髒都扯開了;他的心,他的腰子,一切!那牲畜把他的身子刺得像一 個篩子。” 警察圍住了鬥牛場,禁止急於想知道他的情況的群眾成群結隊地闖進治傷所。鬥牛 場外邊聚集著極多極多的人,向每個出來的人探問受傷者的情況。 國家出來了幾次,還穿著彩裝,皺起眉頭,現出怒容,因為把大師運回家去所需要 的一切還沒準備好。 群眾看到短槍手的時候,就忘掉了受傷者來祝賀國家了。 “賽白斯蒂安先生,您幹得非常精彩。要是沒有您,那就糟啦!……” 但是他拒絕了頌揚。他干的事情有什麼價值呢?毫無價值……胡說八道。現在最重 要的是那可憐的胡安的情況,他正在治傷所裡跟死搏鬥。 “那麼,他怎樣啦,賽白斯蒂安先生?”有人問他,重新關心起加拉爾陀來。 “很壞。他剛恢復過知覺來。他的一條腿斷成碎片了;牛角刺在胳膊下邊,別的我 不知道!……這可憐人在我看來像是我自己的聖徒……我們要把他搬回家去。” 等人們用擔架把加拉爾陀抬出斗場,已經是晚上了。人群沉默地跟著他走。旅途是 長的。國家把披風搭在胳膊上,還穿著燦爛的鬥牛士服裝混在別人平常的衣服裡,時時 刻刻彎下身子靠近擔架的漆布篷,然後命令搬運夫停一會兒。 鬥牛場的醫生們跟在後邊,摩拉依瑪侯爵和堂何塞也在一起,契約經理人似乎快在 四十五人俱樂部的幾個朋友的懷裡暈過去了;一種共同的憂慮使他們和跟著鬥牛士的擔 架走的襤褸的平民混在一起。 群眾都很驚恐。這是哀傷的行列,彷彿遭到了什麼國難,使他們撤掉了社會階級的 差別,在共同的悲痛之下所有的人都一律平等了。 “多麼不幸的遭遇呵,侯爵老爺!”一個紅髮胖臉的農民,臂膀上搭著一件短大衣, 對摩拉依瑪說。 這個人兩次粗暴地把搬運夫推開,想來幫忙搬運。侯爵同情地看著他。他一定是常 常在路上向他致敬的農民之中的一個。 “是的;極大的不幸呵,朋友。” “您以為他會死嗎,侯爵老爺?” “恐怕會這樣吧,除非奇跡來拯救他。他被磨成粉末了呵!” 侯爵把右手搭在這一個不相識的人的肩膀上,似乎因為他的神色裡顯露出悲傷而感 到滿意。 加拉爾陀回家是確實叫人痛苦的。院子裡響起了一陣陣絕望的狂叫。別的女人,胡 安尼朵的親戚和鄰婦們,披散了頭髮在外面號叫,她們以為他已經死了。 牛肉汁和別的伙伴們站在門口阻擋閒人,不斷地又推又打,不讓他們跟著擔架闖進 屋子。密密層層的人群擠滿了街道,他們亂哄哄地在解釋這一場遭遇。所有的人都向屋 子注視,彷彿想透過牆壁猜測裡邊的情形。 擔架搬進院子旁邊的一間房子裡,劍刺手在極其小心的照顧之下給搬上床去。人們 用染上血跡的布和散發防腐藥氣的繃帶把他包扎起來。他的全套鬥牛士服裝現在只剩下 一雙玫瑰色的襪子。裡邊的衣服統統給扯下來,或者用剪刀剪下來了。 他的小辮子解開了,蓬亂地披在脖子上;他的臉色像薄餅一樣蒼白。他感到有一只 手放在他的手裡,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是卡爾曼,微微地笑了一笑;卡爾曼跟他一樣蒼 白;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紫的,她的神色是那麼恐懼,彷彿他已經到了最後的一瞬 間了。 劍刺手的朋友們深謀遠慮地插進來干涉了。卡爾曼應該記住,傷者還只經過急救, 還有許多事情要等醫生們來做。 妻子被親屬朋友溫和地推推送送,終於離開了房間。傷者向國家使了個眼色,他就 向他俯下身子,勉強聽懂了他的微弱的喃喃聲。 “胡安說,”他走到院子裡來說,“他要叫人立刻請魯依茲醫師來。” “已經去請啦,”契約經理人說,很高興自己的先見之明。他一知道傷勢嚴重,當 即就發出了電報。他斷定魯依茲醫師已經在路上,第二天早晨就會到達了。 以後,堂何塞繼續向在鬥牛場醫治他的那些醫生探問。他們在一陣驚惶失措以後, 已經顯得樂觀得多了。也許他不會死。他有這樣一個結實的身體,蘊蓄著那麼豐富的精 力呵!……最可怕的是他受到的大腦震盪;這樣可怕的猛烈打擊可以使別人立刻喪命; 但是他卻已經戰勝了虛脫而且恢復了知覺,雖則還是非常衰弱……至於那些傷呢,他們 以為並不危險。胳膊上的傷並不嚴重;也許以後胳膊會不及以前那麼靈活。腿上的傷就 不能說有同樣的希望了。骨頭斷了;加拉爾陀可能有瘸腿的危險。 在幾個鐘點以前,當堂何塞以為劍刺手的死不能避免的時候,他倒是勉強保持鎮靜 的,現在聽到這句話卻打起哆嗦來了。他的屠牛手可能瘸腿嗎!……那麼他不能再鬥牛 啦! 看到醫生們那麼輕描淡寫地講到加拉爾陀可能不再適合做個鬥牛士的時候,他氣極 了。 “這是不可能的。胡安活著可是不再鬥牛,您以為這是合於邏輯的嗎?……誰能夠 代替他呢?我告訴你們,絕對不可能!全世界最勇敢的人!……你們願意讓他退隱嗎!” 他一整夜沒有睡,跟隊員們和加拉爾陀的姐夫在一起守護著。加拉爾陀的姐夫忽而 到劍刺手的房裡,忽而上樓去安慰女人們,勸阻她們想來看看鬥牛士的打算。她們必須 聽醫生們的話,免得引起傷者情感激動。胡安太衰弱了,這比他的傷更引起醫生們擔心。 第二天早晨,契約經理人一早就趕到火車站去,等候從馬德裡來的特別快車。快車到了, 送來了魯依茲醫師。他來了,沒有行李,穿著得和向來一樣隨隨便便,淡黃色的胡須下 邊露出笑瞇瞇的嘴,和彌勒佛一樣的肚子,按著他的短腿左右跨步的節拍在寬鬆的背心 裡抖動。他在馬德裡得知這件不幸事故,那時候,他正看了一場斗小雄牛出來,這一次 斗小雄牛的目的是把野外客店區的“孩子們”介紹給群眾。滑稽劇似的表演很叫他高 興……雖則在火車上過夜是累人的,可是一想起那古怪的光景,他就笑了,似乎已經忘 掉了這次旅行的目的。 當他走進鬥牛士的房間的時候,鬥牛士似乎在絕頂衰弱的狀態之中,睜開眼睛認出 是他,就帶著信任的微笑振作起來了。魯依茲在房間角落裡聽了以前診治他的醫生們的 意見和說明以後,就很有把握地走近病床。 “大膽些,勇士,您決不會死!您真是交上好運道的傢伙!” 然後又轉向他的同行們,補充說: “你們瞧,胡安尼朵是多麼頑強的野獸呵!如果是別人,早就用不著我們工作了。” 他非常小心地診察了他。這是危險的角傷,需要小心診治。但是他見過的角傷多著 呢!……對於他所謂“普通的”病,他總是懷疑不決,不敢堅持自己的主張。但是牛角 傷是他的專業,碰到這種場合,他總是希望進行極端驚人的醫治,彷彿牛角造成了創傷, 同時也提供了一種神秘的醫術似的。 “如果一個鬥牛士不是當即死在斗場上,”他說,“你就差不多可以說:他總是救 得活的。醫治只是時間問題。” 一連三天,他們替加拉爾陀施行手術,他受著極大的痛苦,因為他的極度衰弱不允 許上麻醉藥。從受傷的腿裡,魯依茲醫師拿出了幾片碎骨。這是折斷了的腿股骨的碎片。 “誰說您會不適合鬥牛呢?”醫師高聲地說,由於自己的手段高明感到心滿意足。 “您會鬥牛的,我的親愛的;群眾還是不得不替您熱烈鼓掌呢。” 契約經理人點頭同意了這個主張。他也正是這樣想法。全世界最勇敢的人,難道可 以成為一個殘廢人了結一生嗎? 由於魯依茲醫師的命令,鬥牛士的一家人都搬到堂何塞家裡去住了。女人們礙手礙 腳:動手術的時候是不能容忍她們在旁邊的。鬥牛士的呻吟聲,就立刻會引起母親和姐 姐狂叫,像痛苦的回聲似地在家裡到處響起,同時卡爾曼又老是像一個瘋人似的,掙扎 著要跑到她的丈夫的身邊來。 悲痛使妻子變了樣子,使她忘記了對他的怨恨。她懺悔地哭了許多次,因為她認為 自己是這次不幸事故的不自覺的肇事人。 “我是罪魁;我已經明白。”她常常對國家絕望地說。“他反反覆復說過很多次, 為了不再受苦,還是讓雄牛觸中他吧。我對他太惡毒了;我使得他生活苦楚……” 短槍手對她講述事故的詳情,要她相信這不幸是出於意外的,但是沒有效果。不, 據她說起來,加拉爾陀是願意永遠結束他的生命的,要不是短槍手在那時候去救他,他 被搬出斗場來的時候就一定是個死人了。 手術結束以後,一家人才回到家裡來。卡爾曼第一次去探望病人。 她悄悄地走進傷者的房間,低垂著眼睛,彷彿因為以前對他的敵意感到羞愧,兩手 捏著胡安的手,問: “你怎樣啦?” 她就這樣又沉默又羞怯地坐著,當著魯依茲和別的朋友們的面,他們也沒有離開劍 刺手床邊。 如果她是獨自一個,她也許會跪在丈夫面前,懇求他原諒。可憐的人!她的殘忍使 他絕望,把他送上死路。忘掉一切是必要的。她的天真的靈魂在眼睛裡顯露出自我犧牲 和充滿情愛的神色,這是妻子的愛和母親的愛的混合物。 加拉爾陀似乎因為受盡折磨身體縮小了;又瘦弱又蒼白,孩子一般畏怯。從他那用 大膽行為娛樂群眾的驕傲的健美的勇士身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保留下來了。他抱怨冷 清寂寞,抱怨自己的腿彷彿鉛鑄一樣沉重,沒辦法移動。由於那許多次不用麻醉藥完全 在神志清醒時忍受過來的可怕的手術,他似乎喪失了膽量。他以前對於疼痛的頑強的忍 耐力消滅了,現在他由於最小的痛苦也會呻吟起來。 他的房間是一個集會場,全城最著名的鬥牛迷都來探望。雪茄的青煙混和著黃碘的 臭味和別的刺鼻的氣息。桌子上,在藥瓶、棉花包和繃帶之間,放著款待客人用的酒瓶。 “一點沒關係。”朋友們叫嚷,想用嘈雜吵鬧的樂觀態度使鬥牛士振奮起來。“兩 個月以後您又會鬥牛了。醫治您的真正是個老手呀。魯依茲醫師創造過很多奇跡。” 醫師也顯得高高興興的。 “他已經救回來了。瞧他還抽煙呢。要知道,一個病人如果想到抽煙,那就是已經 好啦! 醫師、契約經理人和幾個隊員陪伴著傷者,一直陪到晚上很遲很遲。牛肉汁來了, 就抓住抓得到手的葡萄酒瓶,竭力待在桌子旁邊。 魯依茲、契約經理人和國家之間的談話,話題總離不開雄牛。跟堂何塞在一起是不 可能談到旁的事物的。他們詳細地解釋每一個劍刺手的缺點,他們辯論他們的價值和他 們賺到的錢,同時那病人就不得不一動不動地聽著,或者受了談話聲音的催眠,模模糊 糊地瞌睡了。 講話的差不多總是醫師,國家留神地傾聽著,佩服地莊嚴地瞧著他。這個人多麼淵 博呵!……短槍手由於自己熱愛理想,就向醫師詢問,革命究竟什麼時候會爆發。 “您為什麼對革命發生興趣呢?您應該留意的就是熟悉雄牛的性格,避免遭到不幸, 多斗幾場牛來替您的一家人賺錢。” 國家對醫師提出抗議,不能因為他的職業是鬥牛士,就想強迫他屈服。他是一個公 民,跟別人一樣,政治界的名人在投票期間也要找他幫忙的一個投票人。 “我相信我有權利這樣想。不是嗎?……我還是我的黨裡的委員呢!……我已經知 道我的鬥牛士行業是卑賤而且反動的。但是這並不妨礙我獲得理想。” 他還是堅決主張鬥牛是反動的,沒有理睬堂何塞的嘲笑,因為他雖則也很尊敬堂何 塞,但是他是在跟魯依茲醫師談話。全部過錯的罪魁是費爾南迪七世ヾ,是的;這是一 個暴君,他封閉了許多大學,卻開辦了塞維利亞鬥牛藝術學校,因此,使得這種藝術成 為一種可恨的藝術,處於一種可笑的情境。 ヾ費爾南迪七世(1784—1833):西班牙王。 “這暴君是該咒詛的,醫師!” 國家知道本國跟鬥牛藝術有關的政治歷史。他一方面叱責戴帽者和別的鬥牛士,他 們是這一個專制國王的擁護者,一方面也記得胡安﹒雷翁;他是在專制時代向群眾挑戰 的人,因為他穿著黑衣服上場鬥牛,所以人們從此就把自由主義者叫做“黑衣人”,他 在民眾的威脅之下離開鬥牛場,他毫不畏懼地對待他們的憤怒。國家堅持他的信仰。斗 牛是古老時代的藝術,野蠻人的行業;但是在這門行業裡,像別的行業一樣,也有值得 尊敬的人物。 “喂,為什麼您說鬥牛是反動的呢?”醫師說。“您是想盡量干好事情的一個好人, 國家,但是您也是一個愚魯無知的人。” “對,”堂何塞發言了。“這是真話。在委員會裡別人用說教和演講把他教成半癡 半呆了。” “鬥牛是一種進步。”醫師笑瞇瞇地往下說。“你懂得嗎,賽白斯蒂安?這是我們 國家的風俗的進步,過去一個時代西班牙的平民娛樂的柔和化;至於那個時代本身,您 的堂貝貝一定對您講過很多次了。” 於是魯依茲手裡拿著酒杯不斷地講著,只偶然把話停頓一下,啜一點兒葡萄酒。 “說鬥牛是極其古老的,這只是個極大的錯誤。過去在西班牙也殺牲畜來給人娛樂, 但是並沒有像現在似的鬥牛。熙德是用長矛刺雄牛的;我承認。摩爾人和基督教徒的騎 士們也在他們的斗場裡消遣;但是並沒有鬥牛士這種專業,也並不按照規則大大方方地 殺死牲畜。” 醫師講到幾世紀以前的國家娛樂。只有很少的場合:國王結婚的時候,簽訂和平條 約的時候或是主教禮拜堂舉行落成禮的時候,才用鬥牛來慶祝這種種莊嚴事件。這種斗 牛是沒有什麼規則的,也沒有職業的鬥牛士。健美的騎士們穿上閃閃發光的綢衣服,騎 著馬走上斗場,在貴婦人們眼前,用長矛刺殺牲畜,或是用匕首刺。如果雄牛把他們撞 倒了,他們就拿了劍,由僕從相幫著,殺死牲畜,他們能夠刺在哪兒就刺在哪兒,沒有 任何規則的限制。當平民舉行鬥牛的時候,許多男子走上斗場,成群結隊地攻擊雄牛, 等到他們終於把它翻倒了,這時候他們就用短劍殺死它。 “那時候並沒有什麼鬥牛,”醫師接著說,“那不過是對於牲畜的圍獵……如果仔 細考查一下,就會知道,那個時代的人正忙著那個時代的事情,享受著那個時代的娛樂, 因此也不需要改進這種娛樂了。” 勇猛好斗的西班牙人,當然能夠在歐洲各國不斷的戰爭中,或是航行到那永遠需要 大膽漢子的美洲去,獲得成功。除此以外,宗教也是欣賞使人激動的壯觀的藉口,在這 種壯觀裡,人們體驗到由於別人的危險所引起的那種陰森森的震動,同時也獲得了靈魂 的寬恕。把異教徒燒死的異教徒審判真是極端的壯觀,這種壯觀使得玩弄純樸可憐的牲 畜變成毫無興趣。那時候,異教徒審判才是大規模的國家娛樂。 “但是時候到了,”魯依茲微妙地微笑著往下說。“異教徒審判開始衰落了。它在 這世界上顯得太陳舊了。終於,在革命的法律禁止它以前,它就老死了。大家都對它感 到厭倦了:世界改變,這種娛樂就好像在冰天雪地的挪威舉行鬥牛一樣。環境不適合了。 對於把人燒死,以及那一整套說教,可笑的服裝,當眾承認信仰錯誤等等,大家都感到 不好意思了。人們已經沒有膽量再做這種事情了。如果需要證明它還存在的話,只要在 牢獄裡把誰鞭打一頓,也就滿足了。同時,西班牙人都厭倦了走遍世界找尋冒險奇遇的 生活,回到家裡來了:他們不再在佛蘭德打仗,也不在意大利打仗;美洲的征服也已經 由於冒險家們不斷航行告了結束,那時候,就開始了鬥牛藝術;專用的鬥牛場造起來了, 專業的鬥牛士隊出現了,鬥牛有了一定的規則,創造了我們現在所知道的玩法:插短槍 和刺殺。大家都很喜歡這種娛樂。鬥牛民主化了,因為它成為一種職業。鬥牛的不是騎 士而是平民了,因為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別人就必須給他們錢。平民成群結隊地走進斗 牛場,在那兒,只有他們才能夠絕對統治,他們甚至可以在看臺上罵一個有錢有勢的人, 這個人如果在街上碰到,是會使他們嚇壞的。過去的觀眾帶著宗教的內發的激情,觀看 燒死異教徒和猶太人,現在他們的子孫帶著諠譁吵鬧的愉快來觀看男子漢對雄牛搏鬥了, 在這種搏鬥裡,鬥牛士斗死的機會是很少的。這不是進步嗎?” 魯依茲堅持他的主張。在十八世紀中葉,西班牙開始閉關自守,放棄了遠方的戰爭 和新的殖民地,又因為缺乏有利的環境,那陰森森的宗教的殘酷也消歇了,這時候,斗 牛就開始繁榮了。平民的英雄主義需要新的出路獲得名譽和財富。看慣了死的娛樂、殘 暴成性的群眾需要一個安全瓣,來滿足他們幾個世紀以來看慣慘酷行為的靈魂。異教徒 審判用鬥牛替代了。誰在一個世紀以前是佛蘭德的一個士兵或是在新世界廣闊土地上的 一個軍事殖民者,現在就成為一個鬥牛士。平民找不到別的方法來成名,就替所有的勇 敢無畏的野心家,用這新的國家娛樂創造了一條光榮的出路。 “這是進步,”醫師往下說。“我這樣主張完全是頭腦清醒的。因此,我對於一切 都是富有革命性的,可是我也毫不害臊地說我喜歡鬥牛……人需要少量的惡來調劑單調 的生活。酒精也是惡的,我們知道它對我們有害,可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喝。少量的蠻 性會供給我們新的力量來繼續我們的生活。我們都喜歡偶然回頭看看,生活得有一點兒 像我們的遠祖。獸性在我們內心產生神秘的力量,讓這種力量消失是完全不適當的。唔, 我同意鬥牛是野蠻的;可是這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野蠻娛樂。嗜好使用蠻力和粗野的歡 樂原是每一個民族共有的人類通病。因此我對那些外國人憤憤不平,他們單單注意西班 牙,彷彿只有這兒才有使用蠻力的娛樂似的。” 於是醫師帶著責備的口吻講到毫無好處的賽馬,死在賽馬裡的人比死在鬥牛場上的 更多;講到開明的群眾都去看特別訓練過的狗捉老鼠;講到現代的體育競賽,運動員常 常由於競賽成為殘廢,打碎頭蓋骨或是打壞鼻子;講到決鬥,動機差不多總只是為了滿 足標榜自己的奸詐的願望。 “雄牛和馬,”魯依茲責備著。“使得他們憐憫地哭起來了,可是他們在自己的國 家裡,在賽馬場上看到一匹馬跌倒,跌壞了或是跌斷小腿,他們倒又不抱怨了,他們對 於創辦了動物園的大都市倒以為是設備完美呢。” 魯依茲醫師憤慨起來了,因為別人憑了文明的名義,判定鬥牛是野蠻而且流血的, 又憑了文明的名義,把世界上最沒用最危險的野獸關進園子裡,王子一般奢侈地飼養它 們,給它們住得暖烘烘的。這是為什麼呢?科學早已認識了它們,而且把它們分了類。 如果有人厭惡殘忍,那麼為什麼不反對每天在動物園籠子裡發生的那些毫無光彩的慘劇 呢?顫聲哀叫的山羊長著一對沒用的角,毫無脫逃可能地被關進豹子籠,在那兒忍受豹 子的攻擊,當猛獸把腳爪挖進犧牲品的身體內部,貪饞地舔吃吸出來的血的時候,山羊 的骨頭在軋軋作響。被人從安靜芳香的山窩裡抓出來的可憐的兔子,當它們感到身邊有 一條噓噓吹氣的蟒蛇的時候,它們嚇得發抖了,那蟒蛇似乎用眼睛催眠了它們,把彩色 的身體卷成圓圈檜詐地前進,用冷冰冰的壓力把它們悶死……幾百幾百可憐的、柔弱可 愛的小野獸,給自以為絕頂文明的城市裡款待豢養著的那些毫無用處的猛獸吃掉了;正 是那些城市裡的人卻在辱罵西班牙人野蠻,就因為又勇敢又靈巧的男子漢,在太陽光裡, 在蔚藍的天空下,在諠譁嘈雜、五光十色的觀眾面前,按照完善得無可爭辯的規則,殺 死忠實有力、勇猛危險的牲畜,使得群眾的激情由於富有畫意美的危險融成一體……這 真是卑劣! “大家辱罵我們,是因為我們現在不重要了,”魯依茲說,對於他認為普遍的不公 道表示憤憤不平。“我們的世界像猴子一樣,模仿著它當作主人一樣尊敬的那種人的姿 態和歡樂。現在流行在英國和世界兩半球的時髦玩意兒是賽馬,大家看厭了許多瘦馬順 著跑道奔跑;真是乏味的景像呵!真正的鬥牛出現得太遲了,那時候我們已經失敗了。 如果在菲力浦二世ヾ時代,鬥牛就有現在那麼重要,鬥牛場到現在還會在許多歐洲國家 裡繼續開辦呢……唔,不要對我頌揚外國人吧!我佩服他們,因為他們干了革命,我們 的思想大部分都是他們的恩賜;但是講到鬥牛呢,老實說,毫無問題,……他們只說了 些傻話!” ヾ菲力浦二世(15271598):西班牙王。一五五六年即位,曾經打敗法國和土耳其 軍隊,兼葡萄牙王,收尼德蘭和美洲為殖民地。他是一個狂熱的天主教徒,利用宗教裁 判所迫害“異端”,殘酷地處死一切反對君主專制的人。 這位熱情的醫師,像一個狂信者似的,盲目地把我們這行星上所有的民族都包括在 他的尖刻的譴責裡,他們厭惡西班牙人的娛樂,同時,他們自己卻有別種流血的娛樂, 這些娛樂因為完全缺乏美,簡直就不能認為是正當的娛樂。 在塞維利亞住了十天以後,醫師要回到馬德裡去了。 “好吧,我的勇士,”他對病人說。“您已經不需要我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要疏忽呀。兩個月之後,您就會健康有力了。也許您的腿會給您一點兒麻煩,但是您 有一個鐵鑄的身體,一定會逐漸好起來的。” 加拉爾陀的治療果然像魯依茲醫師所預言的那樣進步著。一個月以後,用不著再強 迫他的腿靜養不動了,鬥牛士又衰弱又有一點兒瘸,能夠坐在院子裡的靠手椅上接待朋 友們了。 在他病倒的期間,當他發著高熱,陰暗的惡夢纏著他的時候,雖然想象的事物千變 萬化,有一個思想卻是堅定不移地留在心裡——他記得堂娜索爾。這個女人知道他的不 幸嗎?…… 他還躺在床上的時候,偶然遇到他和契約經理人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機會,就壯起 膽子向他問起堂娜索爾。 “是的,親愛的,”堂何塞說。“她記得您,在發生事故以後兩三天,她就從尼斯 打電報來問起您的健康。她一定是從報上看到的。各處的人都在替您擔心,彷彿您是一 個國王似的。”。 契約經理人回復了這一個電報,可是以後就不再聽到她的消息了。 加拉爾陀聽了這個消息滿意了好幾天,但是後來,他又固執地問了,正像每一個病 人那樣,以為別人除了關心他的健康以外就沒有別的事情似的。她有沒有寫信來?她不 再問起他了嗎?……契約經理人竭力替堂娜索爾的沉默辯解,安慰劍刺手:你必須記著 這位太太是不斷地旅行著的呀。天知道她這會兒究竟在哪兒。 但是,鬥牛士以為自己被她忘掉的絕望,逼得堂何塞同情地說謊了。幾天以前,他 接到從意大利寄來的一封短信,堂娜索爾問起過他。 “讓我看看吧!”劍刺手渴望地說。 因此契約經理人制造藉口,推托說他把信丟在家裡了,加拉爾陀就懇求這個安慰品: “把信拿來給我吧。我很想看看她的信;這樣我就相信她是記得我的了!……” 為了避免托辭越來越複雜,堂何塞虛構了這樣的回答,來信並不經過他的手,都是 寫給別人的。據他說,堂娜索爾寫過幾封信給侯爵談到她的財產,在每一封信的結尾, 都問起加拉爾陀。有幾次是在寫給她的一個表兄弟的信裡,她也記起鬥牛士。 加拉爾陀靜靜地聽著,但是同時他懷疑地搖著頭。他多麼想見到她呵!……什麼時 候他還能夠見到她呢?……唉,這個除了任性的古怪性格以外沒有任何目的就這樣飛掉 的女人呵! “您呀,”契約經理人說,“最好還是忘掉女人的事情,注意您的事業吧。您已經 不必再躺在床上了;您差不多已經康健了。您覺得力量復原了嗎?回答我吧,我們還要 鬥牛不?您還有整個冬季可以增強體力的。今年我們接受契約呢,還是放棄鬥牛 呢?……” 加拉爾陀驕傲地抬起頭來,彷彿有人提了個侮辱他的意見。放棄鬥牛?一整年不在 斗場上露臉?群眾能夠聽憑他不出場嗎? “接受下來,堂何塞。從現在到春天還儘夠時間增強體力呢。把無論什麼東西放在 我面前,我都會跟它斗的。您可以答應訂復活節鬥牛的契約。我覺得這條腿會給我一些 妨礙,但是,上帝保佑我,它馬上就會像鐵一樣堅強。” 兩個月以後,鬥牛士覺得已經強健有力了。他走起路來稍微有點兒瘸,兩條胳膊也 不怎麼靈活,但是他瞧不起這些麻煩,以為並不嚴重,同時覺得新的力量已經使他的堅 強的身子重新矯健了。 當他單獨在寢室裡的時候(他離開病房以後,又搬回這兒來睡了),他站在鏡子面 前。挺直身子,正像站在雄牛面前似的,彷彿手上正拿著劍和紅布似地交叉起兩條胳膊。 著!他刺了那並不存在的雄牛。一直刺到劍根!……他想起他的敵人們的懊喪,就心滿 意足地微笑了,他們預言他遭到角傷以後一定會萎靡不振,而且希望他一直就陷在這種 情況裡。 他急不及待地等待著回到斗場的那一瞬間。他感到像一個開始鬥牛的人似地,貪戀 名譽和大眾的喝彩;最近一次被雄牛觸倒似乎已經給了他第二個生命;以前那一個加拉 爾陀彷彿是另外一個人,現在他需要從頭開始他的履歷。 為了增強體力,他決定,在這冬季剩下的一些日子裡,和他的一家人到稜科拿達去 住。打獵和長途步行會使他受過傷的腿強壯起來。他還可以騎馬去督促工作;他要去看 看放牧在草原上的山羊群,豬群,乳牛群以及那些馬。田莊的經營進行得不好。花錢比 別的地主多,結果出產卻反而比較少。這是一個慷慨慣了、大把賺錢、不必儉省的鬥牛 士的田莊。他每一年有一段時間出外,這一次不幸事故又使得家裡騷動混亂,這種種都 使得他的事業不能發達。 他的姐夫安東在田莊裡使自己確立了一個獨裁者似的地位,打算把一切都整頓出一 個秩序來,但是事實上只是搞亂了工作常規,惹得長工們憤怒。幸虧加拉爾陀可以依賴 鬥牛的可靠的進款,一個永不枯竭的富源,彌補了他那奢侈無度的支出和經營不良的損 失以外,還有盈餘。 在動身到稜科拿達去以前,安古司蒂太太想要她的兒子去拜拜希望聖母,還她許下 的願心。這願心是那個可怕的黃昏,當她看到他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像死人似地躺在 擔架上抬回家來的時候許下了的。她在瑪卡雷娜,這長睫毛、棕臉兒的美麗的天後面前, 懇求她不要忘記她的可憐的胡安尼朵,她哭過多少次呵!…… 這次儀式確實是全體民眾的大歡樂。 劍刺手的母親把瑪卡雷娜區的全體花園匠都叫到聖琪爾教堂來,教堂簡直用花裝滿 了,香案四周堆起龐大的金字塔形的花堆,從拱門中間和吊燈上掛下了許多圓滾滾的花 球。 這神聖的儀式在美麗晴朗的早晨舉行。雖則這一天是工作日,從各區裡來的人們還 是擠滿了教堂。肥胖的女人們,黑眼睛,短脖子,穿著黑綢的衣服,她們蒼白的臉上蓋 著鑲花邊的頭披;工人們剛刮了臉,穿戴著新衣服,圓帽子;乞丐成群結隊地到來,正 像有人舉行結婚禮那樣,在教堂大門口兩邊擠成兩排。區裡並不富裕的女人們,隨隨便 便地梳了頭,懷裡抱著嬰孩,聚在一起,急不及待地等待加拉爾陀和他的一家人到來。 要舉行用管弦樂隊和歌唱伴奏的彌撒;真是非凡的事情呢,輝煌得正像復活節聖費 爾南迪戲院裡的歌劇。然後是神父們詠唱感恩的《戴德姆》ヾ,因為胡安﹒加拉爾陀先 生恢復了健康;真和國王臨幸塞維利亞的時候一樣。 ヾ《戴德姆》:對上帝感謝重大恩典的儀式歌。——世譯本 舉行儀式的人們和他們的衛隊來了,在人群裡擠過去。鬥牛士的母親和妻子在前面 走,跟許多女親戚、女朋友一起,黑綢的厚裙隨著她們的腳步窸窸窣窣,頭披蓋著的臉 兒溫和地微笑著。然後加拉爾陀來了,後邊跟著很多鬥牛士和朋友;一個個都穿著閃閃 發光的衣服,背心上掛著金鏈條,手上戴著非常燦爛炫目的戒指,頭上戴著白氈帽,跟 女人們黑色的衣服成為鮮明的對照。 加拉爾陀顯得很嚴肅;他是一個真正的信教者。他並不常常記起上帝,他在困難的 時候罵起上帝來,主要是由於說慣了,倒不是為了別的;但是現在是另外一回事:他是 到那兒去感謝極頂神聖的瑪卡雷娜的,他帶著恭敬的態度進了教堂。 大家都進去了,只有國家例外,他讓他的妻子和一大群兒女進去,自己站在外邊空 場上。 “我是個自由思想者,”他以為有必要在朋友們面前說明一下。“我尊敬所有的信 仰,但是正在這裡邊進行的事情,照我看來真是無謂得很的。我不想褻瀆瑪卡雷娜,也 不想否認她的功績,但是,伙伴們,當胡安躺在地上的時候,如果不是我及時地趕過去, 把雄牛引開的話,結果會怎樣呢!……” 樂器的哀吟,歌手的歌聲,非常甜美飄逸的旋律,伴隨著一陣陣花香和蠟燭的氣息, 通過敞開的大門,一直飛到空場上。 許多鬥牛士和鬥牛迷聚集在教堂外邊,一支又一支地抽煙。為了減弱長久等待的厭 倦感,先先後後有人到最近的一家酒店裡去。 當舉行儀式的人們出來的時候,許多貧民就一哄而上,貪心不足地搶奪一把一把撒 出來的小錢,打起架來。