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喪事承辦處來的人活像烏鴉──身子僵直﹐黑不溜秋﹔汽車也是黑的﹐在通往教堂 的小道邊上一字排列﹔我們呢﹐我們這一群人也是黑的──樣子尷尬令人可憐地站在一 旁﹐等待那些人把棺木抬起來扛在肩上﹐等待牧師站到他的位置上去﹔他穿著斗篷﹐也 是黑烏鴉一個。 突然﹐真的烏鴉從樹上和田野里撲棱飛起﹐像火堆里升騰起來的焦紙片那樣旋轉上 升﹐繼而在我們頭頂上方盤旋﹐呱呱亂叫。在今天這樣的日子我本來應該覺得這是一種 怪異的使人憂郁的噪聲。可是我並沒有這樣的感覺﹔群鴉亂噪給我的心靈帶來一陣喜悅﹐ 跟昨天晚上貓頭鷹的叫聲以及黎明時分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的海鷗鳴叫所產生的效果一 樣﹔我的眼睛濕潤了﹐喉嚨也哽住了。這是真的﹐我說。此時此刻。我們在這兒了。回 到了家。 這會兒﹐我抬起頭﹐看見棺木。回想起來。 不過棺木不是黑色的﹐那看了叫人害怕的長方體是灰白的──沒有上過漆的灰白櫟 木﹔把手和華麗的角飾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人們此刻正放到棺木上去的鮮花是金色 的──一個用菊花編制而成的大十字架、在這十月的下午﹐田野里所有的繽紛色彩都呈 現在我們四周﹐黃褐色、紅棕色、淡黃色和稍微帶綠的白色﹐但是最惹眼的是那無與倫 比的金色。這一天也是金色的﹐這一天不是黑色的。這是完美的一天。在山坡林地上﹐ 茂盛的山毛櫸那橙黃色十分耀眼﹐西克莫呈猩紅色﹐雖然林樹葉還只剛剛開始改變顏色﹐ 現在基本上仍然是綠的。停柩門①旁有深色的紫杉樹﹐好似一座座高高的方尖碑。不過 一棵胡桃樹比它們更高﹐它那葉子稀少的樹枝構成復雜精美的窗花格圖案伸展在空中。 這個地方﹐我幾乎從未到過﹐是此地景色荒涼的整個大環境中的一塊凹地﹐它是一個受 到庇護讓人感受溫情的所在。高沼地、險崖和峭壁、開闊的大海﹐都遠在別處。在這兒﹐ 我們所靠近的是那柔和的模糊一片──那是沿山坡而下的一片樹林﹐一直延伸至不在我 們視野之內的河流。 ①停柩門﹐教堂墓地入口處有頂蓋的大門﹐葬禮開始時棺木暫停於此﹐等候神父或牧師來到。 即使不回頭張望﹐即使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對四下里凝眸呆望以免有失體面﹐我依 然能關注這麼許多事情﹐能注意到這麼許多不同的樹﹐並試圖一一叫出它們的名稱﹐因 為這些正是我這麼許多年來幾乎每天都如此過細地想到、夢到和記起的﹐這些是我深藏 於內心的隱秘的回憶﹐是無法表達的愉悅。像這兒見到的各種樹木﹐像這樣的地方﹐像 這種日子。白蠟樹、榆樹、栗樹、歐椴、聖櫟。一顆顆血紅的漿果點綴著茁壯、多茬的 矮小灌木樹籬﹐宛如蛋糕上的一粒粒無核小葡萄干。 隨後我想到﹐那些蕨叢不知現在長得怎樣了﹐也許像一張金線編織的網﹐多麼光彩 炫目。我還想到它的葉子一定會這樣卷曲而不會是那樣﹐並且在想象中感覺到﹐當我們 帶著狗散步時﹐它輕輕地擦著我們的腿﹐擦著狗身上柔軟光滑的毛﹔我在想象中聽到它 發出單調的刷刷聲﹐聽到樹枝在我們腳下斷裂時□啪作響﹐我幾乎要暈過去了。一陣激 情再次壓倒了我。自從受到召喚﹐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我的內心深處湧起一陣又一陣 激情﹐使我迷惘﹐使我困惑﹐尤其是從昨天晚上開始﹐這種洶湧的情感之潮勢不可當。 我不知道如何對付﹐如何控制它們。這種強烈的感情我如此陌生﹐因為我已經太長時間 沒有感受過任何類似這樣的激情了。這些年來我們過著一種安定、平靜、沒有感情波瀾 的生活﹐我們如此小心翼翼﹐唯恐失去了它──我們曾經歷過如此強大的風暴﹐忍受這 麼許多情感的殘酷折磨﹐最後終於被拋到遙遠的地方﹐被拋上平靜、單調的海岸﹐卸下 了心靈的負擔多麼輕松﹐對於命運的安排又是多麼感恩戴德。從那以後﹐我們所體驗的 感情都是實實在在的、穩定和深沉的﹐猶如一條地下河流﹐潺潺地流過我們的心田﹔我 們可以毫無顧忌地依賴它的力量──它從不改變流速﹐從不使我們顛簸、搖晃﹐從不使 我們灰心失望﹐尤其合乎理想的是﹐它並不把我們置於它的控制之下。可是現在﹐我的 心情不再平靜﹐我也失去了力量﹐現在我完全受這些新感情的支配──這些在歸來的途 中﹐以及在多年離鄉背井之後回到這里回到這個英國鄉村時我所感受到的激情──這感 情的波濤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烈地向我湧來﹐今天早上徹底壓倒了我﹐把我弄得六神無主。 我的兩個拳頭攥得緊緊的﹐手指尖感覺到黑手套里面骨頭堅硬。 教堂後面那個斜坡上﹐人們在犁地﹐把最後一層上翻過身來﹐現出微微泛紅的深褐 色。我能看見拖拉機沿著它仔細開掘出來的犁溝發著嘎嚓聲緩緩向前﹐坐在拖拉機上的 人轉過身子看背後﹐天上一些鳥兒像一群小昆蟲在後面迅速掠過。 現在是十月。陽光照耀﹐照得我們臉上暖洋洋的﹐照得大地十分美麗。我欲面對這 太陽﹐不想躲避它﹐不想用手遮在眼睛上方去擋開它﹔躲避和擋開是我對另一個太陽的 習慣性舉動──對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它底下生活的那個嚴酷的、亮得刺目的太陽。眼 前這個太陽﹐我想要擁抱而不是逃避﹔它的光芒﹐這些年來我如此渴望﹐如此思念﹐如 此經常地、經常地回想。 烏鴉又派外亂叫起來﹐接著﹐倏地陡直向下落進樹林﹐不再有動靜﹔藍天一片空白。 那些人已經扛起棺木﹐此時正在轉身﹐我們也轉過身來﹐列隊站在他們後面。 邁克西姆僵直地站在我的旁邊。我們起步向前﹔他行走時樣子奇特﹐一抽一跑地﹐ 仿佛他是木頭做的﹐身體各部分都是用接頭連接。他的肩膀盡可能地靠近我的肩膀﹐但 是並不擦著。我望著他﹐看見他嘴邊的肌肉和眼角旁好看的紋縷都緊繃著﹐看見他的臉 色死一般地蒼白﹔我與他相距千里之遙﹐無法趕上他﹐因為他已經遠遠離開我進入了過 去﹐進入了屬於他自己的、秘密的、封閉的世界──那個在我們獲悉噩耗的那一天他重 新進入而我卻永遠無法跟隨他一同進去的世界。我納悶他是否記得那一次我們也曾跟在 一個棺木後面這樣慢慢行走﹐那可怕的送殯﹐最近一次葬禮。我不知道。以為我們兩人 的想法永遠可以溝通是一個錯誤﹐不管我們有時候會覺得它們是多麼接近﹐也不管我們 在多大程度上覺得我們兩人和我們的想法在實質上是一體的。事實並非如此。在過去的 十二年里﹐我們在許多方面如同一人﹐一切都兩人分享﹐沒有任何秘密。然而﹐過去依 然保留著秘密﹐過去投下了它的陰影﹐而陰影有時將我們分開。 我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看上面﹐望望四周﹐這時候﹐它又來了﹐那感情的狂潮﹐ 還有那種以為身處幻境的感覺﹐於是我又一次頭暈目眩﹐得趕緊把自己控制住才行。這 是不可能的﹐我不是在這里。一定沒錯﹐我們不可能已經回來。 我們已經回來了。這情形就好像我在挨餓好多年以後突然坐到了宴會桌旁﹐餐桌上 擺滿了色香味俱佳令人饞涎欲滴的食物﹐又好像我在滿嘴都是鐵銹、黃沙和塵土﹐嘴唇 干裂口渴難熬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清澈、涼爽的小溪旁﹐可以用雙手窩成 杯狀捧起水來洗臉﹐可以把水捧到嘴邊﹐不停地喝﹐盡情地喝。饑餓的時候﹐我有了豐 盛的食物﹔口渴的時候﹐我喝到了清涼的溪水﹔我曾雙目失明﹐現在我重新看見了美麗 的世界。我覺得怎麼也看不夠﹐怎麼也無法盡情地欣賞周圍的一切。田野、山坡、圍籬、 樹木、前方的小丘、梨過的耕田、山毛櫸金燦燦一片的山坡林地、泥土的芳香、尚未凋 落的最後一些樹葉的颯颯聲。“遠方有大海”的感覺﹔狹窄的道路、矮小的房屋、隱隱 約約從遠處傳來的射擊聲、我們肅穆的隊伍經過一個農舍時門口一條狗的吠聲﹔炊煙裊 裊﹐縷縷藍煙向陽光燦爛的金色天空升騰。一個男人騎在馬上﹐馬兒那圓滾滾的、閃閃 發亮的大屁股像一顆栗子。騎馬人放慢速度等我們上前﹐最後勒馬停住。當送葬行列緩 慢經過的時候他向我們脫帽致意。我從汽車車窗旁微微帶笑地注視著他﹐但是他端正地 騎在馬上﹐目光向著別處。我納悶他是不是我們的一個朋友或者鄰居﹐便掉過頭去問邁 克西姆。可是邁克西姆沒有看見﹐我覺得他相當麻木不仁──對於我﹐對於今天這個日 子﹐對於我們的隊伍已經走到哪里﹐對於勒住馬停在那兒的騎馬人﹐都沒有知覺。邁克 西姆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看著──或者說是竭力不看──別的地方、別的景物。但是 我無法讓我自己停止對四周環視並沉醉於我所看見的一切﹐就像我無法讓我的心臟停止 跳動一樣。不管導致我們來到這里的原因多麼令人悲傷﹐我卻只能感到高興﹐快活得飄 飄然﹐因為我覺得黑色汽車車窗之外的這個天地多麼美麗和輝煌﹐只是﹐在高興的同時﹐ 我還感到這一切簡直叫我難以置信﹐也使我充滿感激之倩﹐以致頭暈目眩﹐差點兒就要 昏厥過去。不過﹐這喜悅也給我帶來一種罪惡感﹐我必須把這喜悅藏在心里﹐不能對他 承認﹐不能對任何人承認。 昨天晚上﹐在陌生、冰冷的床上﹐我醒一陣﹐睡一陣﹐始終心神不安﹔這趟很不舒 服的令人生厭的旅行還在折磨著我的整個身心。我從迷迷糊糊的狀態清醒過來──時斷 時續、半睡半醒的夢境中曾出現火車的輪子和法國境內平坦的、灰蒙蒙毫無生氣的田地 ──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處絕對的寂靜之中﹐有那麼幾秒鐘心里迷惑不解﹐無法肯定這 是在什麼地方﹐也記不清為什麼來到了這里。隨後﹐在我回想了起來的那個瞬間﹐我體 驗到激動和幸福在我內心引起的第一次震蕩。回來了﹗離鄉背井這麼多年﹐我多麼想家﹐ 多麼渴望回家啊﹗現在回來了﹐回到了英國﹗這一喜悅使我忘掉了現實中的其它所有一 切。 柔媚、奇異的月光充溢著整個屋子。它撫摸著白漆桌面的梳妝台﹔它讓灰白的四壁 有了光澤﹔它覆蓋了鏡面、一個畫框的玻璃以及我那些刷子鍍銀的背面﹐把它們化成了 水。我悄沒聲兒地走向屋子的那一頭﹐唯恐弄出聲響把他吵醒﹔我甚至不敢瞥一眼床上 那長長的彎成弓狀的身軀──此刻蜷縮得像腹中的胎兒﹐因為我知道他已是心力交瘁﹐ 需要躲進夢鄉以求庇護。這次動身前我打點行裝干得很匆忙﹐只隨便帶了一些衣服── 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僕人照管這類事情﹐什麼都得我自己動手──這會兒急急忙忙地在箱 子里亂翻﹐花去好幾分鐘手指才觸摸到我的軟緞晨衣。 然後我把它披在身上﹐回到窗邊凳旁﹐把窗簾拉開一點兒。邁克西姆沒有被打攪。 接著我拔起窗銷﹐悄悄打開窗戶。 我坐在窗邊向外望去﹐下面的花園這個時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是童話 里的一個景致。我眼前的景色如此美麗﹐如此奇異﹐讓人看了心靈震顫。我這樣觀看的 時候心里知道──一個人有的時候硬是可以知道──無論在我以後的生活中發生什麼事 情﹐我將決不會忘記眼下這段時間﹐它將成為滋養我心靈的一段回憶﹐如同有的時候我 暗地回憶在曼陀麗那老房子的窗邊所看見的下面那玫瑰園的景色﹐從中得到心靈上的滿 足。 在草坪中央﹐一棵巨大的圓柱形冬青樹投下它的陰影──一個完整的圓﹐猶如一條 張開的裙子落在灰白的草地上﹔從花園那一頭紫杉樹樹籬上的一個缺口我可以看見池塘 如偌大一枚銀幣擱在它那空空的石頭盆里。最後一批大麗花和菊花的莖梗頂端的葉球一 動不動地耷拉著﹐看上去是黑的﹐但是它們的莖卻被月光剛成灰白﹔陳舊的單坡屋頂上 的石板瓦隱約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花園之外是果園﹐樹上掛著最後的若干只蘋果﹐使黑 XuXu的樹枝間這兒那兒有銀白色光點閃閃發亮﹔果園之外是地勢稍微高一點兒的圍場﹐ 里面站著兩匹灰馬﹐慘白的形體如兩個鬼影。我久久地望著窗外﹐覺得永遠看不夠這迷 人的景色﹐就在這時候幾行詩句在我眼前浮現﹐我想它們一定是我兒時在學校里讀過的﹐ 以後就忘了﹐直到此時才重新想了起來。 慢慢地﹐悄悄地﹐ 月亮穿著銀鞋夜行。 瞧瞧這兒﹐望望那里﹐ 她見銀樹銀果分明。 可是我只記得這麼幾行。 不但花園的景致如此深深地感動了我﹐使我如此欣喜和滿足﹐而且﹐從敞開的窗戶 進來的夜間清新的空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芳香﹐與我們在流亡中──此刻我情不自禁地 把我們這些年來離鄉背井的生活看成是流亡──與我們在流亡中所習慣了的那種令人頭 昏腦脹的夜間空氣大不相同。那種空氣有時候讓人覺得異乎尋常﹐往往使人過度興奮﹐ 使人透不過氣來﹐偶爾帶有惡臭﹐但永遠是陌生的﹐永遠與我格格不入。這個夜晚的空 氣散發著我童年時代以及我成長時期的氣息﹐散發著家鄉的氣息。我聞到了經過霜打冷 冰冰的草﹐聞到了樹皮﹐聞到了淡淡的煙味﹐聞到了被犁過的地﹐聞到了受潮的鐵﹐聞 到了濕土、該叢和馬﹔我聞到了所有這一切﹐然而又沒有其中任何一樣東西的確切氣味。 皓月當空﹐在這十月夜晚的清新空氣里﹐我聞到了花園、花園之外的鄉村以及花園周圍 所有一切在物的氣息。 昨天晚上我們到達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天已經很黑了。我們吃完晚飯﹐卻一點兒 也不知道餐盤里的食物究竟是什麼滋味﹐跟我們在旅途中吃完每一頓那種粗糙、令人生 厭的飯之後情形完全一樣。這趟令人暈頭轉向的旅行把我們弄得精疲力竭、呆頭呆腦﹐ 骯臟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使我們覺得很不舒服。我感到臉上的皮膚和肌肉都繃緊著﹐嘴巴 好像也很難張合﹐舌頭不知怎麼腫得出奇。我看了著坐在對面的邁克西姆。他的皮膚是 透明的﹐目光呆滯﹐兩只眼睛下面有疲勞的痕跡。他曾疲倦地露出一絲微笑﹐表明他需 要安慰和鼓勵﹐我試圖給他﹐盡管此刻他仿佛距離我十分遙遠﹐而且﹐真奇怪﹐顯得那 麼陌生﹐我記得很久以前﹐在那一次﹐他也是這副樣子。咖啡是渾濁的﹐喝在嘴里是苦 的﹐還帶著一種怪味道。餐廳里面很冷﹐只有幾盞吊燈﹐光線昏暗。我注意到﹐其中一 只燈罩那丑陋的黃色羊皮紙上有一道裂縫﹐漂亮的家具蒙著一層灰塵﹐地毯上有少許幾 處污漬。每一樣東西看上去都沒有得到應有的關心和愛護。在餐桌上我們以劣質飯菜為 題目盡可能地找話說﹐到了樓上兩人便很少言語﹐偶爾咕噥幾句﹐也都是一些無關緊要 的話﹐關於這一趟旅行──橫跨灰色、愁苦的歐洲大陸千里迢迢來到英國的這一趟單調 乏味的旅行。我們忍耐著﹐從車窗對外面凝望﹐沿途所見一片淒涼﹐滿目瘡痍﹐還有這 麼許多灰黃、愁苦的面孔﹔有時候﹐在列車的隆隆聲中﹐我們也漠然地相互注視著對方 的臉。有一回﹐在法國中部平原的某個地方﹐幾個孩子站成一行等待著越過鐵路道口﹐ 我向他們揮手﹐他們卻全都無動於衷──也許是因為沒有看見我──他們只是直勾勾地 望著前方。可是我呢﹐因為太疲勞﹐情緒太緊張﹐焦慮得胸口疼痛﹐此刻又吃了一驚﹐ 感情突然起了大變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受到別人冷落﹐心里不舒服﹐於是開始思忖 其它一些事情﹐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思緒。 不過﹐這會兒﹐我靜靜地望著窗外﹐望著月光籠罩下的花園﹐心里十分平靜。我如 此端坐良久﹐後來聽見屋子深處某個地方時鐘敲過三下﹔我仍然毫無睡意﹐並為此感到 高興﹐對於周圍的一片寧靜、那靜謐的花園給人的涼爽﹐以及那清新空氣的芳香﹐我充 滿感激之情。我體味到──盡管是羞愧地體味到──極大的安寧、內心深處極大的滿足。 我繼續這樣坐著﹐差不多又過了一個小時﹐這時候邁克西姆突然翻一個身﹐唐突地 揮動兩條手臂﹐還嘰里咕嚕不知嘟噥些什麼﹐於是我關窗擋住直往屋里鑽的寒氣﹐來到 床邊替他把被子蓋好﹐又像對一個焦躁不安的孩子那樣撫摸他的面孔使他平靜下來﹐然 後小心地鑽進被窩。他沒有醒﹐我也在天就要亮的時候入了睡鄉。 早晨我一醒過來首先注意到的是晨曦﹐它與我們在異國他鄉所見有多麼大的不同﹐ 它多麼令人愉快﹐我對它又是多麼熟悉。我重又走到窗前﹐瞻望微微泛藍的灰白色天空﹐ 觀賞在秋霜覆蓋的花園上空漸趨明朗的黎明。我不可能是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別的地方﹐ 只可能是在這里﹔面對晨曦──它的明澈、淡雅、柔和──當時我差點兒激動得流下眼 淚。 我們出發去教堂的時候﹐看見縷縷晨霧飄移在樹木之間﹔我們看著它們在太陽照耀 下消散﹐跟霜在陽光下融化一樣。我本能地將視線越過它們射向遠方──我知道﹐遠方 有大海。昨天晚上我們到達多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在橫渡海峽的過程中﹐灰蒙蒙的海 面一片晦暗﹐海水在舷窗外面波動﹐於是﹐說來奇怪﹐我壓根兒沒有在海上航行的感覺﹔ 後來﹐汽車快速地把我們帶走﹐送上長長的陸路。 盡管大海曾那麼多次可能危害我們﹐盡管它實際上已經給我們造成了這麼多傷害﹐ 在我們身處異國他鄉的時候我仍然思念大海──眼前時常浮現海水緩緩慢上海灘的情景﹐ 耳邊時常響起海水流過卵石發出的潺潺聲﹐還經常想象它撞到小灣的岸上浪花飛濺。大 海是永恆的存在──這是事實﹔即便有濃霧﹐使一切聲音都變得低沉的最濃的霧﹐我仍 然能透過它感覺到大海的存在﹔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想這麼做﹐我都可以去看海﹐去 觀察它的運動﹐觀看映照在海面上的光﹐觀看光的變化、各種影子的漂移﹐以及波濤滾 滾。我經常夢到大海﹐夢到我在晚上去海邊時看到大海是那麼寧靜﹐也夢到我曾經從某 個高處俯視著月光照耀著的海面。在流亡的歲月里﹐我們居住在離海很近的地方﹐有的 時候便去海邊散步﹐那個海風平浪靜、波光粼粼﹐它是半透明的﹐它那藍色、紫色、翡 翠綠都鮮艷奪目﹐那是美麗如畫的海﹐迷人的海﹐簡直就是幻覺的產物。 那天早上在鑽進那輛黑色汽車的時候﹐我曾暫時停住﹐把臉轉向背後極目遠望﹐側 耳傾聽﹐希望能較多地感受到遠方的大海。可是﹐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 大海離我們太遠了﹐而即使大海近在咫尺﹐就在花園的盡頭﹐邁克西姆也會躲避它﹐害 怕承認它的存在。我回過頭來爬進汽車坐在他的旁邊。 全身上下一抹黑的那些人現在到了教堂的門廊前面﹐在那兒停住﹐稍微移了移肩上 的棺木﹐把它扛得更穩些。我們站定在他們後面﹐心中茫然。忽然一只知更鳥振翅飛進 黑暗的空蕩蕩的門廊﹐很快又飛出來。看見這只鳥兒我感到高興。我覺得我們好像是等 候在燈光明亮的舞台的側翼准備上場的演員。我們只有幾個人。但是在拱道里向前走的 時候﹐我看見教堂里卻坐滿了人。聽見了我們的腳步聲他們都站起身來﹔我猜他們大概 都是老鄰居、老朋友﹐雖然我想此時我不會認得他們當中的許多人。 “耶穌對他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① 我們進入教堂﹐沉重的木門在我們身後關上﹐把秋天擋在門外﹐把陽光、梨過的田地、 地里的耕作者、盤旋著向上飛去的百靈鳥。在冬青樹枝上歌唱的知更鳥以及丑陋的黑烏 鴉統統擋在門外。 ①《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1章﹐第25節。 我們在過道里向前排長椅走去的時候﹐全體教堂會眾都被驚動﹐那情形好似微風吹 過麥田﹔我感覺到他們灼熱的目光射在我們背上﹐感覺到他們對我們十分好奇﹐他們被 我們深深地吸引﹐我還覺得整個教堂里回蕩著他們想問但是還沒有問的所有的問題。這 教堂很美﹐它使我激動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從來沒有好好想過我是多麼想念類似這樣 的地方。這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英國鄉村教堂﹐然而對於我來說﹐它和最了不起的大教堂 一樣珍奇。在國外生活的這些年﹐我有時候悄悄走進一個鄉村的或小鎮上的教堂﹐在黑 暗中與那些圍著黑色披巾、撥著念珠喃喃祈禱的老婦人跪在一起﹐教堂里點燃著的香和 蠟燭的氣味對我來說像其他一切東西那樣奇怪﹔那些教堂似乎屬於某種異邦的宗教﹐跟 國內嚴厲、冷漠的教堂大相徑庭。去那些教堂﹐體味那里的肅穆、虔敬的氣氛﹐看看那 兒既吸引我又使我反感的雕像和告解室﹐對於我來說是一種需要。我從來不曾試圖讓我 的禱告有具體的內容﹐從來不曾具體、確切地懺悔或祈求過什麼﹐不管是在嘴上還是在 心里。在那兒﹐我只是有的時候體驗一種不連貫的但是力量無比強大的感情仿佛被一種 壓力所驅動從內心深處漸漸向上湧起﹐直至差點兒似火山那樣猛烈噴發。這種激情是無 法確切描述的﹐我想可以把它比作心急火燎地用手碰木頭①﹐為了……為了什麼﹖使我 們可以得到保護﹖得到拯救﹖抑或僅僅是為了讓我們可以繼續在我們的庇護所里安全然 而卻是索然無味地生活﹐不受鬼的騷擾和折磨﹖ ①據迷信認為用手碰木頭可以避邪。 我不敢對自己承認我是多麼思念和渴望英國教堂﹐但是﹐有的時候﹐當報紙好不容 易從家里寄到了我們住處﹐我把它們翻來覆去地看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星期天教堂將 舉行禮拜的通告上﹐我慢慢地一行一行往下看﹐內心充滿了熱切的期望。吟詠祈禱文。 聖餐。晨禱。合唱贊美詩。晚禱。斯坦福。達克。伯德。博伊斯①。“請指路﹐仁慈的 聖靈亮光”②(斯坦納作曲)﹐“你將使它……”﹐“如鹿之……”③。牧師。教長。 贊美詩領唱者。主教。我默默地念著這些字句。此刻我偷偷地向左右兩邊瞥一眼﹐又抬 起頭來面對著正前方的聖壇﹐我看見灰色石拱、窗台、壁架、台階、望之儼然的那些紀 念早已去世的當地鄉紳的匾額﹐以及寫在明淨的窗上的《聖經》語句。凡勞苦擔重擔的 人﹐可以到我這里來。我是藤蔓﹐你們是樹枝。調解人是有福份的。我一邊默讀著這些 齊整、嚴肅的句子﹐一邊跟別人一起如土兵踏著喪禮進行曲的拍子在石板地的縱向通道 上朝放著擱棺凳的地方走去。那里的供桌上﹐聖水盂旁邊的大罐子和大缸子里插著黃色 和白色艷麗奪目的鮮花。我原先以為在教堂里我們與外面的田野風光完全隔絕﹐其實並 非如此﹐因為燦爛的陽光正從兩側的窗戶射入﹐落在木頭的教堂長椅和灰白的石頭地面 上﹔這是在英國﹐美麗、婦靜的秋天的太陽使我充滿了回到故鄉的喜悅﹐也使我浮想聯 翩﹔陽光照在人們身上﹐照在人們捧在手中的祈禱書上﹐也給銀色的十字架抹上金輝﹔ 當那些人把比阿特麗斯的靈柩放下的時候﹐陽光溫柔地照在它那質地優良、保留著本色 的櫟木板上。 ①這些都是擅長於宗教音樂創作的英國作曲家和管風琴師。 ②英國著名教士、羅馬天主教會紅衣主教約翰﹒亨利﹒紐曼(1801-1890)所寫的一首贊美詩。 ③《英國國教祈禱書》中一段禱文的開頭﹐整句為﹕“如鹿之企求溪流﹐我的靈魂渴望你﹐哦﹐主啊。”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信是邁克西姆拿出來給我看的。我們兩人坐在慣常坐的那張桌子旁﹐從那兒可以俯 視我們已經十分喜歡的一個小小的街心廣場。他離開我回旅館去取煙。 我記得那天天氣不很暖和﹐浮雲不斷飄來遮住太陽﹐陣陣疾風在高樓之間的小巷急 急地穿過﹐卷起一些紙片和敗葉。我把搭住兩肩的上衣拉一拉緊。夏天已經過去了。也 許今天傍晚我們將會有一場暴風雨改變過去一周的天氣。雲又飄來﹐街心廣場在陰影籠 罩之下﹐黯然失色﹐現出那麼一副憂郁的模樣。幾個黑頭發小孩在圓石堆中他們自己挖 出來的一個泥坑里玩耍﹐用棍子撥弄著﹐還用木頭的冰淇淋勺子舀來更多的塵土﹐他們 的嬉笑聲似鳥兒的啁啾傳入我的耳中。我總是面帶微笑地看著和聽著孩子們玩耍。我不 讓他們擾亂我的心情。 侍者從我桌旁走過﹐稍稍瞥了一下我的空杯子﹐但是我搖搖頭。我要等邁克西姆。 教堂的鐘開始報時﹐那聲音是尖細的﹐很輕很輕。太陽重又露臉﹐光芒四射﹐使物體民 長的影子的邊緣變得十分清晰﹐照得我身上暖洋洋的﹐並使我心情愉快。那些小孩都拍 手歡呼起來﹐他們的那個泥坑里有什麼東西使地們感到快樂。這時候我抬頭看見他問我 走來﹐聳著肩﹐那張臉就像是一個面具﹐他總是自覺地用它掩蓋心中的全部悲傷。