大家都搶夠了,因為加拉爾陀大師是真正慷慨的。 安古司蒂太太把頭靠在一個女朋友的肩膀上,快樂得哭起來了。 在教堂門邊出現了容光煥發、威風凜凜的劍刺手,伸出手臂扶他的妻子,卡爾曼感. 動得直打哆嗦,露出微笑,睫毛上含著眼淚。 卡爾曼覺得自己好像在跟他第二次結婚。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到了聖鳳加拉爾陀對他的母親說起一件事情,使她非常高興。 在前幾年,劍刺手曾經參加過聖羅倫慈教區的宗教游行,作為“神威顯赫的我們的 父耶穌”的一個信徒,穿上黑色長道袍,戴上高高的、帶有只看得出兩個眼睛的面罩的 風帽。 這是一個貴族的宗教協會,當鬥牛士因為意識到自己已經踏上通向富裕的大道的時 候,就加入了這個協會,放棄了平民的宗教協會,他以為在平民的宗教協會裡,他們的 虔誠往往伴隨著醉意和惡德。 加拉爾陀驕傲地講起這宗教團體的謹嚴。那裡邊確實樣樣事情都井然有序,紀律嚴 肅,像軍隊裡一樣。在神聖的禮拜四夜裡,聖羅倫慈教堂的鐘打了兩點鐘的第二下鐘聲, 就在這一瞬間,教堂所有的門突然打開了,集合在外邊黑暗的空場上的群眾,就可以看 見教堂內部照得光輝燦爛,會員已經按照游行次序站好了。 罩著黑色頭巾的人們,又靜默又慘淡,除了面具上兩個窟窿裡露出一對閃閃爍爍的 眼睛以外,沒有任何生命的表徵,他們用緩慢的步子,排成雙行前進,每個人手裡拿著 一支光芒慘淡的大蠟燭,這一對和那一對之間隔得很遠,可以讓長長的道袍後據拖在地 上。 群眾由於南方人容易感動的特性,看著罩頭巾的行列走過,他們把這些人叫做“拿 撒勒人”ヾ,他們非常關心,因為神秘的罩面具的人們,也許是些高貴的紳士,由於傳 統的虔敬信神,參加了這太陽升起以後才能結束的夜間游行。 ヾ這兒的拿撒勒人是指基督的信徒。下邊“好像新的拿撒勒人在走‘苦難的路’似 的”,諷刺那些醉漢用狂飲爛醉來紀念基督逝世,拿撒勒人指耶穌。 這是個靜默的宗教協會。“拿撒勒人”在罪孽深重的痛苦中,不許講話,他們由警 察保衛,不讓任何人來麻煩他們。群眾之中喝醉酒的人的確很多。街上遊盪著永不疲乏 的信徒,他們為了紀念基督逝世,從神聖的禮拜五起,就開始了從這家酒店到那家酒店 的宗教游行,不到禮拜六不肯結束。到了禮拜六,他們好像新的拿撒勒人在走“苦難的 路”似的,在每一條街道上喝了數不清次數的酒以後,別人就不得不把他們抬回家去了。 當說話就算犯罪的游行隊伍走過的時候,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警察的保衛一 放鬆警惕,那些不虔敬的、由於喝多了酒而沒有了任何道德顧慮的醉漢,就趁機走到不 講話的兄弟們身邊,在他們的耳朵邊咕噥著最刻毒的辱罵,罵他們或是他們的一家人, 其實這些人他們是根本就不認識的。“拿撒勒人”在靜默中苦惱著,隱忍了辱罵,似乎 這就是對於“神威顯赫的耶穌”的獻禮,但是那些麻煩的土蜂倒因為這一種柔順態度壯 起膽來,喃喃地辱罵得越加厲害了,終於那個罩面具的信徒想起來了,雖則禁止說話, 可是並不禁止行動呀,於是就一邊保持著絕對的靜默,一邊舉起大蠟燭來打這些擾亂神 聖的莊嚴肅靜的醉漢。 在隊伍行進中間,當抬著宗教雕像ヾ的人們需要休息,那些載著神像、周圍掛燈的 沉重的台座也停下來的時候,一聲輕微的“噓噓……”就足夠叫罩頭巾的人站住,那黑 色的一對一對就把大蠟燭放在腳邊,臉對著臉,通過面具上神秘的窟窿,向群眾看。他 們似乎是宗教裁判所裡把人拉去燒死的那些傢伙:他們是高大的罩面具的人,黑色的道 袍後據發出熏香和焦味。長長的銅喇叭訴苦似地響著,打破了夜的寂靜。頭巾頂上飄動 著協會的旗幟,這是黑色天鵝絨金色鑲邊的正方形,上面有繡出來的縮寫羅馬字母S.P. Q.R,用來紀念那個在猶太的羅馬巡撫參與基督之死的事件。ゝ ヾ雕像;巨大的台座上裝著和人身同樣大小的神像,神像用木頭雕成,裝飾富麗, 表示耶穌、聖母或者使徒的生活實況。每一個教區抬送兩個雕像。這些雕像是古老的, 常常出自傑出的藝術家之手。——英譯本 ゝ羅馬巡撫:羅馬巡撫彼拉多審判耶穌,因為眾人要求,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 曾說:“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擔吧。” “神威顯赫的我們的父耶穌”的游行雕像站在用金屬精製的沉重的台座上,台座裝 飾著黑天鵝絨的座披,貼著地面,蓋住了在下邊抬著的二十個大汗淋漓、半身赤裸的扛 抬夫。四角裝著金色天使和成簇的掛燈,中央站著耶穌,戴著荊冠,在他那沉重的十字 架下彎著身子;悲劇性的、受苦受難的、沾染鮮血的耶穌,臉色像屍首一般,眼睛在流 淚,可是穿著華麗的天鵝絨長袍,繡滿金花,使得富麗的袍料幾乎看不見了,在繡花交 織之中似乎只露出一點兒精細的蔓籐繞結的花紋。 一看到神威顯赫的耶穌,幾百個人的胸膛裡吐出了歎息和呻吟。 “我父耶穌!”老婦人們咕噥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雕像,像是受了催眠似的,“神 威顯赫的主呵!不要忘掉我們呵!” 游行的雕像在空場中心停下來了,擔任護衛的罩頭巾的人和虔敬的安達盧西亞人民 也一起停下來了,安達盧西亞人民用歌唱表達出他們全部的靈魂狀態,用鳥兒似的顫音 和漫長的悲歌向耶穌致敬。 一個孩子的發抖的甜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這是一個小姑娘,她從人叢裡一直擠到 第一排,向耶穌射出了“歌聲的箭”。用三句抒情歌頌揚著神威顯赫的主的“全世界最 神聖的雕像”,頌揚雕像的雕刻者,西班牙黃金時代的光榮藝術家之一,雕刻家蒙丹涅 斯。 這“歌聲的箭”彷彿是戰爭的第一聲射擊,接著就爆發了一整串射擊。第一聲還沒 有完結,第二聲已經在旁的地方響起,立刻又是一聲,又是一聲,彷彿整個空場就是一 個大籠子,裝滿了瘋狂的鳥兒,其中一只的叫聲把大家叫醒了,就全體都錯雜混亂地同 時歌唱起來。低沉沙啞的男子的低音跟女人們的高音混在一起。全體都目不轉睛地看著 神聖的雕像,彷彿他們都是獨自在雕像面前似的,周圍的人把他忘掉了,他也聽不見別 人的聲音;這些交織起來的鳥叫的旋律,嘈雜不和地跟別人的歌聲混成一片,既不會唱 錯,也不必猶豫。這期間,罩頭巾的人們一動不動地聽著,看著耶穌,他接受了美麗的 頌贊,老是那麼含著眼淚壓在沉重的木架子底下,荊棘的刺深深地刺痛著他。這樣一直 到總管以為停留夠了,打響了裝在台座前面的銀鈴。“起!”神威顯赫的主擺動了幾次 以後,就抬了起來,看不見的扛抬夫的腳就像觸角似地在地上移動了。 後邊跟著受苦受難的聖母像。所有的教區在游行的時候總是抬著這兩個雕像的:一 個是上帝的兒子,一個是他的神聖的母親。受苦受難的聖母的金冠,在天鵝絨的華蓋底 下周圍的燈光裡閃動。她的披風後裾有幾公尺長,拖在台座後邊,用圓形的木架子張開, 顯示出極富麗的、重甸甸的、燦爛奪目和非常值錢的刺繡品的華美,在這上邊一定是耗 盡了整個世代的耐性和技藝了。 罩頭巾的人們拿著點亮的蠟燭護衛著聖母,蠟燭光在這國王御用似的長披風上向四 周反射出來的光芒在顫抖。一大群女人在後邊依照大鼓聲的節拍行進,她們的身體隱在 黑影裡,臉兒卻讓各人拿在手裡的蠟燭光照紅。她們是一些戴著頭披的赤腳的老婆子, 穿著準備死後穿的白衣服的姑娘們,痛苦地走著,好像患著神秘的痛苦的惡疾的婦人, 她們是一群苦難的人,都是因為神威顯赫的主和他的神聖極頂的母親保佑她們,從死裡 救出來的。她們跟著雕像行走,在還願心。 這虔敬的宗教協會的行列,在緩慢地走過街道,經過許多次停留,讓人們唱贊美詩 以後,就走進大門整夜敞開的主教大教堂。他們帶著點亮的蠟燭繞過大得出奇叫人吃驚 的大殿,在黑暗裡照出了掛著紫底金條紋的天鵝絨的極大的柱子,但是他們的光還是照 不透圓屋頂下的濃密的黑暗。罩頭巾的人們彷彿是些尖頭的昆蟲,在這籠罩了地面近邊 的淡紅的蠟燭光裡前進,同時在高處還是望不透的黑夜。終於他們丟下地下室似的陰暗, 又走到星光裡去了,於是初升的太陽驚奇地看到還在街心游行的隊伍,使大蠟燭的光暗 淡了,把神聖的衣服的金色以及雕像的眼淚和臨終的冷汗照亮了。 加拉爾陀是神威顯赫的耶穌和他那個尊嚴的靜默的宗教協會的一個熱情的信徒。真 是莊嚴的事物呵!對於別的游行雕像,人們有權利笑它的會友們不夠虔敬和秩序混亂。 但是對於這一個雕像也可以笑嗎?決不可以!……當凝視著這使人敬畏的耶穌像,“全 世界最崇高的雕像”,看到罩頭巾的人們嚴肅的行進的時候,他感到了情緒的震盪。何 況加入這個協會,還可以跟貴族們發生關係呢。 雖然這樣,劍刺手今年還是決定丟開神威顯赫的耶穌,跟瑪卡雷娜的信徒一起游行, 他們是護衛那最會顯靈的希望聖母的。 安古司蒂太太知道他的決定的時候,非常高興。他確實對聖母欠著這筆債,聖母在 他最近一次被牛觸倒的時候救過他的命。而且這也符合她的平民的純樸的感覺。 “個個人都跟他同階級的人在一起的,胡安尼朵。你跟貴族們聯絡聯絡是對的,但 是想一想吧,窮人是永遠愛你的,現在他們對你表示不讚成,是因為他們認為你瞧不起 他們呢。” 鬥牛士非常明白這一點。斗場裡坐在向陽看臺上的擾嚷的平民已經對他表示了一點 敵意,認為他們已經被他忘記了。他們批評他老是跟有錢人交往,丟開了一開頭就替他 捧場的人。為了避免這一種惡感,加拉爾陀利用所有的方法來奉承平民,因為他需要這 些人鼓掌。在游行的前幾天,他通知最有權勢的瑪卡雷娜的會友,他要參加游行。他希 望絕對不要讓大家知道這個消息。他參加游行完全為了報答神思,希望他的行動保持秘 密。 但是不多天以後,全體區民都帶著鄰居的驕傲感淨是在談論這件事情了。唔,今年 瑪卡雷娜出來該多麼漂亮呵!他們瞧不起神威顯赫協會的有錢人和他們那秩序井然、使 人厭倦的游行,他們只關心河對岸的競爭者,特裡安納區那些歡樂吵鬧的傢伙,他們是 那麼滿意著他們那高貴的聖母和臨死的基督,他們把他叫做極頂神聖的‘小野獸”。 “今年我們一定要看瑪卡雷娜,”鄰居們在談到鬥牛士的決定的時候說。“安古司 蒂太太一定會用花綴滿雕像,那至少要值一百個杜羅。胡安尼朵會把他的全部珠寶都掛 在聖母身上。多麼富麗堂皇呀!” 果然這樣。加拉爾陀收集起自己的和妻子的全部珠寶,用來裝飾瑪卡雷娜。她的耳 朵上將戴上劍刺手花掉好幾次鬥牛賺來的錢從馬德裡買給卡爾曼的金剛鑽耳環。在她的 胸膛上將戴上鬥牛士的雙股金鏈條,金鏈條上將掛起他所有的戒指,和金剛鑽鑲的大粒 飾扣,這是他穿典型的安達盧西亞服裝的時候,別在襯衫胸口的。 “呵!我們的棕臉女人出來將是多麼漂亮呀!”鄰合女人們談到聖母的時候常常這 樣說。“全部費用都由胡安先生支付。一定會使半個塞維利亞瘋狂起來。” 劍刺手每逢別人問起他這件事情的時候,總是謙遜地笑笑。他老是覺得對瑪卡雷娜 有一種強烈的、虔敬的信仰。她是他出生的那一區的聖母,何況他那位可憐的父親生前 每一年都參加游行,扮成一個“武裝者”。這是他一家人值得驕傲的光榮,如果情況容 許,他一定會像他許多早已躺在地下的歷代祖宗一樣,戴上頭盔,拿起長矛,扮成一個 羅馬軍士。 他高興這樣以敬神出名,他願意全區的區民都知道他在參加游行,但是同時他又怕 這個消息飛遍全城。他信仰聖母,從他將來可能發生危險的觀點出發,他願意對她表示 親暱,但是一想到聚集在蛇街的咖啡店和俱樂部裡的朋友們的嘲笑,他又發起抖來了。 “如果他們認出我在那裡邊,一定會嘲笑我。”他說。“好吧,跟所有的人搞好關 系是必要的。” 在神聖的禮拜四晚上,他帶著他的妻子到主教大教堂裡去聽“彌撒雷雷”ヾ。這個 非常高大的哥特式拱廊裡,只有裝在柱子上的幾支紅赭赭的大蠟燭照亮著:剛好使人不 至於完全像瞎子似地摸索著走路。禮拜堂兩邊的鐵柵欄裡坐著許多貴族男女,彷彿關在 籠子裡似地,他們竭力避免跟擠進大殿來的汗淋淋的群眾混在一起。 ヾ彌撒雷雷:在神聖的禮拜四舉行的一個宗教唱歌儀式。作曲家愛思拉華的彌撒雷 雷歌曲最為有名。——世譯本 在黑暗的唱詩樓上,像一簇淡紅色的星座似的幾點燈光,是專門給樂隊和歌手用的。 愛思拉華的“彌撒雷雷”,在這黑暗和神秘的氣氛裡,播散了愉快的旋律。這是愉快而 優美的安達盧西亞式的“彌撒雷雷”,像是鴿子拍擊翅膀,包括著好像愛情小夜曲似的 溫柔的浪漫曲,和醉漢唱歌似的合唱;充滿了生命的愉快,叫人忘掉了死,跟追悼基督 死去的悲傷恰巧相反。 等到次中音的歌聲結束了最後一個浪漫曲,他譴責殺死大神的那個城:“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的哀訴消失在圓拱頂裡,人們立刻散了,他們但願到富有生氣的街上去, 這些街道讓電燈照耀得真像一個戲院,一排排的座位放在人行道上,包廂就在廣場上。 加拉爾陀很快地走回家去,穿上他的拿撒勒服裝。安古司蒂太太帶著深情準備著這 一套衣服,這種感情似乎使她回到了年輕時代。唉,她那可憐的丈夫,每年到了這一天 晚上,就全身武裝,把長矛擱上肩頭,離開家裡,總要到第二天白天,和他軍隊裡的弟 兄走遍塞維利亞所有的酒店以後,才戴著破損了的頭盔,穿著極骯髒的鎧甲,回到家裡 來…… 劍刺手用女人似的細膩注意著自己的內衣。他穿“拿撒勒人”的服裝,和鬥牛日穿 鬥牛士的服裝一樣仔細。他首先穿上絲襪和漆皮皮鞋,然後穿上他母親親手做成的閃光 的白緞長袍,頭上是一頂綠天鵝絨做的高高的尖頂頭巾,這頭巾垂在他的肩膀上和臉上, 像一個面具似的,再垂下去一直到膝蓋下邊,像是神父做彌撒穿的祭服。胸膛一旁有一 個色彩斑駁、繡工細膩的協會的盾形徽章。鬥牛士套上了白手套,拿著一根長長的手杖; 這是宗教協會裡的高貴的標志;這是一根長杆子,用綠天鵝絨包著,銀鑲的頭,底下一 頭也是銀鑲的。 當加拉爾陀經過擁擠的街道向聖琪爾走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二點鐘以後了。大 蠟燭的火焰和從酒店裡射出來的光,在白色的屋牆上顫抖著影子和火光的混合物。在到 達禮拜堂以前,加拉爾陀在游行隊伍將要通過的一條狹窄的街上遇到了“猶太隊”;那 是一群“武裝者”,勇敢的兵士,他們為了表示軍人的紀律,按照響個不停的大鼓聲的 拍子,不怕疲倦地在原地踏步。 他們是些年齡不等的男子,臉被金屬的頭盔護面罩罩在格子裡,穿著葡萄酒色的護 身甲,腿上穿著肉色棉襪子,和厚底的無幫鞋。腰帶上佩著羅馬人的劍,為了模仿現代 的兵士,他們用繩子把長矛掛在肩膀上,彷彿是現代馬槍的吊帶。在隊伍前面,飄揚著 羅馬人的大旗,上面有元老院的標記,跟所有的隊士一樣按照大鼓聲的節拍搖晃著。 一位威風凜凜的名人拿著一把劍在軍隊前邊大模大樣地走著。加拉爾陀走過他身邊, 就認出來了。 “該死的!”他在面具底下微笑著。“誰也不會注意到我了。今天晚上大家只會替 他鼓掌了。” 他是小山羊上尉ヾ,一個茨詞歌手,為了恪守軍紀,他在當天早晨特地從巴黎趕回 來,擔任領導兵士的軍事任務。 ヾ上尉:這是宗教游行隊伍裡的上尉,和軍隊毫無關係。——世譯本 不盡這個職責,就等於放棄了上尉的頭銜,小山羊把這頭銜得意揚揚地印在巴黎音 樂咖啡店的每一張廣告上,他在那兒和他的女兒們一起唱歌跳舞。她們好像晰蜴一樣活 潑,動作優美,眼睛大大的,憑著富有吸引力的纖巧和柔軟的體態使男人們發狂。最大 的那一個確實是飛黃騰達了,因為她跟一個俄國王子逃跑了,巴黎的報紙一連許多天把 這個“西班牙軍隊裡的勇敢軍官”的絕望當做話題,他打算殺死那一對私奔者來保持自 己的體面,別人甚至把他比作堂吉訶德ヾ。不久就在馬路劇場上演出一個歌劇,表演 “茨岡女人私奔記”,裡邊還穿插了鬥牛士舞,修道院合唱,和別的富於地方色彩的西 班牙場面。小山羊終於跟這個非法的女婿和解了,接受了他的一大筆金錢報酬,繼續帶 著剩下的幾個女兒在巴黎跳舞,等待另一個俄國王子。他的上尉軍銜使得許多自以為通 曉西班牙情況的外國人說話了。“哈,西班牙!……這個頹廢的國家,沒有把軍餉發給 勇敢的軍人,卻逼得這些高尚的軍官把他們的女兒送上舞台……” ヾ堂吉訶德:西班牙大作家塞萬提斯(1547—1616)名作《堂吉河德》的主角。他 模仿中世紀的騎士,對風磨作戰受傷,和牛群爭鬥致死。 聖周到了,小山羊上尉再也忍不住要到塞維利亞來了,他帶著毫不妥協的嚴厲的父 親的神色,向他的女兒們告別。 “女兒們,我走啦。好好照管自己。行為要莊重和合於禮節……我的軍隊在等著我。 如果上尉丟掉了他們,他們會怎麼說呢?” 他就這樣從巴黎動身到塞維利亞來,驕傲地想到做過瑪卡雷娜的“猶太隊”的上尉 的父親、祖父和遠祖,又想到自己在祖先留給他的遺產上增加了新的光榮。 有一次,他中了國家獎券得到一萬個比塞塔,他就用這一筆款子買了一套跟他的職 位相稱的“制服”。區裡好事的女人都趕來看一看這位上尉,他穿著一大堆光彩奪目的 金繡,一套打磨過的金屬的銷甲,頭盔上有一連串掛下來的白羽毛,純鋼的頭盔反射著 游行隊伍裡的各種光芒。這真是跟紅種人最為相宜的幻想的服裝,喝醉了酒的阿勞加利 亞人ヾ所夢想的王子的制服。女人們都來撫弄他的天鵝絨褲子,近近地欣賞短褲子上的 繡花:釘子,錘子,荊棘,跟基督的受苦和被殺有關的一切事物。他的靴子因為綴滿了 金片子和假寶石閃閃發光,每走一步就似乎在抖動。頭盔上的白羽毛使他的摩爾人的棕 色臉顯得更黑,頭盔下邊,露出灰色的灰岡人的絡腮胡子。這的確不是軍人應有的裝飾 品;上尉自己也大方地承認這一點;但他還要回巴黎去呢,他的藝術強迫他在臉上不得 不犧牲一點。 ヾ阿勞加利亞人系指南美洲智利南部印第安族土人。十六世紀西班牙人侵人南美洲 以後,只有這一族屢次對西班牙人作戰,保持獨立。一八七○年才承認歸智利政府統治。 他像軍人一樣高傲地轉過頭,把他的老鷹眼睛盯住他的軍隊,叫喊著: “立正!不准一個人離開隊伍!……行動要合於禮節和紀律!” 他就用咖啡店舞台上鼓勵他的女兒們的那種沙啞的流氓似的聲調,從蛀壞了的牙齒 縫裡發出指揮命令。 拘謹嚴肅的隊伍合著大鼓的緩慢的節拍徐徐前進。在每一條街上都有許多酒店,酒 店門口有許多快樂的男子,帽子向後仰起,背心解開,他們為了紀念耶穌受苦和被殺, 記不清已經喝了多少杯了。 他們看到這些了不起的武士來了,就遠遠地向他歡呼致敬,高舉起芳香的琥珀色的 葡萄酒杯。上尉竭力忍住了酒癮,把眼光轉過一邊,更加挺直了穿著金屬鎧甲的身子。 如果他現在並不值班的話,那多好呵! 幾個更心急的朋友居然橫過街道,把酒杯舉到披著白羽毛的頭盔下邊,但是他這個 “不受利誘的隊長”,卻退回幾步,把他的劍尖對準了他們。責任終究是責任呀。今年 決不會跟往年一樣,隊伍開出不久,就用搖搖晃晃的腿和不合拍子的步子走得毫無秩序 了。 這樣走過幾條街道,對於小山羊上尉說來,真正是苦難的路程。他穿著武裝感到身 子熱烘烘的,當然,一點兒酒是不會破壞紀律的。於是他接受了一杯,接著又是一杯, 一會兒以後,他的整個軍隊都亂了,一路上撒滿了散兵,他們經過路旁的酒店就耽擱下 來。 游行隊伍整整幾個鐘頭停留在每個十字街頭,以傳統的緩慢前進著。時間反正並不 迫促。還只是晚上十二點鐘,瑪卡雷娜反正不到第二天十二點鐘不會回家;走遍塞維利 亞街道所花的時間,比從塞維利亞旅行到馬德裡所花的時間還要長。 最先前進的一個大台座,叫做“耶穌基督受審”,台座上面滿是人像,彼拉多坐在 金殿上,四周都是羅馬兵士,他們穿著彩色的短褲,戴著頂上有羽毛的頭盔,看守著悲 傷的耶穌,他已經準備受難了,穿著滿是繡花的紫色天鵝絨道袍,三道表示三位一體的 金色靈光,呈現在他戴著荊冠的頭頂上。但是這一個台座上邊雖則有那麼多人像和裝飾, 卻並沒有吸引群眾的注意,彷彿被後面緊緊跟著的一個台座蓋過了:這是平民區的女王, 常常顯靈的希望聖母,瑪卡雷娜。 聖琪爾教堂裡抬出了淡紅臉、長睫毛的聖母,頭上張著天鵝絨的華蓋,華蓋隨著蓋 在下邊的那些扛抬夫的每一步伐而搖晃著,這時候,擠滿廣場的平民爆發了一陣震耳欲 聾的喝彩聲……啊,她是多麼美麗呵!天上的後!永不衰老的美人! 她的極長的富麗堂皇的披風,上面有網眼形的厚厚的金繡,張開在雕像台座後邊, 彷彿一只龐大的孔雀展開尾巴。她的眼睛閃著光,似乎聽到信徒熱烈喝彩,感動得淚眼 盈盈,閃爍的珠寶綴滿神像的全身,彷彿在繡花的天鵝絨衣服上,再披上一件珠光寶氣 的鋁甲。珠寶有幾百樣,也許是幾千樣!她似乎閃著光亮的水滴,那些水滴燃燒著虹的 每一種色彩。她的脖子上掛下幾串珍珠,串著成百個金戒指的金鏈條,微微一動就射出 夢幻的閃光。她的長袍和披風前部用別針別滿了金錶,表上鑲著翡翠和金剛鑽,還有鑲 著石卵一般大的寶石的耳環。所有的信徒都把自己的珠寶交出來,裝飾游行的瑪卡雷娜。 女人們在這宗教的哀悼的夜晚,雖然手上什麼裝飾品也沒有,卻還是感到心滿意足,因 為她們以為值得驕傲的珍貴的珠寶正戴在聖母身上呢。群眾認識這些珠寶,因為年年看 到,他們說得出它們的來歷,指得出有什麼新的東西。他們知道聖母胸口用金鏈條掛著 的那些東西,是鬥牛士加拉爾陀的。但是別的東西也引起平民贊賞。女人們出神地凝視 著兩粒極大的珍珠和一串戒指。這是區裡的一個年青姑娘的,她在兩年以前到馬德裡去, 因為她是瑪卡雷娜的信女,這一次同一位老年紳士一起回來參加這個節日。運道多好的 一位姑娘呵!…… 加拉爾陀讓頭巾遮住臉,拄著一根貴族用的手杖,同協會的顯要人物一起走在聖母 雕像的前邊。另外幾個罩頭巾的人拿著長喇叭,喇叭上結著有一簇金穗子的綠旌。他們 不時把這種吹樂器的小吹口放進面幕的小窟窿裡,於是一陣扯人心肺的出殯似的喇叭聲 就沖破了靜默。但是這種可怕的號叫並沒有在聽眾心裡喚起回響,使他們想到死。春天 的微風吹過兩邊陰暗空虛的街巷,送來花園的芬芳、橘子的香味和陳列在楊門和陽台上 的陶瓶裡的花香。夜晚的天上亮著月亮的銀光,那月亮從雲裡出來,在屋簷邊露出了偷 快的臉兒。這悲慘的游行跟大自然似乎是不協調的,因此逐漸失去了憂鬱的情味。喇叭 悲歎著死的哀號,歌手們哭泣似地唱著宗教歌,那些可怕的羅馬士兵裝出劊子手的模樣 莊嚴地走過,這一切都是白費勁兒。春天的夜微笑著,散發出柔和的花香,沒有一人能 夠想到死。 瑪卡雷娜的居民毫無秩序地簇擁著聖母走;小舖子的老闆帶著他們頭髮蓬亂的妻子, 她們拖著一整串孩子,一起來參加游行一直走到天亮。黑鬈發捲到耳朵上的年青人,揮 著沉重的手杖,彷彿有人打算侮辱瑪卡雷娜,一定要依靠他們強有力的手臂保衛似的。 男男女女都昏昏沉沉地走著,在極大的聖母台座和狹窄的街道的牆垣之間擁擠著,但是 眼睛凝視著雕像,對雕像說話,在喝醉了葡萄酒,思想跟鳥兒一樣靈活的神志模糊之中, 頌揚著她的女性美和她的常常顯靈的神威。 “瑪卡雷娜!呼啦!……全世界最美麗的聖母!……這位聖母會使得別的聖母一個 錢也不值!……” 神聖的台座每五十步一停。不必匆忙;夜還長呢。民眾為了飽看她一下,都請求聖 母在家屋前停下來。每一家酒店的主人也請求她在他的店門前休息一會兒,因為他是區 裡的居民,他就有這種權利。 有人橫過街道,對走在前面領隊的人說: “喂!停下來!……這兒有一個全世界最美妙的歌手,他打算對聖母射出‘歌聲的 箭’呢。” 這位“全世界最美妙的歌手”正靠在一個朋友身上,他把杯子交給別人,就兩腿搖 搖晃晃的,走到雕像前面,咳嗽了一聲,用沙啞的聲音唱起來了,由於旋律的急奏,歌 詞是完全聽不清的。明白的只有這一點:他在歌唱母親,歌唱“天母”,當他唱到這一 個字眼的時候,出於激動,由於那從母愛獲得最誠摯的靈感的民歌特有的感情,他的聲 音就顫抖起來了。 這位歌手的緩慢的抒情歌還沒有唱到一半,另外一個聲音就響起來了,接著又是一 個聲音,恰像是舉行音樂競賽似的,於是街上就充滿了看不見的鳥兒;有幾隻是嗓子沙 啞的,折斷了的翅膀在顫抖,有幾隻是善於啼叫的,聲音提得很高,使人想象到紅腫的 幾乎裂開的喉嚨。大部分歌手都隱藏在人群裡,因為這原是他們的純樸的虔敬情緒的熱 情流露,不需要什麼誇耀;但是有些人卻以自己的嗓子和“風格”自豪,很想站在街心, 在神聖的瑪卡雷娜面前表現一下。 一些瘦瘦的小姑娘,裙於難看地向下掛,頭髮搽得油光光的,把雙手交叉在癟癟的 肚子上,目不轉睛地瞧著聖母的眼睛,用微弱的小嗓子歌唱著母親看到自己的兒子流著 血,被沉重的十字架壓得腳步踉蹌的時候的痛苦。 走了不多幾步,一個年輕的、紫銅色皮膚的茨岡人,臉上滿是麻點,發出天花和骯 髒衣服的氣息,彷彿已經在忘我的境界裡了,一直讓帽子掛在手上,也站下來歌唱“母 親”“親愛的媽媽”“上帝的母親”,一大群伙伴都點著頭在贊賞他的“風格”的美。 雕像後邊,大鼓不斷地在響,喇叭繼續吹出悲號,所有的人都同時歌唱,跟不和諧 的人聲混成一片,可是不管怎樣,每個人自管自唱抒情歌,也沒有一個人唱錯,也沒有 唱亂,彷彿他們的宗教熱忱已經使自己孤立起來了,他們似乎都是聾子,聽不到別的聲 音,對聖母目不轉睛的凝視真是催眠術一樣頑強。 等歌唱結束,群眾開始放蕩地替聖母喝彩,再一次贊揚瑪卡雷娜是美麗的,唯一的, 使得旁的聖母都一錢不值了,聖像四周是滿杯滿杯的葡萄酒在流動,最興奮的人把自己 的帽子向她拋去,似乎她真是一個美女人,他們已經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對聖母歌唱的 瘋狂的熱情呢,還是陪著聖母走遍街道的反宗教的狂歡宴。 在聖像前面走著一個赤腳的年輕人,穿著紫色的道袍,頭上戴著荊冠。一個比他長 兩倍的沉重的十字架壓得他彎著身子走路,在雕像停頓許久重新前進的時候,就有好心 腸的人來幫助他背起他的重負。 女人們看到他的時候,就懷著憐憫心歎息了。可憐人!他憑著怎樣神聖的熱忱在履 行他的懲罰呵!……全體區民都記得他的讀神罪。使男人們墮落的該死的酒呵! 三年以前,神聖的禮拜五早晨,瑪卡雷娜整整一夜遊行過塞維利亞的街道以後,回 到她的禮拜堂裡去,這一個可憐的罪人事實上是一個好孩子,他跟朋友們一起在街頭游 蕩了一整夜以後,在大廳街的一家酒店門口攔住了聖像。他向聖母歌唱,然後憑著神聖 的熱情開始大叫大嚷,頌揚她的女性美。呼啦!美麗的瑪卡雷娜!他愛她超過愛他的未 婚妻!為了更恰當地表示他的信仰,他想把拿在手裡的東西向她的腳邊拋過去,他以為 這是他的帽子,可是不幸原來是一只酒杯,飛過去砸在聖母臉上撞碎了。他哭泣著被抓 進了監牢。……唉,他愛瑪卡雷娜正像愛自己的母親一樣!這完全要怪那使得男人們失 掉理智的該死的酒!他想到由於這種不尊敬宗教的態度,必須坐幾年監牢,他駭怕得發 抖了;他由於自己的讀神行為哭得那麼厲害,終於連那些最憤激的人也對他軟了心,替 他辯護,大家同意給他一種特別的懲罰,給別的罪人作為警戒。 他揹著十字架,渾身大汗,筋疲力盡,當他覺得這一只肩膀被重負壓得很痛的時候, 就把重負換一只肩膀。他一出現,女人們由於南方人特有的戲劇性的熱情,都哭起來了。 他的伙伴們憐憫他,遞給他好幾杯葡萄酒,這決不是嘲笑他的懲罰,而是由於同情。他 已經疲乏得昏過去了,應該給他提提精神。 但是他不接受他所渴望的提神飲料,轉過眼光瞧著聖母,好讓她目睹他的殉道精神。 不要緊,到明天早晨,讓瑪卡雷娜安安穩穩坐在她的禮拜堂裡以後,他可以毫不害怕地 喝酒。 聖像還在市場區,游行隊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城市的中心。罩綠頭巾的人們和 “武裝者”用作戰一般的機敏前進。他們想比別的任何宗教協會早到鈴兒咖啡店旁邊, 佔據蛇街ヾ的街口。如果先頭部隊到得了這個地方,他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等待他們的 聖母到來。瑪卡雷娜的信徒們年年都搶占這一條有名的街,要幾個鐘頭才走完這條街, 把別區的會友們憤怒的抗議當作愉快;那些下等人,他們的雕像是絕對不能夠跟瑪卡雷 娜的雕像相比的,正因為他們是不足道的,所以應該恭恭敬敬地待在她的後邊。 ヾ蛇街:一條寬闊的嵌石街道,這裡沒有交通車輛通過;它很長,是從聖弗朗西斯 哥廣場上端鈴兒咖啡店門口開始的。——英譯本 小山羊上尉的隊伍的大鼓在蛇街街口鈴兒咖啡店旁邊敲響了,同時,另一邊出現了 另一個宗教協會的罩黑頭巾的人們,也想先走。人群在兩個游行隊伍先頭部隊碰頭的地 方好奇地聚集起來了。馬上要打架啦!……罩黑頭巾的人們既不很尊敬“猶太隊”,也 不很尊敬他們那位可怕的上尉。上尉呢,他是願意保持冷冰冰的優越感的。軍隊不應該 參加非軍事人員之間的打架。護衛著游行隊伍的瑪卡雷娜的信徒們,為了替本區爭體面, 攻擊了罩黑頭巾的“拿撒勒人”,於是用手杖和蠟燭當作武器的一場打架開場了。警察 跑過來,逮捕了兩個正在抱怨帽子和手杖不見的年青人,同時人們又陪幾個丟了頭巾的 “拿撒勒人”走進一家藥房裡去,他們痛苦地把手按在頭上。 在這期間,小山羊上尉,跟侵略者一樣狡猾地運用他的偉大的戰略,率領“他的隊 伍”前進,佔據了鈴兒咖啡店門口一直到蛇街街口,大鼓手懷著勝利的愉快加快打鼓, 區裡的勇敢的幫手們在喝彩:“這兒不准通行!聖母瑪卡雷娜萬歲!……” 蛇街似乎變成了一個大廳,所有的陽台上都擠滿了人,大電燈從裝在街道兩邊屋子 之間的鋼索上掛下來,所有的咖啡店和舖子都照得雪亮,窗子裡擠滿了人頭,牆邊放好 幾排椅子,椅子上擠滿了人,每逢遠遠的一陣喇叭聲或是大鼓聲通知大家又有一個聖像 到來的時候,他們就在椅子上站起來。 這一夜,全城沒有一個人睡覺。就是手捏念珠做了禱告以後總是呆在家裡的膽小的 老婆子,這時候也沒有睡,等待快天亮的時候,看看那數不盡的游行隊伍走過。 雖然已經早晨三點鐘,可是一點兒也看不出時候已經遲了。人們在咖啡店裡、酒店 裡吃喝。沸油的氣味透出煎魚店門口。街道中心,流動的小販搭起攤子,在叫賣滋味刮 刮叫的甜食和飲料。只有在這一種重要節日才在街頭露臉的一家人一家人,從下午兩點 鐘起就在那兒,等著看數不盡的游行隊伍走過,聖母極其華麗的天鵝絨披風長得引人贊 賞狂叫,許多基督戴著金冠,穿著繡花道袍。這是無數荒唐的雕像構成的整個世界,在 這些雕像上,那慘白的流血的臉,跟那戲劇般富麗奢華的服飾,成為一個尖銳的對照。 外國人都被這光怪陸離的基督教的儀式吸引來了,這是跟希臘多神教的節日一樣熱 鬧愉快的儀式,除了雕像臉上的表情以外,誰也沒有一點痛苦和煩惱的表情,他們從坐 在旁邊的塞維利亞人那兒聽到了這些雕像的名字。 抬過的游行雕像叫徽‘神聖的命令”,“神聖的靜默的基督”,“受苦受難的聖 母”,“背十字架的耶穌”,“山谷裡的聖母”,“三次倒下的我們的父耶穌”,“神 聖的流淚的聖母”,“賜給好死的我們的父”和“三必要的聖母”,這些雕像後面跟著 為它們特派的“拿撒勒人”,這些人有黑的、白的、紅的。綠的、藍的或是紫的,全體 都戴面幕,在尖頂的頭巾下邊隱藏了神秘的面貌。 沉重的台座又緩慢又吃力地前進,經過狹窄的街道。當它們到了聖弗朗西斯哥廣場 上,市政廳前面那些包廂對面的時候,那些聖像就半轉過身來,面對包廂的座位,由扛 抬夫屈下膝來,向參加這個節日的高貴的外國人和王族致敬。 在雕像台座旁邊,有許多年輕人帶著水壺在走。差不多還不等聖像停下來,天鵝絨 掛毯的一角就掀起來了,二三十個人出現了,渾身是汗,累得骯骯髒髒的,半身赤裸, 頭上纏著布,模樣像是些筋疲力盡的野蠻人。他們是“加利西亞人”ヾ,凡是身強力壯 的扛抬夫,誰要是以為自己適合做這種累人的長久的工作,那麼不論他們是什麼地方人, 大家就把他們一概叫做“加利西亞人”。他們貪饞地喝水,如果酒店就在近旁,就違抗 他們領袖的命令去討酒喝了。他們被逼躲在裡邊好幾個鐘頭,因此不得不蹲在裡邊吃東 西和滿足身體上的別的需要。有許多次,當聖像停留許多時候以後走遠了,大家看到干 淨的碳石路上出現了一些東西,於是大家都笑了;剩下來的東西使得清道夫不得不拿著 畚箕跑過來。 ヾ加利西亞是西班牙西北部的一省。加利西亞人系指該省的人。 這一個使人疲倦的奢華的游行,滿台死人臉和燦爛耀眼的服飾的行刑台構成的一股 奔流,輕挑地、歡樂地、戲劇性地繼續了一整夜。喇叭枉然地悲號,悲慘地哭泣著全世 界最著名的不平事件,對於大神的卑劣的謀殺。可是大自然並沒有被觸動心腸,並不同 情這傳統的悲傷。河流在橋下響著永久的潺潺聲,在沉默的田野上展開了閃閃發光的白 練;晚上發出芬芳的橘子樹張開幾千張白色的小嘴,向空中播散了淫蕩肉感的氣息;棕 櫚樹在阿爾卡薩爾,這摩爾人堡壘的牆頭上,搖擺著羽毛似的葉於構成的噴泉;基拉爾 達塔ヾ,這藍色的鬼怪,高高聳立,用它那優美的龐大體積遮蓋了一片青天;被芳香灌 醉的月亮,似乎對著那喝飽春天的漿汁因而膨脹起來的大地,對著城市裡一行行發光的 隊伍,在微笑著;在城市的淡紅色的底部,聚集著對生命感到心滿意足的一群群螞蟻; 他們又喝酒又唱歌,把一個遙遠的死亡當做藉口,在不斷地慶祝著。 ヾ基拉爾達塔:在塞維利亞的一個著名的塔。——世譯本 耶穌死了,因此女人們穿起黑衣裳,男人們套上道袍和尖頂的頭巾,模樣像是一些 奇怪的昆蟲;銅喇叭用戲劇性的抱怨聲在宣佈這件事情;教堂用陰森森的寂靜和門上的 黑天鵝絨在報導這件事情……可是河流還是潺潺地響著田園風味的歎息,彷彿正在邀請 未婚夫婦一對一對到它的岸邊坐下,棕櫚樹漠不關心地在堡壘的小塔頂上擺動樹梢;橘 樹散出逗人的芬芳,似乎只接受那創造生命、使生命充滿魅力的戀愛的尊嚴;月亮愉快 地微笑;被夜色塗藍了的塔消失在神秘的崇高裡了,也許它正憑著那物質所特有的簡單 的靈魂在思索:人的觀念跟著時間的腳步在改變,把它創造起來的人,一定會創造出跟 現在的神性事物完全不同的新的神性事物來。 當許多瑪卡雷娜聖像排成密集的游行隊伍,在許多樂隊伴奏聲中前進的時候,群眾 懷著迫切的好奇心在蛇街騷動起來了。大鼓狂暴地擂響,喇叭響亮地號叫,瑪卡雷娜的 吵吵嚷嚷的大群信徒在叫嚷,人們為了格外清楚地看看這又吵鬧又緩慢的游行,都站在 椅子上了。 街心充滿了敞開領口的年青人,揮著手杖,歡呼聖母。頭髮蓬亂、衣著苦楚的女人 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向來不常到的塞維利亞的中心蛇街,而且城市裡最高貴的人物也正在 看她們呢,她們就使勁地甩著胳膊。 窮苦的瑪卡雷娜的善男信女們渴望在這一個不尋常的晚上替自己出一口氣,全體向 擠滿在咖啡店裡的有錢人和集合在俱樂部裡的貴族們狂喊: “瑪卡雷娜的善男信女在這兒了!大家來看看全世界最好的事物吧!我們的聖母萬 歲!” 幾個女人拉住了她們的丈夫,他們游行了三個鐘頭,頭也耷拉了,腿也走軟了。我 們回家去吧!……但是搖晃不定的瑪卡雷娜信徒用酒氣撲鼻的聲音反對: “放開我!我還想到前面去喝上一小杯,替棕色聖母增光呢。” 於是,他咳嗽了一下,一只手按在喉頭,目不轉睛地瞧著雕像,用模糊的聲音開始 歌唱,這歌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因為它在音樂、叫喊、喇叭和歡呼的嘈雜混亂裡消失 了。瘋狂統治著這狹窄的街道,好像剛剛遭到一隊喝醉了酒的野蠻人的侵略。上百個聲 音同時歌唱,每一個聲音都有不同的節奏和調子。臉色蒼白、滿臉流汗的年青人們,似 乎馬上就要死去似的,帽子不見了,背心解開了,一直走到聖像面前,軟綿綿地靠在兩 個伙伴的肩膀上,用臨死似的聲音向聖母歌唱。在街口,鈴兒咖啡店兩邊的人行道上, 伏著幾個瑪卡雷娜的信徒,他們正像是一次光榮的進軍的戰死者。 在一家咖啡店門日,國家帶著一家人在看宗教協會經過。“迷信和退化!……”但 是他還是依照一般的習慣,年年都到場來看吵鬧嘈雜的瑪卡雷娜的善男信女侵略蛇街。 他立刻就認出加拉爾陀來了,根據他那高大的身材,根據他穿著宗教裁判所的服裝 的雅致姿態。 “胡安尼朵,叫聖像停下來吧。咖啡店裡有幾位外國太太想仔細看看瑪卡雷娜呢。” 神聖的台座停下來了;音樂隊奏起鬥牛場裡娛樂觀眾的一個雄壯的進行曲,立刻, 躲在雕像底下的扛抬夫開始跳舞了,忽而跳起左腳,忽而跳起右腳,聖像劇烈地搖晃起 來,把四周的群眾都擠到牆邊去了。聖母,連她的全部負擔,珠寶、花、燈,連那沉重 的華蓋在內,都按照音樂的節奏跳起舞來。這是瑪卡雷娜的信徒們感到極端自豪的、需 要大大練習的一個奇觀;區裡的強壯的年青人都抓住台座邊緣,扶住猛烈震動的台座, 同時他們由於這一種力量和靈巧的誇耀,熱烈地叫嚷了: “全體塞維利亞人都來看看吧!……這真正妙極了!只有瑪卡雷娜的信徒們做得 到!……” 等音樂靜止,搖晃停住,聖像穩定不動的時候,雷一般的淫蕩不敬的喝彩聲帶著直 率的熱情響了起來。他們為極頂神聖的瑪卡雷娜歡呼,這是所有的聖母裡最美麗的一個, 她瞧不起無論已積未識的所有的聖母。 宗教協會繼續勝利地進軍,讓掉隊的留在所有的酒店裡,把戰死者丟在所有的街道 上。當太陽出現的時候,隊伍距離自己的教區還很遠,還在塞維利亞的那一極端,初升 的太陽照耀著雕像的珠寶綴成的上衣,照耀著民眾護衛和已經脫下面具的“拿撒勒人” 的灰白的臉。聖像和余下來的隨從者,這時候似乎是參加狂歡宴以後的一個瓦解了的集 團了。 到了市場附近,就把兩個游行台座孤零零地放在街心,所有參加游行的人都到附近 酒店裡喝“早酒”去了,用大杯的卡柴拉和魯蒂運來的白蘭地酒代替本地酒。罩頭巾的 人們的白色道袍已經髒得叫人噁心了。沒有一個人還有一副完整的手套。“拿撒勒人” 拿著熄滅了的蠟燭,把頭巾也拿在手裡,在街角上彎著身子,響亮地在出清他的鬧著革 命的胃。 燦爛的猶太軍隊已經只剩幾個可憐的殘兵敗卒,他們正像是全軍覆沒僥倖逃出來的。 上尉憂愁地搖搖晃晃地跨步,枯萎了的羽毛倒掛在他灰白的臉上,唯一擔心的事情似乎 就是保護他那一套體面的制服,不讓別人弄髒。請尊重這一套制服吧! 加拉爾陀在太陽升起以後不久,就離開了游行隊伍。他認為陪伴聖母一整夜,已經 儘夠了,她一定會把這件事歸功於他的。何況,游行的最後一個階段是最難受的,到瑪 卡雷娜抬進聖琪爾,差不多已經正午了。晚上睡夠了的、精神充足的人們嘲笑著罩頭巾 的人,因為這些人在太陽光下顯得非常可笑,還帶著醉態和夜間沾上的骯髒。讓別人看 到一個劍刺手跟這群醉漢一起在酒店門口,這是不明智的。 安古司蒂太太在家裡院子裡等她的兒子,幫助這個“拿撒勒人”脫掉衣服。現在他 已經還了許給聖母的願心,他必須休息了。復活節禮拜日他就要鬥牛;這是他遭到不幸 以後第一次鬥牛。該死的職業呵!由於這個職業,安心是不可能的,這些可憐的女人, 平平安安過了幾個月之後,感到苦惱和恐懼又復活了。 禮拜六一整天和禮拜日早晨,劍刺手接待了許多外地來的熱情的鬥牛迷,他們是到 塞維利亞來參加聖周和大市集的。他們全都笑瞇瞇的,相信他將來一定有非常的成就。 “喂,我們會看著您鬥得很成功!所有的鬥牛迷都睜著眼睛瞧您呢。您的體力怎樣 了?” 加拉爾陀信任自己的力量。住在鄉下的冬季幾個月使得他十分健旺了。現在他正像 受傷以前一樣強壯。使他回憶起那一次事變的,只有他在田莊裡打獵的時候,曾經感到 受過傷的那條腿有一點兒乏力。但是這要在長久走路以後才會覺到。 “我盡自己的力量。”加拉爾陀用假裝的謙虛咕噥著。”我希望結果不至於很糟。” 契約經理人憑著他那盲目的信任插嘴了: “您會鬥得像天使一樣!……您會收拾所有的雄牛!” 隨後,熱情地替加拉爾陀捧場的人們,暫時丟開了鬥牛,提起剛才傳遍全城的一個 消息。 在科爾多瓦省的一座山上,保安隊找到了一個腐爛的屍首,腦袋差不多打得粉碎了, 顯然是槍彈打的。要認出他是誰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的服裝,馬槍,總之他所有的一切, 都使人猜想他就是小羽毛。 加拉爾陀不聲不響地聽著。他從被牛觸中以後就沒見過這個土匪,可是還是充滿同 情地記得他。他的長工們對他說,當他還沒脫離險境的時候,小羽毛曾經兩次到稜科拿 達來探問他的健康情況。以後,當他和一家人住在田莊裡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的牧人 和種地的人神秘地對他談起小羽毛;他和他們在路上碰到,知道他們是從稜科拿達來的, 就向他們探問胡安先生的情況。 可憐人呵!加拉爾陀記起了他的預言,誠心誠意地憐憫他。保安隊沒有殺死他。他 是在睡熟的時候被人暗殺的,他也許是被一個自己人打死的,這個人希望繼承他,成為 一個有名的土匪。 禮拜日,他動身到鬥牛場去時,比無論哪一次去時更加使人悲傷。卡爾曼竭力顯出 鎮靜,甚至當傷疤臉替大師穿衣服的時候也在場。她痛苦地微笑著:她竭力裝出愉快的 樣子,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看出來了,她的丈夫也在擔心,也在竭力裝出快樂的樣子。 安古司蒂太太在房外走來走去,很想再看看她的胡安尼朵,彷彿她就將失去他了。 當加拉爾陀把鬥牛士帽戴在頭上,華麗的披風搭在一只肩膀上,走進院子的時候, 母親一面哭泣,一面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她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她的響亮的歎息透露 了她的思想。唔,這是他遭到事變以後第一次鬥牛,而且就在他受傷的這個鬥牛場 上!……她因為平民女人特有的迷信,向來反對這樣的輕率。唉,什麼時候他才放棄這 種該死的職業呵!他們還沒有足夠的錢嗎?…… 但是姐夫以家庭顧問的地位,很有權威地插嘴了:“喂,媽媽,這並不是那麼嚴重 的事情呀。這一次鬥牛並不比過去特別危險呀。最好還是讓胡安安心,在上鬥牛場去的 一瞬間,不要這樣哭泣打擾他的鎮定吧。” 卡爾曼比較大膽。她沒有哭,陪她的丈夫一直走到門邊;她想鼓舞他的勇氣。而且, 他們的愛情由於他那次事變恢復過來了,兩個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她不相信任何新的 事變會再來妨礙他們的幸福。這一次事變真正是上帝顯靈,他常常在禍裡邊賜給人福。 胡安一定會鬥得跟過去一樣,毫無損傷地回到家裡來。 “祝你好運道!” 她用充滿愛情的眼睛注視著那遠去的車子,後邊跟著成群結隊的野孩子,他們羨慕 地看著鬥牛士們的彩裝,看得出了神。但是當這可憐女人剩下獨自一個的時候,她走進 自己的房間,在希望聖母聖像面前點起了蠟燭。 國家在車子裡坐在大師旁邊,蹙緊眉毛,帶著擔心的神色。這一個禮拜日要舉行選 舉了,但是他隊裡的伙伴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大家淨是談小羽毛的死和就將舉行的 鬥牛。 短槍手和別的委員一起,“為自己的理想工作”一直到下午。該死的鬥牛打斷了他 這一個好公民的政治活動,妨礙了他去叫幾個朋友投票,這幾個朋友除非他帶他們去是 不會去投票的!只有黨員到投票所去,城市裡的居民似乎並不知道在舉行投票。街上有 大群大群的人在熱烈地辯論著,但是他們淨是在談論雄牛。這是怎樣的國民性呀!…… 國家想起這一種不問政治的態度,正好幫助了敵人的欺騙和暴力,他非常憤慨。堂貝貝 因為在法庭上的滔滔雄辯,正和別的朋友們一起被關在監牢裡。短槍手也願意分擔他的 苦難,但是現在,他不得不丟下他們,穿起彩裝來跟他的大師同走。這樣對公民自由的 迫害能夠置之不理嗎?平民不會起來造反嗎?…… 車子走過鈴兒咖啡店附近,鬥牛士們看到一大群平民,揮著手杖,暴動似地大叫大 嚷。許多警察手裡拿著軍刀向他們進攻,吃了幾手杖就用軍刀回擊。 國家在座位上站起身來,打算沖下車子去。哈,終究來了!這一瞬間到了!…… “革命了!群眾起來了!” 但是大師半笑半氣地抓住了他,推他坐下。 “別做傻瓜吧,賽白斯蒂安!您到處都只看到革命和那麼些無聊事兒。” 其餘的隊員猜到了實情,也都笑了。這是高等人士在發怒,因為他們在鈴兒咖啡店 的小窗口裡買不到鬥牛的入場券,想攻進咖啡店,把咖啡店燒掉;警察把他們趕開,不 准他們這樣做……國家憂愁地低下頭來。 “反動和愚蠢!不會念書,也不會寫字!” 他們到了鬥牛場,人們用吵鬧諠譁的歡迎,用狂熱的一陣陣鼓掌迎接鬥牛士隊走進 斗場。所有的人都為加拉爾陀鼓掌。群眾向他致敬,這是他在那兒被牛觸倒以後第一次 出場,這次事變一直是整個西班牙的重要話題。 以後,在加拉爾陀去殺他的第一條雄牛的時候,又爆發了一陣歡呼。戴白頭披的女 人們坐在包廂裡用雙眼望遠鏡向他注視;向陽看臺上的人也替他鼓掌和喝彩,跟背陽看 台上的人一樣熱鬧。連他的敵人也似乎受到這一陣同情的浪潮影響。可憐人呵!他受過 多少苦呵!……整個斗場都是他的。 加拉爾陀從來沒有發現過群眾這樣友好地對待他。 他在場長面前脫掉帽子,向場長問候。呼啦!呼啦!他所說的話誰也沒有聽見一個 字,但是他們還是興奮地叫喊了。他一定說了非常漂亮的話。當他向雄牛走去的時候, 大家一直鼓掌,到他靠近牲畜的一剎那,才在期待的靜寂中停止鼓掌。 他打開了紅布,站在雄牛面前,但是比過去略略遠了一點,不像過去那樣差不多就 在牲畜的鼻尖上打開紅布,使得群眾熱情起來了。在斗場的靜寂中發生了一陣驚異所引 起的騷動,但是誰也沒有說什麼。有幾次,加拉爾陀用腳頓地來挑撥那只牲畜,它終於 軟弱地攻過來了,因為鬥牛士過於匆忙地讓過一邊,那條雄牛差不多並沒有在紅佈下邊 沖過。許多觀眾都用疑問的眼光互相望望。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劍刺手看見國家在自己身邊,再遠一點兒還有隊裡的另一個短槍手,但是現在他並 不像以前一樣喊“都走開”了。 看臺上哄起一陣尖銳的議論聲。連劍刺手的朋友們也以為有必要解釋一下了: “他還受角傷的影響呢。他還不該鬥牛。瞧那條腿呀!……您沒有看到嗎?” 在他做掠過的時候,兩個短槍手用披風幫助他。那牲畜被許多紅布迷惑得驚惶不安, 它一開始攻擊屠牛手的紅布,另一個鬥牛士的披風又把它從劍刺手那兒引開了。 加拉爾陀似乎想趕快結束這一種不合人意的情況,擺好架勢,把劍高高舉起就向雄 牛撲過去。 一陣昏睡似的咕噥聲在歡迎這一擊。劍刺進去不到三分之一,搖晃了一下,立刻就 從脖子上掉了下來。加拉爾陀溜開牛角太早,因此沒有像過去一樣,把劍深深地刺到劍 柄。 “但是這一下地位刺得很準呀!”替他捧場的人們叫嚷著,盡力地鼓掌,使他們的 聲音可以補救鼓掌的人數不足。 但是鬥牛的內行人憐憫地微笑了。這年輕人喪失了使他出名的唯一品質了:那就是 他的膽量。他們看到他在拿著劍向雄牛刺過去的那一瞬間,怎樣出乎本能地彎起了胳膊; 他們看到他怎樣把臉轉過一邊,做出不讓自己面對危險的那一種畏怯的動作。 劍落在地上了,加拉爾院拿了另外一把劍再向雄牛走去,他的兩個短槍手陪著他。 國家在他旁邊隨時準備舞動披風來分散牲畜的注意力。在雄牛逼近加拉爾陀的時候,國 家又用吼叫聲打擾雄牛,逼得它轉過身來。 第二次的一劍,並不比第一次好些,鋼刃一半以上沒有刺進去。 “他不夠靠近。”群眾開始在看臺上叫喊了。“牛角把他嚇退了。” 加拉爾陀向兩邊張開了胳膊,像十字架一樣站在雄牛前面,向在他背後的觀眾表示, 對於這頭牲畜,這樣一個劍刺就儘夠了,它立刻就要倒下了。但是那牲畜還是站著,煩 躁地向兩邊搖晃著它的腦袋。 國家用披風刺激雄牛,引它奔跑,利用每一個機會盡他的臂力用披風重重地打牲畜 的脖子。群眾猜到他的企圖,開始責罵了。他引這牲畜奔跑,目的是使它的傷口擴大, 他的披風有力地打著,目的是使劍刺得深些。他們罵他是一個小偷,用下流話暗罵他的 母親和親屬;向陽看臺上的觀眾揮著威脅的大手杖,沙上開始落下陣雨似的橘子、瓶子 和別的隨手拿到的投射物,想打中他,但是這位好人兒裝聾作啞地忍受了所有的侮辱, 繼續引雄牛奔跑,因為他盡了責任救出朋友,感到快樂。 忽然,牲畜嘴裡噴出大量的血,安靜地彎下腿不動了,可是頭還是抬得高高的,仿 佛準備再站起來攻擊。一個刺小腦手走過來了,想盡可能快地結束它的生命,使大師擺 脫狼狽的局面。國家幫助他,偷偷地把身子壓在劍柄上,把劍一直壓到劍柄。 不幸得很,向陽的觀眾看到這種舉動,都站起來表示尖銳的抗議,咆哮著: “小偷!暗殺犯!……” 他們替那不幸的雄牛憤憤不平,彷彿這條雄牛並不是規定要殺死似的;他們揮動拳 頭威脅國家,好像他們剛才親眼看到他犯了殺人罪似的,短槍手終於難為情起來,躲到 障牆後邊去了。 加拉爾陀在這當兒走向場長席去敬禮,那些無條件地替他捧場的人們就給他一陣鼓 掌,鼓掌的人越是少,鼓掌的聲音倒越是響亮。 “他運氣不好。”他們不管全部事實,還是憑著熱忱的、不怕失望的迷信說話。 “但是劍刺的位置多麼正確!……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劍刺手在最熱情地替他捧場的人們坐著的看臺前面呆了一會兒,把身子靠在障牆上, 對他們解釋剛才的遭遇。那條雄牛是不中用的;絕對沒有辦法跟它玩得輝煌燦爛的。 對他有好感的人們,以堂何塞為首,都贊成這樣的解釋,這就跟他們自己的想法一 樣。 加拉爾陀在這一場鬥牛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呆在障牆的短梯邊,浸沉在陰郁的思想裡。 那樣的解釋可以使替他捧場的人們滿意,但是自己內心卻感到一種殘酷的懷疑,不信任 自己的力量,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他覺得雄牛似乎比以前大了,對於死的抵抗力也加倍了。以前他用劍刺倒那些雄牛, 真是奇跡一般容易。毫無疑問,別人一定把雄牛飼養場裡最危險的那些雄牛放在他面前, 存心要他失敗。這可能是他的敵人的詭計。 還有別的懷疑紊亂地在他的思想的最深沉最陰暗的地方活動著,但是他不敢逼近去 看;他不敢把它們從那神秘的暗角裡抓出來加以證實。他覺得當他把劍伸到雄牛面前的 時候,胳膊似乎比以前短了。以前他用閃電一樣的速度刺中雄牛的脖子;現在這似乎是 一個無窮遙遠的可怕的空間,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跨過。他的兩腿似乎也跟以前不同了。 它們似乎是脫離身體的其餘部分獨立生活著。他的意志命令兩條腿跟過去一樣保持鎮靜, 頑強地站住,可是毫無效果,兩條腿不聽話。彷彿它們也有眼睛,看到危險,一感覺到 那牲畜沖來引起的一陣氣浪,它們就飛快地跳開,沒有足夠的自信力堅持等待了。 加拉爾陀因為自己的失敗對群眾表示羞愧,也因為自己的突然衰弱對群眾表示憤怒。 他們希望怎麼樣?難道要他單單為了討他們喜歡就讓自己被殺嗎?……毫無節制的大膽 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難道還不夠嗎?他的確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勇敢了。如果他現在還活 著,這就是奇跡,全靠上天保佑,全靠上帝善良,傾聽著他的母親和可憐的妻子祈禱。 他曾經看見死神的瘦骨嶙峋的臉就在自己身邊,這樣逼近地看到死神的人是不多的,因 此他也比任何人懂得生命究竟是多麼值錢的東西了。 “也許你們以為你們可以嘲笑我了吧!”他看著觀眾,暗暗地說。 從現在起,他要像他的許多伙伴一樣鬥法了。有幾天幹得好,有幾天幹得壞。鬥牛 畢竟只是一種職業,已經獲得了名譽,那麼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冒一定程度的危 險來完成任務就是了。為了要大家頌揚他的膽量,就讓自己受到角傷,這是不值得的。 當殺第二條雄牛的時間到來的時候,這樣的想法使得他的心情更鎮靜下來了。再也 沒有能夠殺死他的雄牛了!只要不讓牛角觸到,他什麼都會干。 在向牲畜走去的時候,他像以前光榮時代一樣高傲地說: “都走開!” 觀眾響起了一片滿意的咕噥聲。他說“都走開!”他一定會做出跟過去一樣的勇敢 舉動來了。 但是群眾所希望的事情並沒有到來。國家胳膊上擱著披風,還是跟著他走,不愧為 一個聽慣了屠牛手們誇口的富有經驗的老短槍手,機靈地猜到了這個命令的戲劇性的虛 浮。 加拉爾陀打開了紅布,離開雄牛遠遠的,顯然膽怯地開始做掠過,每一次掠過以後 就跟牲畜保留一段距離,而且一直得到賽白斯蒂安披風的幫助。 有一次,在他放低紅布的一瞬間,那雄牛動了一下,似乎想攻過來了,但是實際上 是什麼動作也沒有。過度靈敏的劍刺手被這個動作哄騙了,向後退了幾步,簡直是跳了 幾步,遠遠離開了事實上並沒有向他進攻的雄牛。 這不必要的後退,使他古怪可笑地楞住了一瞬間,群眾驚奇地哄笑起來。有許多觀 眾吹起口哨來了。 “小心,它在攻擊您啦!”一個嘲笑的聲音在嚷。 “多可怕呵!”有人模仿女人的聲音叫喊。 加拉爾陀氣紅了臉。居然對他說這樣的話!而且是在塞維利亞鬥牛場上!……他感 到了鬥牛初期曾經有過的那種大膽的衝動,瘋狂地想不顧任何後果,盲目地向雄牛撲上 去。但是他的手腳不肯聽話。他的胳膊似乎在思想;他的腿似乎看到了危險,違反了他 的意志的要求。 何況,群眾也在反對那些辱罵者,強迫他們閉嘴,想幫他的忙。這樣對待一個嚴重 角傷還沒有痊癒的人是多麼可恥呀!……這的確使塞維利亞的群眾喪失體面!至少要他 們遵守規矩呀! 加拉爾陀利用這種同情的憐憫結束了他的狼狽局面。他走到雄牛側面,給它狡猾的 傾斜的一劍。牲畜倒下了,像是屠宰場裡的牲畜似的,嘴裡噴出了血的奔流。有些人不 知什麼緣故鼓起掌來了;另些人吹起口哨;但是大部分人卻皺著眉頭保持靜默。 “他們給了他幾隻騙人的狗!”契約經理人在座位上狂喊,也不管這些牲畜都是侯 爵的雄牛飼養場裡飼養出來的了。“它們簡直就不是雄牛!……讓我們等下一次鬥牛, 他們把‘貨真價實’的牲畜拿出來的時候再瞧吧。” 在走出鬥牛場的時候,加拉爾陀根據群眾靜默猜測到他們的不滿。一群群的人經過 他的旁邊,沒有一個人向他致敬,也沒有一個人向他喝彩,像在過去幸福的日子那樣。 連那些窮苦的野孩子也不再追著車子跑了,他們一直在鬥牛場外邊等待消息,在鬥牛結 束以前,就知道了大師的全部情況和舉動。 加拉爾陀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辛酸。連他的那幾個短槍手也皺著眉頭,不聲不響, 像一些給打垮了的兵。