他手 中拿著一封信﹐當他在輕而薄的金屬椅子上坐下時﹐把信往桌上一扔﹐隨後轉身對侍者 捻響手指──這種昔日的神氣十足的樣子現在已是十分難得在他身上見到。信封上的筆 跡是准的我一點兒都認不出來﹐但是我看見了郵戳﹔我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面。那 是賈爾斯寫來的。在我急匆匆看信的時候邁克西姆眼睛望著別處。“……發現她躺在臥 室的地板上……聽見她砰的一聲摔倒……使勁把她扶起來……僕人趕來……她的左邊身 子幾乎立刻又可以稍稍動彈了……她的聲音十分微弱﹐不過稍微清楚了一點兒……她完 全明白是我……護士和醫生不願多說……真可怕……每天都盼望著……”我又瞥了一眼 信封。日期是三周以前。有的時候我們的郵件如此之慢﹐多麼令人厭惡﹔自大戰結束以 來郵政通訊似乎日益衰敗。 我說﹐“她現在一定已經好多了﹐邁克西姆。也許已經完全康復了。要不是郵路不 暢﹐我們早已有了她痊愈的消息。” 他聳聳肩膀﹐點燃一支煙。 “可憐的比。她再也不能在四個郡里策馬飛跑了﹐再也不能打獵戶。” “嗯﹐要是他們能勸她把打獵徹底放棄﹐那麼對她只有好處。我認為一個將近六十 歲的女人還要打獵絕對是不明智的。”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我對她一點兒沒有幫助。她不該遭到這樣的 不幸。”說完他突然起身。“走吧。”他掏出一些錢往桌上一放﹐迅速下了台階﹐開始 穿越街心廣場。我回過頭去向侍者微笑致歉﹐但是侍者在屋子里面跟人說話﹐他的背對 著我們。仿佛跟他打個招呼稍微耽擱一下都會發生什麼問題﹐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我 急於趕上邁克西姆﹐腳下一絆﹐差點地滑倒在圓石堆上。這會兒﹐那些小孩蹲在地上﹐ 腦袋湊在一塊﹐十分安靜。 邁克西姆已經穿過街心廣場﹐正朝環湖的小道走去。“邁克西姆……”我趕上他﹐ 碰碰他的手臂。刮風了﹐湖面上泛起漣漪。“現在她已經沒事……康復了……我敢肯定。 今天晚上我們可以試著打電話給賈爾斯﹐對不對﹖我們會聽到……他想讓你知道﹐可惡 的是那封信耽擱了這麼長時間……他本來甚至會再寫一封的﹐雖然你知道他不習慣於寫 信﹐他們兩人都不習慣於寫信。” 這是事實。這些年來﹐我們往往間隔很長時間才收到他們純粹為應酬而寫來的一封 短信。比阿特麗斯的字很像是一個大大咧咧的姑娘所寫﹐信里內容單薄﹐談談鄰居們、 出行去倫敦、戰爭、燈火管制、被疏散科的情況、物品短缺、家里養的雞和馬﹐等等﹐ 始終小心翼翼地、乖覺地回避任何有關個人或家庭的重要信息﹐避而不提過去。我們和 他們簡直就像是長時間失去聯系的遠親。因為我們先前行蹤不定﹐戰後才到了這里﹐所 以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來信都標寫著“存局候領”﹐一年只有一兩封﹐而且每一 封都必定被耽擱很久。回信總是由我來寫﹐同樣也是寫得那麼小心翼翼、矯揉造作﹔我 的字跟比阿特麗斯的一樣不成規矩﹐而信里少得可憐又是雞毛蒜皮的內容使我覺得羞恥。 比阿特麗斯從不提及﹐因此我壓根兒不知道他們是否收到我們的信。 “請你不要這樣愁眉苦臉。我知道中風是可怕的﹐它會使比阿特麗斯非常沮喪﹐因 為她太喜歡活動﹐無法忍受被困於室內不能自由行動的生活。她的個性不會已經改變。” 我看見一絲笑容掠過他的嘴邊﹐知道他此刻在回憶往事。“不過許多人都曾經中風過﹐ 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以得到徹底的恢復。” 我們站在那兒望著空曠的水平如鏡的湖面﹐環繞湖面的是樹木和一條砂礫小道。我 聽見自己不得要領地喋喋不休﹐企圖消除他心中的疑慮。然而我是在徒費口舌。因為他 當然不僅僅是在想念比阿特麗斯。那封信、那個郵戳、賈爾斯的筆跡﹐以及信紙上端的 地址﹐所有這一切﹐跟以前一樣﹐使他不能自已地陷入對往事的回憶。我曾試圖幫他擺 脫這一切﹐但是我知道﹐要是我當時把那些信藏了起來﹐我就會是犯下了一個大錯﹐即 使我成功地瞞過了他﹐那也只會是一種欺騙﹐而我們之間是沒有欺騙的﹐或者說沒有真 正的欺騙﹐再說﹐我也不希望我們倆自欺欺人地把他當作是一個沒有姐姐的人﹐一個除 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任何親屬的人。 自從我們離開以後﹐是比阿特麗斯負責處理一切事務﹐簽署各種文件、做出各種決 定﹐是比阿特麗斯和──在頭一兩年里──弗蘭克﹒克勞利﹐邁克西姆對於任何事情都 不想沾手﹐任何事情。是啊﹐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我們給比阿特麗斯壓的擔子太重﹐ 也許我們過分想當然地認為她的力量真有這麼大﹐過分想當然地認為她的善良、開朗的 天性可以對付一切。後來﹐戰爭爆發了。 “我幾乎沒有給她任何支持。” “她從來沒有期望你支持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這你是知道的。” 這時候他轉身面對著我﹐那目光顯露出內心的絕望。 “我害怕。” “邁克西姆﹐怕什麼﹖比阿特麗斯會好的﹐我知道﹐她……” “不。不管她是不是會好起來……不是那個。” “那麼……” “發生了一些變化﹐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害怕任何變化。我要的是﹐每一天都和 我們早上醒來時候的今天一樣。事情本來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那樣﹐如果它們不變化﹐ 我就可以自己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我根本用不著去想它。” 這會兒對他說什麼都沒有用﹐任何老一套的安慰都無濟於事﹐這一點我心里很清楚。 我不再嘮嘮叨叨地對他說什麼比阿特麗斯的身體肯定將恢復得非常好﹔這種話毫無用處。 我只是跟他肩並肩慢慢地沿著湖邊向前走﹐差不多走了一英里之後﹐便折回來﹐回到旅 館去。這中間我們停住腳步觀看湖面上游水的鴨子﹐我還從口袋底摸到一些面包屑喂兩 只麻雀。我們幾乎一個人也沒有遇見﹐旅游旺季已臨近結束。我們回到旅館後﹐就能看 到報紙﹐就會有一小段寶貴的讀報時間﹐然後將喝一杯味美思酒﹐接著准時吃午飯﹐一 頓簡單的午飯。在這段路上我們兩人都一言不發﹐我一直想著比阿特麗斯。可憐的比阿 特麗斯。不過她的身體的某些部位已經恢復了知覺﹐來信說﹐她認得出賈爾斯﹐已經能 說話。我們可以打電話﹐如果可能的話還要打電報定購鮮花送給她﹐用這個方法來減輕 我們的罪惡感。 有那麼一個瞬間﹐正當我們沿著旅館門前的台階抬級而上的時候﹐我的眼前突然浮 現出比阿特麗斯的形象──在曼陀麗的草坪上﹐她正闊步向我走來﹐銀鈴般的嗓音傳入 我耳中﹐幾只狗圍繞在她腳邊跟著向前跑﹐一邊歡快地吠叫。親愛的比阿特麗斯﹐善良、 忠誠的比阿特麗斯﹐她給予我們一顆愛心﹐完全地接受我們所做的一切﹐把自己的想法 埋在心底﹐從不提出任何疑問。我的眼睛濕潤了。可是﹐此刻她即將消失﹐即將大踏步 地離我而去。我甚至已經開始構思我的信﹐囑咐她走得慢些﹐多多當心自己﹐不要再去 打獵。在我們進門的時候邁克西姆的臉正轉向我這一邊﹐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來﹐ 他也已經說服了自己﹐因而不必再把面具繃得緊緊的﹔我們可以消除憂慮﹐恢復原先的 精神狀態了──我們本來是舒舒服限的﹐遇上誘惑是抵擋不住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感到羞愧﹐這種羞愧感在我今後的生活中將一直伴隨著我──那天 晚上我們變得那麼快活﹐那麼輕松﹐我們把其余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只想到我們自己 以及我們深深陶醉於其中的那個舒服的幻想。那時候我們是多麼自鳴得意﹐多麼自私自 利和冷酷無情啊﹔我們存心讓自己相信──因為這對我們有好處──比阿特麗斯的中風 一定是輕度的﹐現在她肯定已經可以下床﹐能自由行動﹐已經完全康復了。 那天下午我外出買了一些東西﹐甚至買了新品種的科隆香水﹐以及一盒近來又一次 變得很難買到的一種昂貴的苦味巧克力﹐仿佛我是一個人們常見的那種飽食終日無所事 事的有錢女人﹐靠買這買那來打發日子﹐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那不是我的作風﹐我不 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我會做出那樣的舉動。我們喝過茶以後吃晚飯﹐晚飯之後又去散步﹐ 跟平時一樣沿著湖邊到另一家旅館去喝咖啡﹐那家旅館的露台茶座很晚才停止營業。彩 色小燈在我們頭頂上方閃爍﹐在這深夜里把藍色、猩紅色以及一種難看的橘黃色投到桌 上﹐投在我們伸出去拿杯子的手和手臂上。天氣又暖和一些了﹐風勢已經減弱。有一兩 對夫婦或情侶從我們桌子旁邊走過﹐他們也是來喝飲料或咖啡﹐來吃櫻桃杏仁小餅的﹐ 這種小餅是這個旅館的特色點心。有的時候﹐邁克西姆個由自主地想到遠在千里之外的 一些事情﹐他去非常成功地不讓我看出這一點──把身子往後一靠﹐悠閒地坐在椅子上 抽煙﹔這時候的他﹐跟好久以前坐在我身旁駕駛敞篷汽車沿著蒙特卡洛的山路奔馳向前 的地完全是一個神態﹐也跟當年我獨自進餐打翻杯中飲料弄得狼狽不堪那一次以命令的 口氣招呼臉漲得通紅的我到他的餐桌上去的那個邁克西姆完全是一個神態。“你可不能 坐在濕漉漉的桌布旁吃飯﹐會讓你倒胃口的。快走開。”隨後對侍者﹐“讓它去吧﹐去 我桌上添一副刀叉。小姐同我共進午餐。” 如今邁克西姆很少表現出如此專橫或者說是如此沖動的態度﹐在通常情況下﹐他的 脾氣比以前平和了許多﹐較之過去更加易於接受世上各種事物﹐尤其是生活的單調乏味。 他變了。然而﹐在我看來﹐此刻跟我一起坐在這里的他還是過去的他﹐還是我第一次認 識他的時候的那個邁克西姆。這個晚上﹐應該跟以前許多個晚上一樣﹐我坐在他身邊﹐ 基本上不說話﹐因為我知道﹐此刻他只需要我跟他在一起他便得到安慰﹐便心滿意足﹐ 同時我也已經完全習慣於扮演一個強者的角色﹐有他這麼一個弱者依賴於我。如果﹐像 過去一兩年里有那麼幾天所出現的情況一樣﹐今天我在內心深處隱約覺得有點兒焦躁不 安﹐聽到一個微弱的新的呼聲在抗爭﹐意識到解釋不清、無法給它下定義然而僅僅像 “不過如人手那樣大的一小片雲”①的某種東西﹐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那麼﹐我會像過 去一樣謹慎地回避它﹐不去面對它﹐不承認它。 ①語出《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第19章﹐第44節。 他們送上更多的咖啡﹐不放糖的濃咖啡﹐用很小的亮光光的杯子盛著。邁克西姆要 了科涅克上等白蘭地。 我說﹐“那不是藥劑師嗎﹗”當我們兩人一同微微側過臉去的時候﹐我看見邁克西 姆跟以往一樣眼里流露出文靜、會心的微笑。我們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子特別挺直的人 從我們面前經過﹐沿著湖邊走去。他就是本地的藥劑師。此人白天總是穿一件長長的白 上衣﹐如牧師一般潔白無假﹐而每天晚上則穿一件長長的黑色上衣﹐非常准時地﹐總是 在這個時候順著湖邊小道走過來又走過去﹐手里抓著的長長的牽狗皮帶的那一頭掛著一 條胖胖的嘴里老是呼哧呼哧作響的小哈巴狗。他那模樣使我們忍俊不禁﹐因為他看上去 是那麼正兒八經﹐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他的一切都讓人產生這樣的印象──衣服的款 式、頭發的式樣、腦袋所擺出的姿勢、襯衣領子小心地向上翻起的那種穿法﹐甚至那條 特別的牽狗皮帶﹐統統都顯得那麼怪異﹐誰見了都一定會覺得好笑。 諸如此類每天定時出現的街頭小景﹐諸如此類兩人共享對他人無害的樂趣﹐是我們 日常生活的特征。 我記得隨後我們就把這位藥劑師作為談助﹐猜測他的婚姻狀況﹐因為我們從未見過 他身邊有妻子在一起﹐或者──說真的──有任何其他人﹔我們設想把別處一些商店里 的各種不同類型的女子介紹給他當妻子﹐或者是在旅館休息廳里以及這個小鎮上咖啡館 的餐桌旁所看見的那些女子﹐同時還密切注意著其他一些看上去跟他相當般配的牽著狗 散步的女人。直到時間更晚了﹐坐在那兒漸漸覺得身上很冷﹐露台上方的彩色小燈統統 熄滅的時候﹐湖面上一片黑暗、悄然無聲﹐我們才沿著湖邊手拉手地走回旅館去﹐裝作 好像──雖然嘴上並不說──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們沒有提起那封信。 說起來奇怪﹐在我們回想生活中的重大變故的時候──那些發生危機和悲劇的時刻﹐ 那些我們獲悉可怕的消息、遭受痛苦的時刻──在我們回想的時候﹐覺得印象深刻的﹐ 不僅是那些事件本身﹐還有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而且細節給我們的印象更深刻。那些 細節猶如事件本身的永久的標簽﹐在我們的余生將始終是鮮明的﹐即使恐懼、震驚和深 切的悲哀似乎使我們的感覺麻木﹐使我們頭腦里一片空白。 有關那天晚上的某一些事情我根本不記得了﹐但是另外一些則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記 憶中﹐如同燦爛燈光下的動人場景。 我們兩人有說有笑地回到旅館﹐邁克西姆難得有這麼好的心情﹐他建議我們去喝點 兒甜酒。我們住的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館﹐不過﹐也許幾年前有某個人下定決心試圖吸 引從外地來的人﹐便把餐廳旁邊那幾個幽暗的小休息廳中的一個改建成一個售酒的櫃台﹐ 給電燈裝上燈罩﹐還給燈罩裝上緣飾﹐另外配上幾只凳子。在白天它看上去十分寒傖﹐ 毫無生氣﹐一點兒沒有吸引力﹐我們對它看不上眼﹐根本不會想到要進去喝酒﹐但是﹐ 在晚上﹐我們有時候會心血來潮地把它當作是一個有魅力的去處﹐再說我們那時並不追 求大旅館的售酒櫃台和餐廳通常會有的那種豪華氣派﹐所以偶爾也會進來喝酒﹔它使我 們高興﹐我們漸漸地變得十分喜歡它﹐溺愛它﹐縱容它﹐那態度就像人們有時候對待一 個把大人的宴會服穿在身上的相貌平常的孩子。有一兩次﹐幾個衣著入時的中年婦女坐 在售酒櫃台旁聊天。另外一次﹐一位胖胖的夫人和她那身材難看的女兒並排坐在凳子上﹐ 一邊抽煙一邊貪婪地東張西望﹔我們龜縮在一個角落里﹐背對著她們﹐微微低著腦袋﹐ 因為我們一直害怕哪一天會意外地遇上認識我們的人﹐或者雖然不認識卻覺得我們面熟 的人﹐我們非常害怕別人見了我們之後腦海里一幕幕地浮現出我們過去的事情﹐於是突 然想起我們是誰。不過﹐我們也頗有樂趣──偷偷地看那些女人的手、她們的鞋子以及 她們的首飾﹐猜測她們是不是有錢﹐有沒有地位﹐婚姻狀況如何﹐等等﹐就像猜測那位 憂郁的藥劑師的生活情況一樣。 今天晚上這間屋子里沒有別人﹐我們也沒有坐在──我記得──我們以往一直坐的 靠角落的那張桌子旁﹐而是挑了一張離售酒櫃台近一點兒光線稍微亮一些的桌子。可是﹐ 我們坐下後﹐剛剛來得及告訴侍者想喝些什麼﹐經理就進來了﹐左顧右盼地尋找我們。 “那位先生來過電話﹐但是你們出去了。他說他很快會再打來。” 我們坐在那兒啞口無言。我的心在劇烈地、快速地跳動﹔我想伸出手去摸邁克西姆 的手﹐但是﹐真奇怪﹐我的手重得提都提不起來﹐好像是死人的手﹐而不是長在我的身 上。正是在這個時候﹐由於某種非常奇怪的原因﹐我注意到燈罩緣飾末端那一圈綠色的 珠子──是一種可怕的像青蛙身上那樣的光亮的綠色﹐並且還注意到其中掉了幾顆﹐缺 口處被幾顆略帶粉紅的珠子所填補﹐破壞了本來的設計意圖。我想﹐那些燈罩本來應該 跟向上翹起的郁金香葉子十分相像﹐可是此刻我看見﹐它們很難看﹐沒有什麼價值﹐有 人選擇了它們﹐只是因為當初它們漂亮和時髦。對於我們說過的話我已不大記得。也許 我們並沒有說話。飲料來了﹐兩大杯科涅克上等白蘭地﹐但是我那杯我差不多碰都沒碰。 時鐘敲響了。從樓上的屋子傳來過一兩次有人踱步的聲音﹐還有輕輕的說話聲。隨後是 一片寂靜。在室外﹐這個時節本來應該能聽到客人進旅館來的各種聲音﹐在這樣暖和的 夜晚﹐我們本來應該在露台上坐一會兒﹐而沿著湖邊懸掛著的彩色小燈也一直要到半夜 才會熄滅﹐湖邊應該有這麼許多散步者﹐既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外地的來訪者。在這個 地方﹐我們有足夠的生活樂趣﹐有足夠的活動和消遣﹐甚至有相當的歡樂氣氛。回想往 事﹐我驚訝地發現﹐當時我們向生活索取的是多麼少啊﹔在那幾年里﹐整個氣氛是那麼 穩定和滿足﹐猶如兩次風暴之間的一段平靜時期。 我們坐了大約半個小時﹐但沒人打電話來﹐於是我們准備上樓﹐因為﹐很顯然他們 出於禮貌此刻正耐心地等著要關燈和結束營業。邁克西姆把他杯里的酒喝光﹐又把我的 也干了。他重新戴上了那只面具﹐望著我尋求安慰的時候目光呆滯。 我們回到房間里。這房間相當小﹐但是在夏天我們可以把通往外面一個小陽台的兩 扇落地長窗都打開。陽台俯視著旅館的後面﹐是花園而不是那個湖﹐不過我們喜歡這樣﹐ 我們不希望它太公開。 我們剛把門在身後關上﹐就聽見腳步聲﹐接著是猛烈的敲門聲。邁克西姆把臉轉向 我。 “你去開。” 我打開門。 “夫人﹐電話又來了﹐要德溫特先生﹐可是我無法把它接到你們的房間﹐電話線路 太糟糕了。能不能請你下來一趟﹖” 我瞥了一眼邁克西姆﹐但是他點點頭﹐示意我去接電話﹔我料到他會這麼做。 “我去接﹐”我說﹐“我丈夫很累。”說完我快步穿過走廊下樓去﹐一邊對經理表 示歉意。 人所記得的是細節。 經理把我帶到他自己辦公室的電話機旁。桌上的燈亮著﹐除此以外﹐整個旅館一片 漆黑。四周寂靜無聲。我記得自己走在休息廳地板的黑白方格地磚上腳步聲十分清晰。 我還記得電話機旁的壁架上有一個小小的木雕工藝品──一只跳舞的熊。一個煙灰缸里 堆滿煙蒂。 “喂……喂……” 沒有人回答。隨後聽筒里傳來很輕很輕的說話聲﹐還有許多□□啪啪的響聲﹐仿佛 話語在燃燒。聲音重又消失。我發瘋似的對著話筒說話﹐愚蠢地大聲吼叫﹐想要讓對方 聽見﹐想與他對話。驀地我聽見他在大聲嚷嚷。 “邁克西姆﹖邁克西姆﹐你在那兒嗎﹖是你嗎﹖” “賈爾斯﹐”我說﹐“賈爾斯﹐是我……” “喂……喂……” “邁克西姆在樓上。他……賈爾斯……” “哦。”他的聲音又漸漸低下去﹐等我再聽見的時候﹐那聲音仿佛來自海底﹐伴隨 著一種奇怪的嗡嗡的回聲。 “賈爾斯﹐你能聽見我嗎﹖賈爾斯﹐比阿特麗斯現在身體好嗎﹖我們今天下午才收 到你的信﹐耽擱了這麼長時間。” 聽筒里傳來一種異樣的噪音﹐起先我以為電話線路又中斷了或是線路上又有干擾﹐ 後來才意識到其實不是。那是賈爾斯在哭泣。我記得當時我把那只木雕小熊在手掌里滾 來滾去﹐撫摩它﹐還把它顛過來倒過去。 “今天早上……今天一大早。”聽上去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喘氣﹐話還沒說完就已 泣不成聲。有一回他停了好幾秒鐘想讓情緒穩定下來﹐但是卻做不到。 “她還在那家療養院里﹐我們還沒有把她弄回家來……她是想要回家的……那時候 我在做安排﹐你知道。我也希望她能回到家里來……”他又抽噎起來﹐我不知道對他說 什麼是好﹐一點兒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種情況﹔它使我為他感到難過﹐同時也使我覺 得難堪﹐我真想丟下聽筒趕快逃跑。 “賈爾斯……” “她死了。今天早上她死了。今天一大早。我甚至不在她身邊。我回家了﹐你知道﹐ 我沒有想到……他們事前沒有告訴我。”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仿佛生怕我聽不見﹐ 或者聽不懂﹐又仿佛我是個聾子﹐或者是個小孩﹐他很慢地、聲音很大地說﹕ “我現在是打電話來告訴邁克西姆地的姐姐死了。” 他打開了通往陽台的落地長窗﹐此刻正站在那兒凝視著黑XuXu的花園。屋里﹐只有 床邊的一盞燈亮著。我把噩耗告訴他的時候他沒有說話﹐什麼也沒說﹔他身子沒有動﹐ 也沒有看我。 我說﹐“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我感到非常難過。他哭了。賈爾斯剛才哭了。” 我重又想起賈爾斯的聲音──通過糟糕的電話線路從那一頭傳入我的耳朵﹐也想起 那斷斷續續一直沒有停止過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他努力想抑制但沒有成功。隨後﹐ 我意識到﹐在與賈爾斯通話的整個那段時間﹐我站在旅館經理悶熱的辦公室里﹐手里緊 緊握著電話聽筒﹐眼前始終浮現著一個可怕的畫面──賈爾斯並不是坐在他們那幢房子 里某間屋干的一張椅子上﹐比如門廳或他的書房里﹐而是像個阿拉伯酋長﹐魁梧的身軀 穿一件松垂的白色長袍﹐一條茶巾似的頭巾裹在腦袋上﹐那模樣跟我們在曼陀麗舉行化 裝舞會的那個可怕的晚上一樣。我曾想象淚水順著他那長得有點兒像垂耳狗的面頰淌下 來﹐在精心化裝時塗抹的棕色油彩上留下條條淚痕。但是那天晚上的淚水不是他的﹐他 只是感到非常尷尬﹔那淚水──震驚、困惑、羞愧的淚水﹐原來是我的啊。 我真希望這會兒我沒有想這麼許多﹐但願那段時間從我的記憶里被徹底清除﹐可是﹐ 事與願違﹐它似乎變得越來越鮮明和生動﹐我無法忘卻它﹐無法阻止那些不邀而至的畫 面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腦海中浮現。 一陣清冷的微風從開啟的落地長窗吹進屋里。 這時候邁克西姆說了一句“可憐的比阿特麗斯”﹐過一會兒又重復一遍﹐但是聲凋 平板得出奇﹐一點兒沒有生氣﹐仿佛他壓根兒沒有感情。我知道他是有感情的﹐一定有。 比阿特麗斯比他大三歲﹐性格踉他有很大的不同﹐然而﹐在任何別人都不會觸動他的情 感時﹐姐姐卻得到他的愛心。童年生活結束以後他們倆就很少在一起了﹐但是比阿特麗 斯一直支持他﹐毫無異議地站在他的一邊﹐給予他真摯的、忠誠的愛﹐盡管少言寡語的 姐姐愛的方式是粗率的﹔而邁克西姆雖然總是對姐姐那麼急躁和專橫﹐卻也一直愛姐姐﹐ 並且在過去曾許多次地依賴她﹐在內心深處充滿著對她的感激之情。 我從落地窗邊走開﹐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來回走動﹐又拉開抽屜翻檢里面的衣服﹐ 思忖著應該收拾行李了﹐但腦子里始終亂糟糟一團﹐不能集中心思﹐十分困倦卻又過分 緊張──我知道──無法入睡。 邁克西姆終於離開陽台走進屋里﹐並閂上落地長窗。我說﹐“能夠立刻動身回去是 最好的﹐可是今天想買票子實在是太晚了。我們甚至不知道哪一天將舉行葬禮﹐我沒有 問賈爾斯。多蠢哪﹐我應該問一聲的。明天我試試打電話給賈爾斯﹐到時候再做安排。” 說完我瞥了他一眼﹐一些想法、問題和尚未完全成型的計划亂成一團﹐在我腦子里翻騰。 “邁克西姆﹖” 他正直勾勾地望著我﹐臉色蒼白﹐露出懷疑的表情。“邁克西姆﹐我們當然非去不 可。你明白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們怎麼可以不去參加比阿特麗斯的葬禮呢﹖” 他面如死灰﹐嘴唇發白。 “你去。我不能去。” “邁克西姆﹐你必須去。” 於是我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手﹐別的什麼都不說﹐只喃喃地給他安慰和鼓勵。我 們偎依在一起﹐那可怕的想法使我們兩人都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們曾經說過我們決不可 以回去﹐而現在我們卻必須回去。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能逼得我們非回去不可呢﹖我們不 敢談論目前的事態意味著什麼﹐兩人都意識到將要發生的事情影響深遠﹐然而我們沒有 什麼話可說﹐一句也沒有。 我們終於上床睡覺﹐雖然我們都睡不著﹐而且我知道我們將無法入睡。兩點﹐三點﹐ 四點﹐我們聽見鐘聲從廣場的鐘樓上傳來。 