但是他一回到家裡,感到他的母親的胳膊,卡爾曼的胳膊,甚至 他的姐姐的胳膊怎樣抱住他的脖子,他的外甥兒女們怎樣抱住他的腿,這時候,悲哀消 失了。“該死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去:讓一家人平安愉快;賺群眾的錢, 像別的鬥牛士一樣,不必幹出那會招致死亡的任何蠻勇的舉動。 以後幾天,他知道有必要在群眾面前露露臉,在平民咖啡店裡,蛇街的俱樂部裡, 跟朋友們聊聊天。他以為他一在場,就會逼得那些尖刻批評的人客客氣氣地不聲不響, 這樣就可以避兔別人談論他的失敗了。他整個下午逗留在比較貧窮的鬥牛迷的集會場裡, 他們原是他在結交富有階級的朋友以後早已疏遠了的。以後,他又到四十五人俱樂部去, 在那兒,契約經理人還是和往常一樣,憑著大叫大嚷和手拍桌子堅持他的意見,保衛加 拉爾陀的優越地位。 多麼熱心的堂何塞!他的熱情是不變的,即使用炸彈也炸不破的;他從來沒有想到 過,他的胡安尼朵也許跟他所想的不一樣。他對於他的失敗沒有提過任何批評和意見, 相反地,他除了充滿友情的安慰以外,還竭力替他解釋: “您的角傷還沒有完全醫好呢。我早就說過了:‘等他充分健康以後,你們會看到 他的,那時候再讓我聽聽你們的意見吧……’像過去一樣地干吧:憑著上帝賜給您的膽 量,筆直對準雄牛走去,於是,著!一劍刺到劍柄……這樣,您就會獲得輝煌的成功。” 加拉爾陀用謎一樣的微笑承受了這一切……在雄牛身上獲得輝煌的成功!是的,他 也以為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但是,唉!近來雄牛已經變得那麼龐大而且不可控制了! 在他離開斗場以來的一段時間,它們居然長得那麼龐大了!…… 賭博安慰了加拉爾陀,使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憂慮。他懷著新的熱忱重新在綠呢台 於上輸錢,跟以前的那些朋友圍在一起,他們一點也沒有注意他的失敗,他終究是一個 “高雅的”鬥牛士。 有一天黃昏,幾個朋友都到愛利塔拿的野外食堂吃晚飯,宴請幾個放蕩的外國女人, 她們是有幾個年青朋友在巴黎結交上的。她們到塞維利亞來參加聖周和大市集,極想見 識見識這地方的最典型的一切。她們仗著一套美容騙術,總算重新有了點兒憔悴的美。 這些有錢的青年,被外國氣派造成的魅力所吸引,而且向她們提議愛情享樂,她們差不 多總是接受的,因此愛上了她們。 她們非常願意結交一位有名的鬥牛士,最富於男性美的劍刺手;這一個加拉爾陀, 他的照片她們已經在通俗畫片和火柴匣子上見過許多次了。她們在斗場上看到他以後, 就請求她們的朋友,把他介紹給她們。 集會在愛利塔拿的大食堂裡舉行;這是造在花園中心的一所大客廳,裝飾的風格極 壞,庸俗地模仿著阿爾漢勃拉的豪華。這兒也舉行政治宴會,也舉行放蕩集會:人們在 這兒憑著熱烈的雄辯為改造祖國乾杯,也在這兒按照六弦琴探戈舞曲的音樂節奏搖擺起 女人的身體,同時在房間角落裡響著接吻聲和叫喊聲,有人打碎了瓶子。 加拉爾陀被這三個女人當作半神似的接待了,她們忘記了自己的朋友,只是盯著他 看,以搶著坐在他旁邊為光榮,用透露情慾的眼睛撫愛著他……因為她們的金頭髮,她 們的優美的服裝,她們的身體發出來的、灑了香水的富有誘惑性的微妙的肉香,似乎用 醉人的、飄蕩不定的雲霧裹住了他,她們的模樣使他記起另外一個女人,記起不在這兒 的那個女人,差不多被忘掉了的那個女人。 他的同伴們在一起使這個回憶格外鮮明。同伴們全是堂娜索爾的朋友;有幾個還是 她的一家人,他曾經把他們當作親戚看待。 大家又吃又喝,這是晚間宴會特有的那種野蠻的大吃大喝,在這種宴會裡,所有的 人都覺得必須放蕩一下,盡可能快地喝個大醉,獲得頭昏腦脹的歡樂。 在大廳盡頭,一隊茨岡人彈響了六弦琴,歌唱著傷感的歌。一個外國女人由於不由 自主的一股熱情爬上了桌子,開始生硬地擺動屁股,她想模仿本地的跳舞,賣弄一下她 們在短短幾天裡,在一個塞維利亞大師的教導之下所學到的跳舞知識。 “丑惡!生硬!……乏味!”朋友們諷刺地叫喊,用有節拍的鼓掌鼓舞她。 他們嘲笑她的遲鈍,卻用充滿情慾的眼睛贊賞著她的美麗的身體。她卻為自己的藝 術而驕傲,把她聽不懂的話當作喝彩,同時繼續扭動屁股,彎起胳膊搭在頭的兩邊,仿 佛是水壺的把手,眼睛望得高高的。 半夜以後,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兒醉了。女人們已經不識羞恥地包圍了劍刺手。 他可是毫不動情,聽憑她們爭辯由誰佔有他,她們的嘴熱情地吻著他的臉頰和脖子。他 也醉了,但是這是悲傷憂鬱的醉意。唉,另一個女人呵!……那真正的金髮女人呵!在 他身邊的這些女人的金頭髮是人為的,被化學染料硬化了的又粗又硬的頭髮。她們的嘴 唇滋味像是加上了香水的奶酪。她們身體的美是僵硬的,被打磨得光光的,就像人行道 一樣。哪怕灑上香水,他還是覺察到她們發出天然的庸俗氣息。另一個女人呵!另一個 女人呵! 不知怎麼一來,加拉爾陀發覺自己已經在花園裡,在似乎是從星球上降落下來的莊 嚴的寂靜裡,在綠蔭濃郁的幾個花園食堂中間,在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走,穿過樹葉 可以看見食堂的窗子,照得亮亮的像是地獄的進日,窗子裡人影來來往往,正像是一些 黑洞洞的惡鬼。 一個女人抓住他的胳臂拉扯,加拉爾陀讓她拖著走,簡直並沒有看見她,老是在惦 記一件很遠很遠的事物。 一個鐘頭以後,他重新走進食堂。他的女伙伴頭髮蓬亂,睜著明亮而懷著敵意的眼 睛,對她的女朋友們說話。那兩個女人笑了,帶著厭惡的神色對旁的男人指指他,他們 也笑了……哈,西班牙!幻滅的國土,那兒的一切都只是傳說,即使英雄們的勇敢也是 一樣! 加拉爾陀再喝再喝。女人們以前爭論誰坐在他身邊,搶著撫愛他,卻發現他這樣冷 漠,現在已經把背脊向著他,辱罵他的陰郁,投向旁的男人的懷抱裡去了。六弦琴手們 差不多不彈了,他們飽喝了葡萄酒,就睡眼蒙眈地伏在樂器上。 等一個朋友請他搭他的車子回家的時候,鬥牛士躺在一張凳子上已經快睡去了,這 個朋友必須早些離開,以便在他的母親,老伯爵夫人,像每天一樣起身參加天亮的彌撒 以前到家。 當他的朋友把他送到他家的街角上的時候,晚風並沒有吹醒鬥牛士的醉意。加拉爾 陀用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自己的屋子。他停在大門口,兩隻手在牆上撐住身子,把頭靠 在胳膊上,他似乎已經支持不住他的思想的重擔了。 他完全忘記了他的朋友,忘記了愛利塔拿的一頓晚飯,也忘記了起先爭奪他的愛情, 終於又辱罵了他的那三個塗脂抹粉的外國女人。他還有一點兒記得另外那個女人;永遠 是那個女人!……但是這也只是模糊地記得,終於也淡忘了。現在,在醉意引起的許多 變幻莫測的夢境裡,完全是有關鬥牛的事情。 他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屠牛手,呼啦!有契約經理人和他的朋友們可以證明,這是真 理。等他再走上斗場的時候,他的敵人們會看到精彩的場面的。那一天他遭遇到的事情, 只是偶然的事情:壞運氣跟他開了一次玩笑。 由於這時候醉意帶給他的萬能的力量,他感到驕傲起來,他把所有的安達盧西亞和 卡斯蒂利亞的雄牛,都估計成柔弱的山羊,他只要空手一擊就可以把它們翻倒。 那一天他遭遇到的事情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小事情!……正像國家說的:“哪怕 頭等歌唱家,也有一次嗓子沙。” 這一句諺語,是他從許多可敬的鬥牛前輩嘴裡聽來的,他們在斗場上碰到壞運氣的 時候這樣說過,現在使他激起一種不可抗拒的唱歌的欲望,想用他的聲音打破這沒有人 跡的街道上的一片沉寂。 頭還是靠在胳膊上,他哼起他自己即興作成的抒情歌,頌揚自己的功勳:“我是胡 安﹒加拉爾陀……比上帝本人還要有膽……膽……膽量。”因為對於自己的光榮他一時 也想不出旁的話來,就用沙啞單調的聲音重複著這幾句話,打破了沉寂,引起一條看不 到的狗在街道盡頭吠叫起來了。 這是父親的遺傳在他身上復活了,補鞋匠胡安先生每禮拜喝醉了酒跟著就有這樣唱 歌的狂熱。 大門打開了,傷疤臉半睡半醒地探出頭來看這醉漢,他聽出這是一個熟人的聲音。 “哈!是您嗎?”劍刺手說,“等一會兒,因為我馬上要唱最後一段啦。” 他又把這歌頌自己膽量的斷斷續續的抒情歌反覆唱了幾次,一直唱到他終於下定決 心走進家裡。 他不願意上床。因為他猜想到自己的境況,他耽擱了上樓走進寢室的時間,卡爾曼 也許還在那兒醒著等他呢。 “去睡吧,傷疤臉。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麼事情;但是他的書房的全部裝飾品在吸引他,那兒有許多 活生生的大照片,從雄牛身上拿下來的雄牛飼養場的標記,和宣揚他的名譽的廣告。 等電燈亮了,僕役走了,加拉爾陀站在書房中心,兩腿搖搖晃晃的,欣賞著牆上的 一切,彷彿他還是第一次細看這個勝利的博物館似的。 “很好。確實很好!”他咕噥著。“這一位漂亮的勇士是我,那一位也是我,所有 的全是我!……唔,還有些人在罵我呢!……該死的!我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堂何塞 這樣說過,他說得很對。” 他把帽子丟在長靠椅上,彷彿是脫下沉重地壓住他額角上的光榮的王冠,然後歪歪 斜斜地走向書桌,兩手支撐在書桌邊,眼睛盯著裝飾在書房盡頭牆上的那個極大的雄牛 頭。 “嗨!您晚上好,勇士!……您在這兒干什麼?……哞!哞!” 他帶著孩子氣的愉快,模仿草原上和斗場上的雄牛的吼聲向雄牛頭致敬。他不認識 它了;他記不起這一個毛茸茸的牛頭長著一對嚇人的大角,為什麼到他這兒來了。可是 他慢慢地記了起來。 “我認識您,您這個流氓!……我記得,您那一天下午曾經叫我多麼生氣呀。群眾 對我吹口哨,丟瓶子……還有人辱罵我那可憐的母親,可是您卻是那麼稱心快意!…… 您是多麼高興呀!不是嗎,您這無恥的傢伙?……” 在他這醉漢的眼睛看來,他覺得,由於它抑制著哄笑,它的用釉塗亮的嘴在抽搐, 玻璃眼睛發出閃光。他甚至覺得這長著大角的牲畜在微微點頭,承認他的問題。 一回憶起那個下午不體面的事件,一直到現在還是笑瞇瞇的、心境愉快的醉漢發怒 了。這惡毒的牲畜還要笑嗎?……那些狡猾深思、存心不良的雄牛,正是使這好人兒陷 入可笑的境地受人辱罵的罪魁。啊,加拉爾陀是多麼仇恨它們呵!他把怎樣敵視的眼光 盯住這戴角牲畜的那一對玻璃眼睛呵! “您還要笑嗎,狗崽子!該死的,您這流氓傢伙!但願生下您來的那頭母牛和在草 原上飼養您的騙子老闆受人咒詛!但願上帝把他關進監牢……您還要笑?您還要對我扮 鬼臉?” 由於不可克制的憤怒,他把上半身伏在書桌上,伸手打開了一個抽屜,在裡面不知 找什麼。接著,他直起身子,把手伸向雄牛的頭。 砰!砰!……響了兩槍。 一只玻璃眼睛打成了碎片飛濺出來,在那牲畜頭上燒焦了的毛叢裡出現了一個黑黑 的圓洞。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在仲春季節,因為馬德裡陰晴不定的氣候極端善變,溫度突然下降了。 天氣非常冷。灰色的天空倒下了猛烈的雨,偶然還夾著雪片。早已穿上輕裝的人們, 重新打開衣楊和箱子,拿出披風和大衣來。 兩個禮拜以來,鬥牛場上就沒有什麼活動。每一個禮拜日的鬥牛總是順延到天氣晴 朗的工作日。經理、鬥牛場職員和無數鬥牛迷,都由於被迫停止活動心境惡劣,他們像 唯恐收成受損的農民一樣,焦急地觀察天色。當他們半夜裡走出咖啡店的時候,一小片 沒雲的青天,或是出現幾顆星,就夠他們高興了。 “惡劣的天氣快過去了……後天可以鬥牛了。” 但是雲又合攏了,鉛色的天空還是繼續傾瀉大雨。鬥牛迷們對這樣的天氣冒火了, 這簡直是對國家娛樂宣戰呀……可怕的氣候呀!連鬥牛也沒辦法舉行了。 加拉爾陀因此被迫休息了兩個禮拜。他的隊員們抱怨沒有事幹。如果是在西班牙旁 的城市裡,鬥牛士們一定會聽憑它延期就延期,因為任何地方,就除了這個馬德裡,旅 館費都是由劍刺手付的。這是很久以前,住在首都附近的屠牛手們創立的一個不公道的 習慣。他們是以為個個鬥牛士在馬德裡都有家的。加拉爾陀的那些短槍手和馬上槍刺手 在一個鬥牛士的寡婦辦的小客棧裡寄宿,盡量節儉,差不多連煙也不抽,走過咖啡店只 在門口站站,不敢進去。他們想到自己一家人,吝嗇地計算著,因為他們拚出性命幹活, 卻只能賺到幾個小錢。等到兩場鬥牛舉行的時候,他們早已把全部收入吃光了。 劍刺手在旅館裡的孤獨氣氛中也一樣心境惡劣;但並不是因為天氣太壞,卻是因為 運氣太壞。 他最近一次在馬德裡鬥牛,結局確實是可悲的。群眾對他完全兩樣了。還剩下一部 分替他捧場的人,懷著堅定不移的信心,伸出胳膊保護他;但是即使這一些人,在一年 以前是又吵鬧又愛挑戰的,現在也已經顯得有點兒懊喪,有了替他鼓掌的機會,鼓起掌 來也是怯生生的了。跟這相反,敵人們以及永遠渴望危險和死亡的差不多全部群眾,卻 是那麼不公平地評判他!那麼狂妄地辱罵他!……在別的屠牛手身上容忍得了的事情, 偏偏在他身上就不許可了。 大家知道他過去是一個渾身是膽,盲目地沖向危險的屠牛手,因此,大家都希望他 永遠這樣,一直到死神割斷他的生命。在他的職業初期,他就渴望成名,差不多冒著自 殺的危險和命運開玩笑,因此觀眾不能夠容忍他現在的謹慎小心。每逢他打算自己保全 生命的時候,大家就辱罵他。他在雄牛面前展開紅布只要稍微遠了一點兒無疑地,抗議 就立刻爆氣了。“他沒有撲上去!他怕了!”他只要向後退一步,就夠那批惡毒的觀眾 用最尖刻的下流話來對待這個小心的動作了。 他在塞維利亞復活節鬥牛所發生的情況似乎已經傳遍西班牙全國。他的敵人們報復 了他們多年的妒忌。過去有許多次,因為競爭的需要,被他逼進危險裡去的同行們,現 在以假惺惺的憐憫態度嘮叨著加拉爾陀的衰落。他的膽量完蛋了!最近一次被雄牛觸中 使他過分謹慎了。群眾受了這些謠傳的影響,從他走上斗場起,就把眼睛盯著這鬥牛士, 準備好找他的岔子,正如從前連他的拙劣動作也會鼓掌一樣。 群眾的典型的好惡無常助成了意見的改變。大家對於加拉爾陀的大膽已經看厭了, 現在是在欣賞他的膽怯和謹慎了,彷彿他們自己倒比加拉爾陀勇敢些似的。 在群眾看來,他就永遠沒有跟雄牛靠得夠近的時候。“他必須再靠近一點兒!”而 且,當他憑意志力克服了老想避開危險的神經過敏,跟以前一樣優美地殺死一條雄牛的 時候,歡迎聲也不像以前那麼熱烈,拖得那麼長。以前存在在他跟群眾之間的那條熱情 的洪流,現在似乎斷絕了。他偶然幾次成功,不過促使他們用教訓和忠告來使他懊喪: “本來就應該這樣殺呀!這樣才能夠讓您永遠玩下去呀,大騙子!……” 始終對他忠心耿耿的替他捧場的人們也承認他的失敗,但是故意提起加拉爾陀過去 走運時期的勇敢事跡,來原諒現在的失敗。 “他有點兒過分小心,”他們說。“他似乎疲乏了。但是,當他願意干的時候,你 們瞧吧! 唉!加拉爾陀原是時時刻刻都願意干的呵。他為什麼不玩得好些,重新贏得群眾的 鼓掌呢?……但是他的成功,鬥牛迷們以為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取得,其實卻是命運造成 的,許多條件湊得巧造成的,是他全盛時期毫不畏懼的預感造成的,這一種預感他現在 是不常體驗到了。 在許多外省的鬥牛場裡,大家已經開始對他吹口哨。當他因為他的劍只刺進了一半, 不夠叫牲畜彎下腿來,沒有立刻殺死雄牛的時候,向陽看臺上的觀眾就吹起打獵用的號 角,搖起畜群用的鈴擋來侮辱他。 馬德裡的群眾正像他所謂“張好腳爪在等待他”。第一場鬥牛的觀眾差不多還沒有 看到他怎樣舞起紅布,怎樣上去殺雄牛,騷動就開始了。這個塞維利亞“孩子”已經變 了!這不是加拉爾陀,簡直是另外一個人。他彎起胳膊,把臉轉向一邊,松鼠一般靈活 地逃出牛角及得到的範圍,沒有足夠的鎮定站穩腳跟等待雄牛。大家注意到他的膽量和 氣力可悲的喪失。 這一場鬥牛加拉爾陀確實是失敗的,晚上鬥牛迷集合聊天的咖啡店裡,大家都在談 論這件事情。以為現代什麼都不好的那些老頭兒批評現代鬥牛士不中用。據他們說,這 些人非常大膽地開始他們的職業,但是一等到牛角觸到他們的肌肉以後……他們就完蛋 了。 因為天氣惡劣而不得不休息的加拉爾陀,急不可待地等著第二場鬥牛,一心想幹出 點兒真正的大膽舉動來。敵人們傷了他的自尊心的嘲笑使他非常痛苦。如果帶著在馬德 裡失敗的壞名聲再到外省的城市去,他就完了。他必須控制自己的神經過敏,克服使得 他畏畏縮縮把雄牛看得太龐大可怕的那一種憂懼。他以為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有力量完 成跟過去一樣的事業。不過他的胳膊和腿還有點兒乏力罷了;但是這情況是馬上會過去 的。 堂何塞向他建議接受美洲幾個鬥牛場的一個很賺錢的契約,但是他拒絕了。不,他 不能在現在渡海。他必須首先在西班牙證明自己就是過去那個人人承認的勇敢的劍刺手。 以後他才能考慮進行這一趟旅行是不是適當的。 懷著一個鼎鼎大名的人意識到自己的權威破滅的焦急,加拉爾陀常常到鬥牛迷聚會 的地方去。他常常走進替安達盧西亞鬥牛士捧場的人集會的英格蘭咖啡店去,想用本人 的到場來平息苛刻的批評。他笑瞇瞇地謙虛地親自引起談話,客氣得連最不肯妥協的在 場者也軟下心來。 “我確實鬥得不好;我完全承認……但是你們且等下一場鬥牛吧,天氣一好立刻舉 行。……我要盡可能使人滿意。” 他沒有膽量走進太陽門的幾家咖啡店,在那兒集會的是一些地位比較低的鬥牛迷。 他們是純粹的馬德裡人,仇視安達盧西亞的鬥牛士,他們很不高興所有的屠牛手都是科 爾多瓦和塞維利亞人,首都似乎不能出一個光榮的劍刺手。他們把弗拉斯桂羅當作馬德 裡的兒子,對於他的記憶永遠活在這些聚會裡,彷彿他就是一個慣於創造奇跡的聖者。 他們之中有幾個人,從這個“黑衣人”放棄職業以後,就一連很多年沒有進過鬥牛場。 還去看什麼?他們只要讀讀報紙上的評介也足夠了,因為他們相信弗拉斯桂羅死掉以後, 就再也沒有勇猛的雄牛,也沒有夠格的鬥牛士了。安達盧西亞的“孩子們”不過是些跳 舞家,他們會用披風和身子裝些姿勢,但是並不知道怎樣勇敢地站定和“接待”雄牛。 有時候,他們也飛揚著一線希望:馬德裡馬上就要產生一個自己的大鬥牛士了。他 們剛才在郊區發現了一個斗小牛手,他已經在華萊卡斯和苦端的鬥牛場得到光榮,禮拜 日下午在馬德裡鬥牛場參加票價低廉的鬥牛。 他的名字已經走紅了。所有的理發店裡都在為他預言著最大的勝利。那位英雄從這 家酒店走到那家酒店,消耗了許多酒,逐漸招集起替他捧場的人來。那些窮鬥牛迷,一 向因為入場券太貴,進不了重要的鬥牛場,老是等待《侏儒報》出版,憑著報上的記載 來批評那並不親眼看到的鬥牛,現在他們就集中在這位未來的大師周圍,用他們經驗積 成的智慧來保護他。 “我們,”他們驕傲地說,“比有錢人先發現著名的鬥牛士。” 但是為了某種原因,這些預言卻沒有能實現。那位非凡人物或者是因為受到致命的 角傷倒下了,成為犧牲者,除了報紙上幾行消息以外,沒有別的光榮的志哀的儀式,或 者是在受了角傷以後就膽怯了,成為在太陽門遊盪的人之一,他們露出小辮子,等待著 想象中的契約。那時候,鬥牛迷們早已把注意力放到別的開始鬥牛的人身上去了,他們 以堅定不移的信心希望使馬德裡光榮的屠牛明星出現。 加拉爾陀沒有膽量走近這些喜愛鬥牛的煽動家,他知道他們一向仇恨他,現在正因 為他的衰退感到高興。他們大多數都不願到鬥牛場裡來看他,他們對於現代的鬥牛士是 一個也不賞識的。要等他們期待中的救世主出現,然後再進鬥牛場。 傍晚,為了散散心,加拉爾陀踱過馬德裡的中心區,讓那些集中在太陽門和塞維利 亞街的人行道上的流浪鬥牛士跟他攀談。這些鬥牛土在那兒圍成一簇一簇的,跟一些還 沒有訂上契約的戲劇演員一起,在誇耀他們自己的作為,用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特有的仇 恨咕噥著大師們。 他們都是青年,他們向他問候,尊稱他“大師”或是“胡安先生”;很多個都是一 副饑餓相,用長篇大論的理由向他討幾個比塞塔;但是穿著都很體面,乾淨光亮,神氣 十足,彷彿他們正在飽享各種各樣的生活快樂,露出很多假的金戒指和金錶鍊。 有幾個是老老實實的孩子,他們打算靠鬥牛成名,賺到比工人工資多一點的錢來維 持一家人。有幾個顧慮比較少,他們有忠實的女朋友資助,這些女朋友完成了不可告人 的任務,心甘情願地獻出了她們的身體,因為她們照顧一個健美者吃得好穿得好,這一 個健美者,照她們說起來,是一定會出名的。 他們除了從早到晚在馬德裡中心區誇耀的一身衣服以外,沒有別的衣服,他們在那 兒談論自己怎樣拒絕簽訂契約,機靈地互相觀察誰有錢請客。當其中一個,因為命運的 安排,居然訂上了契約,到外省一個小城裡去斗小牛的時候,他就需要到當店裡去贖回 他的彩裝。這是好幾位英雄曾經用過的舊衣服,裝著沒有亮光的銅一樣的金片;照內行 人說來,這叫做蠟燭台金子。綢面於上有很多補釘,這是多少次角傷的光榮紀念品,那 時候,曾經當著所有的人眼前露出襯衫的身體上很不體面的部分來;屁股上沾著些淡黃 色的圓污痕;這是非常膽怯留下來的可恥的痕跡。 這是鬥牛士的賤民階級,失敗使他們苦痛,因為他們拙笨或者膽怯,一直沒有人知 道,可是他們中間也有受大家尊敬的名人。大家怕其中一個,他雖則在雄牛面前還是逃 跑的,可是在爭論的時候,他卻喜歡用刀子來對付別人。另一個坐過監牢,因為他用拳 頭打死過人。那有名的“吞帽子專家”是在華萊卡斯的酒店裡吃掉了一頂油沸的科爾多 瓦氈帽出名的,他把帽子扯成一片片,再喝上大量的酒,使得帽子比較容易通過喉嚨。 他們之中有幾個是滿有禮貌的,老是穿得整整齊齊,剛剛刮了臉,在加拉爾陀散步 的時候,就走過來陪他,希望他請他們吃飯。 “我並不潦倒呀,大師,”一個模樣滿好的青年說。“我們的確不常鬥牛;現在是 難得有機會的;但是我有一位教父……就是那位侯爵;您認識他的。” 當加拉爾陀謎一樣地微笑著的時候,這年輕的鬥牛士在幾隻口袋裡找不知什麼東西。 “他很瞧得起我……這一個香煙匣就是他從巴黎帶來送給我的!……” 於是他驕傲地給他看一只金屬小匣子,蓋子上有幾個上了釉的裸體的小天使。 另外幾個是傲慢的、眼睛滿有膽量的健美者,他們似乎在誇耀自己的男子氣概,高 高興興地對劍刺手講起他的幾次戀愛奇遇,給劍刺手消遣。 在有太陽的早晨,他們走進卡斯蒂利亞散步區,那正是有錢人家的保姆帶著孩子出 來散步的時候。她們是剛到馬德裡來的英國姑娘或是德國姑娘,滿腦袋都是對於這一個 可以放到神話傳說裡去的國土的幻想,當她們看到一個身材美好的男人,臉上刮得干干 淨淨的,戴一頂闊邊圓帽子,就立刻以為他是一個鬥牛士……跟鬥牛士訂婚,那是多麼 幸福呵! “她們正像麵包沒擱鹽那樣淡而無味。您瞧,大師。大大的腳,大麻一樣的頭髮; 但是她們不十分怕羞;是的,是不十分怕!……因為她們差不多聽不懂我們的話,她們 淨是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大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們講話跟我們不一樣;可是當我們做 手勢討錢用的時候,她們懂得我們的意思,因為我們是忠厚老實的人,托上帝的福,行 動總是善良規矩的,她們就把錢給我們抽煙以及旁的用途,這樣一來,我們就讓自己活 下來了。” 他這樣講著,驕傲著他那永遠不減的吸引力,憑著這吸引力,他就陸續花起那些保 姆的積蓄來了。 另外幾個把自己獻給“音樂廳”裡的外國女人;她們是到西班牙來,渴望立刻跟斗 牛士訂婚的舞女和歌女。她們是些活潑的法國女人,鼻尖翹翹的,臀部瘦得扁扁的,穿 著灑了香水的褶襉裙子;她們是些德國女人,身體渾厚結實,使人敬畏,長著金頭髮, 正像華爾吉裡ヾ一樣;她們是些意大利女人,有著黑黑的、油一樣的頭髮,暗棕色的臉 兒和悲慘的眼光。 ヾ華爾吉裡:德國童話的女主角。——世譯本 這些年青的鬥牛士一記起跟這些多情的好心腸女人第一次單獨會見,就笑起來了。 外國女人老是怕被騙,因為她覺得很奇怪,傳說裡的英雄怎麼會跟普通人一樣呢。他真 是鬥牛士嗎?……為了檢查確實,她找尋他的小辮子,一摸到他的辮子,就笑瞇瞇地, 滿意著自己的巧計,彷彿辮子就是個證明文件似的。 “大師,您不知道這些女人是怎樣的人。她們整夜吻著我們的小辮子,好像我們就 沒有旁的有用東西似的……而且她們是多麼自說自話呀!為了使她們滿意,我們就只好 跳下床來站在房間中心,向她們解釋我們究竟是怎麼鬥牛的,把一張椅子翻倒放在地板 上,用床毯代替披風,用手指頭假裝插短槍……此外,因為她們是走遍世界,收羅碰到 手邊的一切的女人,她們立刻用聽不懂的夾雜的語言請求:‘鬥牛士未婚夫,您的金繡 花披風送我一件,讓我跳舞的時候穿穿。’您想,大師,她們多麼會請求呀!彷彿我們 買一件鬥牛披風就像買一份報紙似的!彷彿我們有成打的鬥牛披風似的!……” 這年青的鬥牛士慷慨地答應了她所要的披風。所有的鬥牛士都似乎是富翁。當那華 麗的贈品拿到以後,兩個人的親密關係增進了,未婚夫就向他的女朋友借錢,如果她沒 有錢,他就把她的珠寶拿上一件去抵押,由於他們的親密關係,他把手邊抓得到的一切 都拿走了,當她終於從戀愛的幻夢裡清醒過來,抗議這種自由行動的時候,這身材健美 的男人就表示出熱烈的愛,用打她來維護傳說裡的英雄的光榮了。 加拉爾陀高興聽到這一個故事,特別是末了一段。 “嗯,您做得對!”他帶著粗野的愉快說。“應該打這些女人!您懂得拿她們怎麼 辦。這樣一來,她們就會更加愛您了。一個男子漢最壞的事情,就是在這種女人面前膽 怯。男子漢必須強逼別人尊敬他。” 他直率地贊賞著這些年輕人的毫無忌憚,他們就靠利用這些過路的外國女人的幻想 度日,同時他記起自己對一個女人缺乏毅力,覺得很可憐自己。 給他散心解悶的事物,除了這些自封的鬥牛士的友誼以外,還有一個替他捧場的人 以自己的計劃來向他強討硬求。他是野外客店區裡的一個酒店老闆,粗魯的加利西亞人, 肌肉結實,脖子短短的,臉色紅紅的,他靠了他那家舖子每禮拜日總有女傭和兵士來跳 舞,略略有些錢。 他只有一個兒子,個子瘦小,體質衰弱,他的父親卻注定要把他弄成一個著名的斗 牛士。這位十分熱情的替加拉爾陀和旁的重要鬥牛士捧場的酒店老闆,對這件事已經下 定決心。 “這孩子是夠格的。”他說。“您知道,胡安先生,我對這些事情是懂得點兒的。 為了給他一門行業,我十分願意花一些錢,可是如果他要得到提攜,還得一個保護人才 行,說到保護人就沒有比您更適當的人了。如果您願意舉辦一場斗小雄牛,讓我的孩子 在那兒殺小雄牛,那多好呀!……無論多少人來看,都由我包付全部費用。” 酒店老闆為了幫助孩子進行這項職業而“包付全部費用”的決心已經使他損失了很 多錢。但是生意經的精神在支持他,使他不顧失敗,始終堅持到底,希望等他的兒子成 為羽翼豐滿的鬥牛士以後,會賺回極多極多的錢來。 那個可憐的孩子,他在童年時代,跟他這一個社會階層的大多數兒童一樣,顯得很 喜歡鬥牛,現在卻因為父親的專橫的意志吃足了苦頭。父親徹底相信他適合這門職業, 時時刻刻在他身上發現新的鬥牛士才能。他把他的缺乏銳氣看做懶惰,把他的畏怯看做 缺乏進取心。許多寄生的食客,社會地位低下的鬥牛迷,不著名的鬥牛士,這些人過去 的唯一的紀念品就是一條小辮子,他們聚集在這個加利西亞人的周圍,喝酒不付錢,借 一小筆款子,就用幾句忠告來償還。這些人跟他的父親一起,彷彿組織了一個協會,這 一個協會的唯一目的就是使全世界知道這位現在埋沒在野外客店區裡的鬥牛明星。 酒店老闆沒有問過兒子,就在苦端和華萊卡斯的鬥牛場上舉行了幾次鬥牛,每一次 都是“包付全部費用”。這種附廓的鬥牛場,誰只要願意在幾百個觀眾面前讓雄牛角刺 蹄踏,他就可以使用。但是要享受這種打擊也並不是不必花錢的。為了可以享受扯破褲 子在沙上打滾的快樂,為了讓血和牲畜的排泄物搞得骯骯髒髒,必須預先包付全部入場 券的券價,然後由鬥牛者自己或是他們的代表,拿了這些入場券來分送或是出賣。 這位熱情的父親把自己的朋友塞滿鬥牛場,邀請了許多同行的伙伴和窮苦的鬥牛迷。 而且,他還慷慨地付錢給跟他的兒子組成鬥牛隊的人;舞披風手和短槍手是從在太陽門 流浪的那些小辮子中間招募來的,他們就穿著普通的服裝參加鬥牛,然而那位劍刺手卻 穿著耀眼的彩裝上場。只要孩子的事業能夠有成就,他什麼都肯。 “他有一套新的鬥牛士服裝,這是手藝最巧的那個裁縫做的,加拉爾陀和別的屠牛 手的服裝都是他做的。這套服裝值七千個裡亞爾ヾ。我想,他在鬥牛時應該穿得漂 亮!……我會花掉我最後的一個比塞塔來幫助他。如果別的開始鬥牛的人能夠有我這麼 一個父親的話,那多好呀! ヾ裡亞爾;一譯“雷阿爾”,西班牙貨幣,約合四分之一比塞塔。 在鬥牛的時候,酒店老闆呆在障牆中間,憑著他親自到場和揮動那一根老是拿著的 大手杖,來鼓舞他的兒子。那孩子每次到障牆邊休息一會兒的時候,他立刻就會看到父 親肥厚的紅臉,帶著那根粗大的手杖,像一個可怕的惡鬼似的出現了。 “你以為我花了錢為的是讓你這樣嗎?你為什麼在這裡文縐縐地搭小姐架子呀?你 要勇敢進取呀,騙子!到斗場中心去,漂亮地顯顯你的身手呀。唉,如果我像你一樣年 輕,不像現在這樣肥胖的話,決不會像你這樣! 當這可憐的孩子手裡拿著紅布和劍,臉色蒼白,兩腿發抖,站在小牛面前的時候, 他的父親就在障牆外邊跟著他做每一個展開動作。好像一個嚇人的教師,時時刻刻出現 在孩子眼前,準備懲戒功課裡哪怕最最微細的疏忽。 這個穿著紅綢底子、大朵金花的服裝的可憐的鬥牛士,最怕的就是在傍晚父親懊惱 地蹙緊眉毛的時候回家。 他走進酒店,用富麗閃耀的披風蓋住了從短褲裂縫裡拖出來的襯衫碎片,因為被小 牛撞了幾下,全身骨頭還在疼痛。他的母親是一個強壯的、臉孔粗糙的女人,張開臂膀 向他跑過來,她整整一個下午已經讓激動的等待弄得心慌意亂了。 “這個膽小鬼!”酒店老闆狂叫著。“他玩得壞透啦。我花了錢就是為了這樣 嗎?……” 那可怕的大手杖憤怒地舉起來了,這個穿著金繡花綢衣服的孩子,剛才還殺死了兩 只可憐的小牲畜,現在卻用胳膊掩住腦袋,打算逃跑了,這時候,他的母親插身在他倆 中間。 “你沒有看到他已經受傷了嗎?” “受傷!”父親痛苦地叫嚷著,惋惜他沒有真正受傷。“只有‘真正的’鬥牛士才 會受傷呀。把他的短褲縫好,洗洗乾淨……短褲後邊一定搞得很髒了,這個騙子。” 但是在幾天以後,酒店老闆又平靜下來了。無論誰都有鬥得不好的時候呀。他看到 過,就是著名的屠牛手,也像他的兒子一樣,常常當眾失敗呀。前進吧,不達目的決不 停止!他立刻在托萊多和瓜達拉哈拉的鬥牛場裡舉辦新的鬥牛,有幾次是朋友經手的, 但是實際上還是和往常一樣,由他包付全部費用。 在馬德裡鬥牛場上舉行的一次斗小雄牛,據酒店老闆說來,是大家見過的鬥牛之中 最輝煌的一次。那位劍刺手運氣碰得巧,兩條小雄牛居然殺得不壞,極大部分都是免費 入場的觀眾替酒店老闆的兒子鼓了掌。 鬥牛結束以後,父親帶領了一大批流浪人出現了。這些人是他從鬥牛場附近一帶招 集來的。這位酒店老闆在交易上是一個誠實的人,他答應給他們每人五十個生丁ヾ,如 果他們願意喊“小手萬歲”一直喊到喉嚨沙啞,並且等到光榮的斗小牛手走出斗場,就 要把他抬在肩頭上。 ヾ生丁:小銅幣。——世譯本 斗小牛手還因為剛才的危險在打哆嗦,就被這一班吵吵嚷嚷的野孩子圍住,抱住, 高高地舉了起來,這樣在勝利聲中從鬥牛場一直抬到野外客店區,在走過阿爾卡拉街的 盡頭的時候,電車毫無禮貌地把這光榮的示威游行攔斷了,電車裡的群眾好奇地瞧著。 父親心滿意足地獨自走著,把大手杖夾在腋下,裝出沒有參與這件事情的樣子;但是叫 喊聲一輕下來,他就忘掉自己,立刻跑到這群人前面,像一個商人,認為別人給他的貨 物還不足抵償他付了的錢,他就親自指揮叫喊“小手萬歲”,於是大聲狂叫又使得這場 歡呼熱烈起來了。 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可是酒店老闆一記起這件事情還是會奮激起來。 “他們把他抬在肩頭上抬回家來,胡安先生,就像您碰到過的許多次一樣,請原諒 我用這個比較。可是您從這一點就可以判斷,這孩子是多麼夠格的了……他只少一個保 護人;請您幫他忙吧。” 加拉爾陀為了擺脫酒店老闆,就用含糊不清的允許回答了他。他也許會接受請求, 主持一次斗小雄牛。但是這且等以後再決定吧;反正到冬天還有很長時間呢。 一天傍晚,劍刺手從太陽門走到阿爾卡拉街,驚奇得倒退了一步。在巴黎飯店門外, 一位金頭髮的太太從車子上下來……堂娜索爾!一個外國人模樣的男子伸過手去扶她下 來,說了幾句話以後,就走掉了,同時她也走進旅館去了。 這是堂娜索爾。鬥牛士毫不懷疑。看到他們互相告別的時候的眼光和微笑,他也毫 不懷疑她跟這個外國人中間的關係。在那幸福的時期,在他們一起騎著馬走過夕陽柔和 地照成淡紅色的、沒有人跡的田野的時候,她也這樣地看過他;她也這樣地微笑過。 “該死的!……” 他跟朋友們一起度過了一個不舒服的夜晚,以後又睡得很壞;因為一幕幕過去的場 面都重現在他夢裡。當他起來的時候,灰暗憂鬱的光照進了窗子。急雨裡夾著雪片。什 麼都是黑的:天,對面的牆壁,滴著水的屋簷,泥污了的嵌石路,走動著的雨傘頂,以 至軋軋前進的漂亮的馬車。 十一點鐘。他要去看看堂娜索爾嗎?……為什麼不去呢?昨天晚上他惱怒地拋開了 這個思想。這簡直是屈服呀。她丟下他跑掉了,一句話也沒說;以後,當她知道他正處 在死的威脅的境地裡的時候,她簡直沒有關心過他的健康。只在開始的時候來過一個電 報,以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連一封短短的信也沒有;連一行字也沒有。而她寫信給她的 朋友們可是那麼勤的。不;他決不到她那兒去。他是一個高尚的男子漢呀…… 但是在第二天早晨,他的意志力似乎在夜間消失了。“為什麼不去呢?”屠牛手再 一次反問自己。他一定要再見見她。在他看來,她是一直到這時候為止他認識的女人之 中的第一個女人:她用跟別的女人完全兩樣的力量吸引著他。“我愛她。”鬥牛士對自 己說,承認了自己品格上的弱點……唉!為著那突然的別離,他忍受過多少苦楚呵!…… 塞維利亞鬥牛場上那一次殘酷的角傷,割斷了他在戀愛上受了侮辱的痛苦。醫治創 傷和以後恢復健康的時期,他跟卡爾曼的甜蜜的重新和好使他撇開了他的不幸。但是忘 掉她嗎?……那卻絕對沒有。他曾經竭力不想那過去的事兒,但是就是一些瑣碎事情: 一位漂亮太太騎馬快步走過囉,街上遇到一個金頭髮的英國女人囉,跟塞維利亞她那些 親戚年輕紳士談話囉:這種種都使得堂娜索爾的形象在頭腦裡復活。唉,這個女人!他 再也找不到跟她一樣的女人了。失掉了她,加拉爾陀似乎覺得自己降低了社會地位,他 不再是從前一樣的人了。他甚至把職業上的失敗也歸罪於她的背棄。當他佔有她的時候, 他是勇敢得多的。這金頭髮女人走掉的那一瞬間,他的壞運氣也就開始了。他堅決相信 如果她回來了,他的光榮的日子也會重新到來。他的迷信的心堅決地這樣相信。 想見見她的願望也許就是一種幸福的預感,跟在斗場上常常幫助他獲得榮譽的那些 預感一樣。再去,為什麼不去呢?……他十分信任自己。因為在那些被他的名譽蒙住眼 睛的女人身上,他獲得勝利太容易了,他相信自己的身體的確具有無法抵抗的吸引力。 也許,堂娜索爾在離開那麼長久以後再見到他……是的,誰說得定!……在第一次單獨 跟她見面的時候,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於是加拉爾陀信任著自己的好運氣,以為他到她面前一定能夠在她心裡喚起戀愛的 願望,他帶著一個成功者所特有的大膽的鎮定,向就在附近的巴黎飯店走去。 他不得不在大廳裡的沙發上等待了半小時左右,旅館辦事員和旅客聽到了他的名字, 都好奇地向他瞧。 終於一個僕役請他走進電梯,把他帶到二層樓一個小客廳裡,從陽台上可以看見陰 暗的太陽門和黑色的屋頂,被雨傘的奔流遮住了的人行道,舖著發亮的瀝青的廣場,廣 場中心走過因為下雨特別趕緊的汽車,向四面八方走的電車不斷地叮叮噹當,警告因為 豎起厚厚的衣領子聽覺不靈的走路人。 嵌在掛著壁毯的牆壁裡的一扇小門終於打開,堂娜索爾穿著窸窣作響的綢衣服出現 了,發散著似乎從她的健美的肉體上發出來的優美的香氣,帶著她的生命盛夏時期的全 部燦爛的魅力。 加拉爾陀貪饞地打量著她的全身,就像一個還沒有忘掉最微細的處所的人。她完全 跟在塞維利亞的時候一樣!……不,因為她離開長久了,在他看來甚至是更加美麗,更 加誘人了。 她穿著優美的便服,外國式的長袍上裝飾著古怪的珠寶,就跟他第一次在塞維利亞 她家裡見到她的那一晚一樣。她腳上穿一雙繡金的拖鞋,當她坐下來,把兩腿交叉起來 的時候,拖鞋就似乎要從那瘦瘦的腳尖上掉下來了。她帶著冷冰冰的親切態度向他伸出 手來。 “您好嗎,加拉爾陀?……我已經知道您在馬德裡。我看見過您了。” 您!……她不再用親密的“你”稱呼他了,就像是一個貴婦人,他因為考慮到自己 是下層階級出身的愛人,一向是恭恭敬敬用“您”應答她的。現在這一個似乎使得他倆 地位平等的“您”字,使得劍刺手絕望了。他願意做一個由於愛情關係讓高貴太太提拔 到手邊的奴僕,不料現在接待他的竟是一種又冷淡又客氣的態度,這是對待普通朋友的 態度呀。 她說明她看過馬德裡的第一場鬥牛,見到過加拉爾陀。她跟一個渴望見識見識西班 牙的典型事物的外國人,一起進鬥牛場;這個朋友陪她一起旅行,不過住在另外一家旅 館裡。 加拉爾陀點了點頭算是回答。他認識這個外國人;他見過他跟她在一起。 兩個人都靜默了好久,不知道談什麼好。還是堂娜索爾先打破沉寂。 她發現劍刺手模樣很好;她聽說過他被雄牛觸中的事情,不過已經記不真切了;她 只能勉強肯定,她曾經打電報到塞維利亞來探問消息。可是,的確,老是從這個地方到 那個地方,老是結交新的朋友,由於這種生活方式,她把許多記憶混雜起來了!……但 是現在,她見到他還是跟過去一樣健康,在鬥牛的時候,在她看來,他還是勇敢強壯, 雖則運氣不大好。但是她在鬥牛技術方面確實是不很內行的。 “那一次讓雄牛觸中,情況實際上並不嚴重吧?” 聽到這女人問起這件事情的那種冷淡調子,加拉爾陀憤激起來了。可是他呢,他徘 徊在生死之間的時候卻單單想到她的呀!……他用自尊心受了損傷所引起的粗暴態度, 講起他的角傷和整整一個冬季的療養。 她聽著他講,假裝很關心,但是眼睛卻透露了極度的冷淡。這個鬥牛士的不幸事件 對她算得什麼……這不過是只有自己關心的職業事故呵! 當加拉爾陀講起在田莊裡療養的時候,由於聯想,他突然在記憶裡浮起一個人的身 影,這個人曾經看到堂娜索爾和他自己住在一起。 “您還記得小羽毛嗎?……這個可憐人被別人謀殺了。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聽說過。” 堂娜索爾也模模糊糊地記得。她也許是在巴黎的報紙上讀到的,這些報紙常常談起 這個土匪,把他看作是可以人畫的西班牙充滿興趣的一個典型人物。 “這個可憐人,”堂娜索爾冷淡地說。“我差不多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他是一個粗 魯乏味的鄉下人。人們站在比較遠些的地方,就能夠評定事物的真正的價值。我記得最 清楚的是他和我們一起在田莊裡吃飯的那一天。” 加拉爾陀也記得那一天。可憐的小羽毛!他是多麼動情地珍藏了堂娜索爾送給他的 那朵花呵!……她在他告別的時候曾經送給他一朵花。難道她不記得了嗎? 堂娜索爾的眼睛裡顯出了出於內心的驚奇。 “您可以斷定有這麼件事情嗎?”她問。“這是真的嗎?我向您發誓,我是完全不 記得了!……哈,這個充滿陽光的國土!可以人畫的事物所引起的陶醉呵!人會做出怎 麼樣的傻事情呵!……” 她的感歎透露出一種懊悔的神情。但是接著她大笑起來。 “這個可憐的鄉下人很可能會把那朵花一直保存到最後一瞬間。您以為不會嗎,加 拉爾陀?不要說‘不會’。可能他的一生裡從來就沒有人送過他一朵花。很可能在他的 屍體上會找到那朵枯萎了的花,這是一件神秘的紀念品,它的意義是沒有一個人能解釋 的……您,加拉爾陀,關於這件事情什麼都不知道嗎?報上一點也沒有說起嗎?……別 響,您不要說不吧;不要打破我的幻想吧。事情是應該這樣的——我願意它這樣。可憐 的小羽毛!多麼有趣呵!可是我卻忘掉了這一朵花的事情了!……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情 告訴我的朋友,他正打算寫一部關於西班牙的書。” 這個朋友在短短幾分鐘談話裡第二次被提到了,對於他的懷念使得鬥牛士悲傷起來 了。 他用含著眼淚的傷感的摩爾人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位漂亮的太太,似乎委 屈地在懇求別人可憐。 “堂娜索爾!……堂娜索爾!……”他用絕望的語調咕噥著,彷彿在埋怨她太殘酷 了。 “怎麼了,我的朋友?”她微笑地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加拉爾陀不聲不響,低下頭來,讓這一對明亮的金睫毛的眼睛的諷刺的眼光嚇住了。 接著,他又下了決心似的挺直了身子。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您在哪兒呢,堂娜索爾?……” “走遍世界,”她毫不做作地回答。“我是一只到處飛的鳥兒。我到過無數城市, 這些城市您一定連名字也不知道。” “現在陪著您的那位外國人,是……是……” “是朋友。”她冷冰冰地回答。“朋友,他願意陪伴我,利用機會來見識見識西班 牙。他是一個很著名很聰明的人。等他看過博物館以後,我們還要到安達盧西亞去。您 還想知道些什麼嗎?” 從這一個傲慢地說出的問題裡,可以聽出她的堅決的意志:要跟鬥牛士保持一定的 距離,在兩個人中間重新建立起社會階級的差別來。加拉爾陀喪失了自信力了。 “堂娜索爾!”他直率地悲歎了。“您對於我的行動是不能原諒的。您惡毒地對待 我,的確非常惡毒……您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就走掉呢?” 他的眼睛濕了,同時絕望地握緊了拳頭。 “不要這樣傷心,加拉爾陀。我對於您做的是一件大好事……難道您到如今還不夠 瞭解我嗎?您對於我的個性難道還沒有容忍夠嗎?……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是會丟開 像我這樣的女人的。哪一個男人愛上了我,簡直就是謀殺自己。” “但是,您為什麼走掉呢?”加拉爾陀堅持著。 “我走掉,是因為我厭倦了。我說得夠明白了嗎?……當一個人厭倦了的時候,我 以為,他就有權利走開,另找新的消遣。但是我是到任何地方都感到厭倦得要死呵;可 憐可憐我吧。” “但是我整個心都愛著您呀!”鬥牛士用演劇似的認真的神情叫嚷了,如果是別人 這樣叫嚷起來是一定會叫他發笑的。 “我整個心都愛著您呀!”堂娜索爾模仿他的說話和姿態重複了一句。“那又怎麼 樣呢?……哈,這些自私自利的男人,群眾替他們鼓掌,他們就以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 為了他們才創造起來的了!……‘我整個心都愛著您呀’,這就是足夠的理由叫您也愛 我了……但是,不,先生。我並不愛您,加拉爾陀。您是我的一個朋友,如此而已。其 余的一切,在塞維利亞的一切,只是美麗的幻夢,一次瘋狂的任性,我已經幾乎記不起 來了,在您,也應該忘記。” 鬥牛士站起身來,伸出兩條胳膊向她走去。他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知道自己結結 巴巴的言詞要說服這樣一個女人是完全不中用的。他把意願和希望寄托在行動上,打算 憑著不假思索的熱情一把抓住這個女人,把她拖到身邊,用熱烈的擁抱來推倒分隔著他 們的冰牆。 “堂娜索爾!”他伸著胳膊懇求著。 但是她用她那靈活的右手簡簡單單一撥,把鬥牛士的胳膊推在一邊。驕傲和憤怒的 電光在她的眼睛裡閃閃發光,她氣勢逼人地挺起身子,正像受了侮辱似的。 “別動,加拉爾陀!……如果您再是這樣,您就不再是我的朋友,我要把您趕出屋 子。” 鬥牛士不動了,陷入極度的驚愕裡,又委屈又羞愧地克制了自己。這樣靜默了一會 兒,一直到堂娜索爾似乎可憐起加拉爾陀來了。 “不要像一個小孩子似的,”她說。何必想望那已經不再可能的事情呢?何必想到 我呢?……您有您的妻子,據我所知道的,她又美麗又純樸,是一個好伴侶。而且,如 果您不愛她,也還有別的女人。想一想吧,在塞維利亞,那些披著披肩、頭上戴花的女 人裡邊,那些過去我覺得非常滿意的女人裡邊,有很多女人會把讓加拉爾陀愛上當作極 大的幸福呢。我的愛已經完結了。使您痛苦的是您一向成功慣了的名人的自豪感受到了 傷害;但是事實是這樣;我的愛已經完結了;您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我可是不同的。 我老是感到厭倦,永遠不走已經走過的路。幻夢在我的身上維持不長久,而且一過去就 一點痕跡也不留。我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相信我吧。” 她用憐憫的眼睛瞧著鬥牛士,彷彿忽然看到了他的全部的粗魯和缺點似的。 “我想到了一些您決不會瞭解的事情。”她往下說。“在我看來,您似乎變成另外 一個人了。塞維利亞的那一個加拉爾陀跟這兒這一個加拉爾陀是兩樣的。您是同一個人 嗎?……我並不懷疑這一點,但是我看來您是另外一個人……這怎麼樣解釋呢?……在 倫敦我認識過一個酋長,……您知道什麼叫做酋長嗎?” 加拉爾陀搖搖頭,同時臉色微微發紅了,羞愧自己的沒見識。 “這就是印度的王。” 這位過去的大使夫人記起了這個印度貴人;記起他的長著黑色唇須的紫銅色臉龐; 記起他的極大的白包頭布,前方有一粒粗大的、光亮耀眼的金剛鑽;記起穿著閃閃發光 的衣服和許多層花瓣似的薄紗的身體。 “他是美麗的;他是年青的;他用森林裡的野獸的神秘眼睛崇拜著我;可是我終究 以為他是可笑的,每一次,當他結結巴巴地用英語談起他的東方的什麼禮節的時候,我 就嘲笑他。他冷得發抖;霧使得他咳嗽了;他彷彿一只雨裡的鳥兒似地轉動著,搖動著 他那一身薄紗,正像是打濕了的翅膀……當他對我談到愛情,用他那對羚羊眼睛望著我 的時候,我真想替他買一件大衣和一頂帽子,讓他可以不再發抖。可是我還是承認,他 是美麗的,他可以叫一個渴望新奇事物的女人幸福幾個月。這只是構成意境的、舞台上 的事物……您,加拉爾陀,是不會理解它的意義的。” 於是堂娜索爾就一直默想著,記起了老是冷得發抖的那位可憐的酋長,在倫敦霧裡 的光芒裡穿著他那一身可笑的衣服。她想象他在他自己的國土裡,因為他的那尊嚴的權 力和太陽光,模樣就完全不同了。他的紫銅色皮膚,在熱帶植物的綠蔭裡,似乎是藝術 的銅像。她在想象中看到他騎著御用的大象,長長的金色鞍披,下端一直拖到地面,他 由許多雄赳赳的騎士和捧著香爐的奴隸護衛著。她的想象力畫出了他的裝飾著白羽毛和 寶石的厚厚的包頭布;他的胸膛掛滿了發光的勳章,他的腰上纏著翡翠鑲嵌的闊腰帶, 腰帶上掛一把彎曲的金刀;在他周圍的,是畫過眼圈、乳房硬邦邦的舞伎;養馴了的老 虎;許多直堅的長矛;背景是許多塔;塔上有很多翹起的屋簷和垂下的鈴子,最微弱的 風吹來,鈴子也會響起神秘的交響樂;宮殿有著溫柔涼爽的院子和秘密的市道;綠色的 濃蔭的薄暗裡有許多五彩斑斕的野獸在跳呀,爬呀……那意境多美呵!如果她看到這可 憐的酋長,傲慢美麗得像一個天神,站在濃琉璃色的晴朗的天底下,在猛烈的太陽光裡, 她一定不會有送他一件大衣的想法。很可能是她自動投進他的懷抱裡去,成為一個愛情 的女奴隸了。 “您使我記起那位酋長,朋友加拉爾陀。在塞維利亞,您穿著鄉下服裝,肩頭擱著 刺杆,那是很好的。您是風景的補足物。但是在這兒!……馬德裡已經十分歐化了:現 在它是一個都市,和別的都市一樣。民族服裝已經不存在了。馬尼拉披肩除了舞台上以 外就差不多看不到了。別以為您是受了侮辱了,加拉爾陀;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您 使我記起那個印度人。” 她看看陽台的玻璃窗外邊下雨的憂鬱的天,濕漉漉的廣場,飄落的雪片,撐著水淋 淋的雨傘奔忙的人群。然後她又把眼睛轉向劍刺手,驚奇地注意到他頭頂上的小辮子, 他的頭髮式樣,他的帽子,一句話,他的職業特有的全部標志,這些事物和他的漂亮的 現代服裝成為那麼強烈的對照。 照堂娜索爾看來,鬥牛士是在“她的柵門”以外的。唉,這下雨天的憂鬱的馬德裡 呵!她那位朋友,幻想著永遠是琉璃天的西班牙,到了這兒真感到出乎意外。她呢,看 到旅館旁邊的人行道上一群群裝腔作勢的年青鬥牛士,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充滿陽光的 國土裡被人帶到灰色的光和多雨的天統治著的動物園裡來的那些異地的野獸。在那兒, 在安達盧西亞,加拉爾陀是英雄,是那養雄牛的國土裡自然生長的產物。在這兒,在她 看來,因為他那刮得乾乾淨淨的臉,和受慣群眾喝彩的人特有的不自然的神情,他卻是 一個戲劇演員:這個戲劇演員不靠在舞台上對話,卻靠跟牲畜搏鬥,來喚起悲劇性的感 動。 呵!那些在充滿陽光的國土裡的欺騙人的吸引力呵!由於光和色使人充滿幻想的陶 醉呵!……她竟愛上這粗魯庸俗的男子一連幾個月,把他的平民階級的愚魯無知當作機 警,甚至請求他不要丟掉他的習慣,請求他發出雄牛和馬的氣息,請求他不要用香水蓋 掉那環繞著他的牲畜的氛圍!……呵,那環境呵!它逼得人做出怎麼樣的瘋狂事兒 呵!…… 她記起她那一次幾乎在牛角下毀滅的危險。隨後,又記起她跟那土匪一起吃午飯, 她佩服得沉醉了似的傾聽著,結果還送給他一朵花。怎樣的傻事兒可!這些事情現在在 她看來,都好像是多麼遙遠呵!…… 那可笑得使她懊悔的過去,到現在還剩下的只有這一個強壯的男人,一動不動地站 在她面前,睜著懇求的眼睛,帶著希望那個時期復活過來的孩子氣的固執……可憐人呵! 彷彿在熱情已經冷卻和幻想已經破滅的時候,也能夠重複那些傻事兒似的;生命的盲目 的魅力呵!……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堂娜索爾說。“我們必須忘掉過去,因為我們即使能夠再 一次看到過去,它也不會呈現同樣的色彩了。我真願意我的眼睛能夠跟以前一樣呵!…… 我這一次回到西班牙來,西班牙在我看來似乎變了。您也跟我所認識的您不同了。甚至 我還覺得,那一天我在斗場上見到您,您已經不怎麼有膽量了……群眾也不那麼替您捧 場了。” 她十分坦白地說了這些話,一點也沒有惡意的痕跡;但是加拉爾陀認為她的音凋裡 有點兒嘲笑的成份,他低下頭,同時紅了臉頰。 “該死的!”職業上的一切憂慮又在他心裡復活過來了。就因為他現在不撲近雄牛, 這些個壞事情都一齊來了。這一點她對他說得很明白,她把他看做是“另外一個人”。 如果他能夠重新成為以前的加拉爾陀,也許她就會好好接待他。女人是只愛勇士的。 但是鬥牛士判斷錯了,他把永遠死去了的情感變幻當作暫時的厭惡,以為這是可以 用膂力和勇敢來挽回的。 堂娜索爾站了起來。這個訪問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可是鬥牛士還毫無打算離開的意 思,還想留在她身邊,心煩意亂地相信命運的轉變會使他們重新和好。 加拉爾陀也不得不站起來了。貴婦人以要出去作為藉口替自己辯解。她在等待她的 朋友:他們倆要一起上帕拉陀博物館。 隨後,她邀請他過天來吃午飯。在她的房裡舉行一次不拘禮節的午飯。她那位朋友 也要來。他一定喜歡跟一個鬥牛士見見面。他雖然差不多不會說西班牙話,但是他還是 高興認識加拉爾陀的。 劍刺手握了她的手,用神志不清的話回答了,就走出房間。憤怒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的耳朵嗡嗡響。 她那麼冷冰冰地適走了他,似乎他是一個討厭的朋友!這女人跟在塞維利亞的那個 是同一個女人呀!……她竟邀請他跟她的朋友一起吃午飯,為了讓她的朋友高興,就近 看看他,彷彿看一只希奇的昆蟲!…… 該死的!他應該做一個生氣勃勃的男子漢呀!……這就完結了。他不會再看見她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在這期間,加拉爾陀接到了堂何塞和卡爾曼的幾封信。 契約經理人顯然想鼓勵屠牛手,勸他像往常一樣一直向雄牛走去……“著!一劍, 您就收拾了它。”但是他雖然熱情,別人已經能夠覺察他也有點兒失望了,似乎他的完 整無缺的信仰已經有點兒動搖,他已經開始懷疑,加拉爾陀究竟是不是“全世界最勇敢 的人”了。 他已經得到了一些消息,知道群眾對他表示了不滿和敵意。馬德裡最近的一場鬥牛 相當使堂何塞喪氣。不;加拉爾陀不像旁的劍刺手那樣,不管群眾吹口哨,只要能夠賺 錢就會滿意。他的屠牛手有才能和職業上的自豪感,他是只能夠受群眾熱情對待才走上 斗場的。玩得不好不壞也就等於失敗。群眾因為他膽量極大一向贊賞慣了,不能夠維持 這一種毫無畏懼,就意味著真正的失敗。 堂何塞想知道劍刺手究竟出了什麼毛病。是缺乏膽量嗎?……永遠不會。要他承認 他的英雄缺乏膽量,他寧可死。這一定是因為他力氣不夠,因為他還沒有完全養好角傷。 “因此,”他在每一封信裡都勸告他:“您最好還是不要鬥牛,休息一個季節。以後您 再回來鬥牛,就會跟以前一樣了……”他提議由他來進行必要的協商。醫生的文件就足 夠證明他暫時還不適合鬥牛,關於契約沒有履行,契約經理人會跟鬥牛場經理協商的, 通過協商,加拉爾陀可以補充一個新進的屠牛手上去代替自己,付出不怎麼大的薪水。 