十多年前﹐我們逃離英國﹐在火燒的那天晚上開始了我們的逃亡。邁克西姆干脆地 掉過車頭﹐我們便逃離了曼陀麗的熊熊大火﹐逃離了過去﹐逃離了過去的全部鬼影。我 們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對於將來沒有打算﹐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沒有做出解釋﹐雖然 我們最後把地址告訴了他們。我寫信給比阿特麗斯﹐後來就先後收到總管事弗蘭克﹒克 勞利和倫敦的銀行給我們的一封正式的信和兩組法律文件。邁克西姆沒有閱讀這些文件﹐ 甚至於幾乎連瞥都沒有對它們瞥一眼﹔他潦草地簽上姓名後立刻把它們誰還給我﹐仿佛 這些紙也在燃燒。其余的一切也都由我處理了。自那以後﹐他們幾乎不再有事情來找我 們﹐因此我們過了一年左右不牢靠的平靜日子﹐接著﹐戰爭爆發﹐我們被迫遷往別處﹐ 再遷往別處﹐直到戰爭結束﹐我們總算來到這個國家﹐最後來到這個小小的湖邊勝地﹐ 重新得到寬慰﹐安頓下來﹐繼續過我們那種寶貴的、沒有什麼變化的平靜生活﹐把我們 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別人﹔如果說﹐最近我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重又開始回想往事﹐並且知道過去──如人的手掌那麼一點兒大的一塊烏雲──就在那 兒﹐那麼﹐我卻壓根兒沒有對他說起過﹐而且﹐要是以後哪一天想對他說﹐那我就會在 還沒有來得及說的時候先把自己的舌頭割了下來。 我想﹐那天晚上我之所以無法入睡﹐不僅是因為心里太緊張﹐而且是因為害怕做惡 夢﹐害怕夢見我無法正視也無法控制的景象﹐害怕夢見那些我想要永遠忘掉的事情。然 而﹐恰恰相反﹐在黎明前夕我當真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在我眼前似幻燈片一一滑過的﹐ 是非常安寧、幸福的景象﹐是邁克西姆和我一起去游覽過、兩人都很喜歡的那些地方﹐ 例如藍色地中海的風光﹐又如威尼斯的環礁湖﹐那兒的教堂在珠灰色的晨霧中浮現…… 因此當我醒來時﹐我的情緒非常鎮定﹐在黑暗中我靜靜地躺在邁克西姆身旁﹐期望他的 心境會跟我一樣。 我沒有能夠充分地面對我夢中的另一種情緒──一種程度相當厲害的奇特的激動和 喜悅。當時我覺得非常羞愧。不過現在我十分平靜地承認這種激動和喜悅。 比阿特麗斯死了。我心里很難受。我誠摯地愛著她﹐我想她也愛我。過一段時間﹐ 我知道我會為她而哭泣﹐會想念她﹐會感到極大的悲哀。眼下我還必須面對邁克西姆的 兩個方面的痛苦──一方面是因為失去了姐姐﹐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的死意味著我們必須 做一件事情。 我們必須回去。在這異國他鄉的湖邊小鎮﹐在旅館里﹐我們躺在床上﹐我縱容自己 帶著罪惡感偷偷地盼望著回英國去﹔我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強烈的喜悅﹐盡管同時也感 到害怕﹐因為我想象不出我們回到英國會發現什麼﹐那兒的事情變成了什麼樣子﹐尤其 重要的是﹐邁克西姆的心情會怎樣﹐我們的還鄉會給他造成多麼大的痛苦。 在早晨﹐我看得很明白﹐邁克西姆內心非常痛苦﹐但是他本能地用老辦法來對付﹐ 把所有那些煩惱都拋到腦後﹐不去想它們﹐也不去感覺﹐用他那面具掩蓋起全部表情﹐ 把自己弄得像個機器人﹐機械般地行動﹐對一切都麻木不仁──這些﹐他做起來早已得 心應手。他只說過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是關於這次回去的事前准備﹐除此以外﹐他一聲 不吭﹐始終站在窗前﹐或者站在陽台上﹐凝視著花園﹐臉色蒼白﹐精神恍惚。安排旅程 的事都是我做的﹐打電話﹐拍電報﹐預定票子﹐以及考慮乘船、乘車在時間上的銜接﹔ 我們兩人的行李也是我收拾的(這些年來通常都是這樣)﹐而當我站在衣櫥前看著掛在 里面的那一排衣服時﹐昔日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又悄悄爬上心頭。因為﹐我覺得﹐我仍 然不是一個漂亮。時髦的女人﹐我在今天仍然不喜歡花費許多時間去挑選衣服﹐盡管上 帝可以作証我有足夠的時間。從前我是一個穿得非常糟糕的形象笨拙的小姑娘﹐現在則 是一個穿得土里土氣一點兒沒有吸引力的結了婚的婦女﹐說真的﹐現在我仔細看一看自 己身上的衣服﹐覺得它們屬於一個完全進入了中年的女人﹐那顏色在整體上給人一種單 調、乏味的感覺﹐由此我突然想到﹐跟我的穿著一樣﹐我這個人本身從來就不曾年輕活 潑。開朗、快樂過﹐更不必說漂亮、時髦了。這一點起初是由無知和貧窮所造成﹐後來 呢﹐由於沒有受過教育和訓練﹐對於新的生活和地位十分敬畏﹐又處於永遠那麼漂亮、 穿著華麗而完美的呂蓓卡的陰影之下﹐我便總是選擇沒有趣味的、不引人注目、不會引 起麻煩的衣服﹐從不敢標新立異。再說﹐邁克西姆也不希望我改變原來的樣子﹐他並不 計較我的穿著如此差勁﹐相反﹐我這一身不得體的衣服正是他娶我的原因之一﹐沒有這 一身衣服﹐我也就不再是現在這麼一個單純、幼稚的人。 所以﹐我取出裁剪樸素的奶黃色襯衫﹐一點兒也不花哨的米色、淺灰色和深灰色的 裙子﹐幾件深顏色的開襟毛線衣﹐還有式樣簡單的不起眼的鞋子﹐把它們仔細地收拾妥 當﹔說起來奇怪﹐我怎麼也無法估計英國的天氣將會是暖和或者寒冷﹐又不敢詢問邁克 西姆的看法如何﹐因為我知道他壓根兒不會費神去想這個問題。不過﹐行李很快收拾完 畢﹐剩下的衣物則被鎖在衣櫥和五斗櫃里。我們當然會回來的﹐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下樓去﹐再一次對旅館經理講明我們要保留房間。他要我們付保証金﹐我呢﹐因為腦 子里一團糟﹐正急於擺脫所有那些讓我心煩的事情﹐同時覺得經理准是按常規辦事﹐並 沒有什麼不公平﹐便打算表示同意。可是﹐邁克西姆聽見經理說的話﹐突然回過神來﹐ 好比一條熟睡中的狗被人驚醒似的﹐勃然大怒﹐重又現出昔日那種專橫的態度﹐對那人 大聲吼叫﹐說我們只打算支付正常情況下我們該付的錢﹐不會多付﹐他必須相信我們會 回來。 “這個旅游旺季馬上就要結束﹐他沒有機會再把這房間租給別人﹐這一點他心里很 清楚。這個小地方的人現在都快要走光了。遇上我們租他的房間算他走運。這里另外還 有許多家旅館呢。” 在我們鑽進出租車的時候旅館經理注視著我們﹐我咬緊嘴唇﹐沒有勇氣正視他的目 光。邁克西姆的怒氣消了﹐在隨後的旅途中──當天白天和晚上以及第二天一整天── 大部分時間他默不作聲﹐雖然對我的態度是溫和的﹐當我遞食物或飲料給他時他像個孩 子似地把它接在手里。 “情況會好起來的﹐”在火車上有一兩次我對他說﹐“邁克西姆﹐事情不會像你所 擔心的那麼壞。”他聽了勉強露出一絲笑容﹐隨後轉過臉去﹐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灰色 的歐洲大平原。在這兒﹐沒有秋天的太陽﹐沒有普照大地的燦爛陽光﹐只有濕滾滾的田 地、參差不齊的樹木、縮作一團毫無生氣的村莊﹐以及荒涼的小鎮。 還有另一件事。它雖然一眨眼就過去了﹐但是卻使我恐懼。它來得如此意外﹐而且 帶著如此強大的沖擊力﹐以致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心變得冰冷。 那是在某一條邊境線的一個火車站上。因為在換火車頭﹐我們必須等半個小時﹐因 此有足夠的時間走出車廂到長長的月台上來回走動使我們的兩條腿得以舒展。車站上有 一個食品攤﹐出售熟香腸、品質很好的熱咖啡、荷蘭烈酒和香甜餅﹐我們把餅在咖啡里 浸泡﹐然後貪婪地吃起來。邁克西姆一邊吃一邊興致勃勃地觀看一個啞劇表演﹐演的是 一個人推著一輛裝滿行李的搖搖晃晃的手推車﹐我站在他旁邊﹐在那一刻腦子里並不思 考任何事情﹐既不回想過去也不預想將來﹐只顧吃餅喝咖啡﹐只顧享受這短暫的下車逗 留。這時候邁克西姆轉過臉向我投來一瞥﹐正遇上我的目光﹐便對我微笑﹐而就在我注 視他的面孔那一瞬間我聽見一個聲音鑽進我的腦袋﹐猶如水滴落在石頭上那麼清晰﹕ “那個人是兇手。他槍殺了呂蓓卡。他就是殺害自己妻子的人。”在那可怕的瞬間﹐我 呆呆地望著邁克西姆﹐只覺得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跟我毫不相干的人﹐一個 我不了解的人。 緊接著列車長吹響了哨子﹐召喚我們回到列車上去。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①。” ①語出《聖經﹒舊約﹒約伯記》第14章第1節。 烏鴉又在空中盤旋﹐向上而去﹐四處飛散﹐又落進樹林﹔山坡上的人還在犁地﹔太 陽依然照耀著。這個世界一仍其舊。 “在生存的過程中我們即是在死亡之中﹔我們能向誰尋求救 助﹖只有向你﹐哦﹐主啊﹐我們有罪惡你自然生氣。”① ①《英國國教祈禱書》中的禱文。 我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某件事情發生。當然﹐不一會兒它發生了﹔他們向前移動﹐ 並開始慢慢地放松手中的繩子。我抬起頭。邁克西姆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還是那副 表情﹐一個黑色人影。在金色的陽光下﹐我們都是黑色的。隔著敞開的墳墓我注視賈爾 斯的臉﹔眼睛深陷、嘴巴微微張著的賈爾斯在悲泣﹐他無意控制自己的眼淚。賈爾斯的 身邊站著羅傑。然而我無法正視羅傑的臉﹐我局促不安地把目光移向別處。現在﹐他們 走上前來。 “全能的神無比仁慈﹐樂意把我們這個親愛的姐妹的亡魂帶在 身邊﹐故我們將她的遺體葬入土中。”① ①《英國國教祈禱書》中的禱文。 這會兒他們彎下身子﹐把手中的土撒進墳墓。我伸手去摸邁克西姆的手。他冰涼的 手指沒有反應。就在我們兩人的手相碰時﹐我覺得比阿特麗斯的形象又生動地浮現在我 的腦海﹐跟最近這一陣子我心靈的眼睛所見到的比阿特麗斯完全一樣。一身粗花呢套裝﹐ 腳上穿拷花皮鞋﹐她從草坪那一頭大步向我走來﹐誠實坦率的臉上帶著好奇和關心﹐洋 溢著友好、親切的感情。哦﹐比阿特麗斯﹐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不客氣或者不公平 的話。 “我聽見天上有一個聲音對我說﹐寫吧﹐從今以後﹐死得高尚的 人將得到保佑。”① ①《英國國教祈禱書》中的禱文。 我真希望這時候我能哭得出來。我本來是會悲傷痛哭的﹐此刻沒有流淚並非因為心 里不難過﹐而是因為我在思忖﹐這天氣多麼明朗﹐使人心情舒暢﹐要是比阿特麗斯還活 著﹐她會盡情享受這明媚的陽光﹐會騎馬去打獵﹐或者牽著狗散步──在這種陽光燦爛 的天氣她是不大可能不去戶外活動的﹐我還想﹐上天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做得多麼 不公平啊﹗比阿特麗斯應該是在耄耋之年從馬背上摔下才離開人世﹐她應該能夠打獵至 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這麼好的天氣她應該是快快樂樂﹐無憂無慮﹐不應該在六十歲還不 到的時候蒙受中風的恥辱﹐被弄得喪失活動能力。或者﹐病倒的應該是賈爾斯﹐看上去 就像有病的胖子賈爾斯﹔悲傷現已將他壓垮﹐他那布滿皺紋的圓面孔淚痕斑斑﹐一塊白 色大手帕捂著嘴巴。要不然﹐該是羅傑。我再一次迅速瞥了一眼站在他父親身旁的羅傑﹐ 心里冒出這麼一個駭人的想法﹕死神本來應該毫無疑問他選擇遭受了如此嚴重毀容的孩 子﹐不過﹐我也知道﹐這不是為了孩子本身﹐而是為我們﹐免得我們在無法回避的情況 下看見這孩子會心里難受。 一陣沉默。我們站在墳墓四周﹐低頭看著那灰白的櫟木棺材和人們撒在它上面的一 攤攤黑色泥土。他們已經把金色的菊花大十字架從棺木上拿走﹐放在了草地上﹐現在我 看見綠色的草地上另外還有許多──排在墳墓邊﹐堆在小道旁──花圈、十字架、插花 的墊子﹐有金色、白色、黃褐色和紫色﹐遠遠看去好似寶石鑲嵌在綠色的底板上。往回 走的時候﹐我看見還有許多人﹐約摸五六十個。他們恭敬地往後站一點兒讓我們過去。 比阿特麗斯的朋友真多啊﹐人們多麼愛她﹐多麼了解她﹐喜歡她﹐尊敬她。 此刻我們心中茫然地邁步向前﹐朝汽車走去。戲演完了﹐邁克西姆把我一只手抓得 緊緊的。他們在注視我們﹐同時又竭力避免這麼做﹔他們在思忖﹐在納悶﹐在揣測﹐我 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盡管我低著腦袋﹔我在琢磨﹐我們將如何渡過這一關﹐或者說﹐ 以後在那幢房子里我們將如何面對他們﹐還有﹐邁克西姆是不是對付得了。我這樣一邊 走一邊驚恐地胡思亂想。前後左右的人漸漸地把我們圍了起來﹐好比一座黑森林的外圍 的樹都向中心靠攏﹐把我們擠在當中。由於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在從草地踏上砂礫小道 時我絆了一下﹐這時候﹐一只有力的手從另一邊(不是邁克西姆那一邊)把我扶住﹐我 才沒有跌倒。我抬頭一看﹐面前是一張顯露出真情關懷的我非常非常熟悉的臉──扶我 的人正是弗蘭克﹒克勞利。 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常常想起﹐當時他的出現如何為我們改變了一切﹐改 變了當天余下的時間﹐使我們得以順利度過﹔他的出現給我們支持、鼓勵和力量。我還 想起在以往所有的日子里情形一直都是如此﹐我們欠他太多了。他是邁克西姆的總管事﹐ 勤懇、忠誠、辦事效率高﹔他也是邁克西姆最堅定和忠實的朋友﹐在許多方面和邁克西 姆一起經受了苦難﹐幾乎可以說﹐他和邁克西姆一樣是呂蓓卡的受害者。他了解事情的 真相﹔他保持緘默。 對於我來說﹐弗蘭克意味著更多──當我覺得自己掉進了怒濤洶湧的大海將被溺斃 時﹐他就是一塊岩石。從我作為年輕的新娘來到曼陀麗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那里。他 善解人意﹐但辦事從不過分﹔他能預先估計我會遇到什麼煩惱﹐為我舖平前面的路﹔我 年輕幼稚、涉世未深﹐然而我就是我﹐沒有半點虛偽﹐樸素、實在、時時處處謹小慎微﹐ 他為此感到寬慰﹐並且通過所有這些我待人接物時的表現認識了真實的我。他曾無數次 地給我幫助﹐對我體貼入微﹐也許我永遠無法確切地知道我欠弗蘭克﹒克勞利多麼大一 份情﹐不過﹐在國外的這些年里﹐我多次動情地想到過他﹐在我偶爾進入外國教堂跪在 那兒作簡短的祈禱時﹐也默默地向他表示深深的感謝。我想﹐我這一生也許只認識兩個 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會心懷不善的完全的好人。弗蘭克和比阿特麗斯。今天﹐他們都 在這里﹐只不過弗蘭克還活著﹐基本上沒有什麼改變﹐而比阿特麗斯已經死了。往事洶 湧地向我撲來﹐“過去”這股洪水正在淹沒“現在”這塊光禿禿的干旱之地。 葬禮結束了﹐我們站在墓地那一邊的小道上﹐身子僵直﹐一本正經地跟這麼許多人 一一握手﹐他們當中的大多數我們並不認識。當我們終於轉過身來跟在賈爾斯和羅傑身 後走向等著我們的黑色汽車的時候﹐邁克西姆如果有可能的話准會逃之夭夭──這一點 他不說我心里也完全明白。他會徑直鑽進其中的一輛車子﹐命令司機送我們走﹔我們甚 至會不向他們道別就匆忙逃跑﹐去乘火車和輪船﹐遠走他鄉﹐重新過我們的流亡生活。 我們已經來過了﹐已經盡了義務。比阿特麗斯死了﹐正式的葬禮已經為她舉行了。我們 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里。 可是﹐當然﹐我們不能不留下。誰也沒有提出另外一個選擇。 “又見到弗蘭克真是太好了﹐”我說。葬禮汽車正駛出大門﹐拐上小路。 “他看上去一點兒沒變﹐只是頭發灰白了﹐不過﹐當然﹐他老了。” “是的。” “我們都老了。我想我們在別人眼里變了很多。老了﹐我是說。” “是的。” “已經十幾年了。” 我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呢﹖明明知道這只會使我們想起過去﹐為什麼我最後要添上這 句話呢﹖過去在陰影里﹐還不成氣候﹐盡管它橫在我們兩人之間。為什麼我要這樣把它 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弄得我們兩人不得不睜大眼睛看著它﹖ 邁克西姆把臉轉向我﹐他的眼睛在冒火。 “看在上帝份上﹐你這是怎麼啦﹖你以為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你以為我的頭腦里 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嗎﹖你難道不知道這三天當中我的腦子里除了這一點任何別的東西都 想不起來嗎﹖你這是想要干什麼﹖” “對不起。我並不是說……只是想到這麼一句話……” “你不說話不行嗎﹖是不是這會兒我們非找一些話來胡扯不可﹖” “不﹐不。對不起……邁克西姆﹐我不是要……” “你沒有用腦子想一想。” “對不起。” “或許你是想過的。” “邁克西姆﹐請你不要……我剛才真傻﹐我愚蠢﹐那句話真愚蠢。我們不能吵嘴。 現在不能。任何時候都不行。我們決不吵嘴。” 的確﹐從驗屍官和陪審團來調查呂蓓卡死因的那一天起﹐自從那一次同朱利安上校 一起去倫敦見她的醫生──那真像是做了一場惡夢──到現在﹐自從大火燃燒的那個晚 上直到今天﹐我們兩人沒有吵過嘴。我們曾經到過死亡的邊緣﹐曾經有過太多的誤會﹐ 以致險些斷送了我們之間親密伴侶的關系。我們知道自己運氣很不錯﹐心里也非常清楚 我們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多麼寶貴﹐因此任何冒險的事情都不敢做﹐甚至不敢讓自己稍微 有點兒動怒﹐說出一些不客氣的話﹐哪怕起因是瑣碎小事。有過我們這樣經歷的人決不 會冒不必要的危險。 我把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我說。“我們必須對人有禮貌﹐說那些應該說的話﹐為 了賈爾斯﹐為了比阿特麗斯。然後他們都會離去。” “我們也可以走了。這是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甚至於也許是今天晚上。” “可是﹐不行……我們得留下﹐多陪陪賈爾斯。一天或是兩天。他看上去精神很差﹐ 可憐的人﹐心都碎了。” “他有羅傑。” 我們陷入沉默。羅傑。沒有什麼話可說。“他有許多朋友。他們總是有許多朋友。 我們對他沒有用處。” 我沒有接茬﹐沒有進一步努力勸說他留下﹐此刻還沒有這麼做﹔我還不敢對他說﹐ 我想留下不是為了賈爾斯或者羅傑或者比阿特麗斯﹐而是因為我們在這兒了﹐回到了家﹐ 終於回來了﹐我的心充滿了喜悅和激情﹐我感到無比寬慰﹐仿佛得到了新生。當我看見 秋天的田野、樹木和樹籬、藍天和太陽﹐甚至看見拍打著翅膀在天上盤旋的一群群黑烏 鴉的時候﹐我心情激動﹐不能自制。此刻我覺得有一種罪惡感﹐覺得十分羞恥﹐仿佛我 背叛了邁克西姆﹐沒有對他表現出一個妻子應有的忠誠﹐因此﹐我打了一個小小的只有 我自己理解的手勢宣洩心中的情感﹐隨後故意轉過臉來﹐不去觀看車窗外我所看見並喜 愛的景物﹐卻把目光停留在邁克西姆蒼白難看的臉上﹐停留在握著他一只手的我自己的 手上﹐停留在汽車座位的黑色皮革和司機黑色上衣的雙肩上。 車逐漸漸放慢﹐前面就是那幢房子﹐我們看見羅傑正在幫助他父親下車。 邁克西姆說﹐“我無法面對這個場面。我不能忍受他們將會說的話和他們注視我們 的那種目光。朱利安在那兒﹐你看見沒有﹖” 我沒有看見。 “拄著兩根拐棍。還有卡特賴特夫婦和特里丁特夫婦。” “那沒關系﹐邁克西姆。我來跟他們說話。他們全都由我來對付﹐你只要握手就得 了。再說﹐他們將會談論比阿特麗斯。根本不會有人談任何別的事情。” “他們沒有必要放在嘴上說。所有那些都會明明白白寫在他們的臉上﹐我會看見。 我會知道他們腦子里在想些什麼。” 汽車停住﹐車門打開﹐就在我剛要跨到車外的那一剎那﹐我聽見邁克西姆剛才說的 話在我腦際一遍又一遍地回響﹐以致那個瞬間長得似乎無窮無盡﹐下車後我僵直地站在 那兒﹐很久很久﹐每分每秒都聽見他的話﹐卻又一點兒沒有聽見聲音。“所有那些都會 明明白白寫在他們的臉上。我會知道他們腦子里在想些什麼。”而我自己那細小、隱秘、 惡毒的聲音則補上答案。“他是兇手。他槍殺了呂蓓卡。他就是殺害自己妻子的邁克西 姆﹒德溫特。” “弗蘭克又來了。見鬼。” “邁克西姆﹐所有的人當中只有弗蘭克會留心守口如瓶。弗蘭克會幫助我們﹐這你 知道。弗蘭克會理解的。” “正是他那種理解我覺得對付不了。” 說完他離開汽車﹐離我而去。我看著他越過車道﹐看見弗蘭克﹒克勞利走上前來﹐ 伸出手﹐拉著邁克西姆的手臂﹐等了那麼一會兒﹐才把他拉進他那保護圈里。富有同情 心的保護圈。善解人意的保護圈。 十月里金色的太陽照在我們身上──所有我們這些聚在一起等候筵席開始的黑烏鴉。 人們對我們十分友好。我覺得他們的好意如毯子把我們緊緊地裹了起來﹐使我們感 到溫曖﹐也使我們呼吸困難。他們表現得也圓通得體﹔他們避免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看。 我看得出來他們是在努力這麼做。妻子們在出發前叮囑丈夫──如果德溫特夫婦恰好在 場的話不要回憶往事──我聽說他們也許會來──不要問……不要提到……不要盯著看 ──於是﹐他們一一照辦﹐他們避開我們﹐遠遠地繞到屋子那一頭去﹐或者采取截然不 同的辦法﹐索性大步走上前來熱誠地招呼我們﹐正視著我們的眼睛﹐使勁地和我們握手﹐ 隨後馬上回到餐桌旁﹐忙著斟雪利酒。威士忌﹐大口地吃三明治和冷餡餅﹐把嘴巴塞得 滿滿的﹐這樣就可以不必說話了。 對於我來說﹐這不算什麼﹐我不在乎﹐我覺得自己的情緒一點兒不受他們的影響。 我端著一個盤子滿屋跑﹐給他們遞上各色開胃菜﹐一刻不停地對他們談比阿特麗斯﹐回 憶有關她的往事﹐表示同意他們的看法說她的犯病和去世真是殘酷的事實﹐真是太不公 平﹐還表示我十分想念她﹐這會兒很需要有她在場給我幫助﹐非常希望能聽見她那使人 開懷大笑的爽朗的聲音﹐我幾乎仍然覺得比阿特麗斯隨時會出現在這間屋子的門口。 他們每個人都那麼友好。只有當我轉身來背對著這個人或者那個人的時候﹐我才覺 得人們嘴上不說腦子里始終想著的、一直在屋子里盤旋的那些事情把我的臉灼得熱辣辣 的﹔當我與他們目光對接的時候﹐我在他們眼睛里看到的是數不清的疑問﹐解不開的疑 團。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走到邁克西姆身邊﹐盡量靠近他﹐拉著他的手或胳膊﹐陪著他聽 某個人回憶他的姐姐或者喋喋不休地談論大戰時這個地方的各種情況﹐用這個方法使他 得到安慰。邁克西姆自己很少說話﹐只讓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並且每過幾分鐘就挪動 腳步﹐避免限任何人在一起待得太久﹐生怕﹐生怕……。有一次﹐我聽見有人在屋子中 央剛說到“曼陀麗”三個字整個屋子便立刻鴉雀無聲﹐那人也隨即停止說話﹐猶如鐘聲 竟然而止﹐我驚恐萬狀﹐只覺得天旋地轉﹐手里一只碟子差點兒掉到地上﹔我知道我必 須馬上到他身邊去保護他﹐也知道那三個字干萬不可有人再次提起。幸好人們的聲音響 了起來﹐迅速蓋過那三個字﹐當我再看見邁克西姆的時候﹐他又在挪動腳步了﹐我看見 他僵直的背影遠遠地在屋子的那一頭。 過了不多一會兒﹐我站在落地長窗旁邊望著花園﹐望著外面的鄉村景色﹔這時候我 可以把屋里的人統統拋到腦後﹐當做他們一個也不在這兒﹐我可以久久地凝望陽光和樹 木﹐凝望點綴著冬青的那些棕色、綠色和鮮紅的漿果。“我敢說到外面去走走一定對你 很有好處。我想你需要休息一會兒﹐不是嗎﹖” 弗蘭克﹒克勞利﹐親愛的、可信賴的、體貼人的、能預料我心事的弗蘭克﹐還是跟 以前一樣﹐對我這麼關心﹐對於我心里的感受了解得這麼准確。我迅速扭頭朝屋子里面 瞥了一眼。他說﹐“邁克西姆沒事。我剛從他那兒來。特里丁特夫人正在對他嘮叨被疏 散的人們如何如何呢。大戰結束差不多已經四年了﹐可是你會發現﹐在這兒它還是人們 閒談的主要話題。