用這個辦法,他們還可以賺一筆錢呢。 卡爾曼更加懇切地提出她的請求,並不像經理人那樣婉曲。他應該立刻退隱:他應 該像同行們所說的“剪掉小辮子”,到稜科拿達或是他塞維利亞的家裡去,跟他的一家 人安靜地生活,只有他們才是真正愛他的人。她不能再忍受了:在她初嫁過來的那幾年, 每一場鬥牛都給了她那麼可怕的心煩意亂和殘酷的等待,可是現在她比那時候還要恐懼。 她憑著不大會猜錯的女人特有的本能,預感到嚴重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她差不多睡不著 覺:她怕晚上會盡是做流血的惡夢。 然後,加拉爾陀的妻子在另外幾封信裡對群眾表示憤怒。這一群忘恩背義的東西, 他們已經不記得鬥牛土在身體強健的時候的舉動了。沒良心的人想看著他死來給自己消 遣,彷彿他就沒有她那麼一個妻子,也沒有母親似的:“胡安,媽媽和我都在懇求你退 隱。為什麼還要鬥牛呢?我們已經足夠生活的了,聽到那些不配跟你比的壞蛋在辱罵你, 我感到十分痛心……如果你再遭到一次意外,那怎麼辦?呵,上帝!那時候,我想,我 一定會發狂。” 這些信使得加拉爾陀思索了好久。退隱!……多麼傻呵!這是女人的庸人自擾!受 了愛情的慫恿,這麼說說是容易的,但是這事情是絕對不能實現的。不到三十歲就“剪 掉小辮子”!敵人們會怎樣取笑呀!只要他手腳健全,還有力量鬥牛,他就“沒有權利” 退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荒唐事兒。錢並不是一切。名譽難道是無所謂的嗎?也無所謂 職業性的自豪感了嗎?成千累萬崇拜他的、熱情地替他捧場的人會怎麼說呢?如果他的 敵人當著他們的面斷定加拉爾陀是因為膽怯所以退隱的時候,他們又怎麼回答呢?…… 此外,屠牛手也靜下來想過自己的財產是不是允許他這麼決定。他是富有的,卻又 並不富有。他的社會地位並沒有鞏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結婚以後那幾年裡攢積下來 的,那時候他最大的愉快就是:積下錢來買產業,使卡爾曼和媽媽大吃一驚。以後他也 賺到更多的錢,但是這些錢從他的新生活造成的成百個漏洞漏掉了,不見了。他賭得大, 生活得極其奢侈。並到稜科拿達廣大的田莊裡讓田莊成方圓的那些土地,也是向堂何塞 和別的朋友們借錢來買的。賭博迫得他向旁的城市裡的幾個鬥牛迷借錢。他是富有的, 但是,如果他退隱了,因此喪失了鬥牛賺來的一筆極可觀的收入(每年兩萬到三萬比塞 塔),那麼他必須縮減開支,付清債款,過得像一個鄉下紳士一樣,靠了田莊的收入生 活,而且還要親自去督促於活,因為直到現在,稜科拿達聽憑雇工們當家作主,差不多 沒有什麼收入。 這一種毫無光彩的地主生活,老是節儉地跟貧困打交道的生活,使加拉爾陀恐懼; 他是一個健美的喜愛裝飾的人,習慣了群眾的鼓掌和大量花錢。他的富有是跟著他的職 業情況一起消長的有彈性的東西,但是從來沒有滿足過他的需要。從前,他以為只要有 了他現在財產的一小部分就心滿意足了……但是現在,他如果退隱,就會變成差不多是 一個窮人了。他將被逼得不再買哈瓦那雪茄隨便送人,也不再買確實很貴的安達盧西亞 葡萄酒;他將被逼約束他那貴族性的慷慨,不再一走進咖啡店和酒店就喊“我請所有的 人”了,這是慣於跟死搏鬥的人特有的慷慨,因為這種慷慨,他使得自己的生活發狂般 浪費;他將被逼遣散那些寄生蟲和馬屁鬼,他們一直圍繞著他,用哭泣似的懇求使他發 笑,而且,當一個美麗的平民女子到他這兒來的時候(如果知道他不再鬥牛,還有人會 來的話),他就不能夠把金子和珍珠的耳環掛在她的耳朵上,叫她興奮得臉兒發白,也 不能夠開個玩笑,用酒玷污了她的富麗的馬尼拉披肩,然後再送給她一件更加值錢的披 肩叫她大吃一驚了。 他是這樣活過來的,因此他也需要這樣活下去。他是一個老派的鬥牛士,就像大家 一般地意識到的雄牛屠牛手一樣:慷慨、豪邁、使一切人驚奇的胡亂花錢,如果可憐人 觸動了他的粗魯的感情,他是時時刻刻準備著用親王般的佈施去幫助他們的。 加拉爾陀嘲笑他的許多伙伴,新型的鬥牛土,鬥牛業裡的庸俗的實業家,他們從這 個鬥牛場到那個鬥牛場,像商業掮客似的,把支出計算得又清楚又精明。其中有幾個, 差不多還是孩子呢,為了計算自己的經濟狀況,口袋裡帶著賬簿,甚至在車站上五個生 了喝一杯水,也記在賬簿裡。他們只跟有錢人交朋友,接受他們的贈品,可是從來不想 到由他來邀請別人。還有幾個,到了旅行的季節,就在家裡煮好大壺的咖啡,把這黑色 的液體裝在瓶裡帶在身邊,到旅館裡就重新熱一熱,來節省這一筆支出。有幾個鬥牛隊 的健兒甚至餓著肚子,當眾抱怨他們的大師吝嗇。 加拉爾陀並不懊悔自己的奢侈生活。然而,他們竟希望他放棄這種生活。 而且,他也想到家庭的開支,他的一家人都過慣輕鬆舒適和不必操心的生活,不在 乎錢,因為他們看到收入不斷地流進來,就像是潮水。除掉自己的母親和妻子以外,他 還負擔著另外一家人,那就是:他的姐姐,他那多嘴的姐夫,他不做工作,彷彿做了一 個有名人的親戚,就有權利在他那兒寄生似的,還有一大群的外甥兒女,他們現在長大 了,越來越要他支出更多的錢了。他如果退隱,就必須強迫這些一直靠了他的錢過慣閒 散闊綽的生活的人規規矩矩、節約費用了!……所有的人,連那可憐的傷疤臉在內,都 要逼得住在田莊裡,在灼人的太陽光下工作,變成黑種人了!可憐的媽媽就不能夠再把 錢分送給區裡的窮女人們,用慷慨的施捨來娛樂她的余年,當她的兒子,因為給了她兩 百個杜羅過了兩個禮拜就一個也不剩,似乎有些生氣的時候,她就要像一個怕羞的小姑 娘似地低下頭來了!……還有卡爾曼,她是一向儉約,竭力節省開支的,那時候她會首 先就犧牲自己,丟開那許多使她的生活美好的無用長物了!…… 該死的!……這一切都意味著一家人地位的降低,家庭的悲哀。加拉爾陀一想到也 許會碰到這種情況,就感到難為情起來。他自己叫他們過慣這一種輕鬆舒適的生活,卻 又剝奪他們已經取得的這種生活享受,這確實是一種罪過。唔,為了避免這一切,又該 怎麼辦呢?……非常簡單,只要向雄牛撲得近一點:跟以前一樣地鬥牛……他一定要向 雄牛撲上去! 他寫了短短的卻是很有力量的信回答契約經理人和卡爾曼,表示他決不退隱的堅定 的意志——肯定不退隱。 他斷然決定要幹得跟過去一樣;這一點,他對堂何塞宣了誓。他將依照他的勸告去 干:“著!一劍就收拾了它!”他感覺到勇氣奔騰起來了,他感到有力量對付所有的雄 牛,連那些最大的雄牛在內。 他寫信給妻子,表示高興,雖然也感到自尊心有點受損傷,因為她懷疑他的力量。 她不久就會得到下一場鬥牛的消息。他打算使群眾驚異,使他們慚愧以前對待他不公正。 如果是好的雄牛,他將玩得勝過羅格爾﹒台﹒弗羅爾……這一個有名人的名字是他那傻 姐夫常常提起的。 好的雄牛!這已經是加拉爾陀的許多心事之一了。以前他常常自負:他從來不想到 雄牛,從來沒有在鬥牛以前到鬥牛場院子裡去看過雄牛。 “我會殺別人放在我面前的任何雄牛,”他傲慢地說。 當牲畜出現在斗場裡的時候,就是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 可是現在他卻想近近地去考驗一下,選擇一下,想依靠仔細研究它們的性情來替成 功做好準備。 雲散了;太陽閃光了;明天要舉行第二場鬥牛了。 加拉爾陀在這天傍晚獨自到鬥牛場裡去。紅磚造成的大鬥牛場,有著摩爾式的窗子, 以綠色的小山作為背景,顯出孤零零的輪廓。這廣闊單調的風景的底部斜坡上是白白一 片,遠遠看來好像是一群羊。那是墳場。 當鬥牛士走近鬥牛場的時候,一群衣衫破爛的乞丐,流浪漢,手裡拿著帽子在他周 圍聚集起來,他們由於別人可憐,讓他們睡在馬房裡,依靠鬥牛迷們的佈施和附近酒店 裡人們吃剩的東西餵養自己。他們裡邊有許多是從安達盧西亞運送雄牛到這兒來的,就 永遠在鬥牛場附近遊盪了。 加拉爾陀分了幾個小錢給這些拿著帽於跟著他的乞丐,就由馬房門走進了鬥牛場。 在院子裡,他看到一群鬥牛迷在參觀馬上槍刺手試馬。牛肉汁套上大大的“母牛踢 馬刺”,拿了刺杆,正準備上馬。馬房僕役們跟著馬老闆走;這是一個胖子,講話遲鈍, 戴一頂大大的科爾多瓦氈帽,他用鎮靜的緩慢調子,回答馬上槍刺手們老是氣勢凌人和 侮辱人的饒舌。 “聰明的猴子”把襯衫袖子捲得高高的,牽出那些苦楚的劣馬給馬上槍刺手試騎。 他們來試騎和調練這些可憐的馬已經一連好幾天了,馬的兩腰還看得出發紅的踢馬刺的 痕跡。他們讓馬在鬥牛場周圍的空地上小跑,用裝在腳後跟的鐵器刺激它們,給它們一 些虛假的活力,教它們快些轉彎,以便習慣於斗場上的奔跑。等它們回到鬥牛場裡的時 候,兩邊腰上已經沾滿了鮮血,在它們走進馬房以前,得用三四提桶水來洗。在馬房近 邊的飲水槽四周,積在嵌石縫裡的水是紅黑色的,正像是倒翻了的葡萄酒。 他們差不多像拖一樣地牽出了指定明天鬥牛的幾匹不幸的馬,讓馬上槍刺手們試騎。 這些憂鬱的苦楚的馬出了馬廄,它們發抖的腿,受盡折磨的兩腰,挨餓和可憐的外 形,揭發了人類的忘恩背義,和他們那麼容易就忘記了它們過去的很有價值的服務。有 幾匹馬瘦得出奇,真是一副骨骼,尖銳而突起的骨頭,似乎就要戳破馬皮,穿到蓬蓬鬆 松的長毛外邊來了;有幾匹馬昂起頭,眼睛發亮,顯出高傲的模樣,前腳不停地刨地, 腿力強大,看起來這是些剛從華麗的馬車上解下來的良種牲畜,把它們也當作注定死亡 的沒用的殘渣來使用,似乎不適當,其實呢,它們是最最危險的、無可救藥的牲畜,它 們是害癲狂病或是類似的病的,隨時都會突然倒在地上,把騎馬的人從它頭上甩下來。 在這些苦楚的馬和害癲狂病的馬中間,還有從磨坊和工廠裡來的病馬,種田和拖車的牲 畜,它們因為多年拖慣了犁耙或是車子,老是昏昏倦倦的,它們是一直被搾取到最後一 瞬間的可憐的“賤民”,當它們被雄牛的角刺穿肚子的時候,還要用聳跳和掙扎來娛樂 觀眾。 這是由這樣一些東西構成的一個漫長的縱隊:糜爛的、淡黃的眼睛;閃亮的綠蒼蠅 在上面吸血的、擦傷了的脖子;毒蟲在皮毛上爬的、瘦骨嶙峋的頭;毛像羊毛似地捻成 一絞絞的、滿是稜角的兩腰;被勉強的呼吸掀動著的狹窄的胸膛;似乎每跨一步就幾乎 折斷的軟弱的腿,長長的毛一直拖到蹄子上,像是穿著褲子似的。人們想叫它們壯健起 來,餵它們吃麥子,它們的胃卻不很習慣,消化不良,把熱氣騰騰的排泄物撒在嵌石路 上。要騎上這種苦楚的馬,瘋狂發抖的馬,或是軟弱得立刻就會倒下去的馬,真需要有 跟雄牛對抗的那麼些膽量。有幾匹馬背上一安上了那高邊緣。黃座墊的摩爾式大馬鞍, 外帶一副母牛放牧人的腳鐙,就差不多要彎下腿來了。 牛肉汁傲慢地有力地跟馬老闆辯論,憑他自己和伙伴們的名義說話,用狠狠的詛咒 引得“聰明的猴子”也笑起來了。旁的馬上槍刺手以為最好讓他來對付馬販子。誰也沒 有他那麼內行,懂得叫這種人老老實實。 一個僕役向他走來,牽著一匹低著頭的劣馬,這匹馬有著長長的毛和可憐地凸出來 的一副肋骨。 “你牽了個什麼來啦?”牛肉汁對馬老闆叫嚷。“這是沒人要的。沒有一個人會夢 想到騎這種蹩腳牲畜的。留給您的母親吧!……” 行動遲鈍的訂約人帶著鎮靜的尊嚴回答:“如果牛肉汁不敢騎上去,那就是因為現 代的槍刺手似乎什麼都怕了。騎上這樣性格馴良的好馬,卡爾台龍先生,德裡哥或是別 的老輩的騎士,能夠一連騎著刺兩天雄牛,自己可是一次也不會跌下來,那牲畜也不會 受到一點兒微傷。但是現在呀!……現在是害怕越來越多,勇氣越來越少。” 馬上槍刺手和馬老闆用朋友似的態度互相辱罵,在他們看來,就是最粗野的侮辱人 的話,也似乎因為說慣了,變成叫人快樂的玩笑了。 “您這個老騙子,”牛肉汁嚷著,“真是搶奪得比何塞﹒馬裡還要厲害的壞蛋。滾 吧。讓您的祖母騎上這匹老牲口吧,比她每札拜六晚上十二點鐘以後騎掃帚好多了。” 在場的人都哄笑了,那訂約人卻只聳了聳肩膀。 “唔,這匹馬怎麼啦?”他平靜地問。“好好瞧一下吧,您這牢騷大家!這一匹比 旁的馬好,旁的馬是害鼻疽病或是闐狂病的,您騎了那些馬上斗場,還沒有靠近雄牛, 就會把您從馬頭上掉過去,整個身子埋在沙裡啦。這一匹馬比蘋果還要好。這是千真萬 確的,它在汽水廠拖車子拖了二十五年,老老實實地幹活,從來沒有人說過壞話。可是 現在呢,您這愛嚷嚷的傢伙,卻不管它的品性,嚷呀,罵呀,好像它是一個異教徒似 的……” “總而言之,我不想要它!……如果它這樣好的話,您守住它吧!”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馬老闆慢慢地走到牛肉汁身邊,就像一個這種談判的老內行, 從容地在他耳朵邊輕輕說了些什麼話。馬上槍刺手似乎很憤怒,終於走到那匹蹩腳馬身 邊。唔,他讓步了。他不願意別人把他當作一個只會妨礙伙伴的頑固者。 他把一只腳伸進腳鐙,就把沉重的身體壓上了這匹可憐的牲畜。然後他把刺槍夾在 右腋下,把槍尖抵在一根裝在牆裡的大柱子上,盡力地刺了幾下,恰像在刺富有威力的 大雄牛一樣。那可憐的牲畜,因為這幾下猛烈的沖撞,全身發起抖來,腿也彎下來了。 “它還算聽話,”牛肉汁帶著同意的音調說。“這匹蹩腳馬是比我猜想的中用一點。 它的嘴巴靈活,腿也強壯……您說得很對,把它牽到一邊來吧。” 於是馬上槍刺手下了馬,他準備聽了訂約人一次神秘的耳語以後,就接受訂約人提 出的全部意見。 加拉爾陀離開了愉快地看著這次談判的一群鬥牛迷。鬥牛場守門人陪著他走進關雄 牛的院子。他走進一扇小門,就到了圍場裡。肩頭一樣高的煉瓦牆圍著三面。這一道牆 是用許多粗柱子間隔地排起來的,柱子上高高地承住一座陽台。每隔多少步,圍牆就空 出一個狹窄的缺口,一個人要側著身子才通得過。在這個大院子裡有八條雄牛,有幾條 彎腿躺著,有幾條站著,低下頭嗅著吃著放在前面的幾堆干草。 鬥牛士沿著圍牆外邊的過道走,一邊檢驗這些牲畜。他隔一會兒就走進狹窄的缺口, 溜進院子去。他揮動胳膊,挑戰似地狂喊,使雄牛驚動。有幾條受了刺激跳了起來,低 下頭來攻擊這一個膽敢闖進圍牆來吵擾它們的人。另幾條堅定地站著,抬起頭,顯出懷 著敵意的沉著,等待著,看這個闖入的人是不是敢走近來。 加拉爾陀很快地溜到圍牆後邊,他打量著勇猛的牲畜的模樣和性格,卻沒有決定要 選擇哪兩條雄牛。 牧人領班陪著他;他是一個大力士,套著腿套,裝著踢馬刺,穿著厚呢衣服,戴了 一頂闊邊帽子,帽帶子結在下巴底下。他的外號叫做小狼,他是一個粗魯的騎者,他差 不多整年生活在田野裡,就是到馬德裡來,也像一個野蠻人,他不願意去看看馬德裡的 街道,從來不離開鬥牛場的附近。 在他的意識裡,西班牙的首都不過是在一塊開拓地中的鬥牛場,鬥牛場的周圍是溝 渠,荒地,和在遠處、他從來不想去探看一下的那一簇神秘的房屋。在他看來,馬德裡 最重要的店舖就是鬥牛場旁邊的那一家母雞酒店;這是一個快樂的地方,一座迷人的宮 殿,他在那兒吃喝,由經理付錢,一直吃到他回到草原上去,那時候,他騎上他的馬, 馬鞍前邊是一塊暗色的蓋氈,馬鞍後邊是幾隻糧食袋子,肩頭上是一把刺槍。他一走進 酒店,看到自己的友誼的招呼就夠僕役們吃驚,感到很高興:這是可怕的握手,使得他 們骨頭格格作響,痛得尖叫起來。他微笑著,因為自己那麼有力,別人把他叫做“野 獸”,感到心滿意足。接著他就在吃食麵前坐下來,吃食包括一大堆肉和馬鈴薯,滿滿 地盛在浴盆般深的一個盆子裡,外加一兩壺酒。 他專管經理買來的雄牛,有時候在木諾匝田莊的牧場裡,有時候,碰到天氣太熱, 就在瓜達拉拿山脈的高原牧場上。在鬥牛兩天以前的半夜裡,他和牧人們和業餘的騎士 們一起,經過阿勃羅尼加爾河和馬德裡近郊,把雄牛帶到院子裡來。每逢天氣惡劣不能 鬥牛,因此這群牲畜只能住在鬥牛場裡的時候,他因為不能夠立刻回到放牧著大群雄牛 的安靜的荒野裡去,就暴跳起來了。 雖則他說話緩慢,思想遲鈍,這一個發出皮革和干草氣息的“半人半馬神”,還是 能夠流暢地、甚至富有詩意地談說他跟牲畜一起的畜牧生活。在他看來,馬德裡的天空 似乎比較低,而且星也比較少。他穩重地、用富有畫意的警句描寫了草原的夜,連同那 睡在柔和的星光下的雄牛,和只被森林裡的神秘的微聲打破的深沉的寂靜。山裡的無毒 蛇用古怪的聲調在這寂靜裡歌唱。是的,先生,無毒蛇在歌唱。這一件事情誰也沒有權 利跟小狼辯論:他聽到過一千次,誰懷疑這一點,就等於說他是騙子,是個說謊的人, 誰就有危險體驗一下他的拳頭究竟多麼沉重。正跟爬蟲會歌唱一樣,雄牛是會談話的, 不過他還沒有能聽懂它們的語言的全部秘密。它們真是跟人一樣的,不過它們四條腿走 路而且有角罷了。它們在天亮醒來的時候是值得看看的。它們愉快地跳躍,像孩子們一 樣;它們並不當真地相互攻擊,把它們的角交叉起來;它們在吵吵鬧鬧的歡樂中互相追 逐,互相傾壓,彷彿是在問候太陽的升起,因為太陽原是上帝的光榮呀。然後他談起在 瓜達拉拿山脈沿著小溪的辛苦的旅行,這些玻璃一般透明的小溪從山峰上流下融化了的 雪,餵飽了河流;談起綠草上綴滿花朵的牧場;談起鳥兒,停在差不多熟睡了的雄牛的 兩角之間,拍著翅膀;談起一到晚上就遠遠地嚎叫的狼,總是那麼遠遠的,彷彿是害怕 跟著領班牲畜的鈴聲走的勇猛的雄牛行列,它們可怕的山居寂寞跟鈴聲互相抗爭……他 不願意聽人說起馬德裡,住在那兒就透不過氣來。他在那麼一大堆房屋中間,就只愛母 雞酒店裡的好酒和滋味極好的飯菜。 小狼幫助劍刺手選擇他的兩條雄牛。牧人領班對於這些有名人,雖然群眾對他們那 樣崇拜,他可是既不表示驚異,也不表示尊敬。正好相反,這位雄牛守護人差不多是瞧 不起鬥牛士的。這些人用種種騙術詭計殺死了這樣高貴的牲畜!他才真是一個有膽量的 人呢,他一生一世生活在雄牛中間,獨自一個在雄牛的大角叢中跑來跑去,除了兩條胳 膊以外沒有別的防衛武器,也並不想到別人為他鼓掌。 當加拉爾陀離開院子的時候,另外有一個人走過來了,非常尊敬地向大師問候。他 是一個負責掃除鬥牛場的老頭兒。他干這個職務已經許多年了,他認識他這時代裡的全 部最有名的鬥牛士。他衣服穿得很襤褸;但是指頭上常常戴著幾個漂亮的戒指,要揩鼻 子了,就從長罩衫口袋裡抽出一條麻紗手帕來,手帕鑲著很值錢的花邊,繡著大大的字 母,還發散著幽雅的香氣呢。 沒有別人幫助,他整個禮拜獨自個兒掃除這個龐大的鬥牛場,包括包廂和看臺,從 來不埋怨這繁重累人的工作。如果經理不滿意他,想懲罰他一下的時候,就打開大門讓 在鬥牛場四周流浪的那些野孩子進來,於是這個可憐人就絕望了,立刻答應改正自己, 免得這一班侵略者進來接替他的工作。 他只偶然接受五六個野孩子來幫他工作;他們大都是鬥牛士的練習生,對他很忠實, 條件是要他答應他們坐在“狗包廂”裡看鬥牛;這是雄牛房旁邊的一扇鐵柵門,受傷的 人就是從這兒抬出去的。這些清潔助手在鐵柵外邊看鬥牛,像一些籠子裡的猴子似地爭 奪著,想占第一排。 老頭兒巧妙地給他們分配了一禮拜的工作。孩子們掃除向陽看臺;這是骯髒貧窮的 群眾坐過的,他們走掉以後,留下他們到過場的證物,常常是大堆的橘子皮、紙屑和香 煙蒂頭。 “好好地注意煙草!”他警告他那一隊人。“誰只要偷藏了一個香煙蒂頭,就不讓 他看禮拜日的鬥牛。” 他自己耐心地掃除鬥牛場的背陽看臺,像一個尋寶者,俯著上半身,在包廂的陰影 裡拾起那些神秘的發現品來藏在自己的口袋裡:太太們的扇子,戒指,手帕,錢幣,女 人的衣服裝飾品,一句話,一萬四千人的侵人可能留下的一切。他收集起香煙蒂頭,曬 干切碎,把它們當作好煙草賣掉。比較值錢的東西就落到一個女販賣員手裡,她一向願 意收買這些曾經屬於健忘的或是過分激動的觀眾的東西。 加拉爾陀回答了老頭兒的奉承的問候,給了他一支雪茄,就向小狼告別。他剛才跟 這牧人商量定了,叫他把兩條選定了的雄牛替他關進特定的籠子裡。旁的劍刺手不會反 對的。他們是好脾氣的孩子,充滿青年的熱情,無論什麼雄牛放在他們面前都會殺的。 加拉爾陀再走進還在試馬的院子,看到在場的一群人裡邊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人, 橄欖色的皮膚,穿得像一個鬥牛士模樣。他黑皮帽子下邊露出幾股鐵灰色的頭髮,嘴角 邊有很多皺紋。 “您好嗎,賣魚的?”加拉爾陀說,帶著誠懇的愉快握了他的手。 他是一個老劍刺手,在他的青年時代他享受過榮譽,但是現在,連他的名字也很少 有人記得了。別的屠牛手不斷出現,蓋掉了他那倏忽即逝的名聲,因此,賣魚的在美洲 鬥牛,受了幾次角傷以後,他就退隱了,依靠節省下來的一點兒資本生活。加拉爾陀知 道他在鬥牛場附近開著一家小酒店,他過著苦日子,差不多沒有跟鬥牛迷、鬥牛士發生 關係。胡安沒想到會在鬥牛場裡碰到他,但是賣魚的帶著傷感的神情回答他: “唔,舊習難改呀。我不能常常來看鬥牛,但是,您知道,這個職業還是在吸引我, 我作為一個鄰居,偶然也來看看。現在我只是一個小酒店老闆呀。” 加拉爾陀瞧著他那寒酸的模樣;他記得這位聲名顯赫的賣魚的,在兒童時代就認得 他,是他最贊賞的許多英雄之一;他那時候又豪華又神氣,受女人們愛戀,他一到塞維 利亞,就在鈴兒咖啡店露臉,戴著天鵝絨的圓帽子,穿著葡萄酒色的短上衣,五顏六色 的綢腰帶,拄著一根金柄的象牙手杖。他自己如果退隱了,那麼也就會跟他一樣寒酸, 而且被別人忘掉!…… 他們談了好一會兒鬥牛藝術上的事兒。賣魚的像所有的運氣不好的老頭兒一樣,是 一個厭世者。出色的鬥牛士已經很少了,再也看不到有膽量的人了。“貨真價實地”殺 死雄牛只有加拉爾陀和很少的幾個人。就是雄牛也似乎不及以前有威勢了。這樣抱怨了 一通以後,他又硬生生邀請他的朋友到他家裡去。因為是老朋友碰到了,屠牛手又沒有 什麼事情,應該去瞧瞧他的店舖。 加拉爾陀同意了,跟他一起到了鬥牛場附近一條小街上,走進一家跟別家酒店相像 的小酒店,門面漆成紅色,窗子上掛著同樣顏色的窗簾,一個大櫥窗,裡面陳列著滿是 灰塵的盆子裝著成塊的炸牛排,油煎鳥兒和盛著醋漬蔬菜的小瓶子。店舖裡有一張鋅制 的櫃台,許多小桶和瓶子,周圍放著木凳子的圓桌子,牆上有許多著色的畫片,畫著許 多著名的鬥牛士,和這種國家娛樂裡最動人的幾個場面。 “我們喝一杯蒙蒂拉葡萄酒吧,”賣魚的對一個年青人說,他正站在櫃台裡邊,一 看到加拉爾陀就笑瞇瞇的。 加拉爾陀打量著他的臉貌,右手的袖子是空的,別在胸口。 “看來我是認識您的,”屠牛手說。 “您當然認識他,”賣魚的插嘴說。“他就是鳥兒叫。” 這一個外號立刻使加拉爾陀記起了他的歷史。他是一個勇敢的孩子.插短槍插得極 好,也曾經被鬥牛迷叫做“未來的鬥牛士王”。不幸得很,有一天,在馬德裡鬥牛場上, 他的右胳膊受了嚴重的角傷,必須截掉了,因此他就不能夠再鬥牛了。 “我讓他住在我家裡,胡安,”賣魚的往下說。“我沒有家裡人;我的妻子死了。 我把他當做我親生的兒子……困苦得很呵!但是一個可憐人如果沒有良心,那有什麼好 處呢?……不要以為鳥兒叫和我生活富裕呀。我們能夠怎麼生活,我們就怎麼生活;但 是我所有的一切也就是他的,我們能夠活下來,就靠老朋友們偶然來吃些點心,或是玩 玩紙牌,特別是靠那一個學校。” 加拉爾陀微笑起來了。他聽人說起過,賣魚的在他的酒店附近辦了一所鬥牛藝術學 校。 “我有什麼辦法呢!”他似乎想替自己辯解幾句,說。“總得想個方法活下去呀, 學校收入的錢比酒店賺到的還要多。到學校裡來的人很多:想在斗小雄牛中出風頭的年 青紳士;還有些外國人,他們在鬥牛場裡看得著迷了,熱情地想在老年時代學成一個斗 牛士。現在有一位正在學習。他每天下午來的。您可以去看看他。” 於是他們橫穿過街道,走到一個圍著高高的木板牆的一塊空地前面。在木板釘成的 大門上寫著大大的柏油字:‘叫牛藝術學校”。 他們走進去。首先吸引加拉爾陀注意的是一條雄牛;一只用木頭和蘆葦做的牲畜, 裝著小輪子,芒麻做的尾巴,麥稈編起來的頭,軟木的脖子和一對真正的極大的牛角, 使得學徒們看了害怕。 一個袒胸的年青人,戴著帽子,兩邊耳朵上拖著兩根辮子,正把他的聰明賦予牲畜, 當學徒們兩手拿著披風站在面前的時候,他就把牲畜對準“學徒”推去。 板牆圍著的空地中央,站著一位又胖又矮的老紳士,臉色紅紅的,長著硬硬的灰白 唇須,穿著襯衫,正在揮動短槍。板牆旁邊,是一位同樣肥胖、同樣臉色紅潤的太太, 跟他差不多年紀,戴一頂插滿花朵的帽子,正坐在椅子上,把胳膊撐在另一張椅子上。 她的紅皮膚的臉兒,滿是黃色褐色的雀斑,每逢她的丈夫玩得巧妙的時候,她的臉兒就 笑得格外闊了。她的笑抖動了帽子上的花朵和屢在頭髮裡的假髮卷,她響亮地鼓起掌來, 同時向後仰過身子,分開兩腿,拉拉裙子,讓別人看到了她的肥胖的皮肉寬鬆的大腿。 賣魚的對加拉爾陀講述這一對兒的來歷。他們多半是一對法國人,或者是別國人, 他無法斷定,這對他是無關緊要的。這一對夫婦似乎走遍了世界,熟悉所有的國家。據 他說來,他在許多職業上都有過成就:在非洲開過礦,在一個遠遠的島上做過移民,在 美洲廣漠的草原上做過用繩子捉野馬的獵者。現在他想像西班牙人一樣鬥牛賺錢,懷著 一個固執的孩子似的恆心,每天下午都來,付學費很慷慨。 “您想象一下吧,姿態多麼難看的鬥牛士呵!……而且已經五十多歲了!……” 看見有兩個人進來了,那個學徒垂下了拿著短槍的胳膊,那太太整整她的裙子和那 插滿花朵的帽子。呵,“諧瑪忒萊!”ヾ ヾ法語“諧瑪忒萊!”意為“親愛的大師!” “您好,‘莫修’;祝您永遠幸福,‘瑪丹’,ヾ”大師把手舉到帽子邊說。“讓 我看,‘莫修’,您這一課學得怎樣了。您記住我對您說的話:鎮靜地站定位置,挑撥 那牲畜攻擊您,讓它沖過來,等它到您身邊的時候,您就略略彎曲腰身,把那一對小杆 子插上去,刺在它的脖子上。您不必急於做什麼,雄牛會替您按規矩行動的。注意…… 準備好了嗎?” ヾ法語“莫修”“瑪丹”意為“先生”“太太”。 教授讓過一邊,就做了個手勢招呼那可怕的雄牛,或者更正確地說,是招呼在後邊 推動雄牛攻擊的那個野孩子。 “嗨嗨!……攻擊吧,小茂拉!” 賣魚的發出一聲確實可怕的狂吼,引起雄牛攻擊,用那樣的叫喊和暴躁地在地面頓 腳挑撥那裝著空氣和蘆葦的身體和麥稈做的腦袋的雄牛。於是小茂拉攻擊了,像一只真 正的勇猛的牲畜,輪子滾動響聲很大,因為地面不平搖著頭沖撞著,那個小憧兒在推動 它,使得它永不疲乏。在智慧方面,即使從最著名的飼養場來的雄牛也不能夠跟這一只 小茂拉相比;這是一只永遠不死的牲畜,千百次插過短槍和刺過劍,可是只受了一些木 匠可以醫好的不足道的微傷。它似乎比人還要聰明。它一走到那位學徒身邊,就微微改 變一點方向,使得它的角不會觸到他,然後軟木脖子上帶著一對插得蠻好的短槍走開了。 一陣歡呼贊揚著這靈巧的動作,短槍手還是堅定地站在原位置上,整理了褲子的吊 帶和襯衫的袖子。他的妻子高興得很,仰過上半身,又笑又鼓掌,又一次拉拉裙子,露 出大腿。 “正像一位大師呢,‘莫修’!”賣魚的叫嚷。“這是第一流的槍刺。” 那外國人受到教授稱讚也很高興,謙虛地用半三不四的西班牙話回答,拍拍胸膛。 “我有頂頂要緊的品質:膽量,很多很多的膽量。” 然後,為了慶祝自己的成就,他就招呼那茂拉的小憧,小憧早已爬出來了,預先就 知道這個命令是叫他給他們拿一瓶葡萄酒來。在那個臉兒越來越紫的愛拉裙子的女人身 邊,已經放著三個空瓶子,她每逢丈夫做了一個靈巧動作,就響亮地滿意地笑了。 當她知道剛才跟教授一起進來的人就是有名的加拉爾陀的時候,她也認出來了,他 的照片是她在報上和火柴匣上常常欣賞的,這一個外國女人臉色發白了,她的眼睛差不 多感動得流出眼淚。呵,“諧瑪忒萊!”……她對他笑,扭扭身子,真想不顧自己那麼 沉重和會掉下肉來似的肥胖,投身到他的懷抱裡去。大家為這位新鬥牛士的成功互相碰 杯。連小茂拉也參與了慶祝,憑著雄牛的名義,推雄牛的野孩子也喝了酒。 “不到兩個月,‘莫修’,”賣魚的帶著安達盧西亞式的認真態度說。“您就可以 在馬德裡鬥牛場上插短槍,跟最有名的鬥牛士一樣靈巧了,您會贏得全部群眾鼓掌,也 可以贏得金錢,女人……如果您的太太不在場的話。” 老是用激動的眼睛瞧加拉爾陀的那位太太高聲大笑著,歡樂的顫動保波浪似地滾過 了她肥胖的全身。 那外國人帶著精神充沛的毅力繼續他的功課。必須好好地抓緊時間。他希望盡可能 快地站在馬德裡斗場上,獲得教師所說的一切。他的紫紅臉兒的女伴,因為兩個鬥牛士 已經走開,就重新坐下來守著酒瓶。 賣魚的陪著加拉爾陀一直走到街道盡頭。 “胡安,告別了。”他嚴肅地說。“也許明天我們會在鬥牛場裡會面的……您看到 我已經到了什麼田地了。我現在要活下去,因此就只好騙人,做小丑。” 加拉爾陀心事重重地走開了。唉!這個人,他親眼見到他像一個親王似地花錢,完 全相信自己的未來!……但是因為不善於經營,喪失了全部財產。鬥牛士的生活不是一 種教人經營財產的生活。可是別人卻還要勸他,叫他退隱!永遠不能退隱。他一定要撲 近雄牛。ˍ 整整一夜,這個決心在他的夢裡的陰暗的雲霧裡飛翔。必須撲近!第二天早晨,他 用堅決的意志堅持著這個思想。他要撲近,用非常大膽的舉動使群眾大大驚異。 第二天他是那樣地壯起膽子,坐車到鬥牛場去,並沒有過去常有的那種迷信的心煩 意亂。他斷定自己會勝利,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推動他幹出毫不畏懼的舉動來,就像以 前光榮的日子裡一樣。 這場鬥牛從開始起就是充滿事變的。第一條雄牛顯得非常勇猛,狂暴地攻擊騎在馬 上的人。在很短一段時間裡,它就把腋下夾著長矛、擺好架勢等待它的三個馬上槍刺手 翻倒,有兩匹馬死在沙上了,胸膛的傷口裡射出一股暗色的血。另外一匹因為又痛又嚇, 瘋狂地從斗場的這一邊跑到那一邊,肚子裂開了,馬鞍一半落下了,在腳鐙和皮帶上掛 著它的紫紅色的肚腸,像是極大的香腸。它把肚腸在沙上拖過去,因為它自己的後腿踏 到肚腸,內髒都散開了,散亂著像是攪亂了的線團。雄牛被馬的狂奔所吸引,在後邊緊 緊追趕上去,把堅強有力的頭放到馬肚子底下,用角把馬高高挑起,丟在地上,然後狂 暴地攻擊著它的可憐的破碎的屍身。等牲畜放棄了那匹垂死掙扎的馬,“聰明的猴子” 就走過來用短刀在小腦上一刺結束它的生命,解脫了這可憐的牲畜的苦楚。這匹馬在臨 死的劇痛裡咬了人的手,人痛得尖叫起來,舉起染血的右手,再把短劍刺進去,一直到 這奇蹄類ヾ停止掙扎,四腿發硬。鬥牛場僕役們趕上來,拿來了幾大畚箕的沙,倒在血 泊裡和馬屍首上。 ヾ根據動物學分類:馬一處落地,屬於奇蹄類;牛兩處落地,屬於偶蹄類。 這時全體觀眾站起來了,又叫嚷又做手勢。他們被那只牲畜的勇猛激起了熱情,因 為斗場裡連一個馬上槍刺手也不剩了,就高聲抗議,合唱似地號叫著:“馬!馬!” 所有的人都知道馬立刻就會出來的,但是因為一連幾分鐘看不到新的屠殺,他們就 似乎憤憤不平了。那雄牛單獨留在斗場中心,高傲地吼叫著,高高抬起染著血的兩角, 它的佈滿青青紅紅的傷痕的脖子上,飄揚著縛住雄牛飼養場徽號的緞帶。幾個新的騎馬 者出來了,又碰到了那可怕的景像。幾乎沒有一個馬上槍刺手來得及拿著刺杆走近它, 把馬從側面帶上,使得它那一邊預先蒙住的眼睛不會看見雄牛,他們就已經遭到攻擊, 倒下來了。刺杆像枯木般軋達一聲斷了,馬被那富有威力的兩角一撞,就飛到半空裡, 噴出來的血,被這致命的衝擊壓出來的排泄物和內髒,撒滿斗場,馬上槍刺手在沙上打 滾,彷彿一個黃腿的傀儡,幾個短槍手立刻舞起披風保護他,把雄牛的注意力引向旁的 地方。 剛剛受傷的馬肚子裡噴射出使人噁心的一陣雨一般的綠色排泄物,弄髒了在近旁的 幾個鬥牛士的服裝。 群眾因騎士們響亮地跌在地上,用哄笑和叫嚷表達他們的高興。這些沉重的身子和 鐵片護著的腿重重地跌在沙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有一個仰天倒下,彷彿是裝滿了的 袋子,他的頭碰在障牆板上,發出遲鈍的回聲。 “這一個不會再起來了,”群眾裡邊有人在嚷。“他的‘香瓜’ヾ一定碰碎了。” ヾ香瓜:腦袋的玩笑說法。——世譯本 但是他終於站起來了,伸伸胳膊,摸摸受傷的頭蓋骨,拾起在沙上滾過的硬邦邦的 圓帽子,重新跨上原來的那匹馬,“聰明的猴子”用腳踢鞭打通它站了起來,服裝燦爛 的騎士催促著這牲畜快跑,馬在沙上拖著肚腸,因為跑動的緣故,肚腸越拖越長,越拖 越重了。槍刺手就騎著這臨死的動物再迎著狂怒的雄牛走去。 “為著你們的光榮!”他叫嚷著,把帽子拋向他那一班朋友。 他一到雄牛面前,立刻就站好位置刺它的脖子,這麼猛烈一撞,人和馬又高高地飛 了起來,在空中分開了,落在地上,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打滾。有幾次,在雄牛攻擊以前, “聰明的猴子”和一部分群眾就警告騎者:“快下來,快下來!”但是,由於那鐵片保 護著的硬邦邦的腿所造成的麻煩,在他能夠下馬以前,那馬就突然死掉倒下了,馬上槍 刺手就從馬耳朵上甩下來,正像是沉重的炮彈,頭重重地碰在沙上。 雄牛的角並沒有刺中騎者,但是有幾個馬上槍刺手跌下來以後就躺著不省人事了, 幾個鬥牛場僕役只好把他們抬到治傷所去,醫治骨折,或是把他從模樣確實像死的小腦 震盪的情況中救活。 加拉爾陀從這兒走到那兒,很想贏得群眾的同情,因為他拖住了雄牛的尾巴,救出 了一個躺在地上有受到角傷的嚴重危險的馬上槍刺手,有很多人替他鼓掌。 當別人在插短槍的時候,加拉爾陀靠在障牆上,向包廂察看。堂娜索爾一定在哪個 包廂裡坐著。終於他看見了她,但是沒有白頭扳,也沒有任何東西叫人想起這是塞維利 亞來的一位太太,好像戈雅畫的“瑪耶”ヾ一樣。因為她那一頭金頭髮和文雅別緻的大 帽子,看起來倒像是第一次到場看鬥牛的一個外國女人。在她旁邊坐著的就是她那個朋 友;就是她談起來頗有點兒贊賞,準備把世界上最有興趣的事物指給他看的那個人。哈! 堂娜索爾!您馬上就會看到您丟掉了的那個健美者究竟有多少膽量了。她一定會當著這 個可惡的外國人的面替他鼓掌;她會激起熱情來,甚至會違反自己的意志,受群眾的感 染樂而忘形。 ヾ瑪耶:戈雅畫的“瑪耶”是一個典型的馬德裡平民女子。——世譯本 加拉爾陀殺雄牛的一瞬間到了,這是第二條雄牛,群眾熱誠地接待了他,他們似乎 已經忘記上一次鬥牛時候的厭煩了。一連兩個禮拜的下雨,群眾似乎沉得住氣了。他們 似乎希望這一次渴望已久的鬥牛什麼都好。何況,雄牛的勇猛和一大批馬死掉已經使得 群眾心境很好。 加拉爾陀在“光榮的保證”以後,就光著頭,一只手拿著紅布向牲畜走去,另一只 手揮著劍,輕鬆得像一根籐手杖似的。在他後邊,雖則是有一段恰當的距離的,國家和 另一個鬥牛士跟著。向陽一邊的群眾中間響起了幾陣抗議聲。有多少個幫手呀!……簡 直是一整隊教區教士在送葬呀。 “都走開!”加拉爾陀叫喊了。 兩個跟著走的先鋒都停住了,因為他用不容懷疑的聲音,老老實實地說了這一句話。 他繼續前進,一直走到雄牛近邊,然後打開了他的紅布,再靠近點兒,正像在他的 光榮時期一樣,一直到他用紅布差不多碰到了那牲畜的濕漉漉的鼻尖。他做了一個掠過, 呼啦!……滿意的哄哄聲響遍了看臺。這個塞維利亞的“孩子”真名不虛傳;他重新贏 得了職業上的驕傲。他正在做出些大膽舉動來,像他最光輝的時代一樣。他的紅布的掠 過伴隨著響亮的熱情的叫喊,同時替他捧場的人們在群眾裡也重新神氣起來,面對著反 對派叱責了。你們以為怎麼樣?加拉爾陀當然有幾次玩得不好;這一點他們承認……但 是,當他願意的時候,你們瞧吧!…… 這一天一切都好。當他看到那雄牛站住不動的時候,群眾提出勸告在鼓勵他:“現 在!刺呀!” 加拉爾陀撲了上去,用劍直刺那只牲畜,迅速地從那威脅人的兩角之間跳了出來。 響起了一陣鼓掌,但是只有一瞬間,跟著就是一陣反對的哄哄聲,夾著幾聲尖銳的 口哨。替他捧場的人停止看雄牛,轉過身來對別的觀眾顯出憤憤不平的樣子。多麼不公 道呀!多麼欠缺鬥牛藝術的知識呀!他很好地撲上去殺…… 但是幾千個含有敵意的指頭指著那雄牛,並不停止抗議,整個人群用一陣震聾耳朵 的口哨附和他們。 劍刺斜了,刺穿了牲畜,劍尖在靠近前腿的脅骨中間戳了出來。 所有的人都做手勢,在一陣憤怒中揮動胳膊。多麼拙劣!就是一個劣等的斗小雄牛 的也不會幹得比這更壞呀!…… 那條雄牛,因為劍柄在脖子上,由於劍刺手手臂扭彎了,劍尖卻戳出在腿跟上,搖 晃著沉重的身子,一瘸一瘸地走。這似乎激起每一個人強烈的憤怒。“可憐的牲畜!這 樣善良的牲畜;這樣高貴的牲畜!……”有些人狂怒地叫嚷著,探出了上半身,彷彿是 想向斗場沖過去。強盜!騙子!……這樣地折磨一條比他還有膽量的雄牛!……所有的 人都懷著對牲畜的痛苦熱烈的同情叫喊,彷彿他們並不是花了錢特地來看它死似的。 加拉爾陀對自己做了的事情感到驚異,在辱罵和威嚇的風暴中低下頭來。“該死的 倒霉命運!……”他踉光榮時期一樣地撲上去殺,克制住叫他轉過頭去、不敢用堅定眼 光看對面沖來的牲畜的那一種神經質的激動。但是盡快地離開牛角避免危險,這一種願 望使得他用這麼拙劣卑鄙的劍刺來結束殺雄牛的動作,毀滅了他的幸運。 群眾在看臺上騷動起來了,爭辯著:“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樣殺雄牛。他把臉轉過一 邊。他幹得真拙劣呀。’暫加拉爾陀捧場的人們為自己的偶像辯解,熱烈也並不比他們 差勁:“這是無論誰都有的呀。他碰上壞運氣啦。最重要的是他那麼勇敢地沖上去。” 那條雄牛痛苦地搖晃著,一瘸一瘸地奔跑著,這引起了群眾憤憤不平的吼叫;終於 雄牛為了不再折磨自己,站住不動了。 加拉爾陀拿起另一把劍,又站到雄牛面前。 大家猜到了他的企圖。他是去刺雄牛的小腦的:這是他在刺了犯罪的一劍以後唯一 可以做的事情。 他把劍尖抵在兩角中間,同時另一只手低低地揮動著紅布,使牲畜受了紅布的吸引 低下頭去,一直到地。他把劍向下壓,但是那雄牛感到疼痛,頭猛然一搖就把武器晃脫 了。 “一!”群眾用全場一致的可笑的聲音叫喊。 屠牛手重複他的舉動,又一次用劍刺那牲畜的小腦,唯一的結果是使得牲畜打哆嗦。 “二!”看臺上人們嘲笑地唱出來。 這一次新的嘗試,像前幾次一樣,只是引起受著苦刑的雄牛發出低沉的吼叫聲。 “三!” 但是在這諷刺的合唱裡,已經夾著群眾吹口哨和抗議的叫嚷了。喂,這個屠牛手要 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它呀?…… 在第四次嘗試中,加拉爾陀的劍尖刺中了它的生命中樞,脊椎骨的上端,截斷了脊 髓,雄牛頓時倒下去了,四條腿硬邦邦地側面躺著。 劍刺手揩揩臉上的汗,用慢騰騰的步子走向場長席,疲乏地喘著氣。他終於擺脫了 這只牲畜。他真擔心永遠不能結束它了。群眾在他走過的時候,用刻毒的妙語或是輕蔑 的寂靜接待了他。沒有一個人鼓掌。他在普遍的冷淡裡向場長致了敬,就躲到障牆後邊, 像一個因為自己做錯事情感到羞愧的小學生。當傷疤臉遞給他一杯水的時候,屠牛手向 包廂看去,他碰上了堂娜索爾的眼睛,她一直目送他到他的藏身處。這個女人對他怎麼 看法呢?看到群眾嘲弄他,她會怎樣同她的朋友一起笑著呵!……她看了這一場鬥牛以 後,會有怎樣的該死的觀念呵!…… 他呆在斗場外圍的過道上,竭力避免任何使人疲乏的動作,一直呆到給他殺的最後 一條雄牛放出來的時候。他受過傷的腿很痛,因為他跑得太厲害了。他已經不是他自己 所想的人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的自信也好,他決心撲近雄牛的意志也好,都 沒有什麼效果。他的腿不像過去那麼靈活穩實了,他的右胳膊不能夠毫不畏懼地伸出去, 盡快地刺到雄牛的脖子了。現在他的右胳膊也不服從他的意志了,帶著某種野獸的那種 警覺的本能縮了回來,這種野獸是認為如果把臉兒躲藏起來就可避免危險的。 他原來的迷信的恐懼突然重現,心情是沉重的。 “我運氣壞,”加拉爾陀想。“我預感到第五條雄牛要觸中我了……它要觸中我了; 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當第五條雄牛在斗場上出現的時候,它最先碰到的就是加拉爾陀的披風。這 是多厲害的牲畜呀!它似乎不是昨天下午他在院子裡選定的那一條。他們一定把放雄牛 的次序搞錯了。恐懼老是在他的耳朵邊輕輕說話:“運氣多壞呵!……它要觸中我了: 今天我要兩腳朝前讓別人抬出斗場去了……” 不管怎樣,他還是繼續逗著牲畜,時時刻刻引它離開陷入危險的馬上槍刺手。起先, 他在討厭的寂靜裡玩披風。隨後,群眾軟化了一點,也有人替他鼓幾下掌。 殺雄牛的最後一剎那到了,當加拉爾陀站在牲畜面前的時候,所有的人似乎都猜透 了他的煩亂的心境。他神昏志亂地動作著;雄牛的頭微微一搖,他就認為它要攻擊了, 立刻向後跳開一大步,同時群眾用合唱般的嘲笑對待他的逃命企圖。 “跑呀!跑呀!……它觸到您啦!” 突然,他似乎想不管用什麼式樣,只要盡快結束就好,他拿著劍向雄牛撲上去了, 為了可以盡快地逃出危險,劍是斜的。爆發了一陣吹口哨和叫喊的聲音。劍只刺進了一 二寸,在牲畜的脖子上震動了一下,就被雄牛遠遠地扔出去了。 加拉爾陀轉過身子拾起劍來,又走近雄牛,他擺好架勢向它撲去,就在這同一瞬間, 那牲畜向他攻過來了。他想逃開,但是他的腿已經不像往日那麼靈活。他被攻著了,一 下沖撞就滾在地上。所有的鬥牛士都過來幫助他,加拉爾陀站起身來,渾身是沙,他的 短褲後面有一條長長的裂縫,襯衫的下擺從裂縫裡漏了出來,丟掉了一只鞋子和裝飾在 頭髮小辮子上的“摩那”。 這一個健美勇猛的年青男子,以前得到群眾那樣的贊賞,現在,因為露出了襯衫下 擺,頭髮蓬鬆,辮子掉了下來,散亂得像一條尾巴,看起來真是又可憐又可笑。 在他周圍展開了好幾件披風來幫助他保護他。連別的劍刺手也由於好心的友誼,准 備來斗這條雄牛,使加拉爾陀可以早些殺死它。但是加拉爾陀似乎又瞎又聾,他一看到 那只牲畜,看到最微細的一個攻擊預兆就足夠使他向後退,剛才他那倒地一滾彷彿已經 使他恐懼得發了狂。他似乎沒有聽懂伙伴們對他說的話,臉色慘白,眉毛蹙攏,神志不 清地結結巴巴著: “都走開。讓我獨自一個來!” 同時,恐懼老是在他心裡輕輕說話:“今天您要死了!這是您最後一次被雄牛觸到 了。” 群眾看到劍刺手失掉了自制力,就猜透了他的心思。 “他怕雄牛呢!他嚇壞啦! 連最熱心的替加拉爾陀捧場的人也難為情地不聲不響,不能解釋這種以前從來沒有 見過的情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群眾憑著自己不必冒險,可是又不容許別人膽怯的那種勇敢,似乎在欣賞他的恐怖。 還有些人想起入場券的價錢,就對他叫嚷,因為他被保全自己的本能控制住了,沒有滿 足他們狂歡的願望。這簡直是偷呀! 下流的人用侮辱他的男子氣概的話罵他。大家崇拜他已經那麼多年,可是現在,憎 恨又叫人記起了他初做鬥牛士的時代遭遇到的事情,這些事情是連他自己也早已忘掉了 的。他們叫嚷著他在海格立斯林蔭路野孩子群中的晚上的行為。有些人嘲笑他的撕破了 的褲子和從裂縫裡漏出來的衣服。 “蓋起來吧,因為我們已經看見啦!”有些人裝出女人嗓子叫嚷。 加拉爾陀由伙伴們的披風保護著,當雄牛被分了心的時候,就利用一切機會,用劍 去刺雄牛,毫不理睬群眾在喝倒彩。但是那牲畜差不多沒有感覺到他的劍刺。因為他怕 被雄牛觸到,即使伸出臂膀去,也總是站得遠遠的,只用劍尖傷著它。 有幾把劍在刺進肉裡以後立刻落下來了;有幾把劍牢牢地夾在骨頭縫裡,一大段露 在外邊,跟著牲畜的動作彎曲搖晃著。雄牛沿著斗場外圈走,低著頭吼叫,彷彿在抱怨 這無益的苦楚。劍刺手拿著紅布跟著它,想趕快結果它,但是又怕拚命,他後邊是舞著 披風的一大隊幫手,他們彷彿想用這種舞動披風的方法來說服牲畜,叫它彎起腿來躺在 沙上似的。雄牛鼻尖滴血,脖子上插滿了劍,它緊靠著障牆走過,引起了一陣陣嘲笑和 辱罵。 “它是‘受苦受難的聖母’呵!”有些人喊。 另一些人把這牲畜比作插滿了針的針插。“賊!惡鬥牛士!” 最會辱罵的一些人,把他的名字變成女性名字來侮辱加拉爾陀的男子氣概。 “胡安尼塔ヾ!您千萬不要冒險拚命呀!……” ヾ胡安尼塔:胡安的女名愛稱。——世譯本 過去了很多時候,一部分群眾遷怒到鬥牛士以外的人身上去了,他們轉身向著場長 席——“場長老爺!這種卑鄙行為要延長多久呀! 場長做了個手勢,叫抗議平息下來,然後發了個信號。大家立即看到一個小使戴著 瓦形的羽毛帽,肩膀上飄著一件小披風,跑到障牆後邊,到了雄牛站著的地方,他向加 拉爾陀舉起拳頭,豎起食指。群眾鼓掌了。這是第一次警告。如果到第三次警告,他還 是不能殺死雄牛,雄牛就要牽回院子裡去,劍刺手就丟盡體面了。 加拉爾陀受到這個威脅,恐怖起來了,彷彿從被催眠的狀態裡突然清醒過來似的, 平舉著劍向雄牛撲去。又是一劍幾乎沒有刺進那牲畜的身子。 劍刺手絕望地垂下了胳膊。唔,這條雄牛是殺不死的!……劍刺對它毫無影響。它 似乎是永遠不會倒下的。 在這一次毫無效果的試驗以後,群眾狂怒了。全體都站了起來。一陣口哨的風暴吹 得震耳欲聾,逼得女人們堵起了耳朵。許多人揮著胳膊,探出了上半身,彷彿想衝到斗 場上來。橘子,麵包片,坐墊,任何在手頭可以拋擲的東西,都瞄準屠牛手扔來。向陽 看臺上響出了震天動地的聲音,跟汽笛聲相像的吼叫,似乎不是人的喉嚨能夠發出來的。 斷斷續續響著響亮的畜群鈴子像是敲警鐘。雄牛房旁邊有很多人在合唱著給死人聽的送 葬曲。 許多觀眾向場長席轉過身子。幾時下第二次警告呀?加拉爾陀用手帕揩著汗,向四 邊看看,他似乎在驚異群眾為什麼這樣不公平,他把一切都歸罪於那條雄牛。他把眼睛 轉向堂娜索爾,但是她正把背脊朝向斗場。她是在可憐他嗎?或者,她是在羞愧過去對 於他的殷勤嗎? 他又一次撲上去殺,可是很少人看得見他在干什麼,因為不斷地繞著他飛舞的許多 披風把什麼都遮住了……雄牛終於倒下了,嘴裡噴出了血的奔流。 終究!……群眾安靜一點了,震天動地的聲音停止了,但是吹口哨和叫喊還是繼續 著。牲畜是一個刺小腦手殺死的;人們拔出了矗立在它頭上的劍,牛頭縛在幾隻小騾子 後邊,把它拖出斗場去,留下了一條寬闊平滑的血帶,鬥牛場僕役們用草耙和幾畚箕沙, 馬上把這些痕跡消滅掉了。 加拉爾陀躲在障牆後邊,免得自己在場引起辱罵和抗議。他在那兒,疲乏得喘不過 氣來,一條腿非常痛,但是他在絕望中間,卻也感到很大的安慰,因為他終究從危險裡 逃出來了。他沒有死在牲畜的角尖上……但是這全靠他的自製。哈,那些觀眾呀!他們 到底只是一大群謀殺犯,渴望別人去死,彷彿只有他們才愛生命,才有家庭似的…… 走出鬥牛場是難受的,要在擠滿鬥牛場附近的群眾之間,許多車輛和汽車之間,長 串的電車之間經過。 為了避免撞倒成群結隊走出鬥牛場的觀眾,加拉爾陀的車子走得很慢。他們讓開路, 讓騾子過去;但是,當他們認出原來是這位劍刺手的時候,似乎又後悔自己的殷勤了。 加拉爾陀看到他們的嘴唇移動,就猜到他們正在狠狠地辱罵他。戴白頭披的漂亮女 人們坐著的許多車子在旁邊走過,有些女人轉過頭去,免得看見這位鬥牛士,有些女人 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 劍刺手似乎想不讓別人看到,縮緊身子,躲藏在國家的大個子後邊,國家正蹙緊眉 毛,不聲不響地坐著。 一群野孩子跟著車子吹口哨。有許多在人行道上走的人,也跟著吹起來,他們因為 貧窮,只得整個下午關在鬥牛場外邊,希望看到點什麼,現在在吹口哨作為報復。加拉 爾陀的失敗的消息很快傳開了,他們有機會能夠侮辱一個他們認為賺很多錢的人,覺得 非常高興。 這種抗議打破了劍刺手的聽天由命的沉默。 “該死的!……他們為什麼吹口哨呀?……他們也到場看了鬥牛嗎?……他們也因 此花過錢嗎?……” 丟過來的一塊小石塊打中車輪。野孩子們在車子踏腳邊狂叫;於是來了兩個騎馬的 警察,趕散了這個充滿敵意的示威游行,以後,在阿爾卡拉街高起的一段上,他們就一 直保護著有名的屠牛手胡安﹒加拉爾陀……這個“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二個禮拜日,鬥牛隊剛走進斗場,就有人響亮地敲馬房的門。 一個鬥牛場職員在裡面心境惡劣地叫嚷,這扇門是不給觀眾走的,必須走別的門。 但是外面的聲音堅持著,他終於開門了。 進來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二男人戴著白的科爾多瓦氈帽;女人穿著一身黑衣服, 戴著頭披。 男人握了握職員的手,在他的手裡留下了一點東西,這就使得他的粗暴態度顯然軟 化了。 “您認識我的,不是嗎?”剛來的人說。“您真的不認識我嗎?……我是加拉爾陀 的姐夫,這一位太太是他的妻子。” 卡爾曼看了看這寂靜的院子。隔著厚厚的磚牆,她聽得見音樂和群眾的嗡嗡聲,夾 著熱情的叫嚷和好奇的低語。鬥牛隊在場長席前面列隊前進。 “他在哪兒?”卡爾曼焦急地問。 “他還能在旁的地方嗎?”姐夫暴躁地回答。“在斗場上盡他的責任呀……到這兒 來簡直是愚蠢;您是多麼輕狂的女人呀!” 卡爾曼還是有點猶豫不決地向四周打量,似乎在懊悔到這兒來。她將怎麼辦呢? 職員跟安東握過手就有了很大的改變,兩個來客都是有名屠牛手的親屬,所以非常 客氣。他建議,如果太太想一直等到鬥牛終了,她盡可以在管門人的房間裡休息。如果 她想去看鬥牛,雖然沒有入場券,他還是可以替他們找兩個很好的座位。 卡爾曼聽了這個提議就發起抖來了。看鬥牛嗎?……不!她到鬥牛場來已經下了極 大的決心,現在已經在後悔了。她如果看到她的丈夫在斗場上,那是忍受不住的。她從 來沒看過丈夫鬥牛。她要在這兒等待,要等多久就等多久。 “好吧!”鞍匠聽天由命地說。“那麼我們就呆在這兒吧,雖則我不懂我們在這兒 馬房前面能夠解決什麼問題。” 從昨天起,思卡爾娜辛的丈夫就一直照顧著他的小舅子的妻子,一直忍受著她的非 常激動的神經質的哭泣和恐懼。 禮拜六中午,卡爾曼就叫安東到大師的書房裡來,對他談起她決心立刻到馬德裡去! 她不可能留在塞維利亞。這可憐的妻子差不多一禮拜以來就沒有安靜地睡過一覺,在想 象中淨是可怕的景像。她那女人特有的本能使得她擔心嚴重的災難。她覺得,她需要跑 到胡安的身邊去。她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這趟旅行能夠達到什麼目的,但是那充滿 愛情的、不知不覺的信仰在推動她,她只想到加拉爾陀身邊去,她相信有她在愛人身邊, 可以減少危險。 像這樣的生活是沒有意義的。她讀了報紙,知道加拉爾陀上禮拜日在馬德裡鬥牛場 上的大失敗。卡爾曼知道他那職業上的自豪感,知道他決不會聽天由命地容忍這種不幸 的遭遇。他一定會做出瘋狂的事兒,來重新贏得群眾的鼓掌。在他最近的一封信裡,他 已經明明白白向她表明了這一點。 “不,絕對不,”她毅然決然回答了她的姐夫的反對。“我一定要在今天下午就到 馬德裡去。如果您願意,就陪我走;如果不願意,我就單獨走。主要的是別對堂何塞說 起一個字;他一定要阻擋我的行程的……這件事情只有媽媽知道。” 鞍匠終於同意了。免費到馬德裡旅行,雖則是跟這樣一個悲傷的女伴一起去,也不 是該拒絕的事情呀!……在路上,卡爾曼下定了決心;她將毅然決然地跟她的丈夫說話。 為什麼還要鬥牛?他們還不夠生活嗎?如果他不願意害死她,他應該立刻退隱。他今天 必須是最後一次上斗場……就是這一次,在她看來也已經太多了。她希望及時趕到馬德 裡,叫她的丈夫這一天下午就不要鬥牛。她預感到她一到場就可以避免大難。 但是姐夫聽了,就憤憤不平地抗議了。 “簡直胡鬧!完全是女人氣派!你們總是這樣一相情願的。您以為既沒有政府,也 沒有法律,也沒有鬥牛場的規矩嗎?一個女人因為畏懼,突然跑過去抱住了她的丈夫, 就可以叫一場鬥牛停止舉行,叫觀眾都失望嗎?……鬥牛以後,您可以隨心所欲地對胡 安去說什麼,可是現在他非得鬥牛不可。跟政府打交道可不是好玩的;我們都會被抓到 監牢裡去。” 鞍匠預言:如果卡爾曼堅持她的傻念頭,跑到她的丈夫那兒,使他鬥牛斗不成,那 就會有許多出乎意外的後果。他們會把所有的人拘捕起來。他想象自己已經關在監牢裡 了,因為他是這一個罪有應得的行動的幫手。 他們到了馬德裡以後,他又不得不用盡力量,勸阻他的女伴跑到她丈夫住的那個旅 館裡去。她那麼一來,會引起怎樣的結果呢? “您一到場就會擾亂他的心思,於是他就將懷著惡劣的心境走上鬥牛場,失卻自製 力,那麼如果他遭到什麼意外的話,您就是罪魁。” 這一個推論使得卡爾曼安靜下來,聽從了她的姐夫的意思,住進他選定的旅館,整 個早晨都呆在那兒,躺在沙發上哭,彷彿已經斷定他要遭到不幸了。鞍匠因為在馬德裡 住得愜愜意意感到心滿意足,對於她的絕望感到生氣,他以為這是可笑的。 “唔!……女人真奇怪呀!別人會以為您是個寡婦呢,其實您的丈夫在這時候一定 已經準備停當參加鬥牛了,又強壯又健康,高興得就像羅格爾﹒台﹒弗羅爾一樣。怎樣 的傻事兒呀!” 卡爾曼不管她的姐夫怎樣贊揚旅館的廚師,差不多沒有吃午飯。下午,她怎麼也不 肯聽天由命了。 旅館在太陽門附近,上鬥牛場去的車馬聲和群眾的諠譁聲傳進她的耳朵。不,在她 的丈夫正在拚出性命的時候,她決不能呆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房間裡,她一定要親眼看 見他。卡爾曼沒有膽量到場親眼看到那個壯觀,但是她願意意識到自己正在他近旁:她 想到鬥牛場去。但是鬥牛場在哪兒呢?這位鬥牛士的妻子從來不曾見過鬥牛場。即使她 不能進去,她也可以在附近徘徊,感到有她在他附近,也許會使加拉爾陀運氣好些。 鞍匠勸阻她。憑良心說話……他正想去買入場券看鬥牛,可是現在卡爾曼堅持要進 鬥牛場去,推翻了他欣賞鬥牛壯觀的計劃。 “唔,您在那兒幹得了什麼呢,直性子女人?您到場又有什麼好處呢?……想象一 下吧,如果胡安尼朵看到您,怎麼辦呢! 他們辯論了好久,但是她以不變的固執反駁了他的所有的推論。 “如果您不願意陪我去,我會單獨去的。” 終於,姐夫讓步了。他們雇了一輛出租車子一起到了鬥牛場,從馬房門進去。鞍匠 陪加拉爾陀到馬德裡參加春季鬥牛來過一次,他很清楚地記得鬥牛場。 他和那個職員在這個眼睛發紅、兩頰淌著淚水的女人面前,顯得猶豫不決和心境惡 劣,這女人還是站在院子裡,不知道怎麼好……兩個男人都聽到人群遠遠的諠譁聲和斗 牛場裡演奏的音樂聲。難道他們整個下午都應該呆在這兒,不去看鬥牛嗎?…… 終於職員想出了一個好計策。 “也許您太太願意到禮拜堂裡去吧?