不是那些大范圍里面的事情﹐當然﹐而是例如哪些人故意少報他們的 母雞生蛋的數目而將更多的蛋給自己留下這一類事──這一類不容易得到原諒也不容易 被人忘記的事。” 我們慢慢地走過花園﹐離開這幢房子向遠處走去。我一邊走一邊覺得它所給我造成 的思想上的負擔漸漸地減輕了﹐我可以面對太陽了。 我說。“我想我們恐怕對於這兒發生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給我們的信有時候到不 了我們手里。我們只聽到最壞的消息﹐比如關於轟炸﹐另外就是發生在其它國家的事。” 我停住腳步。“我想我們也可以說是逃避了所有那些事情。人們是不是這麼說的﹖” “我想﹐”他小心地回答說﹐“人們現在變得封閉保守了﹐關心的是他們自己的事 情。” “哦﹐弗蘭克﹐謝謝你。你真是太好了。你用最巧妙的方法使我心里恢復平靜。你 是說﹐眼不見﹐心不想。我們的確太微不足道﹐人們大可不必記著我們﹐沒有必要談論 我們。人們把我們忘了。” 弗蘭克聳了聳肩﹐並不表態﹔他永遠是那麼彬彬有禮。 “你看﹐我們已經不知道從怎樣一個角度來看待外界事物了﹐邁克西姆和我。在…… 在從前﹐我們﹐或者說是曼陀麗﹐是此地一切事物的中心﹐你也知道﹐人人都對它有興 趣﹐人人都談論曼陀麗和我們這些人……可是﹐世界在發展﹐在前進﹐不是嗎﹖人們在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更加值得他們關心的東西。我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人們當然記得你們﹐這是當然的……不過……” “弗蘭克﹐這沒什麼﹐不要難過……上帝知道﹐這正是我所要求的﹐我希望我們兩 人變得渺小和微不足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被人們所遺忘。這一點你是一定知道的。” “的確是這樣。” 我們這時候到了果園﹐從這兒﹐我們回過頭去可以看見那幢望之儼然的白房子﹐向 前則可以看見圍場上的馬兒。我看見它們注視我們﹐抬起頭來﹐並開始挪動腳步。“可 憐的東西﹐”我說。“我們要不要給它們帶些蘋果去﹖” 我們撿了幾只被風吹落在草地上的蘋果﹐慢慢地朝遮欄走去﹐馬兒見了便快步向我 們跑來﹐一匹紅棕馬﹐一匹及馬﹐都毛色油亮﹐十分好看。“現在誰騎這兩匹馬﹖賈爾 斯還騎嗎﹖或是羅傑﹖我不知道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恐怕我也不知道。近幾年來我只是偶爾跟他們有一些聯系。” 我知道弗蘭克已經去蘇格蘭生活﹐在那兒經營著一個很大的莊園﹐我也知道戰爭一 結束他就給了婚﹐接著就有了兩個兒子﹔此刻望著他﹐我還知道他非常幸福﹐生活很安 定﹐幾乎完全脫離了過去。我感到一種異樣的痛楚﹐但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心中悲哀﹖ 覺得有損失﹖弗蘭克是唯一跟邁克西姆一樣深切關心曼陀麗的人﹐是聯系我們和曼陀麗 的最後一根紐帶。現在﹐我覺得﹐邁克西姆知道弗蘭克也走了﹐跟比阿特麗斯一樣﹐當 然事情的性質不同。 我們站在遺欄旁﹐馬兒在津津有味地吃蘋果﹔它們文靜地從我們手心里把蘋果街去 的時候嘴唇是翹起的。我撫磨著灰馬那溫暖的柔軟光滑的吻。這時候我說﹐“弗蘭克﹐ 我真想留在英國﹐不走了﹐我簡直無法對你形容這些年我多麼渴望回來。我多少次在夢 中回到家鄉﹐但是我從未對邁克西姆提起過──我怎麼可以這麼做﹖我說不准事情會變 成什麼樣子。可是﹐不要管人們會怎麼想﹐或者他們究竟是不是關心。他們並不重要。” “我明白。” “重要的是這些地方──這個地方﹐這里﹐這些田野……藍天……這鄉村景色。我 知道邁克西姆也是這樣感覺的﹐這一點我能絕對肯定﹐只是他不敢承認罷了。他和我一 樣地思鄉﹐不過對於他來說……”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終於聽不見了。現在只有那兩匹馬安靜地咀嚼蘋果以及不知哪 兒一只百靈鳥盤旋著飛上晴空的聲音。“曼陀麗”這個名字橫在我們兩人之間﹐沒有被 說出來﹐但是我們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它以往的一切以及它所意味著的一切像電波一 樣彌漫在空中。 終於﹐我說﹐“我覺得自己真是很不忠誠。剛才我這麼說是錯的。” “我看不出你有什麼錯﹐”弗蘭克小心地說。他已經從口袋里取出煙斗﹐此刻正在 裝煙絲﹐那只舊的皮煙袋我記得是他以前一直使用的。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一次類似的經 歷﹐那一次我向弗蘭克傾訴我心中的憂慮﹐從他那兒得到完全的支持﹐消除了全部煩惱。 “這是十分自然的﹐毫無疑問。你是英國人﹐道地的英國人。這是你的故鄉﹐盡管 你在國外生活了這麼許多年。正如你所說﹐對於邁克西姆情況也一樣﹐我敢肯定他知道 這一點。” “我們可不可以回來﹖會不會……”我吞吞吐吐﹐斟酌措詞。“弗蘭克﹐會不會有…… 什麼事情阻止我們回來﹖” 他只吸煙不說話﹐一連好幾分鐘﹐我看著第一批淡淡的藍色煙霧繚繞上升。在這段 時間里我一直撫摩著身邊的馬兒﹐輕輕地擦著它的吻﹐而我的心在怦怦直跳。這匹馬也 許太長時間沒有得到關心﹐非常高興能受到我這一陣愛撫﹐不停地用蹄子創地上的土﹐ 並使勁用吻舐我的手。 “你指的是……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 “是的” 於是﹐驗屍官和陪審團的調查以及陪審團的裁定也都似鬼影一般跟曼陀麗的幽靈一 起橫在我們兩人之間﹐我們倆誰也沒有提這兩件事。 “我真的不明白﹐要是你們兩人都想回來﹐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止你們呢﹖”弗蘭克 說。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停住。重又怦怦亂跳。 然後﹐我說﹐“弗蘭克﹐你回去嗎﹖” 他注視著我﹐眼里露出深切的關懷。他說﹐“是的﹐當然。我不能不回去。” 我的呼吸屏住了。這時候﹐他用一只手輕輕托著我的胳膊肘帶我離開兩匹馬兒﹐離 開圍場﹐走出果園﹐返回那幢房子。 “都過去了﹐”他說。 我沒有答話。鬼影又被驚醒﹐它超過草地悄悄尾隨我們。那些人已經不在了﹐我思 付﹐我所想到的並不是他們。呂蓓卡早已死了﹐她的鬼魂無法再來騷擾我﹐在這個陽光 明媚的十月的早晨我根本沒有想到她。我只想到這個地方、這幢房子、這個花園、向下 伸展直至隱蔽的小海灣的這個“幸福谷”﹐以及海灘。大海。我歡迎它﹐在內心緊緊地 將它擁抱。 說來奇怪﹐使事情變得──主要是對邁克西姆而言──變得難以對付的﹐並不是見 到弗蘭克﹒克勞利。這一點我可以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還可以從他那雙眼睛看得 出來﹐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以致眼眶看上去好像有一半是空的。弗蘭克帶給我們的只有安 慰﹐跟他在一起我們兩人都很輕松自在。後來我們坐下聽他給我們說因弗內斯郡①﹐那 兒的山、那兒的湖、那兒的鹿、那個他分明已經非常喜歡的粗獷鄉村的種種光榮﹐還聽 他談他的妻子珍妮特和他們的兩個小男孩。他還拿出照片來﹐我們看了稱贊不已。這會 兒﹐充滿了整個屋子的只有現在而沒有過去﹐看起來在邁克西姆和我之間似乎不存在任 何陰影──如果不算另外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我幾乎不能認可的陰影。然而﹐在看見和 談起弗蘭克的兩個男孩──哈米什和弗格斯──的時候﹐我便感覺到我已非常熟悉的那 種空虛﹐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希望。現在我們已經根本不談我們兩人生孩子的事﹔ 那個時候情況不同﹐我們前途光明﹐我們的孩子有曼陀麗可以繼承。我甚至不能確信邁 克西姆現在肯定想要孩子﹐因為在我們的流亡生活中似乎沒有孩子的位置。但是﹐如果 我們回到家鄉來…… ①因弗內斯郡﹐英國蘇格蘭原郡名。 我抬頭看見朱利安上校那老頭的眼睛﹐立刻覺得我的希望──我那些小小的、隱秘 的、沾沾自喜的計划被裹上了一層冰。屋里只剩我們幾個人了﹐賈爾斯和羅傑、邁克西 姆和我、一個上年紀的表親﹐以及朱利安和他的女兒。朱利安的妻子已經去世﹐他的女 兒──一個長得豐滿。相貌平常、整天樂呵呵的年輕婦人──現在跟他住在一起專門照 顧他﹐而且看上去很顯然她對這樣的生活十分滿意。起先我們時斷時續地談到歐洲、我 們所待過的一些國家﹐以及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後來朱利安說﹐“我記得曾經建議你們 去瑞士。在倫敦辦完了所有那些事情的那個晚上。”他的話音剛落﹐屋子里頓時寂靜無 聲。我看見弗蘭克急忙瞥了一眼邁克西姆﹐還聽見他清了清喉嚨。可是朱利安接著往下 說﹔他似乎一點兒沒有察覺屋里的氣氛﹐一點兒不知道他自己在說些什麼。 “當然﹐我那時候只是想﹐你們去那幾度假﹐休息一段時間﹐等事情都過去、人們 漸漸停止了閒言碎語的時候就回來。可是後來曼陀麗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接著﹐當然 嘍﹐又爆發了戰爭。人是常常忘記事情的。不過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你們一去就不回來了…… 一去就去了﹐幾年來著﹐十年還是更長﹖准有十年。” 我們既害怕又尷尬﹐個個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朱利安上校笨拙地撐著拐 棍吃力地想要站起來﹐結果一根拐棍滑落到地板上﹐他等待弗蘭克幫他撿起來──因為 大伙兒都鬧不明白他想干什麼﹐誰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去阻止他。只有他女兒在他伸出 手去拿酒杯時拉著他的手臂。他舉起酒杯﹐又要說話。 “爸爸﹐你是不是覺得……” 可是朱利安上校掙脫女兒的手。這年輕婦人不再阻攔父親﹐紅著臉惶恐地對我瞥了 一眼。 朱利安清了清喉嚨。 “需要有個人說幾句話解釋一下﹐我想。盡管現在這時候大家都很悲傷……因為我 們都在這里……”說到這兒他瞧瞧邁克西姆﹐又瞧瞧我。 “大家一直惦記著你們﹐這是明顯的事實。我就常常到這兒來──賈爾斯可以証明﹐ 我們坐在這間屋子里談你們兩人的事。”他不再往下說。我看了看賈爾斯﹔他身子微微 前傾﹐眼睛呆呆地望著桌面﹐臉色青紫。然後我看了一眼羅傑﹐又迅速把目光移開。 “讓我來說吧。過去已經死了﹐被埋葬了……”我緊張得坐立不安﹐不敢看邁克西 姆的眼睛。這老頭卻似乎一點兒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 “解決了。好吧﹐隨它去吧。” 他在兩根拐棍上不斷地調整自己身體的重心﹐勉強保持著平衡。門廳里的鐘敲了三 下。 “我說這些話只有一個意思﹐這回又看見你們兩人真是太好了……歡迎你們回到家 里。”說完他把酒杯對我們舉起﹐獨自一人慢慢地、一本正經地為我們干杯。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到﹐也許我要昏死過去了﹐或者要尖聲叫喊了﹐或者會大叫大嚷、 暈倒在地﹐再不然也許會站起來逃離這個屬於。我尷尬極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 一切﹐同時非常為邁克西姆擔心﹐不知他現在心里有多麼難受﹐不知他會做出什麼舉動 來。連弗蘭克都好像癱瘓了﹐話也說不出來﹐這一次他也無法幫助我們了。 然而﹐使我驚訝的是﹐坐在那兒的邁克西姆泰然自若。過了一會兒﹐他抿一口酒﹐ 看著朱利安平靜地說了一句﹕“謝謝你。”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但這句話意味著我可以 舒一口氣了﹐盡管我仍然覺得胸口疼痛﹐臉上發熱。情況相當好﹐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 事情﹐我們仍然坐在餐桌旁﹐所有的人都跟先前一樣波今天﹐十月里的今天﹐為比阿特 麗斯舉行葬禮的日子﹐過去仍然是過去﹐它沒有力量控制我們。 最後他們要走了。朱利安的女兒用去了似乎長得無窮無盡的時間才護著父親到了門 口﹐因為這老頭堅持一點兒不要人攙扶自己行走。穿越那條砂礫小道真是一件難對付的、 痛苦的事﹐過去之後﹐他需要在別人幫助下坐進車里。隨後﹐司機用曲柄啟動汽車﹐發 動機達到有效工作溫度後﹐車子在老頭的指揮下倒退和前進﹐調整車頭的方向。 終於他們都離去了﹐再過一小時左右──只有這點時間了──弗蘭克也得離開這里﹐ 屆時會有一輛汽車來送他到火車站﹐他將先去倫敦﹐然後乘夜班臥車回到蘇格蘭他的家 里。 下午和煦的陽光把田野染成一片淡黃色﹐樹葉在陽光中打著旋紛紛落下﹐最後一批 蘋果掉到地上。天氣十分暖和。我很想到戶外去﹐因為我離開家鄉這麼許多年了﹐面對 如此美麗的景色﹐我渴望盡情地觀賞﹐一刻也不願錯過﹐我忍受不了被關在屋子里的那 種寂寞──枯坐室內﹐耳邊聽到的是時鐘打點、樓梯嘎吱嘎吱作響、那些狗為尋找比阿 特麗斯在各個房間進進出出時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賈爾斯粗重的嘆息。但是邁克西姆不 想出去﹐由於疲勞和緊張他一下子變得那麼蒼白。“我想躺下﹐”他說﹐“也許睡一會 兒。然後今天剩下的時間就容易打發了。” 我沒有答茬。此刻我們正站在門廳里﹐這兒通向花園的幾扇門打開著﹐有淡淡的蘋 果香味傳來。在樹蔭底下的某個地方﹐弗蘭克﹒克勞利乖覺地來回走動著﹐等待機會為 別人提供幫助──這是他的老習慣了﹐以前一直使比阿特麗斯深感惱火。“他這個人真 是太呆板了﹐”我來到這里的第一天她曾對我說﹐“從來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現在 我知道比阿特麗斯錯了──她嫌弗蘭克呆板、沒有激情﹐對他很不耐煩﹔我心里納悶﹐ 不知她最後是不是了解了弗蘭克的本質﹐是不是認識了弗蘭克的真正價值。 “出去吧﹐”邁克西姆說﹐“你心里很想這麼做。乘現在你能做到的時候﹐出去吧。” 我望著他的臉﹐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了解我內心的想法﹐他知道我心里的 感受﹐知道我渴望的是什麼﹐也知道我在竭力掩飾這種渴望。他露出淡淡的、慵困的微 笑﹐俯身在我前額輕輕吻了一下。“去吧。” 然後他轉過身子﹐准備上樓﹐那神態表示我也可以走了。 我走出屋去。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昨天晚上我之所以會從睡夢中醒來﹐是因為經過長途旅行回到家鄉以後內心經受了 激動和幸福所引起的震蕩。 這會兒把我從無夢的酣睡中吵醒的是一個聲音。我在床上坐起身來﹐有那麼幾秒鐘 我又一次感到迷惑不解﹐以為不知怎麼自己又回到了旅館的那個房間﹐迷迷糊糊地心中 納悶為什麼那扇窗戶移了位置。 邁克西姆睡得很沉﹔由於一連串的事情使我們神經高度緊張﹐我們兩人都已精疲力 竭。我覺得自己累得腦子糊塗了﹐遲鈍了。我聽見什麼﹖什麼也沒有。屋子里寂靜無聲﹐ 而且黑咕隆咚﹔今天晚上沒有月光。 然而這聲音又來了﹐一定是剛才把我吵醒的那個聲音﹐一種奇怪的悶聲﹐我無法確 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聲音──它可能是人發出來的﹐也可能是動物弄出來的。 我重又躺下﹐可是我的腦袋剛一碰到枕頭這聲音就變得更響﹐也更近﹐似乎是從地 板縫里鑽上來﹐又像是沿著牆壁爬進屋里﹐最後我只好下床﹐悄悄走到門口。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起先以為這聲音是那些狗弄出來的──也許它們還在為比阿 特麗斯的失蹤感到苦惱﹐對於這幢房子里日常生活的一些變化感到困惑﹐因而在抽泣﹐ 在不安地跑來跑去。但是那些狗現在被關在樓下的廚房里﹐不可能跑出來。這聲音來自 一間臥室。 這時候我意識到﹐我聽見的是嗚嚥聲﹐是一個人在嗚嚥﹐其中夾雜著喃喃自語和突 如其來的低聲叫喊。 我不想到他身邊去﹐因為這嗚嚥聲使我感到極大的恐懼和羞愧﹔我想趕快回到床上 去﹐把枕頭壓在腦袋上﹐用手指塞住耳朵。由於我聽見了這哭聲﹐太多太多長期隱藏在 我心底的感情此刻氣勢洶洶地要控制我的情緒。 可是﹐從我的罪惡感里生出了憐憫和自然而然想要去安慰和幫助他的願望﹐於是我 沿著走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繞到這幢房子的正面﹐一路上用手摸著牆壁﹐兩只腳踩在 光滑的地板上覺得冷冰冰的──舖在地板當中的地毯已經很破舊﹐賈爾斯和比阿特麗斯 似乎不把心思放在奢侈的享受上﹐他們在三十多年前住進這幢房子﹐以後很少費心對它 進行維修保養﹐很可能他們根本就不注意這房子的狀況如何﹐是否有什麼損壞。他們一 直偏愛戶外活動﹐關心養馬、養狗和料理花園﹔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朋友們身上﹐這一點 使我十分喜歡他們。我來這里作客的次數很少﹐但是在這幢房子里我覺得十分舒服﹐因 為我體驗過曼陀麗那使我害怕﹐也使我感到自己遠遠配不上的豪華排場和繁文縟節。 我停在走廊那一頭比阿特麗斯的臥室門口。現在哭聲十分清楚﹐只是因為門關著聽 上去有點兒悶。 我遲疑了一下﹐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定下來﹐我討厭自己這樣猶豫不決。 然後我推門進屋。 “賈爾斯。”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沒有看見我或者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也沒有抬起頭來﹐於是我 咳嗽一聲﹐把房門把手格格地搖了兩下﹐然後再一次輕輕地叫他的名字。 “賈爾斯──我聽見你在哭──我很難過。要不要我給你拿什麼東西﹖我能為你做 些什麼﹖” 床頭燈都亮著﹐他正坐在比阿特麗斯那只可笑的老式梳妝台旁邊。我在梳妝台的三 面鏡中看見他露出在藏青色晨衣上面的粗粗的脖子。衣櫥的門敞開著﹐衣櫃的一兩只抽 屜也開著﹐比阿特麗斯的一些衣服被拉出來胡亂地扔在地上、散在床上、搭在椅子背上﹐ 其中有花呢裙子、顏色樸素的羊毛套衫、一條紫色連衣裙、一件褐紫紅色的開襟毛線衣、 圍巾、內衣、一件駝色上衣﹐以及她的披肩﹐那上面繡著的一只狐狸腦袋已經耷拉下來﹐ 兩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可怕地對我瞪著。 賈爾斯抓著一件桃色舊緞子晨衣捂著臉──我記得好多年以前有一回看見比阿特麗 斯穿過它。我站在門邊呆呆地望著他﹐不知道應該再做什麼或者再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當然啦﹐並不是因為受了什麼驚擾。他的眼睛是紅腫的﹐ 淚水汪汪。眼淚淌下面頰﹐淌過臉上留有短須的黑區。我不僅能看見他如此傷心﹐聽見 他哭泣﹐我還幾乎能聞到和感覺到他的孤獨無助﹐他那深切的悲痛。 他一聲不吭﹐只是像個孩子似的直勾勾地望著我﹐接著又嗚嚥起來﹐抽動著雙肩﹐ 絲毫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把桃色晨衣捂著臉不停地哭﹐又用它擦眼淚﹐還像一個將 被溺斃的人那樣不時地大口喘氣。這情景十分可怕﹔我被他嚇壞了﹐也被我自己嚇壞了﹐ 因為他如此沉溺於悲痛之中使我覺得反感。我只了解邁克西姆一個人﹐完全習慣於他那 種表達自己情感的方式。邁克西姆從來不哭﹐一次也沒有哭過﹔簡直無法想象他這個人 會哭。我認為他過了三四歲以後就沒有哭過。當他精神上受到某種強烈的刺激感受很深 的時候﹐會在臉上表露出來﹔他會變得臉色蒼白﹐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睛不管看什麼都 是狠狠地盯著﹐然而他有非凡的自制力。我不敢想象﹐要是此時此刻他在這里的話他會 對賈爾斯作出什麼反應。 最後我關上房門﹐向他走去﹐在床邊坐下。有很長一段時間﹐賈爾斯在啜泣﹐我就 那麼默默地坐著﹐裹緊晨衣縮成一團﹐心里很悲傷。過了一會兒﹐我內心的某種驕矜之 氣倏地消失﹐我也就不再想那麼多﹐只覺得理應讓他這樣盡量地宣洩心中的悲哀﹐而我 則應該在他身邊﹐什麼也不必做﹐就這樣陪著他。“我以後怎麼辦呢﹖”他這麼說了一 句﹐隨後抬起頭來望著我又說──不過﹐我想﹐這並非真正對我說﹐也不是要我回答─ ─“沒有了她我以後怎麼辦呢﹖三十七年來她是我的全部生命。你知道我們是在哪里遇 見的嗎﹖她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從馬上摔下來﹐她趕到我身邊﹐把我重新扶上馬背﹐又 把我帶回家──我的手腕骨折了──她從身上取下一條帶子或圍巾或類似的東西把兩匹 馬連在一起﹐讓她的馬給我的馬帶路。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我的馬一路上卻非 常平靜﹐就像是一匹孩子騎的小馬﹐因為它可以一邊走一邊從她手里吃到東西。我本來 會垂頭喪氣地覺得自己是個愚蠢透頂的大傻瓜──我十分肯定那時候我就是那麼一副傻 樣──但是不知怎麼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並非如此﹐我根本沒有這麼想。是比使我的精神 很快振作起來──在某一件事情上能夠這樣看得開﹐這是我從來沒有做到過的﹐這一次 就是因為有她跟我在一起。我依賴她﹐你知道﹐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完完全全地依賴她。 我的意思是﹐她是主宰﹐她照管一切──嗯﹐當然嘍﹐這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雖然沒 有什麼毛病﹐但從來沒有多大用處﹐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從來都是比安排一切﹐才使 我身體健康、生活正常、無憂無慮﹐跟拉里一樣快活──所有這些是很難說得清楚的。” 此刻他望著我﹐目光在我臉上搜索。搜索什麼呢﹖安慰﹖贊同﹖我不知道。他就像 一只老叭兒狗﹐兩只眼睛充滿黏液。 “我知道﹐”我說。“我總是看見你那麼快活﹐穿得那麼體面。這是──嗯﹐每個 人都看見的。” “每個人都看見嗎﹖”他突然臉露喜色﹐同時也現出一種過於傷感的令人可憐的渴 望。 “當然﹐”我說。“他們當然都看見。”其實這話沒有什麼作用。 “每個人都那麼愛她﹐他們都稱贊她。她從來不跟別人結冤家﹐盡管她說話尖刻─ ─不過她是心里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把意見告訴人家﹐事情過後也就忘了﹐大家都不 計較──她有這麼許多朋友﹐你也知道──今天來的所有那些人﹐參加葬禮的所有那些 人──你都看見沒有﹖” “是的﹐是的﹐賈爾斯﹐我看見他們──我非常感動──這一定對你是個很大的幫 助。” “一個幫助﹖”他驀地環顧四壁﹐神色驚慌﹐似乎一時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隨後又望著我﹐但是並沒有真正注視著我。 “一個幫助﹐”他呆呆地說。 “是啊﹐這麼許多喜歡比阿特麗斯的人都在那兒。” “是的﹐但是沒有幫助﹐”他十分簡單地說﹐幾乎像是給一個愚鈍的小孩解釋某件 事情。“你瞧﹐她死了﹐死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她死在醫院里﹐不是在家里。我沒有 和她在一起﹐我使她丟臉﹐我辜負了她。可是她從來沒有在哪件事情上使我失望過﹐一 次也沒有。” “不﹐賈爾斯﹐不﹐你不該這樣責備自己。”毫無用處的話。 “可是我應該受責備。” 我沒有再說“不”﹐我什麼都沒有說。繼續爭論毫無意義──沒有什麼可說的。 “她死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活下去﹐你瞧﹐我現在成了廢物﹐沒有了她我是一個 廢物。沒有她我這個人從來就沒有什麼用﹐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怎麼辦喲﹖我不能 沒有她啊﹐你瞧﹐我一點兒也不能沒有比阿特麗斯。” 眼淚又奪眶而出﹐止不住地從他臉上滾滾流下。他再次抽噎起來﹐聲音很大﹐粗啞、 刺耳﹐如嬰兒啼哭沒有克制。我笨拙地向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下﹐拉著他的手臂﹔這時 候的賈爾斯是一個嘴里嘟嘟囔囔、孤獨、絕望、悲傷的胖老頭。到了後來我也和他一起 哭起來﹐我為他哭﹐也為比阿特麗斯哭﹐因為我愛她……然而﹐有點兒奇怪的是﹐我的 眼淚又不完全是為比阿特麗斯而流﹐它們也是為了別的許多東西而流﹐別的損失﹐別的 悲傷。眼淚流盡了﹐我們兩人默默地坐著﹐我仍然拉著這可憐的人的手臂﹐這會兒卻一 點兒沒有想著他﹐只是覺得很高興待在那兒──在這幢寂靜無聲、充滿悲哀的房子里我 對於他是個小小的安慰。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話﹐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他告訴我許多事情﹐關於比 阿特麗斯、他們倆一起生活的這些年、讓人高興的一些小故事、個人記憶中的往事、家 庭笑話﹐等等﹐把整個無邪的一生都展現在我的面前﹔他向我嘮叨他們兩人婚禮上的情 況、他們怎樣買下這幢房子、羅傑的出生和成長、他們的朋友、那麼許多馬和狗、橋牌 比賽、宴請活動、郊游野餐、去倫敦遠足、歡度聖誕、慶祝生日﹐等等﹐等等﹐我聽著 聽著忽然想到他幾乎一點兒沒有提到邁克西姆或者曼陀麗或者任何與那段生活有關的事 情。他這麼做並非出於世故﹐而是因為回憶的翅膀載著他飛得太遠太遠﹐此刻他深深地 沉浸在自己的生活經歷之中以致沒有想到那些﹔他甚至幾乎忘記了我的存在﹐更不要說 我所代表的人和事了。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似乎是因為曼陀麗和比阿特麗斯早年在曼陀 麗的生活﹐以及她那時候的家庭幾乎一點兒沒有影響到他自己的生活﹐一點兒沒有進入 他的意識之中。 我想起了第一次遇見比阿特麗斯和賈爾斯的情形。那是一個大熱天﹐在曼陀麗﹐仿 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上一輩子的事情﹐而我呢﹐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是個孩子。午 飯以後﹐我看見賈爾斯仰天睡在陽光下﹐鼾聲如雷﹐當時我真是大惑不解﹐弄不明白比 阿特麗斯究竟為什麼會嫁給他﹐同時還想當然地認為﹐賈爾斯很明顯已到中年﹐已經發 胖﹐失去了吸引力﹐所以完全可以想象﹐他們兩人之間並無真正的愛情。這是多麼幼稚 的想法﹗那時候我多麼傻﹐多麼天真﹐多麼缺乏社會經驗﹐以為一個人必須英俊瀟洒、 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富有魅力﹐像邁克西姆那樣﹐才能愛別人﹐才能被別人所愛﹐才 能幸福地結婚。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一點兒也不懂﹐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羞愧、臉紅。 對於男女之間﹐我那時候只略微曉得一點兒那種一開始就使人激奮並盲目地行動的愛情﹐ 那種所謂愛情﹐我現在知道其實不是什麼別的東西﹐只不過是年輕女學生一時的狂熱而 已。我不懂得世上還有在經歷相當長時間的共同生活的男女雙方都已經成熟之後才能體 驗到的愛情﹐不懂得愛情往往不僅在順利的條件下吸取營養茁壯成長﹐而且還在很容易 便能夠使它變質和徹底毀滅的艱苦環境中經受考驗。 這天晚上我很奇怪地覺得自己老了﹐比可憐的孤苦無助的賈爾斯還要老許多﹐也比 他堅強﹐比他能干和聰明。我為他感到非常難過﹔我知道﹐在這困難時期他會盡自己最 大的努力邁著艱難的步子繼續向前走﹐不管怎樣﹐他最終一定會渡過危機﹐然而﹐將來 的生活決不會跟從前完全一樣了──比阿特麗斯死了﹐羅傑在那次飛行事故以後身上留 下如此嚴重的傷殘﹐賈爾斯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也許﹐兒子很可能因為殘廢永遠留在 家里和他一起生活﹐面對這樣的現實﹐他必須繼續他的人生旅途﹐並且會渡過難關﹐最 終重新獲得生活的樂趣。我不得而知。今天晚上他根本沒有提及羅傑﹐他所想到的﹐他 所需要的﹐只有比阿特麗斯。 我不知道我們兩人一起在那地坐了多長時間。我哭過一會兒﹐賈爾斯則始終沒有停 止過啜泣﹐即使在他說話的時候﹐而且在整個過程中他從來不曾克制過自己。起初我感 到十分尷尬﹐不一會兒﹐我漸漸地被他感動﹐心里對他產生敬意﹐因為﹐我覺得他對比 阿特麗斯感情深厚所以如此悲傷﹐還覺得他對我十分親近所以才會當我的面這樣痛哭。 我至少問過他兩次﹐要不要我給他拿一杯茶或者一杯白蘭地﹐但是他都謝絕﹐所以 我們一直在衣衫丟得亂七八糟的比阿特麗斯這間臥室里枯坐﹔夜深了﹐屋子里越來越冷。 後來﹐仿佛是從無法控制的一陣巨大悲痛或者精神恍惚之中清醒過來﹐他帶著一種 幾乎可以說是大惑不解的神態環顧四壁﹐好像不明白我們兩人怎麼會一起坐在這里的﹐ 接著隨手抓過一塊手帕一連擤了幾次鼻涕﹐那聲音響得好似吹喇叭。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老朋友﹐不過﹐我需要待在這里﹐我不能離開。” “我知道﹐賈爾斯。一點兒沒問題。我理解。”我站起身來﹐又笨拙地說﹐“我也 很喜歡比阿特麗斯﹐你知道。” “每個人都喜歡她。每個人。所有那些人﹐那些朋友。” 他擦了擦眼睛﹐隨後抬起頭來﹕“在這個世界上她從來沒有冤家﹐你知道。除了呂 蓓卡……” 我呆呆地望著他﹐因為﹐不知怎麼我壓根兒沒有想到會再聽見這個名字﹔它聽上去 怪里怪氣的﹐好像是另外一種語言。呂蓓卡。屬於上一輩子的一個名字。我們從來不說 它。我想﹐自從那個可怕的夜晚以來﹐這三個字一次也沒有從我們的嘴里掉出來過。 有那麼幾秒鐘﹐在這間靜悄悄的屋子里﹐仿佛有一頭我認為已經死了很久很久的野 獸發警告似地微微動彈了一下﹐發出低沉的怒吼﹐這吼聲使我驚駭﹐不過﹐接著它重又 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這驚駭只是從前有過的那種驚駭此刻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最微弱的 反響﹐這種情形就好比這會兒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痛苦的過去卻並不怎麼覺得害怕﹐ 而僅僅是想了起來﹐從前我曾經那麼害怕過它。 “對不起﹐”賈爾斯再次道歉﹐“對不起﹐老朋友。” 不過﹐他這是為提起了呂蓓卡的名字向我道歉呢﹐還是為了在他如此悲傷的時候留 我在身邊陪伴他﹐我無法確定。 “賈爾斯﹐我想我得回去睡覺了﹐我實在累極了﹐再說邁克西姆也許會醒來﹐會覺 得奇怪我怎麼不在屋里。” “是的﹐當然﹐你去吧。我的天哪﹐已經四點半了。對不起……我很抱歉…… “不﹐沒關系﹐不用道歉﹐真的。” 當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說﹐“我希望你們現在能回來。”我停住腳步。 “朱利安老頭說得不錯﹐比阿特麗斯也一直這麼說。真假呀﹐她說﹐他們離開這麼 長時間﹐根本沒有必要。” “可是我們不──不能不這麼做──賈爾斯﹐我想﹐要是回家來邁克西姆會受不了 的──現在──現在曼陀麗已經沒有了──而且﹐啊﹐一切都…… “你們可以再買一幢房子──回到這兒來──這兒地方大得很──不﹐不﹐你們不 希望這樣。要是在這之前她能見到邁克西姆該有多好啊──她不是一個善於用語言表達 感情的人﹐但她是想念他的──在整個戰爭時期──她嘴上並不經常這麼說﹐但是我知 道。我多麼希望她能再見到他。” “是啊﹐”我說。“是啊。我很難過。” 他低頭望著這會兒仍抓在手里的那件桃色緞子晨衣。我說﹐“賈爾斯﹐明天早上我 會來幫你把這些衣服收拾起來──現在你就別去動它們了。我想你應該爭取睡一會兒。”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頭看著晨衣。“這件衣服不是她常穿的。她不很喜 歡綢緞一類的料子﹐比較喜歡樸素耐穿的衣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這件滑溜、閃 亮的晨衣。“我想一定是呂蓓卡送給她的。” 聽見他這句話﹐一個生動、可怕的情景立刻在我腦海里浮現﹐它是那麼清晰﹐我覺 得簡直就好像身臨其境。我心靈的眼睛所看見的是我在實際生活中從未見過的呂蓓卡─ ─身材修長、一頭烏發、美麗得驚人的呂蓓卡站在曼陀麗那大樓梯的頂上﹐一只手擱在 扶手上﹐嘴角微微翹起﹐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目光直逼著我﹐正以藐視、取樂的神態 估量著我﹔她身上穿的﹐正是這會兒在賈爾斯那雙胖胖的、指頭粗短的手里被揉成了一 團的這件桃色緞子晨衣。 我跑出屋去﹐沿著走廊向前跑﹐差點兒絆了一交﹐在竭力穩住身子的時候肩膀在牆 角上握得很疼。到了我們的臥室門口我一頭撞進去﹔現在我渾身發抖﹐我害怕了﹐因為 她返回了我的記憶﹐在我相信已經把她忘記得十分徹底的時候她又回來折磨我了。不過﹐ 在我們房間里﹐在透過破舊的市窗簾射入屋內的第一道淡淡的晨光中﹐我看見邁克西姆 仍在酣睡﹐身子蜷縮著﹐保持著我先前離開時的那個姿勢﹔他一點兒沒有受到驚擾。我 站穩腳跟﹐一動不動﹐然後非常小心地把門關上﹐因為我不能吵醒他﹐不能告訴他有關 這件事情的任何情況。我必須自個兒對付它﹐必須完完全全依靠我自己的力量來驅鬼﹐ 把那頭野獸趕回它的巢穴。我不能騷擾邁克西姆﹐不能讓他煩惱﹐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這 件事情。 我沒有上床﹐而是在窗戶旁的梳妝凳上坐下﹐通過窗簾之間的縫隙望著外面的花園、 果園﹐以及遠處的圍場。這是黑夜即將被黎明所替代的時刻﹐我眼前灰蒙蒙一片﹐所有 的景物都顯得那麼虛幻、縹緲﹔我覺得這景色依然十分美麗﹐它使我內心再次充滿渴望﹐ 我不再害怕﹐我只感到氣憤﹐對記憶生氣﹐也生我自己的氣﹐生過去的氣﹐因為過去仍 然具有敗壞我眼前美好景致的力量﹐但是最使我感到憤怒的還是她──我強烈地、冷酷 無情地憎恨她﹐因為她過去的存在以及她過去對我們所做的一切無法徹底消除﹐還因為 她雖然已經死去這麼多年﹐但仍然可以像活著的時候一樣如此強有力地影響我們的生活 ──呂蓓卡。 光線越來越亮﹐那些果樹和灌木﹐還有圍場上的馬兒﹐在我眼前變得越來越清晰。 清晨珠灰色的薄霧漸漸升起﹐在空中飄移﹐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不斷地、悄沒聲兒地 紡出細線﹐又把這些線懸掛起來﹐把它們在樹木之間穿過來穿過去﹐這時候﹐一陣不尋 常的強烈的喜悅在我心中湧起──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這個早晨﹐在這個地方﹐英國﹐ 我們的家﹐生活等待著我們──我很想猛地推開窗戶﹐對著田野高聲叫喊﹐讓我的聲音 傳到遠處﹐傳到她孤獨地躺在里面的那個黑暗、寂靜的墓穴。“我還活著﹐”我想高喊﹐ “你聽見沒有﹖我活著﹐他也活著﹐我們在一起。你已經死了﹐永遠不能再傷害我們了。 你死了﹐呂蓓卡。”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只有我們倆在餐室里吃早飯。賈爾斯還在睡覺﹔羅傑呢﹐先前我穿衣服的時候看見 他正向那兩匹馬兒走去﹐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得很慢。從背後望去﹐他和他的父親一個 模樣──寬寬的肩膀上支著粗粗的脖子﹔從背後望去﹐他完全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他將 近三十歲﹐行動遲緩﹐性情溫和﹐腦子里淨想著馬和狗﹐別的幾乎什麼都沒有。我對他 了解很少﹔他對我們的生活從來就沒有什麼影響。不過大戰期間羅傑曾在空軍服役﹐勇 敢作戰﹐贏得榮譽﹐曾獲空戰有功十字勛章﹐後來他的飛機被擊落﹐他被嚴重燒傷﹐商 孔變得幾乎認不出來﹐所以要是現在他轉過身來﹐那麼我看見的將不會是從前那個身體 圓胖、相貌端正、活潑開朗的羅傑﹐我的目光將被一張非常可怕的臉所吸引﹐那張臉簡 直就是用一塊光亮的然而又在一片片剝落的皮繃緊在一個架子上而制成的一只面具﹐那 上面一塊塊的白色和一塊塊刺眼的傷痕夾雜在一起﹐兩只眼睛被擠得只剩一條細縫在沒 有睫毛只有傷疤的眼皮下面對你望著﹔每次看見這張臉我都必須把自己的身子抱得緊緊 的﹐才能避免往後退縮﹐避免立刻厭惡地把目光移向別處。他身上其余部位受傷的情況 難以想象。 羅傑輕輕地呼喚兩聲﹐然後等著﹐兩匹馬兒快步向他跑來﹐灰馬在前﹐紅棕馬在後﹔ 他的未來被毀了﹐這已是無可挽救。這會兒我坐在餐桌旁﹐一邊抿咖啡一邊看著邁克西 姆削蘋果﹐羅傑的形象重又浮上我的腦海。邁克西姆兩只手的動作跟以往每天一樣使我 想起第一次看見他吃早飯的情景──那是在蒙特卡洛﹐那天早上我滿懷戀情傷心地去告 訴他當天我得和范﹒霍珀夫人一起到紐約去。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包括他穿的是什麼衣 服﹐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以及他所說過的每一個字﹐對於我都是永存的﹐任何一點都 不會﹐都不可能﹐漸漸消逝﹐或者被混淆起來﹐或者被完全忘記。 他抬起頭來瞥了我一眼﹐著穿了我臉上的表情──不管是哪一種表情他都能一眼看 穿──又通過我臉上的表情准確無誤地看透了我的感覺和我的心思。我還沒有學會掩飾 我的感情﹔我的希望和擔憂﹐每一絲瞬息即逝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地顯露在我的臉上﹐ 就像一個孩子那樣﹐我知道。在這一方面﹐我還不是一個成年人。我想他也不希望我變 成那樣。 在這間擺著許多老式櫟木家具的餐室里﹐昨天晚上的寒意仍然滯留著﹐因為爐膛里 的火燒得不旺﹔昨天吃午飯時朱利安上校那老頭顫巍巍地站起來為我們回到家鄉而干杯 那可怕的情景仍縈繞腦際。這會兒邁克西姆放下手中的蘋果﹐把小刀也整齊地放在他的 餐盤旁邊﹐從對面伸過一只手來拉著我的手。“哦﹐我親愛的姑娘﹐你非常渴望多待一 段時間﹐是不是﹖你多麼害怕我站起身來對你說﹐我們該收拾行李了﹐立刻准備動身離 開這里﹐盡快讓車子來接我們。自從我們回到英國你變了許多﹐你知不知道﹖你看上去 有點兒兩樣了﹐某些地方有了變化﹐你的眼睛──你的臉──” 聽了他這些話我感到羞愧﹐深深地感到羞愧。我沒有能掩飾任何一點兒內心活動﹐ 什麼也沒有能瞞過他﹐我沒有自己的秘密﹐為此我感到內疚。實際上我確實為回到了家 鄉而暗暗高興﹐同時擔心他並不和我一樣也覺得高興﹔我還感到害怕﹐正如他所說﹐害 怕很快就得離去。“聽。”此刻他已經離開座位站在窗戶邊﹐正對我做手勢﹐我趕緊走 過去站在他身旁。大門敞開著﹐羅傑已經把馬牽了出去。 “我不能到那兒去──這你是知道的。” “當然──哦﹐邁克西姆﹐我壓根兒沒有想要求你去──這是完全不成問題的── 要回到曼陀麗去我也受不了。” 雖然這幾句話我說得十分流暢﹔雖然我這樣再三地向他作保証﹐但是我知道自己在 撒謊﹔我心里仿佛有一條小蛇動了一下﹐開始慢慢地伸開盤著的身體──那就是內疚﹐ 它和謊言總是形影相隨﹐寸步不離。曼陀麗──我日日夜夜思念著它﹐它始終縈繞在我 的心頭﹐只是我看不見它﹔曼陀麗一直在等著我﹐而我在夢中都想著它。並不很遠。就 在本郡的那一邊﹐從這個可愛的地勢低平、氣氛和樂的內地村莊出發﹐越過沼澤地那高 高的光禿禿的脊部﹐然後在小山之間下去﹐順著河邊那條“V”字形凹地一直向前﹐到大 海邊──那個地方代表著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活﹐它過去了許多年﹐然而又像是在昨天。 那地方現在是杳無人煙﹖一片荒涼﹖徹底被夷為平地了﹖建造了新的房屋﹖荒無人煙﹖ 還是恢復了生機﹖誰知道呢﹖我想探個究竟。卻又不敢。 曼陀麗。 幾乎沒有絲毫停頓﹐所有這些在包容一切的一秒鐘里統統撲向我的記憶﹐浮現在我 的眼前。 我說﹐“我剛才並不是在想……想曼陀麗。”要說出這個名字來還是那麼困難。我 覺得邁克西姆聽見這三個字立刻緊張起來。 “可是﹐哦﹐邁克西姆﹐待在英國多好啊。你也感覺到了﹐不是嗎﹖這兒的氣氛─ ─光線──樹木──所有的一切。我們不能多待一些時間嗎﹖也許可以到一些地方去游 覽──一些偏僻的地方﹐我是說──不是那些──那些從前到過的地方。新的地方。沒 有人會認識我們﹐沒有熟人會看見我們──然後我們再回去﹐帶著美好的記憶回去── 這將幫助我們渡過艱難時期──永遠地渡過難關。再說﹐我想我們不該現在就離開賈爾 斯﹐那樣未免太殘酷。”前一天晚上的情況我已經扼要地告訴過他。 “只在這兒多待幾天──幫助他把一些事情理出頭緒﹐然後──對了﹐弗蘭克邀我 們去蘇格蘭。我們不是可以到那兒去嗎﹖我很想去看一看蘇格蘭──我從來沒去過── 還想見見他的家人──能看見弗蘭克這麼幸福這麼安定真是太好了﹐不是嗎﹖” 我磅叨個不停﹐他跟往常一樣靜靜地聽著﹐一點兒也不打斷我﹐這時候我們兩人之 間的氣氛是輕松自在的﹐我仍然沒有把內心的秘密明白地向他吐露。上樓回到我們的房 間去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聽憑內疚對我譴責只是一件小得可憐的事情──請上天作証﹐ 這真是微不足道的區區小事。 我們很容易便取得了一致意見﹐決定留在這里與賈爾斯和羅傑待在一起直至這個星 期結束﹐然後立刻去蘇格蘭﹐在弗蘭克家里住一段時間。邁克西姆看上去很高興﹔我知 道﹐剛才我向他作出的保証──不去那些熟悉的地方﹐那些跟他的親屬相關的地方﹐尤 其是那些我們有可能會被人記起被人認出來的地方──這個保証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且 我想﹐消除了他最大的疑懼。任何東西﹐任何地方﹐任何人﹐只要跟他的過去﹐跟他從 前的生活﹐跟曼陀麗﹐尤其是跟呂蓓卡和呂蓓長的死有一丁點地關系﹐他都不想看到﹐ 不想去﹐不想遇見。 這幢房子﹐比阿特麗斯的這幢房子﹐他現在住在里面是沒有問題了﹐我想﹐他甚至 還喜歡在房子附近的小道上和田地里悠閒地散步。這是我心里的話。 我自己呢﹐我自己高興極了﹐滿懷自豪感﹐因為我們可以在這兒多待一段時間﹐然 後去蘇格蘭﹐然後﹐也許──我簡直不敢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得出當然的結論──然 後﹐當邁克西姆心情更加舒暢﹐不再提心吊膽﹐當他覺得待在這兒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覺得威脅已不復存在──到那個時候﹐我們不是可以待得更久﹐不是可以到其它一些地 方去﹐不是可以在金秋時節的最後幾天悠閒地探訪這個國家里那些我們從未去過的安靜 角落﹖那樣的話﹐生活對於他豈不是完完全全跟我們在外國的時候一樣地安全﹐一樣地 平靜和閒適﹖只要我們遠遠地離開那些熟悉的地方──遠遠地離開曼陀麗。 我唱著歌上樓去換衣服。忽然我意識到我唱的是《在里奇蒙山上》﹔這支歌我已經 有好多年──自從在學校里學會以後這麼多年──沒有唱也沒有聽見別人唱了﹐然而現 在我記起了它﹐記得非常清楚﹐一個字也沒有忘記。 我無法說服邁克西姆到戶外去。他要等賈爾斯起床﹐他說﹐他想試著跟賈爾斯談談 正事﹐看看有關比阿特麗斯的事還有沒有什麼他必須了解或者參預料理的──這使我感 到驚訝。我本來以為他根本不想知道在曼陀麗那邊事情是如何處理的﹐以為他會在這方 面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他很干脆地拒絕了我的勸告﹐拿起《泰晤士報》走進晨室﹐還把 門關上。我在出去的時候從花園對他那兒瞥了一眼﹐看見他背朝窗口﹐手里的報紙舉得 高高的﹐這時候我心里明白﹐由於待在英國﹐他的心靈受到了多麼大的創傷﹐他甚至無 法忍受望著窗外比阿特麗斯和賈爾斯的花園和果園﹐而實際上它們跟曼陀麗的花園絲毫 沒有共同之處。 他是為了我而繼續待在英國的﹐我想。他這麼做是出於對我的愛。此刻在我心里也 湧起了對他的愛﹐同時﹐原先曾經有過的不安全感又在心頭閃過。我難以相信自己會被 人愛﹐會被任何人愛﹐尤其是這個人﹐因為我至今仍多少有點兒把他看成是一個偶像﹐ 盡管在我們流亡國外的這些年里情況有些特殊──我曾經試圖變得比以前強有力得多﹐ 而他則曾經變得那麼依賴於我──盡管如此﹐在內心深處我沒有真正的自信﹐我不相信 自己真是一個被人深深愛著的女人。時至今日﹐有的時候我仍然會低頭呆呆地望著我的 結婚戒指﹐仿佛它是戴在一個陌生人的手上﹐絕對不屬於我﹔我會像我們在意大利度蜜 月的時候那樣把它不停地轉動﹐仿佛要使自己確信它是真實的而不是虛幻的﹐耳邊還響 起在蒙特卡洛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自己所說的話﹕“你不理解﹐男人可不找我這樣的 人結婚。”在我踏著圍場上被露水打濕的茂密的牧草走向遠處燦爛陽光下開闊的金色鄉 村﹐走向那些坡地、樹木和灌木樹籬的時候﹐又一次隱隱約約聽見了自己的這句話﹐我 暗自微笑。 我沿著一條小道走了一個多小時﹐然後離開這條小道﹐邁開大步穿越田野。起先我 曾經想﹐要是邁克西姆和我一起來該有多好﹐我多麼希望他能來看看這一切﹐希望── 我想這是可能的──他會重新愛上這兒﹔我希望這個國家對他的吸引力﹐英國、英國的 陽光和大地對他的吸引力會使他無法抵擋。我想象邁克西姆和我一起在這兒漫步﹐他不 時地在這兒那兒停住腳步﹐在這個小丘上﹐在這扇可以俯視一個小矮林的籬笆門分﹐他 轉過身來對我說﹐“我們一定得回來﹐當然要回來。我現在發現我是多麼想念英國── 現在要我重新回到國外去我可受不了﹐我們必須留下﹐決不能再走了﹐不管這會給我們 帶來什麼後果。”那時候我就安慰他說一切都會好的﹐再也不會有人來折磨我們﹐過去 再也不會冒頭了。萬一它又冒頭﹐“邁克西姆﹐不管將面對什麼﹐我們一起來面對。” 驀地意識到自己在這樣描繪想象的圖畫﹐甚至還感覺到嘴唇在努動著進行想象中的對話﹐ 我暗自好笑起來──老習慣真是改不了。我就這樣像個女學生似的做了一個白日夢之後 才回到現實中來﹐不過近幾年我很少這樣沉湎於幻想了﹐因為我忙於成長﹐忙於照顧邁 克西姆﹐忙於保護他﹐作為他唯一的伴侶﹐還得學會各種竅門不讓過去在我們的記憶中 冒出頭來﹔過去是嚴酷的﹐強有力的﹐它會抓住如同現在一樣毫無抵抗能力的邁克西姆。 這些年來﹐只有當我獨自一人暗暗思念家鄉的時候──在想象中越過冬季光禿禿的高地﹐ 或者踏著野花舖就的地毯漫步於春天的樹林里﹐或者當我興之所致﹐把腦袋一偏﹐諦聽 想象中的雲雀歌唱、狐狸吠叫以及夜深人靜時海鷗的長鳴──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讓自 己沉湎於幻想之中。 這會兒我漫步走向對面長著山毛櫸的陡坡林地﹐一邊走一邊伸出一只手去擦著山植 樹和高高的野玫瑰樹籬﹐想象力在自由馳騁。我心靈的眼睛看見邁克西姆和我兩人每天 這樣悠閒自在地散步﹐幾條狗在我們前面奔跑──或者﹐甚至於也許還有孩子們﹐我們 畢竟會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時地與邁克西姆簡單、率真地交談﹐談及最近的一次大風造 成了多大的破壞﹐或者地里的莊稼是不是長得很好﹐是不是都熟了﹐或者干旱期是不是 很快就會結束﹐以及聖誕期間是否會下雪﹐即使僅僅一次﹔我想象他像以前一樣走在我 前面一兩步──他的步子比較大──沿途有這樣那樣的發現就告訴我﹐偶爾停住腳步替 一條狗拔出腳掌里的刺﹐像以前一樣回過頭來對我微笑﹐那神態顯示他心情愉快﹐無憂 無慮。