……” 鬥牛隊的列隊行進剛結束。幾個人騎了馬從通斗場的門裡快步回來了。他們是不當 值的槍刺手,剛從斗場上退出來,等到另一條雄牛出來的時候再去替換他們的同伴。在 釘在牆上的鐵環上,按次拴著六匹上了鞍的蹩腳馬,準備到斗場上去接替斗死的馬。在 它們後邊,幾個馬上槍刺手在調練他們的牲畜消遣。馬房管理人騎著一匹暴躁不安的母 馬,他讓它滿院子奔跑,等它跑倦了,再交給槍刺手。 這些四腳傢伙都在吃蒼蠅的苦頭,踢著,抽動了鐵環,彷彿已經嗅到了逼近的危險。 卡爾曼和她的姐夫不得不躲到拱門下邊去了,終於,鬥牛士的妻子接受了到禮拜堂 去的邀請。那是個安全而且平靜的地方,在那兒她也許可以做一點對她的丈夫有好處的 事情。 她發覺自己已經置身在那神聖的房間裡了,因為來看鬥牛士們禱告的群眾很是擁擠, 空氣又問又熱。卡爾曼把眼睛驚奇地盯著那個陳設貧乏的香案,白鴿聖母面前只點著四 支蠟燭,她覺得供物真是太可憐了。 她打開手提包,給那個職員一個杜羅。他可以再給幾支蠟燭嗎?……那男人為難地 搔搔頭皮。蠟燭?蠟燭?……在鬥牛場附近一帶是找不到這東西的。但是他忽然記起一 個屠牛手的姊妹們,當她們的兄弟鬥牛的時候,是常常帶了蠟燭來的。最後點上的差不 多總是點不完,這些蠟燭一定藏在禮拜堂裡的角落裡。找了許久,他找到了。沒有蠟燭 台;但是那職員是一個機靈的人,他找來了一對空瓶子,把蠟燭放進瓶頸子裡,點了起 來,放在原有的燭火旁邊。 卡爾曼跪了下來,兩個男人趁她專心致志祈禱的機會,跑到鬥牛場裡去,很想看看 鬥牛的前半場。 卡爾曼獨自留在那裡,好奇地凝視著火光照紅了的滿是灰塵的畫像。她不熟悉這一 位聖母,可是她一定也是和藹慈祥的,正像在塞維利亞,卡爾曼禱告懇求過那麼多次的 那位聖母一樣。何況,這一位是鬥牛士的聖母,當危險逼近,使得那些粗魯的男子漢不 得不誠懇虔敬的時候,這位聖母聽過他們的最後瞬間的禱告。就在這同一塊地面上,她 的丈夫也跪過許多次。單是這個念頭就足夠使她感到息息相關,懷著宗教的親密感凝視 著這個畫像,正像是從嬰孩時代就熟悉的聖母一樣了。 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迅速顫動著,反反覆復念禱告詞,但是她的思想卻彷彿被群眾 的諠譁聲吸引過去,遠遠地飛向那兒去了。 唉,間歇的火山爆發似的巨響,遙遠的海濤似的澎湃聲,不時在悲涼的靜默中爆發 出來!……卡爾曼覺得在想象裡可以看到一場看不見的搏鬥。她憑著鬥牛場諠譁聲的各 色各樣的調子,猜測那場悲劇在斗場裡怎樣展開。有幾次是一陣憤怒的叫喊聲,夾著口 哨聲;有幾次是幾千個聲音合唱般叫喊著聽不清楚的話。突然響起一陣可怕的狂叫,長 久而且尖銳,似乎一直飛到了天上,使她想象到幾千張激動得沒有了血色的臉,伸長脖 子目送著雄牛逼近地追著一個男子猛沖……等到狂喊突然停止,寂靜就重新到來。危險 是過去了。 有幾次是長久的寂靜,絕對的寂靜,這時候,馬房裡飛出來的蒼蠅的嗡嗡聲也可以 聽到;龐大的鬥牛場彷彿是沒有人的;彷彿坐在階梯看臺上的一萬四千個人是既不動彈 也不呼吸的,在這圍著牆頭的範圍內,只有卡爾曼是活的。 突然從這寂靜裡,騰起了一陣長久而且嘈雜的拍擊聲,震得像鬥牛場所有的磚頭在 互相碰撞。這是一陣齊發的鼓掌聲搖撼了整個場所。在院子裡,在禮拜堂旁邊,響起了 鞭打那些吊著的馬的聲音,接著是蹄鐵聲,最後是叫喊聲。“輪到誰上場了?”新的馬 上槍刺手們要上斗場了。 除了這些比較遠的聲音以外,還聽見了更加可怕的近些的聲音。這是向旁邊房間走 來的腳步聲,門嘰嘰軋軋地響著打開了,聽到幾個人疲乏地喘氣,彷彿抬來了什麼龐大 沉重的東西。 “沒關係……只是點浮傷。您沒有出血。在鬥牛結束以前,您就會重新騎馬上場 啦。” 一個痛苦得微弱下去的沙啞的聲音,彷彿是從肺的底部發出來似的,又是喘息,又 是呻吟,說話的腔調使卡爾曼記起她的本鄉。 “呵,孤獨聖母!……我相信我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碎了。好好地診治呀,醫師…… 唉,我的兒女們呵!” 卡爾曼怕得發抖了。她恐怖地抬起兩眼看看聖母。她的鼻子在蒼白瘦削的臉上似乎 格外輪廓分明了。她感到身體不好,好像要暈倒在地上。這可憐的女人再一次竭力禱告, 一心一意虔敬地參拜,不去聽牆外送來的清楚得叫人忍受不住的嘈雜聲。但是不管她怎 麼打算,潑水聲和人聲還是傳進她的耳朵裡來,一定是醫生和護士在鼓勵那馬上槍刺手。 馬上槍刺手用鄉下騎者的粗魯口氣在抱怨,同時因為男子的自豪感,又想隱忍他跌 傷了的身體的疼痛。 “孤獨聖母!……我的兒女們呵!……如果他們的父親不能再刺雄牛,這批可憐的 小東西吃什麼呢! 卡爾曼站起身。唉,她再也忍不住了!如果再呆在這沒有光亮的地方,聽著這種痛 苦的叫喊,她一定會暈倒在地上了。她需要空氣和陽光。彷彿她自己的骨頭,也跟那呻 吟著的不相識的人一樣,忍受著同樣的痛苦。 她走到院子裡。到處都是血:血在地上,在水桶旁邊,桶裡的水也染成紅色了。 馬上槍刺手們離開了斗場,現在輪到短槍手出場了,騎手們騎著染了血污的馬進來, 雄牛把這些馬撕破了皮肉,劃開了肚子,使人噁心的內髒從肚子裡掛出來。 槍刺手們下了馬,起勁地談著鬥牛的情形。卡爾曼看著牛肉汁魁偉的身體,沉重僵 硬地下來,因為幫助他下來的那個“聰明的猴子”不夠敏捷,給了他一連串的詛咒。他 似乎因為那笨重的鐵腿套和幾處痛苦的跌傷感到麻木,但是他用手摸摸兩肩,一面還是 微笑著,露出了馬一樣的黃牙齒。 “你們都注意到胡安玩得多麼精彩嗎?”他對圍著他的那些人說。“今天大師確實 幹得十分大膽呢。” 他一看到院子裡唯一的女人,立刻就認出來了,他似乎毫不驚奇。 “您來啦,卡爾曼太太!我很高興在這兒看到您!……” 槍刺手平靜地說話,彷彿因為他一生愛喝酒所造成的半睡半醒和天然的愚魯,全世 界就沒有東西能夠叫他驚異似的。 “您看到胡安嗎?”牛肉汁往下說。“他就在雄牛的界尖底下躺著。這個男子干了 別人誰也不能於的事兒……去看看他吧,因為他今天真正有膽量呢。” 有人在治傷所門邊招呼他;他的受了傷的伙伴想在抬到醫院裡去以前,跟他談幾句 話。 “再見,卡爾曼太太。我要去看看那個可憐人要些什麼。據說是跌斷了骨頭。他整 整一季不能再刺雄牛了。” 卡爾曼躲在拱廊下邊,她想閉起眼睛免得看到院子裡可怖的光景;但是同時,那使 人頭暈的一攤攤鮮紅的血又把她吸引住了。 “聰明的猴子”把受傷的馬牽進來了,那些馬把內髒拖在地上,同時,恐怖得連黃 綠色的流質的排泄物也順著尾巴淌下來了。馬房總管一看到,就像生病發燒似地搖手頓 腳。 “趕緊些呀,勇士們!”他對馬房僕役們叫嚷。“輕一點!……輕一點,往這兒塞 進去!” 一個馬房管理人小心謹慎地走到痛得亂踢的馬兒旁邊,卸掉馬鞍,用繩子套住馬腳, 然後抽緊繩子,把那只牲畜翻倒在地上。 “瞧,勇士!……輕一點,輕一點,塞進裡邊去!”馬房總管繼續叫嚷,時時刻刻 搖手頓腳。 許多馬房管理人卷起襯衫袖於,向裂開了的馬肚子俯下身子,馬的血和小便正在向 四邊亂射,他們抓住了那些掛在外邊的滑膩膩的內髒,塞進牛角扯開的裂縫裡去。 另一些人拉住那只倒地的牲畜的韁繩,一只腳踏在馬頭上,把它壓在地上。馬的鼻 孔痛得抽搐起來,長長的黃牙齒因為這樣痛苦的折磨在嘰嘰格格地震響,慘痛的尖叫聲 因為被腳踏得問住了,消失在塵土裡。那些馬房管理人竭力用血染污了的手把漏出來的 內髒塞進裂開的縫裡去,但是那犧牲者的劇烈的喘息又使得肚子腫脹,把硬塞進去的內 髒噴出來了。極大的膀胱尤其妨礙了這個整理工作。 “小球兒在這兒,勇士們!”指揮員叫嚷著。“把小球兒塞進去!” 終於全部內髒一起塞進肚子裡去了,兩個馬房管理人用熟練的手段縫起了馬皮傷口。 牲畜被野蠻的迅速手段“修理”好了以後,就有人把一提桶水倒在它的頭上,解掉 了腿上的繩子,用鞭子打它,用腳踢它,逼它掙扎著站起來。有幾匹還走不到兩步,又 倒下了,從粗線縫起重新裂開的傷口裡噴出了一股血流,立刻死去了。另外幾匹憑著那 牲畜的生活力的不可思議的精神頑強地支撐著。馬房管理人把它們這樣“修理”完畢以 後,就牽到院子裡去“上釉”,這就是對準它們的腿和肚子潑上幾提桶水。這些牲畜的 白毛或是褐色的毛就發出了光澤,同時血水順著馬腿流到地上。 他們把馬當做舊皮鞋似地修理好了,利用它們的不敢反抗一直利用到最後一瞬間, 延長了它們的臨死的痛苦,推遲了它們的死。地上留下了內髒的碎片,這是為了“修理” 起來容易些而切下來的。還有些血淋淋的碎片散在斗場上,用沙蓋起,到雄牛死後,斗 牛場僕役才用畚箕搬掉。有許多次,那些粗暴的醫師就用幾把麻屑放進馬肚子裡,填補 那缺少了的器官留下的空隙。 主要的就是要這些牲畜能夠再站幾分鐘,一直到馬上槍刺手重新騎上走進斗場;然 後由那雄牛結束它們的生命……那些臨死的蹩腳馬毫無抵抗地忍受了這悲慘的變形。人 們用響亮的鞭打使那些瘸腿走路的牲畜活潑起來,從蹄子一直到耳朵都打起哆咦。偶然 有一匹溫和的馬,由於絕望的狂暴,企圖咬那些走近它的“聰明的猴子”。它的牙齒縫 裡還掛著幾片牛皮和紅色的毛。當這苦楚的牲畜感到牛角刺進肚子的時候,也曾經憑綿 羊般的憤怒咬了雄牛的脖子。 受傷的馬悲哀地嘶叫,舉起尾巴來響亮地放屁;滿院子都是血和素食的排泄物混成 的惡臭;紅色的液體留在嵌石縫裡,幹掉以後,就變成了黑色。 那看不見的群眾的一陣陣的諠譁聲一直傳到這兒卡爾曼的耳朵裡。偶然有一陣焦急 的叫喊;一陣“啊啊”從幾千張嘴裡響出,使人猜到這是一個短槍手被雄牛緊緊追著在 逃跑。然後是絕對的寂靜。那男子再轉過來向牲畜走去,爆發了一陣響亮的鼓掌,獎勵 他又巧妙地插上了一對短槍。這以後就響起了喇叭聲,宣佈殺雄牛的時候到了,又響起 了一陣鼓掌聲。 卡爾曼但願走開。希望聖母呵!她在這兒做什麼呢?……她不知道屠牛手是按照怎 樣的程序玩的。也許這一陣吹響就表示:在這一瞬間,她的丈夫必須站到牲畜的面前去 了。她在那裡,跟他相隔沒幾步路,可是她卻看不見他!……這可憐的女人但願跑開, 讓自己能夠解脫這一種折磨。 而且,親眼看到那流在院子裡的血和那些可憐的馬的苦楚,使她噁心。她那女性的 敏感對這種殘酷的事情發生反感,她用手帕蒙住鼻子,免得聞到這種屠場裡的惡臭。 加拉爾陀的妻子從來沒有看過鬥牛。她一生的大部分時間消磨在聽別人談鬥牛,但 是憑著別人講起鬥牛,她只能知道大家都看到的表面上的情況,這是在太陽光底下,斗 場上,穿著燦爛的綢緞的繡花衣服舉行的玩意兒,華麗的表演,但是一點也不知道那幕 後進行的可惜的準備工作。他們獲得生活維持費的方法,就是對於柔順溫和的牲畜的叫 人嘔吐的折磨!人們就憑著這種奇觀積累他們的財富!…… 鬥牛場裡爆發了一陣響亮的鼓掌。有人在院子裡用橫暴的口氣發命令。第一條雄牛 剛殺死。過道盡頭的幾扇門打開了,馬匹從這幾扇門裡走進斗場裡去,人群的諠譁聲愈 來愈響,夾雜著音樂的聲音。 幾隻小騾子走進斗場去搬運死馬;還有幾隻去拖雄牛的屍體。 卡爾曼看到她的姐夫在拱門下邊走來。他受到剛才見到的情形的激動,還在發抖。 “胡安……勇敢極了!他從來沒有玩得像今天下午這樣好。不要怕。他好像能夠活 活吞掉雄牛似的!” 接著他焦急地瞧著她,他怕她會使他錯過這樣有趣的壯觀……她怎麼決定?她有膽 量走進斗場裡去嗎? “帶我走吧!”這可憐的妻子用苦楚的調子說。“立刻帶我離開這兒吧。我身體不 好……讓我到剛才那個禮拜堂裡去吧。” 鞍匠的神色很不樂意。多麼反常的事情呀!居然不看這樣美的鬥牛!……當他們向 門邊走去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要多久他才可以把卡爾曼丟在那兒,回到鬥牛場裡去。 當第二條雄牛出來的時候,加拉爾陀還靠在障牆上,接受替他捧場的人們對他的慶 賀。他是多麼有膽量呀……“當他願意的時候!”……全體群眾在他鬥殺第一條雄牛的 整個過程裡替他鼓掌,忘掉了他們在最近幾次鬥牛裡對待他的狂暴無禮了。當一個馬上 槍刺手因為跌下馬來不省人事,在地上躺著不動的時候,加拉爾陀展開披風跑過去,用 一整套光輝燦爛的披風飛舞,把牲畜引到斗場中心,終於使雄牛疲乏了,使它在狂暴地 衝擊了這欺騙它的紅布以後,終於一動不動地站住了。鬥牛士利用牲畜神志昏亂的機會, 挺直身子,靠近那黑黑的鼻尖站定,挺出了肚子,彷彿在向它挑戰。劍刺手體驗到推動 他做出非常的大膽事業的那種幸運的“預感”了。他知道,他必須用出人意外的大膽舉 動來跟群眾重新和洽起來,他安靜地跪在牛角面前,小心謹慎地準備著,如果雄牛露出 最最微細的攻擊企圖,他立刻就跳開。 那牲畜毫不動彈。加拉爾陀伸出手去觸觸它那濕漉漉的有斑點的鼻尖——它還是保 持安靜。這時候,他有膽量冒險地干,使得群眾投人心頭悸動的寂靜。他慢慢地躺在沙 上了,把披風擱在胳膊上,當作枕頭,這樣在那雄牛的鼻孔下邊躺了幾秒鐘,雄牛有些 膽怯地嗅嗅這毫無保護地躺在它的角尖下邊的身體,顯然在懷疑是不是會有隱伏著的危 險。 當雄牛終於恢復了猛烈的攻勢,低下頭來攻擊他的時候,鬥牛土靈活地向它的腿邊 滾去,使得牛角觸不到他,雄牛跨過了他的身子,還帶著盲目的狂暴,在尋找剛才躺在 它面前的那個攻擊對象呢。 加拉爾陀站起身來,抖掉衣服上的沙,永遠喜愛大膽事兒的群眾像從前一樣熱情地 替他鼓掌。他們不但表揚他的大膽。他們也在替自己鼓掌,贊賞他們自己的威力,因為 他們懂得鬥牛士的行動,目的就是要跟他們重新和好,重新獲得他們的寵愛。加拉爾陀 到斗場上來,的確是準備干些了不起的大膽舉動,來爭取他們鼓掌的。 “他常常過分謹慎,”群眾在看臺上談論:“他常常沒有用出全力,但是他有鬥牛 士的自豪感,他正在恢復他的名譽。” 但是,當群眾看見第二條雄牛走上斗場的時候,他們被加拉爾陀的舉動和第一條雄 牛的死引起的熱情和愉快的激動,又變成不高興和警告了。第二條雄牛非常龐大,模樣 漂亮,但是它在斗場上滿場奔跑,驚異地看著看臺上諠譁的人群,被人們用來挑撥它的 喊聲和口哨聲嚇壞了,甚至看到自己的影子也會逃跑,似乎到處都在懷疑,是不是會有 各種各樣的陷害。許多鬥牛士奔跑著,向它展開了披風。它向紅布攻擊,追著紅布跑了 一會兒,忽然又不信任地喘了一口大氣,轉過身子,大步聳跳著向相反方向逃跑了。它 的靈活善於逃跑激起了群眾的憤怒。 “這簡直不是雄牛……這是猴子!” 大師們的披風終於把它引到障牆邊,幾個馬上槍刺手騎著馬,右腋夾著刺杆,正一 動不動地在那兒等它。它低下頭,猛烈地喘著氣走近一個騎者,似乎打算攻擊了。但是, 鐵槍尖還來不及刺到它的脖子,它就跳起來,在步行鬥牛士向它展開的許多披風中間鑽 過去,逃跑了。在半路上,它遇到了另外一個馬上槍刺手,雄牛又是那麼喘氣,聳跳, 又逃跑了。然後它跑到第三個馬上槍刺手身邊,馬上槍刺手把長矛一挺剛刺著它的脖子, 因此它更加恐懼,跑得更加快了。 群眾“全場一致地”站了起來,搖著胳膊叫嚷著。膽小的雄牛!多麼討厭的東西 呀!……所有的人都轉向場長席,喊出他們的抗議:“場長老爺!這是不能容忍的呀!” 有幾座看臺上響起了合唱,單調地重複著一個字。 “火!……火!” 場長似乎在猶豫。雄牛滿場奔跑著,鬥牛士們把披風搭在胳膊上追趕著。當某一個 鬥牛士居然追到它前面攔住它的時候,這牲畜還是那麼喘著氣,嗅嗅那塊紅布,就跳起 來,踢著蹄子,換一個方向跑遠了。 這樣的逃跑使得諠譁的抗議增強了。“場長老爺!您是瞎子嗎!……”在這善於逃 跑的牲畜周圍的沙上落下了空瓶子、橘於和座墊。群眾由於它那麼怯懦,在憎恨它。一 只瓶子擲中了它的一只角,所有的人都替那個巧妙的投擲手鼓掌,可是並不知道究竟是 誰。許多觀眾都探出上半身,彷彿是想衝到斗場上去,用自己的雙手撕碎這卑鄙的牲畜。 怎樣的污辱呀!在馬德裡鬥牛場上放出了一只只適合屠宰場裡用的牛!火!火! 場長終於揮動一塊紅巾,一陣鼓掌在歡迎他的決定。 插爆發槍是真正異乎尋常的壯觀,是使得鬥牛特別有趣的意外事物。許多叫啞了嗓 子的抗議者,因為這個機會,在心底裡感到高興。他們就要看到雄牛活生生地用火烤, 因為脖子上爆炸起來嚇得發瘋似地奔跑了。 國家向前走去,兩支粗粗的短槍從他手上倒掛下來,似乎是用黑紙包著的。他毫無 顧忌地走向雄牛,似乎因為雄牛那麼膽怯,就不值得施出高等的技藝來。他在群眾報了 仇似的喝彩聲中,插上了爆發槍。 不久響起了爆炸聲,兩股白煙從這牲畜的脖子上噴了出來。因為在太陽光裡,火看 不見,但是牛毛燒掉了,一個烏焦的斑痕在雄牛脖子上部不斷擴大。 雄牛因為這種攻擊吃了一驚,盡快地逃跑了,彷彿這麼一來就可以擺脫那種折磨似 的,一直到它的脖子上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短促的馬槍射擊聲一樣的爆炸聲,同時一陣陣 的紙灰在它眼睛周圍飛揚。那牲畜因為恐怖,靈活地四腿騰空跳了起來,扭轉長著大角 的頭,想用牙齒拉出插在脖子上的惡鬼似的短槍,但是這種努力並沒有結果。觀眾又笑 又鼓掌,把這些聳跳和扭動當作極有趣的娛樂。這牲畜雖然笨重肥胖,卻像受過訓練的 牲畜正在表演跳舞似的。 “火燒得它多麼發癢呀!”群眾帶著猙獰的笑聲叫嚷。 短槍停止燃燒和爆炸了。燒焦了的脖子佈滿了一個個脂肪小泡。那雄牛,當它不再 感覺到火燒的時候,就極度疲乏地呆住不動,耷拉著頭,眼睛充血,嘴邊滿是白沫,伸 出了干燥的、暗紅色的舌頭。 又是一個短槍手走近了它,插上了第二對短槍。又是兩股煙出現在燒焦了的肉上, 響起了爆炸聲,不論雄牛跑到哪兒,它總是在掙扎,扭動笨重的身子,想把脖子上折磨 它的短槍去掉;但是現在,動作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有力,彷彿它的頑強的獸性已經被這 種苦刑弄得屈服了。 又插上了第三對短槍,它的脖子上部已經燒焦了;熔化了的脂肪,燒焦了的皮,著 了火就不見的毛髮出使人作嘔的惡臭,傳遍了整個鬥牛場。 群眾帶著報了仇似的狂熱繼續鼓掌,彷彿跟那柔順溫和的牲畜是宗教信仰上的對頭 冤家,他們這麼一燒就算是完成了一件神聖的工作了。 人們在笑,看著這雄牛怎樣站著發抖,眼睛發紅,兩腰生病發燒似地煽動,像是打 鐵店裡的風箱,同時用痛苦的聲音吼叫,把舌頭在沙上舔,想找點東西涼爽一下,但是 沒有用。 加拉爾陀在場長席近邊,把身子靠在障牆上,等待殺雄牛的信號。傷疤臉坐在障牆 上拿著準備停當的劍和紅布。 該死的!這場鬥牛的確開始得很好,現在壞運氣卻替他安排了這麼一條雄牛,這是 他因為它模樣漂亮親自選來的,不料它在斗場上卻顯得這樣怯懦!…… 他跟靠在障牆上的內行們談話,因為雖則還沒有成為事實,可是很可能玩得不好, 預先替自己做了辯解。 “我盡我的力量,可是也許不能太好,”他說,聳了聳肩膀。 然後,劍刺手把眼睛盯著堂娜索爾坐著的包廂。當他干了驚人的大膽舉動躺在雄牛 面前的時候,她第一個替他鼓掌;當他回到障牆邊,向群眾致敬的時候,她那戴著手套 的手還在熱情地鼓掌。當堂娜索爾意識到鬥牛士在瞧她的時候,她就用友好的手勢向他 致敬,甚至她那位同伴,那個討厭的傢伙,也在深深鞠躬致敬,僵硬地彎著身體,彷彿 把腰也折斷了。以後,他好幾次感到驚奇,她用雙眼望遠鏡凝視著他,當他在障牆後邊 隱蔽起來的時候,她在找尋他。啊,怎樣的女人!……這個金髮女人也許又一次被他的 勇敢吸引住了嗎?加拉爾陀打算明天白天去拜訪她,因為她也許會回心轉意的。 喇叭吹起了殺雄牛的信號,劍刺手在短短的光榮保證以後就向雄牛走去。 熱情地替他捧場的人都叫喊著勸告他: “立刻殺死它!這簡直是不值得花一點氣力的普通牛。” 鬥牛士在牲畜面前展開了紅布,它開始攻擊,但是跑得慢慢的,它好像還記得剛才 的懲罰的警告,可是懷著要傷害和撞死什麼東西的明顯的企圖,那陣折磨已經使它的勇 猛覺醒過來了。在火燒以後,這是第一個站到角尖前面來的人。 群眾對於雄牛的報復性的敵意逐漸消失了。原來它鬥得並不壞;它不斷地攻擊。呼 啦!所有的人都熱情地用合唱似的叫喊聲伴奏著加拉爾陀做掠過,一面贊揚鬥牛士,同 時也贊揚牲畜。 雄牛低下頭,掛下舌頭,呆著不動了。在觀眾中出現了致命的一劍以前的寂靜:因 為無數人屏住了呼吸,造成了比絕對寂靜還要寂靜的寂靜。這寂靜是這樣地深沉,連斗 場上最小的聲音也一直傳到最後一排看臺。所有的人都清楚地聽到木頭互相撞擊的輕微 的吉格聲。這是加拉爾陀在用劍尖把倒在兩角中間的、ˍ半燒掉了的短槍杆子撥開。在 這次便於致命的一劍的整理以後,觀眾更加把頭向前探了,他們感覺到他們的意志跟屠 牛手的意志之間重新建立起神秘的聯繫。“現在瞧吧!”所有的人都在心裡說,他想用 大師風格的一劍就刺倒雄牛呢,他們都猜透了屠牛手的決心。 加拉爾陀向雄牛撲去,所有的人在激動的等待以後同時大聲透過氣來。但是在人和 牲畜的沖撞以後,雄牛跑起來了,狂暴地吼叫著,同時看臺上爆發了一陣口哨和抗議。 發生了跟往常一樣的情況。就在劍刺下去的一瞬間,加拉爾陀把頭轉過一邊,彎起了他 的胳膊。那牲畜在脖子上帶著搖晃不定的劍,跑了沒有幾步,這把劍就跳出肉來,滾在 沙上了。 群眾的一部分向加拉爾陀叫罵。鬥牛開始的時候,把他們跟劍刺手聯結起來的那條 魔術的聯結線斷了。對鬥牛士的不信任重新出現了,然後是憤怒的責難;所有的人都仿 佛忘掉了剛才的熱情了。 加拉爾陀拾起劍來,低下了頭,沒有膽量抗議這對別人寬容、對他卻那麼苛刻的群 眾的不滿,第二次向雄牛走去。 他在心慌意亂中,模糊不清地看到一個鬥牛士站在他身邊。他當然就是國家。 “鎮靜點兒,胡安!不要慌張!” 該死的!難道他永遠會遇到這種事情嗎?他已經不能再把胳膊伸進兩角之間,像過 去一樣,一劍就刺到劍柄了嗎?他一生一世就要讓群眾恥笑了嗎?……而且又是需要用 火刑的一只普通牛! 加拉爾陀站到牲畜面前,那牲畜站定不動,似乎在等待他,似乎願意盡可能快地結 束它那長久拖延的折磨。加拉爾陀認為不必再用紅布做掠過了。他側過身子,把紅布掛 到地面,把劍平舉到眼睛一般高度,向前直刺……現在他要把胳膊伸進去了! 群眾由於突然的衝動都站了起來。一連幾秒鐘,人和牲畜並成一團,這樣移動了幾 步。最內行的人們已經在揮動雙手急急乎想鼓掌了。他撲上去殺,正像他最有名的時期 一樣。真是“貨真價實”的一劍! 但是突然,雄牛把頭用勁一沖,人彷彿一粒子彈似的從兩角之間彈出來,在沙上打 滾了。接著,那雄牛低下頭來,用角挑起他那動彈不得的身子,從地上舉了起來,一會 兒以後又讓他落下來,然後脖子上帶著那一直刺到劍根的劍柄,用瘋狂的速度繼續奔跑。 加拉爾陀遲鈍地站起身來,全體觀眾震聾耳朵似地鼓起掌來,想補償以前對待他太 不公道。男子漢呼啦!這個塞維利亞的勇士真好!他玩得真精彩…… 但是鬥牛士沒有答謝這陣熱情的叫喊。他抬起兩手按著痛得彎緊了的肚子,低下頭, 用踉踉蹌蹌的腳步向前走。他兩次抬起頭來找出口的門,彷彿害怕他這樣彎彎曲曲的、 發抖的、喝醉了酒似的走法,會找不到門。 突然,他倒在沙上了,身子蜷曲,像是一條綢緞和金線做的極大的蠕蟲。四個鬥牛 場僕役笨手笨腳地拉扯著,把他背到肩膀上,國家加入了這一集團,扶著劍刺手的頭, 劍刺手臉色慘白,失了神的眼光從長長的睫毛下邊露出來。 群眾吃驚地立刻停止了鼓掌。所有的人都互相看看,對於這事情的嚴重性不知道應 該怎樣想法……可是立刻流傳著一個樂觀的消息,只是誰也不知道這消息的來源;這是 大家都會接受下來的一種沒有來源的意見,會使人興奮或是驚惶苦於時候。不要緊。只 是肚子上撞了一下把他撞暈了。誰也沒有看見血。 群眾都安靜下來坐下來,不再注意受傷的鬥牛士,轉過頭去注意牲畜去了,它雖然 在死的痛苦中,還是堅定地站著。 國家幫忙著把他的大師搬上治傷所的床。他倒在床上,彷彿一只袋子,沒有知覺, 胳膊向兩邊掛落。 賽白斯蒂安常常看到劍刺手流血受傷,從來不喪失鎮定,現在看到他一點不動,臉 色白裡帶青,已經死了似的,他駭怕起來了。 “我憑良心說話!”他呻吟著。“沒有醫生嗎?沒有一個助手在這兒嗎?” 治傷所的工作人員醫治了撞傷的馬上槍刺手以後,就到鬥牛場的包廂裡去了。 短槍手絕望地等著;幾秒鐘他覺得似乎是幾點鐘;他叫傷疤臉和牛肉汁過來幫忙, 可是他們不明白他究竟對他們說了些什麼話。 終於醫生們來了,關上了門,使別人不會妨礙他們以後,他們就猶豫不決地呆在劍 刺手的毫不動彈的身體面前。必須替他脫掉衣服。在透過天窗照進來的光亮底下,傷疤 臉開始解扣子,拆線,撕開了鬥牛士的衣服。 國家差不多看不到那個身體。醫生們包圍著傷者,用眼光互相商量。這一定是昏厥, 使得他像是死了的模樣。沒有看到血。他的衣服上的裂口無疑是雄牛用角挑起來拋擲的 結果。 魯依茲醫師焦急地進來了,他的同行們為了尊敬他高明的醫術,為他讓路。他神經 質地咒罵著,同時幫助傷疤臉脫掉鬥牛士的衣服。 由於驚異,由於痛苦的意外,床邊起了一陣騷動。短槍手不敢問,他從幾位醫生的 空隙裡望進去,看到加拉爾陀的身體,他的襯衫卷起來了,他看到完全裸露了的肚子上 有一道裂口,邊緣染著血,穿過邊緣凸出了淺藍色的內髒。 魯依茲醫師悲傷地搖搖頭。除了這可怕的無法醫治的創傷以外,這鬥牛士又受到牛 頭一下極猛烈的沖撞。他已經停止呼吸了。 “醫師!……醫師!……”短槍手呻吟著,懇求醫師把真相告訴他。 魯依茲醫師在長久的沉默以後,轉過頭來。 “完了,賽白斯蒂安……您必得另找一位大師了。” 國家高高地抬起了眼睛。像他這樣的人,就這樣地完結了,沒有能夠握一握他的朋 友的手,也沒有能夠說一句話,突然死了,像一只可憐的家兔讓人絞了它的脖子,這是 可能的麼! 絕望把他推出病房。啊!他受不住這一種光景!他不是像牛肉汁一樣的人,牛肉汁 絲毫不動地站在床腳邊,蹙緊眉毛,用指頭轉動著他的圓帽子,看著屍首,彷彿沒有看 見一樣。 國家哭得像一個孩子一樣。他的緊壓著的胸口差不多不能夠呼吸了,同時他的悲傷 的眼睛裡滿是眼淚。 在院子裡,他讓在一邊,讓重新上斗場的馬上槍刺手們過去。 可怕的消息開始傳遍鬥牛場。加拉爾陀死了!……有些人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有些人斷定是真的;但是沒有一個人離開他的座位。第三條雄牛立刻要放進來了。這場 鬥牛還只到中段呢,他們總不能放棄後半場呀。 人群的諠譁聲和音樂聲通過馬門,傳到院子裡來。 短槍手感覺到自己心裡滋長起對於周圍一切的仇恨;對於他的職業,和使這職業存 在下去的群眾的深刻的厭惡。在他的記憶裡,浮起了他引得伙伴們發笑的那些正確的話, 現在他在這些話裡發現了新的公正的意義。 他想起那條雄牛,它在這會兒正被人拖出斗場去,那雄牛的脖子變成了炭,染上了 血,四條腿僵硬了,沒有光彩的眼睛凝視著那藍藍的天。 然後他又想起他的朋友,他正在附近躺著,相隔一道磚牆,也是毫不動彈,四肢僵 硬,頭耷拉在胸膛上,肚子裂開了,通過半開的眼瞼,發出神秘的沒有神采的光。 可憐的雄牛!可憐的劍刺手!……突然,斗場裡爆發出愉快的吼叫聲,為這種奇觀 還要繼續下去而喝彩。國家閉起了眼睛,捏緊了拳頭。 這是野獸在吼叫,真正的唯一的野獸。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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