我們會像在國外流亡的那些年里一樣親密無間﹐互相依靠﹐卻不像那時候那樣局 促不安﹐如患了幽閉恐怖症似的﹔我們的生活中又會出現其他一些人﹐會有新的朋友﹐ 會有孩子﹐而兩人都在對方的世界里占據最重要的位置﹔我們會堂堂正正地生活在明媚 的陽光下﹐再也沒有必要躲避任何人。 我就這樣幻想著﹐好似在夢中安排我的計划﹐把我的希望編織成一件色彩鮮亮的大 氅披在身上。順著坡地上一條長長的長滿草的小徑往下走﹐最後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 灰石牆小教堂的後部﹐正是在這個小教堂里昨天舉行了比阿特麗斯的葬禮。我停住腳步。 教堂墓地那低低的圍牆上的門就在我正前方﹐墓地里那些舊墳邊野草叢生﹐墓碑碑文被 苔蘚弄上污跡變得模糊不清﹐有的則字跡差不多已經被完全磨掉﹔從我站立的地方﹐我 還能看見那個新墳﹐那就是比阿特麗斯的墳﹐它周圍的草泥還是松的﹐整個墳墩都被色 彩艷麗的鮮花所覆蓋。我在圍牆邊站了一會兒﹐手臂靠在門上。四周闃天一人﹐忽然﹐ 在一棵冬青樹上﹐一只烏鴉動聽地啼了幾聲﹐隨後撲棱著翅膀飛了出來﹐低低地掠過野 草﹐發現我站在那兒﹐驚叫一聲﹐發出警告。周圍又是一片寂靜﹐我覺得這地方是那麼 安謐﹐氣氛是那麼肅穆﹐我傷心地懷念比阿特麗斯﹐她的音容笑貌浮現在我的腦海﹐我 們這次回來沒有能再見到她一面我感到十分惆悵﹐我想到那些倘若我們這次見了面可能 會談起的以往的時光﹐然而﹐在這個靜謐的地方﹐悲痛並不鋒利﹐也不強烈﹐它只是令 人心酸。我想起了可憐的賈爾斯昨天晚上哭得那麼悲傷﹐哭得話也說不清楚了﹐他失去 了親人﹐感情上很容易受到傷害﹐人也一下子變老了﹐我心里想﹐假設比阿特麗斯看見 他這個樣子﹐會怎樣開導他﹐會說些什麼話使他的心情重新開朗起來呢﹖ 現在回想起來﹐我仿佛可以看見自己站在那兒﹐站在早晨明媚的陽光里﹔朝陽驅散 了每一絲晨霧﹐照在我的臉上那麼暖和﹐好像那是夏季的某一天﹐而不是十月的中、下 旬。我仿佛可以游離於自身之外﹐可以看見大部分我以往的生活被定格在不同的時間和 空間﹐變成了一幅幅我自己的照片﹐而在每兩幅照片之間只有灰色的模糊一片﹐因為在 那些時刻我心情平靜﹐我心滿意足﹐我是──我這麼想──我是幸福的。我樂意獨自一 人﹐我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邁克西姆還沒有做好心理准備﹐無法心情舒暢無憂無慮 地到鄉間田野來漫步﹐我也告訴我自己﹐時候還沒有到﹐以後他會這麼做的﹐只要我有 耐心﹐不要催得他太急。我充滿著信心。 於是我覺得我一個人也很快活﹐我醉心於十月燦爛的陽光和這些我如此向往的地方。 比阿特麗斯的死使我感到悲傷﹐現在悲傷已經淡化為憂郁﹐而這種憂郁情緒也將要被克 服下去﹔我忍受了它﹐它已經不能敗壞或奪走我的愉快心倩﹐我覺得我也不會讓它這麼 做。此刻我第一次不再感到羞愧或者內疚﹐第一次﹐我為自己有這樣的自信而感到非常 高興。 不過我也覺得很想走上前去﹐獨自默默地站在比阿特麗斯的墳墓旁﹐帶著愛和謝意 懷念她﹔今天這麼做要比舉行葬禮的時候容易些﹐因為在葬禮上我們的周圍站著那麼許 多人﹐而且漸漸地向中心靠攏把我們擠在當中──所有那許多黑烏鴉。 我悄悄地從小門進入教堂墓地﹐把門閂上﹐然後轉身越過草地走到小道上。比阿特 麗斯﹐我在心里呼喚﹐親愛的比阿特麗斯﹐同時模模糊糊地想象她在這兒會是怎樣一種 情形﹔這個地方對於她來說太嚴肅﹐也太安靜﹐在我看來﹐開闊的鄉間比較適合於體格 健壯的她﹐在那兒她可以一刻不停地健步活動。 有那麼許多人、那麼許多朋友參加了她的葬禮﹐看起來人人都送了花。這些花有的 疊放在墳頭﹐有的沿著小道排列﹐有的散在這個新墳四周的草地上﹐其中有精心編制的 十字架﹐有扎得很牢固的花圈﹐也有簡單樸素的花束。有一些花圈扎得過分硬梆梆﹐花 朵顯得像是蠟制的﹐或者像是用卡片和光澤紙折出來的﹐而不像是從花園里摘來的真花﹐ 另外的一些花圈則比較簡單﹐比較樸實無華。我彎下身來看那些附在花圈或花束上的卡 片﹐有一些人名我熟悉﹐有一些對於我是完全陌生的。深情地紀念……以愛心懷念…… 深情慰問……滿懷敬意……帶著深深的愛……我們的卡片上寫著﹐“最親愛的比阿特麗 斯……”賈爾斯的寫著“給我親愛的妻子”。羅傑的寫著“最深摯的愛”。有一些花圈 和花束上的卡片被扯去了、另一些卡片插得很深﹐無法看見﹔我不想費力地去看每一張 卡片上的內容﹐那麼做有點兒像是侵犯別人的權利﹐是窺探私人信件﹔從某種意義上說﹐ 這些字都是──然而又都不是──寫給比阿特麗斯一個人看的。 接著﹐當我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的時候﹐我看見了它。一個純白的百合花圈﹐襯 托在一個深綠色葉子的背景上。在所有這些花圈和花束中﹐它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它 昂貴﹐然而並不豪華﹔它高雅﹐文靜﹐不合群﹐它毋庸置疑是精美雅致的。現在我看見 了它﹐跟其它那些花圈和花束分得很開﹐仿佛完全是後來才被人非常小心地放在那兒的。 我閉上眼睛時心里仍想著它在那兒﹐我無法不對它凝視。 我彎下身子。我用手去觸摸給人涼快感的、光滑、嬌嫩、美麗無比的花瓣﹐又去摸 主脈隱約可見的密密的葉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它使我陶醉﹐然而也使我微微感到驚 恐﹔它是誘人的﹐危險的。 百合花中有一張卡片﹐是有線條水印的厚白紙﹐四周有黑色邊線﹐印刷在上面的 “最深切的慰問”幾個字也是黑色的﹐字體纖細。不過﹐此時此刻﹐我的目光並沒有停 留在百合花上﹔使我感到一陣寒噤﹐使整個世界和我本人都凝固起來﹐使烏鴉的歌聲化 為烏有﹐使藍天裂成碎片﹐使太陽黯然無光的﹐也不是印在卡片上的那些字﹔此刻我驚 恐萬狀地注視著的﹐只是一個手寫的字母﹐黑色﹐很濃﹐字體狹長﹐並向一邊傾斜﹕ R①。 ①“呂蓓卡”原文(Rebecca)的第一個字母。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就在我頭腦里還來不及冒出一大堆的疑惑──就像颶風潮浪洶湧而來﹐海水蜂擁灌 入一個岩石空洞──甚至還不等我產生真正的恐懼﹐我一下就知道了﹐最最糟糕的是﹐ 我必須獨自承受這件事﹐整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讓我把這事向他傾述。 但是﹐第一下強烈的震驚未了﹐恐懼、驚駭便接踵而來﹐我頓時便覺得頭暈目眩﹐ 只得坐下﹐我坐在比阿特麗斯的墳墓和鮮花堆旁的小徑上﹐將頭擱在膝蓋上。我總算沒 暈過去﹐我重又感到心兒的怦怦猛跳﹐血一下湧到頭部﹐我趕緊掙扎著站起身﹐免得有 人過來看見我﹐我茫然不知所措﹐覺得自己這樣子一定傻極了﹐幸好沒人﹐早晨絢麗的 陽光洒在教堂的墓地上﹐這兒還跟我剛開始走進墓地園門時一樣﹐空寂寧靜﹐闃無聲息。 只有從一蓬月桂樹叢中﹐傳出一兩聲烏鴉的警告似的叫聲。 這個白花圈像有魔力似地把我鎮住了﹐我不想再去看它﹐可又沒法控制住自己的目 光﹐它像任何美艷奪目的東西一樣﹐強使我把目光投向它﹐它是那麼的潔白﹐完美無暇。 我低頭盯視著它﹐不。或許我是那麼迫不及待地跪下去﹐把花圈上的那張卡片翻轉朝下﹐ 讓自己不再看到那筆跡。 然後﹐我愛畏縮縮地向後退去﹐遠離它﹐就好像它跟某個神話中的一種植物一樣﹐ 充滿置人於死地的毒液﹐只要我稍稍碰它一下﹐就會倒地死去。我轉過身﹐不再去看它﹐ 不再去看比阿特麗斯的墳墓和所有其他鮮艷而無關緊要的花﹐我快步走過砂礫小道﹐拐 進了教堂。 教堂開著﹐里面一個人也沒有。冷颼颼的﹐光線昏暗──陽光還沒透過上面明淨的 窗戶照射進來。我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坐下﹐感到十分難受﹐接著﹐我開始戰栗起來﹐擱 在膝蓋上的雙手抖個不停﹐我沒法讓它們鎮定下來﹐我的兩腿疲軟無力。 我知道﹐一個人如果見到了一個鬼魂﹐他一定害怕得渾身發抖﹐難以置信﹐茫然失 措﹐自信和理智逐漸消失﹐渾身的骨架就像被一個惡劣的、興高采烈的孩子亂舞亂扔的 玩具一樣全都散了架﹐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 這個慘白的花圈真是詭譎怪異﹐盡管我見到它﹐觸碰過它﹐但它似乎不是真的﹔如 果我重回墓地﹐我肯定﹐或者說差不多能肯定﹐它仍然在那兒﹔但最最令人害怕的卻是 那筆跡﹐那一個修長的斜體黑字母R﹐R就是呂蓓卡﹐出自舊日那久已熟稔之手﹐並帶著 苦澀的刺痛深深地銘刻在我記憶之中。完全一模一樣。她的字母。出自她的手。 不可能完全相同。怎麼可能呢﹖接著﹐思潮一下子洶湧翻騰起來﹐所有那腐朽的陳 跡﹐在沉寂了那麼多年以後重又被攪起﹐在我的頭腦里上下翻滾﹐磕磕撞撞﹐亂亂紛紛﹐ 吸引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呂蓓卡死了。埋葬了。很久以前。這一點沒什麼再可說的了。我知道。 那這只花圈是誰送的呢﹖是誰這麼精心挑選了它﹐像現在這樣做得天衣無縫﹐好像 它確實就是她本人會訂置的一樣﹖又是誰在那卡片上寫了這個字母的呢﹖有人開了一個 愚蠢的、殘忍的玩笑﹐施了一個詭計﹐采取了一個卑劣、奸詐、詭秘的行動。一個聰明 的知情人﹐一個仇視我們的人。可為什麼﹖為什麼﹖在過了這麼些年以後﹖我們究竟做 了什麼﹖因為出於本能﹐我知道﹐盡管這花圈擺放在比阿特麗斯的墓旁﹐它是特為要讓 我們﹐我和邁克西姆看見的。沒人希望傷害比阿特麗斯﹐或者是賈爾斯和羅傑。 我必須把這事埋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恐懼和不安告訴我的丈夫﹐ 我還必須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回去我就得裝出一副興致勃勃、冷靜自若的樣子﹐表 現得可愛、有力﹐像個賢內助。一定不能讓邁克西姆看出破綻﹐不能讓他從我的眼神、 我的聲音﹐或是我的臉色中猜出什麼。 上帝啊﹐真希望弗蘭克﹒克勞利並沒走。我或許倒還可以告訴他。唯有對他可以一 吐真情﹐但他已經回蘇格蘭家里去了﹐而他的新生活﹐已不再真正是我們的一部分。 我坐在教堂里﹐感情跌宕起伏﹐變化不定﹐我先是感到恐懼和驚駭﹐對有那麼個人 立意要傷害我們﹐並且是那麼輕而易舉地得逞﹐我感到憤盈﹔接著﹐我重又感到困惑﹐ 我又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一直與世無爭﹐只想彼此在一起﹐能有一種寧靜、渾然不知的婚後的幸福﹔我 們一直要讓過去沉入冥冥之中不再復蘇﹐而總的來說﹐我們已經得到了我們想望的這一 切﹐對此﹐我們感激不盡﹐難以言表。 此刻﹐我又置身其中﹐記憶重視﹐過去那一幕幕情景﹐那一個個人﹐那種種聲音和 感情﹐它們就像是一群幽靈﹐將我團團圍住﹐而呂蓓卡﹐則是鬼中之鬼。那就是曼陀麗。 然而﹐奇怪的是﹐它們並沒將我壓倒﹐它們似乎只是群可憐的、消逝了的東西﹐它們本 身毫無力量﹐它們是死的。消失了的東西﹐根本就沒留下一絲痕跡。讓我感到驚恐的是 現在﹐是剛發生的這件事﹐是這只白花圈和上有R的黑邊卡片。 最後﹐我緩緩地、遲疑不決地往回走﹐重又置身於慘淡的陽光底下﹐這時我有點企 望它已經消失﹐它從不存在﹐只不過是我的下意識沒來由地鬧出了一個小玩笑﹐是我自 己深隱的恐俱沒來由地物現了一會兒。我聽說過這類現象﹐盡管我對此只是半信半疑。 然而﹐花圈依然在那兒﹐就像我確信無疑知道的那樣﹐我一眼就見到了它﹐我的眼 光被它吸引﹐沒法移開。黑白分明﹐一個完美無暇的花圈﹐就放在草地上。 “我不要想到曼陀麗。” 這是我口中吐出的話語。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確鑿﹐又那麼虛假﹐就像我曾 對邁克西姆說過的﹐“我不要想到曼陀麗。” 可我滿腦子盡想著曼陀麗﹐我覺得邁克西姆都從沒我想得多﹐盡管我對曼陀麗只了 解那麼一段短暫的時日﹐當時又身處那種狂野、孤絕的境地﹐可現在它緊緊壓迫著我﹐ 它在我腦中反復出現﹐我朝回走去﹐它就呈現在我面前﹐在每座小坡的另一邊都能看見﹐ 它出現在小路的每一個拐彎處﹐這一來﹐我對周圍的一切等於是視而不見﹐我看不見樹 木、田野﹐看不見山丘、樹林和親切的內陸天空﹐一切的一切﹐我眼前出現的只是曼陀 麗。 但是﹐我很它﹐它帶給我沉重的壓抑﹐讓我駭怕﹐我被它壓垮了﹐我曾發現它是那 麼冷漠﹐那麼陌生又那麼讓人困惑迷離﹐它曾對我冷眼斜睨﹐我從來就不屬於那兒﹐在 這座大宅子那麼許多緊閉的房扉之中﹐我從來就拿不准各道樓梯和走廊該怎麼走。 曼陀麗。並不是那兒的人又闖入我的生活﹐這會兒活靈活現地在嘲弄我﹐不是費里 思﹐羅伯特﹐小女侍克拉麗斯﹐傑克﹒費弗爾﹐丹弗斯太太、呂蓓卡──他們都在哪兒﹖ 我漠然無知。只有一點我是確知的﹐那就是呂蓓卡是死了。其余的人呢﹐我幾乎從不想 到其他人﹐我對他們不在乎。我決不會再看見他們﹐他們無關緊要。 然而﹐這座大宅。我心向往之﹐又滿懷恐懼﹐身不由己地被拖回到它近旁。曼陀麗。 我恨我自己。我不要﹐決不要想到它﹐我一定得把它從頭腦中驅走﹐要不它就會毀了我 們。我得想著邁克西姆﹐只想著邁克西姆。我們曾經互相拯救了﹐我決不可再作不必要 的冒險。 我對自己感到異常惱火﹐一邊緩步走下最後一個斜坡﹐朝圍場走去﹐比阿特麗斯和 賈爾斯那幢舒適可愛而毫不惹眼的住宅就在底下﹐一縷輕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那兒一 准是晨室﹐他會呆在那兒﹐還在看報﹐不時會看看手表﹐不耐煩地等待我歸去。 真希望手邊有面鏡子﹐這樣我就能看到自己的臉﹐刻意將它修飾一下﹐蒙上一層面 具﹐就像他一樣。我一定得裝成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我並沒看見我所看見的﹐那已 發生的事也並沒發生過。我將曼陀麗從心頭驅走。而如果我沒法同樣將那只白花圈從心 頭驅走﹐那我就轉過頭不去看它﹐就讓那卡片面朝地待在那兒。 我聽到屋里傳出電話鈴聲﹐狗兒一齊吠叫起來。馬匹都回來了﹐在經過通馬以後﹐ 這會兒正心滿意足地低頭啃著牧草。 於是我朝下﹐朝這副景象走去﹐每前行一步﹐我都強使自己向前看﹐調節好自己的 面容﹐讓臉色開朗﹐興致勃發……為了要將這只花圈、卡片、卡片上簽署的大寫首字母﹐ 以及它可能包容的一切含義﹐統統從我心底淡化、抹掉﹐我要付出多大的毅力啊──然 而﹐我當然明白﹐它們只不過是深深地沉入了我的心底﹐永遠扎根在那兒﹐同那些決不 可能了結、不被人所知﹐也不可能遺忘的事兒混合到一起了。 我需要邁克西姆。我要和他一起靜靜地坐在這幢房子的某個角落里﹐早晨的陽光從 窗戶里射進來陪伴著我們﹐壁爐里的火開始往上竄﹐我還要日常的裝飾﹐要周圍一切平 淡如故﹐讓我得到保護﹐獲得安寧。 我開始編造一番陳述﹕我到過哪兒﹐看到了什麼鳥、什麼樹、什麼動物﹐說這是個 多麼美好的早晨﹐我同在田里勞動的一個老漢交談過幾句關於季節和天氣的話──我還 看見他頭上戴一頂油膩的舊鴨舌帽﹐這時我還構想出他式樣陳舊的褲腿上還系著繩線﹐ 正好就在靴子上面。就這樣﹐等我走過花園時﹐老漢簡直就成了我的一個朋友。還有一 個女人﹐帶了兩條拾□黃①﹐我拍拍它們﹐對它們贊不絕口。我竭力想給這條狗起什麼 名字﹐但腦子里出現的盡是傑斯珀﹐傑斯珀。我趕緊轉過念頭不再去想。 ①即一種經過訓練會銜回獵物的狗。 我需要他來撫慰我﹐但我沒法啟口﹐我必須完全表現出一副平靜安詳的模樣﹐我必 須心動念念只為著他。我一定要裝出來﹐裝出來。 然而﹐無論我朝哪兒看﹐那只花圈總是無處不在﹐它在小徑上﹐在灌木叢里﹐在院 門邊﹐在屋門上﹐冷冰冰的﹐潔白無假﹐它赫然擋在我看見的每一樣東西前﹐那張卡片 翻動著﹐翻了過來﹐那個黑字母肆無忌憚地在我眼前翻舞。R。R。R。 我站在門廳里。我聽到書房里傳出賈爾斯嘟嘟囔囔的回電話的聲音。一股清新好聞 的木柴煙味飄來。我閉上雙眼﹐捏緊雙手﹐又松開﹐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正坐在晨室的火爐旁﹐臉側向一邊﹐報紙隨手扔在身邊的地板上。他是那麼寧靜﹐ 我一眼就看出﹐他的思緒飛得老遠﹐根本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我進了房間。 我看著他﹐看見了這張熟悉的臉龐﹐如今起了皺紋﹐頭發依然那麼濃密﹐但變灰白 了﹐我看見他手指頎長的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我松了口氣﹐在一陣愛浪的沖動下正想朝 他伸出手去﹐但就在這一瞬間﹐我耳旁一字一頓地響起了冷峻而清晰的聲音﹐就像一塊 塊石子投進了池塘。 “那個男子是個謀殺犯。他槍殺了呂蓓卡。這就是那個殺死他妻子的人。” 我實在太奇怪了﹐真不知這是不是一件刻毒的真實的事情﹐是蓄意要來讓我發瘋的﹐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掙扎出來﹐擺脫了它﹐向邁克西姆走去﹐這時﹐我正好看見他抬 起頭﹐回過神來﹐露出了飽含鐘愛、歡樂和感激的微笑﹐歡迎我的歸來。 走進來一個女侍﹐她隨隨便便地端來一個家用茶壺﹐里面是咖啡﹐值得慶幸的是﹐ 陽光打高高的窗戶里洒進屋內﹐一條狗已經發現了﹐躺在了這束陽光里﹐而其余的狗依 然蜷縮在火爐邊﹐爐火不斷地冒出一些煙﹐於是先是邁克西姆﹐然後是我只得不停地去 撥弄它﹐為此我倒覺得很慶幸。我仍然六神無主﹐無法平靜﹐正需要做點什麼來掩飾自 己。 我說﹐“我聽到賈爾斯在接電話。” “嗯” “你見到他了嗎﹖” “他進來過﹐又走出去了──他不停表示謙意﹐一邊摸著鼻子。” “可憐的賈爾斯。” “恐怕他開始讓我感到受不了了﹐我真拿這事兒沒轍。他似乎要徹底崩潰了。” 他嗓音沙啞﹐很不耐煩。仕何感情的隨意發洩向來都使他難以忍受﹐但是我要他對 賈爾斯溫和些﹐要理解他。他身上這冷漠、蔑視人的一面﹐讓我歷歷在日地想起了﹐有 時在我沒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他又不讓我接近他之前﹐他習以為常所表現出的那種 作為。 我在火爐旁跪坐下來。 邁克西姆說﹐“別指望弄旺了﹐這木柴太濕。” “是呀。”雖這麼說﹐我還是凝視著這縷輕煙﹐希望會竄起火苗來。 “我試過﹐想同他把生意上的事理出些頭緒。他對此所知甚少──生意業務真是一 團糟。” 我知道﹐當我們在國外時﹐不管來什麼文件﹐邁克西姆幾乎是不看一眼就落筆簽署。 “我跟律師們談過一次。他們需要同我會面。真該死﹐這事我回避不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對邁克西姆的財務或生意狀況﹐我向來是一無所知﹐不過基里思 一度曾有過一個律師。或許我們得到那兒去一趟﹐或許── “不是那個本地律師﹐”他說﹐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們是倫敦的律師。” “倫敦﹖”一想到倫敦﹐我立時激動起來﹐我沒法抑制話語中的熱切口氣。 倫敦。 那一來﹐我們或許就非得上那兒走一趟了﹐並不是換乘火車﹐來去匆匆﹐偷偷摸摸﹐ 不敢抬起頭來﹐而是去那地拜訪﹐呆上一天﹐說不定還能住上一晚﹐為了正常的生意業 務﹐時間上也稍有余暇。(口歐)﹐倫敦﹐只求能去一次。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倫敦﹐ 說到底﹐我從來不是個城里人。在那兒我會感到緊張﹐十分不自在。但是﹐我們在國外 的浪游生活中﹐有時我從國內來的一份舊報紙上看到什麼──某個名字會不經意地映入 我的眼簾﹐這時﹐偶爾的﹐像白日做夢似的﹐我會想到倫敦。貴族爵士們。老貝利①﹐ 議會﹐希爾﹒菲爾茲﹐東印度碼頭﹐林蔭大道②﹐聖詹姆斯公園﹐倫敦市長官邸﹐肯辛 頓花園……那時﹐在一個春日的上午﹐我曾花了一小時外出漫步﹐看看豪華的商店櫥窗﹐ 喝喝茶﹐聆聽公園樂隊的演奏﹐還探究過狄更斯筆下描繪過的某條小巷﹐巷子里的房屋 歪歪斜斜靠在一起﹐那些貧民窟里發出一股印刷油墨的氣味。那是一段無憂無慮、心境 歡悅﹐又充滿浪漫氣息的短促時光﹐又一個促使我思鄉的地方。 ①英國倫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稱。 ②即倫敦聖詹姆斯公園內的一條林蔭大道。 我知道﹐倫敦飽受戰爭創傷﹐正因如此﹐城市風貌已非舊境﹐更其衰敗、殘遭蹂躪、 遍布創傷﹐我不願再去想及那最後一次對倫敦的可怕的拜訪(當時我是同邁克西姆、費 弗爾和朱利安上校一起去拜訪呂蓓卡的醫生)﹐不願再去想及那次的拜訪意味著什麼﹐ 以及隨後所發生的一切。唉﹐那一切已同我們隔絕﹐我們再不需要去重訪那條特殊的街﹐ 那是非常容易避開的。 倫敦。我是個鄉下人﹐我知道﹐那就意味著青翠的田野、小路和山坡﹐還有耕地的 氣息和冷僻林子深處傳來的斑尾林鴿的柔聲啼囀﹐我明白﹐我就需要在這個環境中靜靜 地度過余生。長期置身於車水馬龍﹐五光十色中﹐走在城市堅硬的人行道上﹐四周高樓 林立﹐這樣的生活我是決不會感到幸福的。 不過﹐再訪倫敦﹐只是一次﹐度過一天﹐僅此而已。(口歐)﹐求你了﹐我半側過身 子瞧著邁克西姆﹐幾乎就要開口請求了。 他說﹐“後天﹐他會前來看我和賈爾斯的。” 他臉色陰沉﹐聲音生硬﹐我立時得到了警告﹐閉上嘴不再開口。 “恐怕得讓我花上幾小時了。我想在一天之內把所有的帳目看完﹐理清。我不想讓 這且再拖延下去。我想﹐你只好自個兒去消遣了﹐可你是想找點樂子﹐對不﹖你想出去。” 如果他很在意的話﹐他根本就不會提起這點﹐他重又露出了寬容的微笑﹐那樣子就 好像他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現在我們回到了這兒﹐時光就像在倒流。他曾告訴我﹐說 打從我們回來以後﹐我就變了﹐可他何嘗不是如此﹐這兒、那兒﹐不時冒出舊日的另一 個邁克西姆的神采。 我微微一笑﹐轉過身面向壁爐﹐我拿起皮老虎﹐開始用力擠壓﹐我垂下頭﹐不再看 他。倫敦消失了。我們不會去了。 “我希望這些帳務不會太讓你煩神﹐”我說。 “不會的。這並必須處理掉。我們得著手進行。比阿特麗斯的事務有許多──有許 多與我的事務﹐當然也與這個家庭的其余事務無關﹐自打她結婚以後就一直如此。但是 不管頭緒如何紛亂﹐總是可以把它們理清的﹐一勞永逸﹐然後我們就可脫身了。” 他站起身﹐朝我走來﹐他站在我身邊﹐那麼高大穩健。我感到他貼近了我的後背。 “把那些東西給我﹐我倒要看看能不能讓這火燒出個樣子來。” 我把皮老虎遞給他﹐站了起來。 “不過──我們能去蘇格蘭嗎﹖” 他笑了﹐我看到他的樣子十分疲乏、精疲力竭﹐他的皮膚保養得很好﹐眼睛底下像 是有道淡淡的青痕﹐在我面前他又變得那麼脆弱﹐我真不明白﹐怎麼搞的﹐我為什麼一 直這麼害怕。 “當然﹐”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該有個假日﹐”說著俯身吻了吻我的前額﹐然 後轉身去撥弄那半死不活的爐火。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整個晚上和第二天﹐不管我看見、聽見﹐或是想什麼﹐也不管我怎樣應答邁克西姆﹐ 隨便也好﹐寬容也好﹐他都是和我隔開一段距離﹐我按動了一個按鈕﹐生活是繼續進行 了﹐可這根本不是真正的生活﹐毫無意義。 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只白花圈﹐擱在墳墓旁的草地上﹐還有那硬卡片上的黑色的大寫 字母﹐字體何等的優雅漂亮。它們須臾不離我左右﹐在我眼前飛舞﹐它們呼吸著﹐盯視 著﹐喁喁低語著﹐它們在我的肩頭上徘徊﹐一刻不停﹐也不讓我有片刻的安寧。 是誰﹖每當我單身獨處時﹐我都在問著自己﹐這是誰干的﹖怎麼干的﹖為什麼﹖為 什麼﹖誰想恐嚇我們﹖誰這麼恨我們﹖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我發現花圈時他們在那兒 嗎﹖不﹐說也怪﹐我知道﹐我十分鎮靜地肯定當時不可能有人。在我穿過教堂墓地﹐站 在比阿特麗斯墓分時﹐當我躬身仔細看那些鮮花﹐一眼就看到那只白花圈時﹐我一直是 一個人﹐如果還有其他人﹐我一定會知道的。四處一直空寂無人﹐陰影處也沒人在看﹐ 沒別的﹐就是這只花圈讓我如此不安。 我真害怕﹐但我更感到困惑不解。我想要知道﹐我真不明白﹐最最糟糕的是﹐我得 獨個地承受這一切﹐我得不讓我的面容、我的聲音流露出絲毫的異常﹐我得掩飾起所有 的焦慮不安﹐不讓邁克西姆有所察覺。 這件事整個地占據了我的心﹐即便在那晚和第二天﹐我做著別的事﹐它總是時時處 處陪伴著我﹐我耳邊就像不停地彈奏著一支曲子﹐弄到後來﹐我倒習慣了﹐接受了這一 現實﹐這才稍稍平靜了一些。 “這半天你得自己去消遣打發了﹐不過你能對付的﹐是嗎﹖” 我正在梳妝台前梳理頭發﹐又聽到了他的說話聲。我先前並不知道﹐回到家里會讓 他產生這種變化﹐我逐漸熟悉了的那個耐心、安靜、順從的邁克西姆﹐我在國外與之共 同生活了那麼些年的邁克西姆﹐竟會那麼輕易地悄然而逝﹐而顯露出那麼多過去的邁克 西姆﹐我剛認識時的邁克西姆的跡象﹐但是隨著在英國度過的每一小時﹐他稍稍在起變 化﹐這就好像是看著風吹拂著窗簾﹐讓你越來越多地看到窗簾後面的景物﹐那景物原先 只不過是被遮掩起來﹐而不是完全消失。 “這半天你得自己去消遣打發了。” 這事如果發生在一年以前﹐哪怕是一個月以前﹐如果出於某個原因得由他去處理什 麼事務﹐他也會想方設法回避它﹐退避三舍﹔非要他去處理的話﹐他就會感到萬分沮喪﹐ 難以忍受﹐沒說的﹐他准會堅持要我同他在一起﹐傾聽著﹐閱讀文件﹐跟他在一起看他 處理完這事﹐沒有我﹐他沒法把這事兒處理好。我從沒想過他會起變化﹐沒想到他的那 種從容、驕傲、不容人干涉的老樣子會重現﹐也沒想到他會流露出絲毫的跡象﹐表示他 能夠並且希望單獨處理事務﹐會有一刻希望我離開他身邊。這讓人震驚﹐好像看到一個 處處依賴別人的毫無辦法的病人開始康復﹐重新獲得力量﹐精神振作﹐閃爍出舊日的一 星生命火花﹐站起來﹐然後又能獨自行走﹐這時﹐他便不耐煩地拂去那雙照管他的、為 他擔憂的鐘愛之手。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感受﹐也說不清我對此究竟看得有多重﹐不過﹐我並不感到受了 傷害。我並不把他這種輕巧隨意的話語看作是一種厭棄。我想﹐這或許是我的一種解脫。 再說﹐他這人並沒有完全改變﹐許多方面他依然跟先前一樣。我們一起在屋里靜靜地呆 了一天﹐除了白天和晚上到花園里散了幾回步﹐他沒出去過﹐也不會出去。天氣變得濕 潮潮的﹐風刮得很大﹐灰色的雲塊在天空飛掠而過﹐濃霧降臨﹐幾乎將整幢房子全籠罩 了﹐我們沒法看得很遠﹐甚至連待在圍欄里的馬匹都看不見。 我們在火爐旁看書﹐玩伯齊克牌①和拼字游戲﹐做報紙上的縱橫填字游戲﹐幾條狗 耷拉著腦袋站在我倆之間的地毯上﹔吃午飯和晚飯的時候﹐賈爾斯坐著﹐緘默無言﹐完 全沉浸在個人的獨思中﹐他兩眼通紅﹐垂著沉重的眼袋﹐淚痕明顯。他不修邊幅﹐頭發 蓬亂﹐心力交瘁﹐似乎就要崩潰了﹐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真不知該說些 什麼做些什麼﹐我只能盡力表現出溫存﹐為他斟茶﹐在不多的幾次他與我目光相遇時﹐ 我總對他露出笑容。我想﹐他那種可憐兮兮的孩子模樣﹐表明了他的感激﹐不過隨後他 又回到書房﹐一個人在那兒呆上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 ①伯齊克牌﹐一種按規定湊花色的紙牌游戲﹐兩人或四人玩﹐用64張牌。 偏偏羅傑也不在場﹐否則他倒能使這種氣氛有所改變﹐他出去看朋友了﹐我如釋重 負﹐不必為看到他而引起痛苦﹐我心頭的罪責感也因此而減輕。 那一天﹐時光對我們來說似乎凝滯了﹐我們就好像滯留在什麼候車室里﹐前不巴村 後不著店。我們並不屬於這幢房子﹐它貌似熟悉卻又很陌生﹐讓我們覺得淒苦恐慌。我 們覺得呆在這兒或許還比不上在旅館里舒服。邁克西姆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里他顯得 恍恍惚惚﹐默然沉思﹐不過﹐我覺得﹐在我設法跟他逗樂﹐或是提出再玩皮克牌①﹐要 不就是茶送上來時﹐他還是挺高興的。可同時我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讓我覺得他這麼 隨和遷就或許只是為了讓我高興﹐取悅我。我覺得自己又在扮演從前那個低下的、孩子 似的角色。 ①皮克牌﹐用7以上的32張牌由兩人對玩的一種撲克牌游戲。 這一天顯得太冗長了。雨點敲擊著窗玻璃﹐霧氣依舊那麼濃凝。剛到初暮時分。 “你只得自個兒去消遣半天了﹐不過你有辦法的﹐對不﹖” 是啊。那晚﹐我在拉上窗簾時﹐突然感到心口怦怦直跳。我有一個秘密﹐一想到它 我連大氣也不敢出。我有半天時間供自己消遣了。我知道我會去干什麼﹐可我背朝邁克 西姆﹐轉過身去﹐不讓他看見我﹐我覺得有這麼個秘密真是對他極大的背叛﹐是最惡劣 的欺騙和不忠。 濃霧消退﹐天空清朗蒼白﹐微風輕拂﹐雲絮飄動﹐簡直就像春天時光﹐只不過地上 落葉層層﹐那是前一天風從樹上吹落下來的﹐厚厚地堆積在花園和車道上。 律師將在十一時到達﹐已經訂了一輛出租車到車站去接他。 我朝早餐桌對面瞥了一眼。賈爾斯還沒下來。邁克西姆穿一套西服﹐里面是漿洗得 筆挺的襯衫﹐顯得一本正經的﹐跟我很疏遠。 白花圈又出現了﹐它是那麼慘白﹐在我們之間虛幻不定地浮現著。 是誰﹖怎麼干的﹖什麼時候﹖為什麼﹖他們想從我們這兒得到什麼﹖ 我聽到自己輕而易舉地開了口。我說﹕ “不知道賈爾斯是不是肯讓我開他的車﹖我想今天是海默克的市集日。我很想去看 看。” 我們剛到國外不久﹐我就學會了開車。我們自己沒車﹐這樣在我們想到幾英里開外 的某個教堂或寺院去﹐或是去看看我們在報上讀到的某個景點時﹐我們就租一輛車駕車 出游。邁克西姆似乎很喜歡由我開車帶著他﹐可在舊日他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提出讓我開 車的﹐這也是他身匕發生的變化之一。我很高興有機會駕車﹐感到其樂無窮﹐而更讓我 得意的是開車給了我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那就是我成了負有責任的引路人。開車真像 是一件完全由成人來做的外﹐有一回我把這感覺告訴了邁克西姆﹐他不禁笑了起來。 這會兒﹐他的眼光幾乎沒離開報紙。 “為什麼不呢﹖他得呆在家里﹐他不會需要車的。你可以盡興地到市場上玩玩。” 好﹐這事萬無一失﹐他會讓我出去了﹐他並沒改變主意﹐他不需要我留下來。 不過﹐在我去穿外衣時﹐我感到心頭一陣劇痛。我遲遲疑疑地不願離去﹐我握著他 的手﹐等待他再次明確表示﹐沒我在場﹐他也能單獨會見律師﹐處理文件﹐不管這場生 意談話會有什麼結果他都能應付。“沒事的﹐”他說。“沒事的﹐沒什麼可擔心的。” 只有那只花圈﹐我想﹐突然﹐我看見在他臉上赫然出現了那字母R。R。呂蓓卡。 我從沒想到過這字母還會代表另一個人。 我看見邁克西姆凝視著我﹐便趕緊露出一個高興的笑臉。 他說﹐“這真像是一場夢﹐並不是那麼不愉快。我會應付過去的───說也怪﹐這 一切竟然跟我毫無關系﹐等到明天﹐我會醒來﹐真正的生活又將重新展現﹐我們可以一 起得享入生。你明白嗎﹖” “我也這樣想。” “別急﹐對我耐心些。” “親愛的﹐你要我留下來嗎﹐就呆在隔壁房間里──” “不。”他用手背輕輕摩摩我的臉頰﹐我抓住他這只手﹐將臉緊緊貼在上面﹐我是 多麼愛他﹐我對他有罪﹐有罪。 “今晚﹐我要打電話給弗蘭克﹐”他微笑著說。“明天我們就能離開這兒了。” 這時﹐賈爾斯從書房出來尋找邁克西姆了﹐他手里拿著幾份文件﹐這樣我便能向他 借車子﹐我不會礙他們的事﹐我能出去﹐離開這房子﹐我能心安理得地出去尋找自己的 快樂。 我在想什麼﹖我打算干什麼﹖我為什麼要作這次出游﹐這次我曾說過而且相信我決 不可能再作的出游﹖為什麼我想去冒不必要的險﹖ 我真是太傻了﹐我想干的全是錯的﹐也很危險。往好里說﹐我會弄得自己沮喪不堪﹐ 大失所望。而往壞里說﹐如果這事讓邁克西姆發現了﹐我或許就是毀了一切﹐我們的經 不起磕碰的幸福﹐他的、我的﹐以及關系我倆余生的那種由我們小心而又耐心地建立起 來的愛和信任。 可我還是要去﹐我想﹐從我知道我們要回來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總會主的﹐這是一 個擋不住的誘惑。我心心念念想去﹐這就像是一件秘密的令人不可抵御的風流韻事﹐我 夢系魂牽﹐心向往之﹐我想要﹐也需要知道一切。 沒人會對我談起這事。我也不敢開口去問。我只向弗蘭克﹒克勞利一個人提起過﹐ 即使那時﹐我也沒提起這個名字…… 曼陀麗。 總有一些誘惑是人們無法抗拒的﹐也總有一些教訓是人們從來不會汲取的。 不管會發生什麼﹐也不管有什麼後果﹐我一定要去那兒﹐最後為我自己瞧它一眼。 我一定要知道。 曼陀麗。它使我入迷﹐不能自拔﹐我對它半懷鐘愛半存恐懼﹐可它從不讓我接近﹔ 公路在筆直地朝大海的方向延伸而去之前﹐先有一個小拐彎﹐我駕著黑色圓角車頭的舊 車朝那里駛去﹐這時我感覺到了﹐它那不可戰勝的魔力依然存在。 它在這個郡的另一頭﹐離這兒三十英里﹐因此﹐一開始﹐那些村莊、小巷和小小的 市鎮顯得很陌生。我開過了去海默克的路標﹐我曾說過我想去那兒﹐逛逛市場﹐或許在 俯視廣場的小飯館隨意吃點午餐。可我沒朝那個方向拐去﹐我走了另一條路。 我不讓自己老想著它﹐也不去重溫那舊日的情景﹐我盡情欣賞著藍天﹐樹木和一覽 無道的高沼地﹐我將車窗搖下﹐讓自己能聞到秋天大地的氣息。我感到自由自在幸福愉 快﹐我太喜歡開車了。在外出漫游時我是那麼的天真無邪﹐我不敢再成為另外的一個人。 然而﹐我希望在這趟出游的盡頭發現什麼呢﹖我想要那兒是個什麼模樣呢﹖黑黝黝、 枝杈纏繞的樹林中的一幢燒焦的空殼﹐七歪八扭、空空洞洞﹐炭灰早已燒盡熄滅﹐更生 植物將它纏繞﹐車道上長滿了野草﹐一幅我反復夢見過的景象。可我不敢肯定﹐我們在 國外浪游時﹐沒有一個人敢告訴我們那兒究竟是什麼模樣﹐我們拒不讓任何人的嘴巴里 冒出那個名字﹐沒一封來信中提起過它的什麼消息。 我想﹐我幾乎讓自己相信﹐那是一次極富浪漫情調的旅游﹐我會發現那是一個令人 痛苦﹐悲慘淒冷的地方﹐全無人跡﹐成了一個奇怪而又美麗的廢墟。我沒法想象﹐也不 害怕。讓我害怕的是別的東西﹐悄不出聲的貓蹲伏在暗處隨時准備一躍而出。那只白花 圈﹐卡片﹐大寫首字母。某個不為人所知的家伙的設想周密、詭譎的惡意行為。 不是曼陀麗。 我在半路上的一個村子里停了一次車﹐在一家小店里給自己買了杯橘子汁﹐然後我 踉女店主道聲再見﹐走出店門來到屋外的陽光底下﹐這時店門上鈴地發出一聲丁零﹐立 時﹐昔日的記憶如一陣輕浪湧回我的腦海﹐我眨眨眼﹐看看四周﹐我想起來了﹐以前我 也碰到過這種情況﹐那是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小女孩﹐跟我父母一起出外度假﹐我買過 一張彩圖明信片留作收藏﹐因為明信片上畫的大宅吸引了我﹐那幢大宅便是曼陀麗。 我站在那兒﹐抬眼向對面那座農莊的刷白的茅草頂矮谷倉望去﹐過去伴隨著我﹐我 重又回到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昔日的情景歷歷在目﹐壓過了周圍的一切﹐我能觸 摸到它﹐感覺到它﹐我想﹐這兒的一切依然如故﹐絲毫沒變﹐說不定從昨日至今天我身 上根本沒發生過什麼事。 我在車里坐了好久﹐啜吸著瓶里那溫暖的甜橘汁﹐我處於一種非常奇怪的境地之中﹐ 人輕飄飄的﹐仿佛定住了﹐我完全不明白我是誰﹐我是干什麼的﹐我為什麼在這十月天 里跑到這兒來。 過了一會兒﹐我發動車子﹐繼續朝前駛去。我將我的少女時代留在了那靜謐的村子 里﹐隨後﹐路突然變得熟悉了﹐拐了一個彎﹐我見到了一個路標。 克里斯。3英里。 我停下車﹐熄了火﹐一陣微風﹐夾帶著大海淡淡的咸味﹐從車窗里吹了進來。 我的心跳得那麼劇烈﹐手掌心潮潮的。 克里斯﹐克里斯。我直瞪瞪地看著這地名﹐到後來幾個字母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符號﹐ 它們像小檬一樣擠作一團﹐又分開了﹐它們刺痛了我的眼睛。 克里斯。這個村子和它的小港﹐它的船只﹐海灘和平房﹐一直通向碼頭的那片圓卵 石﹐甚至連搖搖晃晃的小客店招牌和教堂大門不平衡的傾斜的樣子全在我眼前﹐我看見 了這個小鎮的一切﹐什麼都沒遺漏。 再過一英里﹐我就要拐一個彎﹐然後我就會看見那道山脊﹐和山頂上那一長排大樹﹐ 傾斜直下伸向山谷﹐再前面就可隱隱看見一線藍色的大海。 我又聽到了邁克西姆的聲音。如果我回頭一看﹐我還會看見他就在我身邊。 “那就是曼陀麗。那些樹木就是曼陀麗的林子。” 那天﹐是我第一次來這兒﹐跟隨後那許多日子一樣﹐它們像一串珠子串在一起﹐一 個個清晰地凸現出來﹐每一天都完完整整地鐫刻在我的記憶里。 接著﹐不經意間﹐很出人意料地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就 是那大霧天﹐輪船在曼陀麗底下的岩石上觸礁時我見到的那個帶著她的小男孩的女人。 他們是從克里斯來的度假游客﹐出來野餐。 現在我看見她胖胖的臉龐﹐給太陽晒出了一塊塊斑痕﹐以及她穿的那件條紋上衣。 “我丈夫說﹐這些大莊園遲早都要鏟平﹐改建起平房﹐”她這麼說。“我覺得在這 兒面朝大海造一幢漂亮的小平房﹐倒挺不錯。” 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心。經過這麼些年﹐曼陀麗已經變成這樣子了嗎﹖如果我到那兒 會發現什麼呢﹖樹木都砍光了﹐房子拆平了﹐十多幢裝著粉紅、翠綠和淺藍窗框的簡潔 的平房建起了﹐夏天最後的凋零的花朵在花園里枯萎消失﹐過去的花園里曾是成排成排 的杜鵑花﹐或許現在只剩下一排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杜鵑花了﹖小海灣里會系著一條條度 假游船麼﹖那兒會建起一排海灘水屋麼﹖門上漆著主人的名字﹐屋前有游廊。 或許﹐正因為這個神聖的地方受到如此輕慢﹐落得這麼個俗套的可怕結局﹐人們才 認為別讓我們知道這一切還更好些。 一切都很難說﹐因此我重新啟動汽車﹐又朝前稍稍開了一段﹐我想去冒這個險﹐什 麼後果也不管﹐到舊日的創口里去探摸一番。我拐過了彎道。我看見了山脊上的那一長 排樹﹐往下伸向山谷的斜坡就從那里開始。並沒有新的路標﹐一切看來還是老樣子。如 果說有小平房﹐那也都是給擋住了。 可隨後我就知道了﹐沒什麼平房﹐一切都還在那兒﹐跟我夢見的一樣﹐廢墟﹐大宅 子﹐長滿野草的車道﹐廢墟上長起了七歪八扭的樹木﹐在它們後面便是海灣﹐海灘﹐岩 礁﹐以及那些根本不會改變的一切。 到了。我走出汽車﹐朝前邁了一兩步。抬眼望去──到了﹐噢﹐那兒﹐這麼近﹐我 能走過去。就在那座小山丘後面。為什麼我不走過去﹖為什麼﹖ 去﹐去﹐去﹐我腦中的聲音在說﹐是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冷冷的悄聲細語。 來啦。 曼陀麗。 大地在旋轉﹐頭頂的天空好像是用什麼又薄又脆的透明物體構成的﹐隨時可能開裂。 一陣微風吹來﹐拂動青草發出了籟籟聲﹐它就像一只看不見的柔軟光潔的手輕輕撫 摩著我的臉。 我逃走了。 我駕車逃走了﹐開過小路﹐穿過橫貫活地的那條鄉村道路﹐盡管我心里感到極大的 恐慌﹐我還是發瘋似地將車開得飛快﹐毫不減速地開過急轉彎﹐顛顛簸簸地開過山丘﹐ 有一次差點撞上一輛農莊的運貨車﹐對方司機驚駭的臉在我眼前一掠而過﹐我看見他的 嘴張成一個O字﹐還有一次差點碾死一條狗﹐車子開過我來時經過的一個個村莊﹐又經 過了引我到此地的一塊塊路標。終於逃回了那敞開的園門﹐走出車子﹐穿過車道﹐飛奔 進屋﹐立時便看見邁克西姆正從書房里出來﹐從開著的門里可以看見他身後的其他幾個 人﹐其中兩個身穿黑色西服﹐一個站在壁爐邊﹐旁邊就是賈爾斯。 我沒開口說話﹐也沒這個必要。他張開雙臂抱住我﹐讓我鎮定下來﹐他一直抱住我﹐ 直到我不再發抖、停止哭泣。我不必跟他說一個字﹐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可對這事不 會吐出一個字﹐我也知道他原諒我了﹐盡管我不敢開口求得他的寬恕。 律師們留下來用午餐﹐可我不必去作陪。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的火爐旁﹐吃著放 在盤里的三明治﹐盡管我一點不感到饑餓﹐我還是勉強吃了兩塊﹐還吃了一片水果﹐免 得讓管家不高興。吃完後﹐我呆坐著﹐看著窗外的花園﹐下午的太陽光照射進來﹐別有 一絲情趣﹐讓人感到十分高興﹐我打起了精神。盡管我精疲力竭﹐但又感到如釋重負。 我逃脫了﹐這並不該歸功於我自己﹐我逃脫了自作聰明造成的後果﹐逃脫了驅使我前往 的那個惡魔﹐我又安然無虞了﹐我不再心煩﹐沒受傷害﹐而更重要的是﹐一切都沒受到 騷擾﹐過去那種平靜的表面依然如故﹐未被打破。 不管曼陀麗現在成了什麼樣子﹐跟我無關。它只屬於過去﹐有時﹐僅在我夢中出現 而已。 我決不會再去那兒。 稍後﹐等旁人走了以後﹐我們漫步走到圍場﹐就邁克西姆跟我﹐他只開口稍稍講了 講比阿特麗斯事務的情況﹐以及那些無足輕重的事情。 “都處理好了﹐”他說。“全擺平了。沒問題﹐再沒什麼事跟我們有關的了。” 我在圍場欄門處停下來。馬兒都在田野的盡頭﹐沒到我們這兒來﹐它們只顧吃草﹐ 甚至連頭也不抬起一下。我打了個冷戰。 邁克西姆說﹐“明天去蘇格蘭。我真想盡早動身。” “晚飯後我就收拾東西。反正行李不多。” “御寒的衣物夠了嗎﹖需要在什麼地方停留一下麼﹖我想天氣或許會很冷。” 我搖搖頭。 “我一心只想到那兒去。” “是啊。” 這是真話。我只想離開這兒﹐不過不是因為這幢房子﹐也不是因為賈爾斯和羅傑﹐ 甚至也不是因為比阿特麗斯不在了﹐這地讓人感到空寂索然而又雜亂無章。 我一直不敢去想象我們重返國外。我沒法忍受﹐我不想再出去。我只想望著這次蘇 格蘭之旅﹐坐上火車穿過整個英格蘭﹐一連幾小時我能坐在那兒﹐什麼也不想﹐只是凝 望著車窗外﹐一個個的城鎮﹐一個個村莊﹐一片片樹林﹐還有田野、河流、山丘、大地、 大海和藍天。我太想望看到這一切了﹐我實在急不可待。 我們要從這兒借一些書﹐再到火車站買一些。等我不再眺望車窗外的景致後﹐我們 就能一起相伴看看書﹐一起到餐車用膳﹐玩伯齊克牌﹐這會是一段寶貴的時光﹐曾經發 生在這兒的一切會變得淡漠﹐逐漸消失﹐最後變得完全沒那麼回事兒。 我們默默無言地走回去﹐心滿意足地度過在這幢房子里的最後一夜。 晚餐時﹐正在吃魚的邁克西姆抬起頭來﹐突如其來地說﹕ “明早動身前﹐我想再去墓地走一遭。”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臉色突然通紅﹐火燒火燎似的﹐我說﹐“可你當然不能去── 我是說﹐沒時間﹐九點鐘車子就會來接我們的。” “那我就在八點鐘夫。”他將叉舉到嘴邊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平靜﹐可我嘴里的食 物卻又冷又老﹐難吃極了﹐喉嚨也抽緊了﹐東西根本沒法嚥下去﹐連話也講不出來。 他不能去﹐一定不能去﹐可我怎麼能阻止得了他呢。我有什麼理由嗎﹖沒有。 我看著坐在對面的賈爾斯。我想﹐他也會去的﹐他會看到它﹐會踉踉蹌蹌地走上前﹐ 看著那張卡片﹐不假思索地把它念出來﹐會提出問題。 我看見熱淚打他臉頰上滾滾落下﹐他聽任淚水直淌﹐根本不想克制﹐我合見邁克西 姆窘迫地瞧著他﹐然後趕快將目光移汗﹐盯住了自己的盤子。 “對不起。”賈爾斯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他的盤子上﹐他笨拙地站起身﹐摸摸索索 地掏手帕。“對不起﹐我最好出去一會兒。” “天哪﹐他這是怎麼了﹖”門剛關上﹐邁克西姆便慍怒地說。 “他妻子死了。”我知道﹐我的聲氣很粗﹐很不耐煩﹐我不該這樣﹐邁克西姆完全 理解這一點﹐他只是不願看到賈爾斯那副喪魂落魄的沮喪模樣。 “唔﹐明天我們要盡早離開﹐他就會恢復正常﹐這樣對他更好些。待在這兒只會延 長他的痛苦。我們走後他總會應付過去的。” “我想我們是否能讓車早些來──我們可以在路上停車吃早飯﹐行不﹖我知道眼前 這一切讓你有多惱火。” 這幾句安撫的話一點不費事兒便打我嘴里急切地冒了出來﹐我感到自己的狡詐﹐是 在騙人。不過﹐這都是為了他﹐為了保護邁克西姆﹐讓他別受到傷害﹐這一切全為了他。 “不﹐”他說。“一切聽其自然。請你打一下鈴好嗎﹖這東西我再也不想吃了。” 我按了鈴。關於明早動身的話題就到此打住﹐我滿心恐懼﹐在余下的用膳時間里只 是昏昏沉沉地坐在那兒﹐撥弄著盤里的食物卻一口也沒吃。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一而再再而一三在我腦中回響﹐無情地撞擊著我。 我幾乎一夜未眠﹐我不讓自己睡著﹐而在天剛亮便起了床﹐匆忙穿好衣服﹐就像一 個愧疚離去的情人一樣﹐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間無聲動的房子﹐提心吊膽地唯恐吵醒狗﹐ 驚動馬﹐幸好沒有﹐沒人聽到我的動靜﹐什麼也沒驚擾﹐我脫下鞋﹐一直跑到那條小路﹐ 然後我一直在草地上行走﹐免得走在砂石路上發出聲響。凌晨白蒙蒙的世界是那麼靜謐﹐ 隨著曙光一點點透露﹐讓人感到一種難以描繪的美。可我幾乎一點沒意識到﹐我只是戰 戰兢兢地注意著自己的腳步﹐提心吊膽地留神別摔跤﹐除了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其 余的我什麼都看不到。 我記得﹐當時我一點不感到害怕﹐心中沒有一點害怕的余地﹐只念著快﹐快﹐別讓 人發覺﹔我一路不停奔跑﹐只停下幾次喘口氣﹐然後繼續向前﹐這會兒改成了走﹐走得 很快﹐我祈禱著自己能走到那兒﹐能做我非做不可的事﹐再趕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一次﹐一只狐狸通過籬笆的缺口鑽了進來﹐在我的面前一掠而過﹔還有一次﹐我抬 起頭來﹐正好看見樹枝上棲息著一只早晨返回的貓頭鷹﹐兩眼瞪得老大。 窪地里特冷﹐可我只顧快跑﹐幾乎沒感覺到。如果有人撞見了我﹐他們會怎麼想呢﹖ 一個女人獨自在曦光初露的清晨拼命地跑呀﹐跑呀﹐穿過一條條小巷﹐朝下傾的田野里 跑去﹐最後一下穿過園門﹐跑進了寧靜的教堂墓地。 我停住了。 我要喘口氣。突然想到──說也怪﹐這一想法一點沒讓我害怕──如果有誰會看到 一個鬼魂﹐毫無疑問就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不過我並沒碰到。 我眼中什麼也沒看見。 我只看見砂礫小道旁那座小土塚。 這會兒﹐小家上已松松地舖上了新鮮的草皮﹐草皮頂上孤零零放著一個銅菊花十字 架。不需貼近仔細去看﹐我便記起了那是賈爾斯和羅傑安放的。 余下的花都不見了﹐我繞到了教堂的那一頭﹐發現了那個木頭架子﹐花匠已經把花 堆放在那上面了。花堆頂上壓上了泥土﹐還蓋住了從一棵樹上剪下的幾根樹枝﹐因此﹐ 如果有什麼花圈放在上面﹐也一定給土蓋住看不見了。 我轉過身去﹐松了口氣﹐卻感到頭暈目眩﹐可等我走過拐角處的那叢冬青﹐我注意 到上面有什麼東西﹐那是一張卡片﹐給一條撕裂的緞帶纏在了深綠色有刺的樹葉上。我 伸出手﹐拿起卡片﹐捏住它。我像著了魔一樣﹐只見這張奶油色的卡片鑲著黑邊﹐上面 是黑色的字和斜體黑色大寫字母。 R。 冬青把我的手也扎破了﹐因此等我把卡片深深地塞進口袋里時﹐卡片上留下了我的 血跡。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穿過英格蘭這一路上都下著雨﹐綿綿雨絲不停落下﹐真讓人乏味極了﹐天空布滿了 雜亂無際的灰蒙蒙的雲塊﹐要不了一會兒﹐連我也對這景致厭倦了﹐便從窗口扭回身去 看報或讀書。 我本該感到非常愉快﹐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旅行﹐可我很疲頓﹐發生的那些令人沮喪 又害怕的事大大影響了我的心緒﹐弄得我渾身乏軟、興致索然﹐反正﹐到了這兒﹐似乎 沒什麼可高興的﹐一點打不起精神來。我已經對此習慣了﹐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一 直向往的那種自由感也無影無蹤﹐我覺得自己給禁錮起來﹐壓抑得慌。真希望自己是個 干刺繡活或編織活的女人﹐這樣在我看書看膩時手里可有樣活干干。也可以讓我表面上 顯得忙忙碌碌﹐同時﹐我知道﹐邁克西姆也喜歡我那樣﹐他滿心希望我是個寧靜賢淑的 伴侶﹐他不喜歡去體味我的心境﹐而這麼些年來﹐我一直盡力滿足他的需要﹐讓他覺得 安然無虞。 英格蘭中部地區一片深藍灰色﹐片片屋頂閃發出黑光。我們向北駛去﹐雨針斜落在 叢山之中﹐山頂上雲霧繚繞。 到家了﹐我說﹐我們到家了﹐然而此時我並沒有歸家之感。 邁克西姆一直在閱讀﹐報紙啦﹐一本書啦﹐間或有一兩次﹐他走去站在車廂過道上﹐ 雙肘支在車窗邊。 我一直就等著他出去﹐他看來跟人很疏遠﹐真讓人覺得大煞風景﹐實在不好受﹐而 我自己的想法又讓我們有了這麼大的隔閡﹐因為我現在心存秘密﹐又不能向誰傾吐。 反復在我腦中盤旋的問題還是說了出來﹐不過是喃喃自語。誰﹖怎麼干的﹖為什麼﹖ 這只花圈是從哪兒來的﹖誰送的﹖它給帶走了還是依然留在那兒﹖他們想達到什麼目的﹖ 是哪些人﹖誰﹖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這些話合著火車車輪的單調的節奏不停念叨著。 門又拉開了﹐邁克西姆回了進來。 “我們去喝些咖啡麼﹖”我問。 他搖搖頭﹐並不跟我搭話﹐又捧起了報紙﹐可我肯定﹐這份報紙他已經看過了。他 不想談話。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可我對此毫無辦法。 火車向英格蘭和蘇格蘭交界地區駛去﹐山脈是光禿禿的、十分淒冷。英格蘭在我腦 中是一片空白﹐留不下什麼﹐雨水順窗戶密密淌下﹐它就好比是我的眼淚。 一次﹐我看見一個女人經過我們的車廂﹐順走廊走去﹐她朝我們車廂瞥了一眼﹐正 好我抬起頭來﹐一霎時迎上了她的目光。平平常常的。可這時﹐我看見她臉上閃現一絲 疑慮的神色﹐似有所悟﹐她停住腳﹐退回一步﹐更為仔細地窺視著我們兩人。我趕緊捧 起書﹐扭過頭去﹐等我壯著膽子再抬頭看時﹐她已經走了。 這沒什麼﹐我說﹐一點沒事。我們離開英國已十多年了。一切都已過去﹐完全讓人 遺忘了。大戰就像一道巨大的溝壑。把過去和現在分隔開來。 可沒過多久﹐我們第一次上了餐車﹐我攤開餐巾﹐將梆硬的面包掰碎放在我的盤子 里﹐就在這時﹐我知道她也在那兒﹐就在過道那邊的餐桌旁﹐透過眼角﹐我能看見她身 穿一件紫色襯衫。 侍者將我們的湯送上來了﹐就在這時火車突然一側﹐湯便潑了一點在桌布上﹐邁克 西姆氣沖沖地吩咐換一塊新桌布﹐我想叫他消消氣﹐在這陣小小的傻乎乎的忙亂中﹐我 抬起頭來﹐又跟那女人的眼光候個正著。我感到臉發燙﹐又為自己的木訥、不善應付感 到惱火。她有一個同伴﹐一個比她年輕的女人﹐此刻﹐她因認出對方是誰而兩眼發亮﹐ 她的身子熱切地前傾著。我看見她豐滿的嘴唇在蠕動﹐看見她在悄聲細語﹐我感覺得到 她在說什麼﹐盡管此刻她說得不多﹐或許僅僅提到我們的名字﹔一定要過會兒﹐等她們 回到自己的包廂﹐在進一步証實不會有人聽見了﹐她們交換一下眼色﹐她便會把話吐出 來。 “嗨──邁克西姆﹒德溫特──那是他的第二個妻子──這麼些年一直在國外── 人家說他不得不這樣──曼陀麗──呂蓓卡。你一定還記得……” 我感到不安極了﹐她讓我想起了范﹒霍珀夫人﹐當年她在蒙特卡洛那家旅館的餐廳﹐ 放下餐叉﹐舉起夾鼻眼鏡。“這是邁克斯﹒德溫特……曼陀麗莊園的主人。這莊園你當 然聽說過嘍……” 我將手放在邁克西姆的手上﹐很快地跟他講了幾句車窗外的風景如何如何的話﹐我 記得﹐是一些沒什麼意義的泛泛之談﹐說那兒有許多豐。我竭盡全力不讓他注意到那個 情景﹐他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被人認出來﹐遭人指指點點。此外﹐我碰碰他﹐稍稍做出 一些手勢﹐讓他把注意力轉到我這邊來。 他淡然一笑。 他說﹐“這魚太讓人倒胃口了﹐干巴巴的。” “隨它去﹐”我說﹐“別管它。” “行啊﹐就讓我們瞧瞧這群羊吧。” 這話讓我格格一笑﹐他揚起一道眉毛﹐由於說了句自我解嘲的話﹐他的臉色松緩下 來﹐我透了口氣﹐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突然感到一陣高興﹐又向車窗外望去﹐天色一點 點在暗下來。 “我們到蘇格蘭了﹐”邁克西姆說道﹐他聲音響亮﹐聽得出很輕松。 蘇格蘭便是另一片鄉土了。 我們在離弗蘭克﹒克勞利經營的莊園最近的小鎮鄧艾格的一家小旅館過了一夜。這 是他的安排﹐他覺得等我們趕到蘇格蘭﹐天色已太晚﹐我們不會再想繼續趕路的。旅館 里有一張便箋﹐說他在早飯後很快會前來接我們。 在我們向北行進的最後幾里路途中﹐雨停了﹐起了一陣勁風﹐我們很高興來到此地﹐ 受到旅店女主人矜持而友好的歡迎。除了我們﹐只有一對年紀比我們大的夫婦待在這兒﹐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放松一番。置身這些天花板很高、式樣古老的房間中﹐我們根本不必 擔心會有人認識我們。 這兒有點像我們在國外住的某個旅館﹐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不過我畢竟對此已習 以為常﹐習慣於將我的衣物放置進又一只空空的大壁櫥里﹐掛在別人用過的衣架上﹐習 慣於小心地坐在一張陌生的床邊緣。試試這張床是硬還是軟﹐習慣於干篇一律的浴室和 放水時聲音很響的水管系統﹐窗簾不是太薄就是太厚﹐抽屜開啟也不得暢。反正只呆一 晚﹐然後我們就會又住進一幢宅邸里了。 不過﹐我一邊將拖鞋放在我並不想要的床頭小幾旁﹐一邊尋思道﹐盡管跟弗蘭克和 他一家人度過一段時光將會十分美好﹐我可住夠了旅館和別人的家﹐我只想住在自己的 家里。我再也不想像浮萍一樣在外浪游漂泊﹐樣樣都是臨時的﹐沒法安定下來﹐我年紀 太大了﹐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從沒一個家﹐打從孩提時代就沒有﹐那實在是件非同 一般的事。一直住的就是旅館﹐只有一段短暫時間﹐住過曼陀麗。 但是﹐曼陀麗並不屬於我﹐我也只是那兒的一個過客﹐我要處處矯飾﹐在在忍受﹐ 我從不屬於那兒。 我已經預計到那晚我不會入睡﹐我背上的陰影太多。我精神緊張心力交瘁﹐幾乎不 敢講話﹐唯恐說漏什麼驚動邁克西姆。那只白花圈始終盤桓在我心頭﹐它就躺在那兒﹐ 一動不動﹐雪白美麗﹐這是一幅我沒法把眼光移開的圖畫﹐等我把手伸進口袋﹐我大吃 一驚﹐我摸到了那張卡片的硬邊﹐害怕極了。我有多愚蠢﹐竟蠢得一直留著它﹐為什麼 我不把它塞進花匠精心堆起來的花中間﹐讓它跟別的花一起燒掉呢﹖ 那女人的臉也老是縈繞在我腦中。我又看見那種認出人來的驚喜眼神﹐腦袋前傾﹐ 激動地竊竊私語的樣子。 邁克西姆倒一直很好。我們真不該回來。今後就永遠會處在這種境地﹕時時如履薄 冰﹐提心吊膽﹐唯恐會出什麼事﹐唯恐會有人看見我們﹐認出我們﹐跟我們講話﹐提出 問題﹐就此打破我們的寧靜。 可它已經給打破了﹐這種寧靜其實是那麼可憐﹐脆弱﹐透明得經不起磕碰﹐我們從 來沒有安全過。 我懷著絕望的心情﹐坐在暗洞洞的旅館餐廳邁克西姆的對面﹐後來﹐又坐在樓上﹐ 心里就是這樣的想法。風吹得窗子治格直響﹐吹在房子的邊牆上發出兇猛的聲響﹐有好 多年沒聽到過刮這麼猛的風。家﹐有聲音這麼在說﹐可家在哪兒﹖哪兒都不是家。 “可憐的寶貝﹐你太疲倦﹐臉色那麼蒼白───這一路實在讓你太緊張了﹐我一點 沒照顧到你。我讓你承擔太多的東西。我實在自私極了。” 邁克西姆抱住我﹐那麼愛憐、關切﹐那麼溫情﹐他的心境經常就是這樣倏忽變化﹐ 那種讓我感到疏遠的暴躁情緒不見了﹐融化了。我意識到﹐正如他所說﹐我是精疲力竭 了﹐我虛弱﹐困惑﹐頭痛欲裂。 我躺了下來﹐覺得房間在我的床了晃動﹐四面牆壁和天花板在交錯浮動﹐互相重疊﹐ 可我知道自己並沒生病﹐只是疲勞所致──疲勞﹐然後是一種深深的徹底的放松。 我睡著了﹐因為我有一個星期沒有安眠過﹐我睡得那麼沉﹐一個夢也沒做﹐等我醒 來﹐只見是北方的一個早晨﹐天氣冷峭﹐天空碧藍如洗﹐稍稍有一點霜凍。 我正需要這樣的睡眠﹐我肯定邁克西姆睡了一覺對他也大有好處﹐他顯然輕松多了﹐ 眼眶和嘴巴四周繃緊的皺紋松弛了﹐從表面看﹐前一天旅途的勞頓給我帶來的不振一掃 而光﹐疲乏隨著雨雲的消散而消失了。 快到十點時﹐弗蘭克來了﹐他開著一輛樣式古老的蘭多佛①﹐散熱器格柵後都是□ 黃和釣具﹐他准備開車帶我們到他的在因弗拉洛克的莊園和家里去。 ①蘭多佛﹐英國制造的一種類似吉普車的多用越野汽車牌名。 “真對不起﹐”他打開車門說﹐“恐怕准備得很不周全──這兒沒法把車裝備得十 分舒適。” 我看見他不安地瞥了一眼邁克西姆﹐又看了一眼我的淺黃褐色裙子﹐他的舉止依然 是那樣溫雅得體﹔不過﹐一眼便可看出這輛越野車的後座清洗過了﹐座位也舖上了小塊 毯子。 “每天總要在崎嶇的鄉里驅車趕來趕去﹐當然﹐冬天這路就更難開了──聖誕節前 後總要有幾周是給大雪困住的。” 他語氣手和地說起這一切﹐顯得興致勃勃﹐看著他輕松隨意地坐在吉普車的方向盤 後面﹐我就知道他已經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合適的位置﹐過得非常幸福﹐過去的種種緊 張壓力不見了﹐全然給遺忘了﹐舊日同曼陀麗的種種聯系蕩然無存。 這一路開去超過四十英里﹐除了式樣古怪、煢煢孑立的看守人茅屋或是狩獵小屋外﹐ 幾乎看不到一幢房子。我們翻過一道又一道寬闊的山脊﹐太陽升起時﹐我們行進在一條 有兩道深車轍的窄路上﹐四周是更多的山丘一座接一座綿延而去﹐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一 道山脈。土地和樹木的顏色混和交融在一起﹐這種情景我過去在書本上讀到過卻從來沒 親眼見到﹐既有粗花呢、石南、泥炭等深淺不同的褐色﹐也有深紫色﹐而遙遠那一排山 巔則是銀白色的。有一兩回﹐我瞥了邁克西姆一眼﹐看見他正興致勃勃地看著前方和四 周的一切﹐那種眼神在我們回國後出現過一次﹐但現在這眼神流露出更大的興致﹐顯得 更為熱切。這一切對他也顯得如此新奇﹐這是又一個世界﹐這兒不存在回憶﹐因此他能 向它敞開整個心扉。 我想﹐或許他會想要住下來﹐那樣的話或許我們就能待在這兒﹐不必再回去了﹐我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打量起四周來﹐想看看這個蘇格蘭的北國之地能否成為我們的家。 我想﹐當時我一下就肯定了﹐我們不可能在此地安家﹐我們只是來此度假﹐反正只 是暫時尋覓個地方來休息調養恢復精神的﹐不可能永遠住下去﹐我們沒法這麼做。 可話說回來﹐今天真是個無可挑剔的日子﹐我們實在是心滿意足﹐這樣的日子持續 了三天﹐蘇格蘭的秋天一片金黃蔚藍﹐陽光已是強弩之末﹐為時不多﹐時近冬日了。 我根本沒想到能重新得到如此的歡樂。邁克西姆又變成了一個年輕人﹐他幾乎整天 在外﹐直到天黑才回來﹐他跟弗蘭克一起釣魚﹐一起在這片子里荒野上的沼地、石南山 丘、森林、湖濱中漫游、騎馬、射獵﹐愉快的心境和室外的空氣使他容光煥發﹐他又成 了昔日那個興高采烈的邁克西姆﹐甚至比我那時見到的他更為無憂無慮。 他們家的房子刷得雪白﹐有四個院子﹐位於大湖對面的一個斜坡上﹐從樓上的窗子 里望出去﹐可以看見幾英里開外的湖水﹐一天里湖水的顏色要變幻十幾次﹐從銀白色到 鐵青色到混亂不堪的雷雨天的灰已而在湖心則是黑沉沉的。前方﹐兩座山間豁然一個開 口﹐天空明亮﹐開口附近有一個小島﹐就像卵石湖濱伸出的一條銀色的舌頭﹐有一個碼 頭﹐泊著兩條划船﹔屋後﹐長滿石南的斜坡一直攀延到空曠的山丘。村子離此地八英里﹐ 附近也沒一家鄰居。這片領地的主人大部分時間呆在國外﹐他很樂意讓弗蘭克為他照看 這地方﹐並負責安排零落散布在各處的佃戶。他們過著一種親密、儉樸的家庭生活﹐幾 個小男孩都生氣勃勃﹐瘦小結實﹐一開始對我們還有所保留﹐但隨後就顯得非常友好了﹐ 珍妮特﹒克勞利﹐一個年輕得令人驚奇的婦女﹐反應敏捷﹐機敏聰慧﹐同樣也顯得異常 自然熱情。 這是一段美好的田園生活﹐就好像是一個大玻璃泡﹐我們置身於它透明的薄膜之中。 我們坐船在湖上蕩漾﹐划到小島上去﹐在那兒野餐﹐邁克西姆和弗蘭克跟男孩們一起翻 滾嬉鬧﹐看著他們在玩耍﹐我感到飄飄忽忽的﹐腦中充滿了自己的希望和打算。我們徒 步走上好幾英里路﹐有時是珍妮特和我﹐或是大家一起﹐男孩們和狗毫無倦意──總是 走在大伙前頭﹐每天晚上﹐邁克西姆則和我單獨外出﹐我們不說什麼﹐更為安靜地散散 步﹐鬼魂幽靈都躲到了陰暗處﹐不敢顯現。 是我讓它們走﹐是我將它們引來﹐我沒法對它們聽之任之。 事情的發生並非出於偶然﹐我們的命運由我們自己造成﹐我開始相信這一點。如果 我不把這事講出來﹐如果我不是老要扭頭往回望﹐或許我們的余生就會在寧靜中度過﹐ 我們也不會受到什麼干擾。 盡管如此﹐我不認為我該受到責備。我一直背負著一個包袱﹐它似乎變得越來越沉﹐ 背東西向來就是這樣﹐直到我要把它放下﹐或是讓別人來幫我背它。我茫然失措﹐心煩 意亂﹐驚恐害怕﹐是的﹐最主要的﹐我幾乎沒法把這事再隱瞞下去。 “看到邁克西姆這樣振作真讓人高興﹐”弗蘭克﹒克勞利說。 我們駕車順這條車道離開了宅邸﹐離開了湖岸﹐朝這片領地上最高的山丘駛去﹐這 會兒我們下了吉普﹐步行朝前走去──他得去查看一下馴鹿──其他人都待在家里﹐可 我跟他同行﹐因為我開始愛上了這地方﹐只想四處走走﹐看看﹐了解熟悉這兒的氣氛、 天色和天氣的變幻情況﹐我喜歡讓那種空曠險峻之美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們駐足一會﹐喘口氣﹐下面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我們放眼遠眺正午剛過的太陽 下的湖面那種安寧靜謐的景色。 “今天那家伙很太平﹐”早餐時小弗格斯說道﹐“不會亂蹦亂跳的。” 我漸漸知道﹐大湖在他們眼中是有生命的﹐是一個古怪的、令人費測的活物﹐它的 心境影響著他們每天的日常生活。 “他今天情緒真好﹐我倒沒想到──那麼輕松﹐氣色好極了。也顯得年輕了──你 不覺得嗎﹖你該多呆些日子﹐德溫特夫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非要你離開的﹐不是嗎﹖ 有一個星期光景不會變天的﹐寒冷的冬天要到十一月才來呢。” 我沒吭聲﹐只是瀏覽著我四周這片美麗的景色﹐久久思索著﹐渴望著能確切地找個 詞來表達﹐但不能──不過﹐我想﹐那是一種單純的、普通的、平凡的歡悅﹐就像弗蘭 克早已發覺的。 “萊西夫人的葬禮後﹐你和我談起過──你問我是否現在還有什麼不能讓你們回來 的理由。對此我想了好多﹐自問了多次。我很肯定﹐一點理由也沒有。你屬於這兒── 或者說英格蘭吧﹐我想──我吃不准這種生活是否適合你和邁克西姆。你決不可能回去 ──回到那兒﹐在某個其他地方你會生活得異常幸福﹐發現那種生活最簡單舒適──可 我認為國外的生活不會永遠令你滿意──反正﹐我就沒法想象自己能永遠過那種生活﹐ 盡管我知道邁克西姆確實經常到國外那些地方去──當然﹐他也正是在那種地方遇到你 的。” “可不是嘛。” “但是﹐看到他在過去這幾天里的樣子﹐我便意識到他是個屬於待在家里的男人─ ─即便萊西夫人的死使他那麼悲傷﹐也沒有讓他喪失這一基本點﹐對不﹖他確實從過去 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過去拋在了他的身後──拋在了你倆的身後。假如來到這兒對你 們有所幫助的話﹐我真覺得非常欣慰。” 下面遠遠的﹐一只野鴨飛起來了﹐貼水飛了一段落到了湖面上﹐天邊給抹上了深紫 色﹐太陽高高的﹐照下來依然給人一絲溫暖。蠓蟲開始從石南叢中飛起﹐嗡嗡營營地形 成黑蒙蒙的團塊。 我把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手指不停地摩挲著那張卡片的邊緣﹐一前一後﹐一前一 後﹐就像在撫摩一顆痛牙的邊緣。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可沒把它掏出來過﹐沒再去瞧 它一眼﹐我不敢把它放在什麼地方﹐唯恐邁克西姆碰巧看到。我該燒了它﹐或者把它撕 成碎片埋進地里。為什麼我不這麼做﹖ 弗蘭克打量著我。他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走開幾步﹐離開他身邊﹐轉過身朝高高的斜坡上望去﹐鹿正站在那兒﹐這些毛色 光亮的動物顯得高傲而又警覺。 如果我不開口﹐這事就不會成真。如果我不告訴弗蘭克﹐這事就會是一個幻想﹐成 為另一個惡夢。 我們不必把自己的夢變成別人的負擔﹐我們醒來而夢消失了。 如果我不開口。 我是沒開口。我只是將卡片從口袋里拿出來﹐遞給了弗蘭克。 由於我不敢看他的臉色﹐於是我轉過身依然去看那群鹿。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只鷹。這可是我永遠忘不了的一幕﹐蔚藍的天﹐一片靜謐﹐ 令人驚奇的靜謐﹐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那只雄健的大鳥﹐高高地在山崖上翱 翔﹐這幕景象﹐打從我們到達之時起﹐克勞利一家便一再肯定地告訴我們﹐得“有幸” 才能看到的。但並不是這樣﹐它給破壞殆盡﹐就連這極其難得而又十分純樸的歡樂也已 給玷污了。我覺得我什麼感受也沒有﹐不惱火也不沮喪﹐可以肯定的是我毫不感到驚奇﹐ 難道說到現在為止我對這一切還不習以為常嗎﹖ 默默地﹐我回頭看了一眼弗蘭克﹐我看到他也瞧見了那只大鳥﹐有一會兒﹐我們一 起注視著它﹐看著它懶懶地悠然自得地盤旋著﹐那對巨翅舒展開﹐幾乎動都不動一下﹐ 可我們對此什麼也沒說。現在﹐這鷹沒什麼可說的。 “這卡片是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我一個人去了墓地﹐那只花圈就擺在草地上。花圈真美──墨綠色的 葉子映襯著雪白的花朵。它真是──實在是無可挑剔。” “但舉行葬禮時﹐它並沒有送到──要不我們都會見到的。” “(口歐)﹐正是。它是後來才送來的。給單獨送來的──不是送就是放在那兒。是 的──放在那兒──有人將它放在那兒──沒跟別的花圈放在一起。卡片就別在上面。 弗蘭克──誰﹖誰﹖為什麼﹖” 從看到花圈以來﹐這些問題就像蠓一樣一直在我腦中嗡嗡亂飛。 弗蘭克臉色陰沉﹐十分嚴肅。他用手指把卡片翻了一兩下﹐我渾身顫抖。 “有人想恐嚇我們──想傷害我們。” “噢﹐我倒覺得後者不會──”他立即接口說﹐還是過去的那個弗蘭克﹐一心只想 安慰別人。 “會是什麼原因呢﹖” “仇恨。” “可沒人恨你們﹐德溫特夫人﹐你或是邁克西姆──那都是這麼久遠前的事了。再 說──”他又看了看卡片。 “再說呂蓓卡死了。” “是啊。” “弗蘭克──我們得談談。你一定要告訴我──那些我沒聽說過的事。” 我看見他臉色有點變──變得陰沉﹐顯得有點憔悴的樣子。 “我需要知道。最主要的﹐我必須保護邁克西姆──可我必須了解有關這事的一切。” “真的沒什麼事可說的──絕對沒什麼秘密。我同意你的看法──邁克西姆很幸福 ──比過去那些年幸福。肩上的包袱卸去了──很明顯﹐這只不過是一個卑鄙的玩笑﹐ 可決不能讓他知道。” “一個玩笑﹖” “或者說是個詭計。” “卑鄙──惡意──讓人痛苦──惡毒。” “是的﹐正是這樣。不管怎麼說﹐從卡片里我看不出還有多大用意。你願意讓我拿 著﹐幫你把它毀了嗎﹖那樣肯定更安全些。” 我垂眼看著他手里的這張白卡片。當然﹐他是對的﹐我只需讓他單獨處理這事就成。 好心﹐能干﹐善解人意的弗蘭克。但是﹐我沒法把眼光挪開﹐我瞪大眼看著那黑色的字 母﹐它就像是一道符咒﹐把我吸引住了。 “聽著﹐我肯定這事跟那壞透了的家伙傑克﹒費弗爾有關──他還在什麼地方鬼混﹐ 戰爭期間我碰到他一次﹐還在報上看見他的名字﹐說他跟一件卑鄙的訛詐事件有關﹐反 正就是這類事。他實實在在就是這種人──他心靈扭曲﹐心思乖戾﹐有一種黑色的幽默 感。我總覺得這事跟他有干連。” 傑克﹒費弗爾──我轉過身看著山崖﹐借此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讓自己仍然去看 看那真正的美好的真實的一切……可就在我們專注地交談的當地﹐那只鷹已經飛走了。 我尋思著我再也看不見它了﹐我失去了它﹐而且我永遠也無法在記住它是多麼美麗雄健 的同時﹐不記住所有這一切──這張卡片﹐弗蘭克為掩飾這事所作的努力﹐以及現在又 加上的另一個人的名字。 傑克﹒費弗爾。呂蓓卡的表兄﹐她濫交的男人中的一個(她鄙視那些人﹐只不過借 他們消遣取樂而已)﹐那個糜爛、斜眼、醉醺醺的傑克﹒費弗爾。我記起了在曼陀麗曾 與他單獨呆在晨室里﹐我忘不了當時他那種蠻橫傲慢地上下打量我的神態所帶給我的感 覺。“我啊﹐還真希望有個結婚三個月的新娘在家里等著我呢﹗” “弗蘭克──”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請把真實情況都告訴我。” “我希望我向來都那麼做了。” “你還有什麼關於──關於呂蓓卡的事瞞著我嗎﹖是我長久以來一直不知道的。” “沒有。對此我可以向你保証。” “那麼﹐那麼這──”我指著這張卡片──“對我們該怎麼做毫無妨礙嗎﹖它是否 意味著我們不能回家﹖” 我滿心企盼他把這一切都妥善解決﹐確定我們的未來﹐我一心要相信他說的話﹐相 信這只花圈只不過是一種可怕而又愚蠢的玩笑。傑克﹒費弗爾。是啊﹐一點不錯﹐那種 事只有他這種人會干。他會對此計划哈哈大笑﹐還像過去那樣﹐唾沫飛濺﹐他會因達到 目的而獲得極大的樂趣。我試圖在腦中勾勒出他的模樣﹕書寫這張卡片﹐把它系在綠色 的花圈環上﹐安排某個人去送花圈──詳細指點他們該怎麼干﹐因為我總覺得他自己是 不會親自把花圈送到教堂墓地去的。 傑克﹒費弗爾。對﹐當然是他。 “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可害怕的事﹐”我對弗蘭克說。 太陽落山了﹐一股冷峭的風開始掠過石南吹來。我們抬來朝吉普走回去。 “根本沒什麼可害怕的。再稍稍給邁克西姆點時間──只要你喜歡﹐盡可能在這兒 多呆些日子﹐然後──你們為什麼不租輛車子﹐駕車在英格蘭作一番漫游呢﹖──重新 習慣起這兒的一切──去看看那些你沒去過的地方。” “(口歐)﹐是啊──弗蘭克﹐這是個多妙的主意啊﹗我們沒理由不這麼干﹐不是嗎﹖”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 他友好地笑了﹐如釋重負﹐一邊伸手攙我上車。 “謝謝你──”我說﹐突然感到一陣愉快輕松﹐我就俯身向前﹐在他的臉頰上親了 一下﹐因為他又讓我恢復了心境的寧靜﹐我幾乎不再感到那麼心焦恐懼了﹐我們的未來 重又變得安然無虞。 他臉色通紅﹐匆匆關上吉普車車門﹐不由讓我發笑。我真希望能把他這副模樣告訴 邁克西姆﹐我們可以為此而開懷大笑﹐但是﹐當然﹐我不可能告訴他。我心情是那麼輕 松﹐弗蘭克使我充滿信心﹐相信一切總歸都會順順當當的一一弗蘭克總是那麼善於為我 排憂解難──弗蘭克使我看到那一切根本無所謂──實際上只不過是個卑劣的玩笑。 這些事決不會再提起﹐擔心、不安、恐懼﹐以及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一定得秘而不 宣。 “我真高興﹐我們看到了那只老鷹──邁克西姆會嫉妒的。” “就是──” “我只希望它──是在另一時刻出現──” “是啊。” “還希望他也在那兒───” “我明白。” “弗蘭克──你覺得還會有別的事發生嗎﹖” “天知道。晤﹐他不會有機會干這事了吧﹖” “如果真是傑克﹒費弗爾。” “我確信不會了。” “是啊﹐是啊﹐我希望你是對的。” “別再往心里去了。我真的認為你不該再去想。這事是很可鄙﹐但別讓它鑽進你的 心里──那只會讓他覺得太舒服了。” “行﹐行﹐我盡量別想。謝謝你﹐弗蘭克。” “現在你覺得輕松些了嗎﹖” “是的﹐”我說。“是的﹐當然哩。” 這句自欺欺人的話說得太容易了﹐因為我要自己相信真是這麼回事。 我們開車順著這條陡峭的山路朝大湖和又長又矮的白房子駛去﹐雲團翻滾緊隨著我 們﹐正在迅捷地聚攏來﹐這樣﹐等我們剛到前門﹐大雨便傾盆而下﹐弄得我們幾乎看不 清湖面。邁克西姆正坐在明亮的爐火旁看(月亮寶石)﹐幾個小男孩們在一間外屋里玩 躲海盜游戲。稍後﹐弗蘭克會開車帶珍妮特到鄧艾格去買東西。四下那麼恬靜﹐平平常 常的﹐真是一個幸福、安然、毫不受外界干擾的世界。呆在這兒我感到安全﹐沒人能找 到我們或是觸犯我們﹐我真想一直待在這兒。 但我們沒法這麼做﹐再說﹐我滿腦子都是弗蘭克的那個建議﹐我已經按他所說的﹐ 屏棄了關於花圈和卡片的所有想頭﹐而心心念念盤算如何花些時間﹐一起開車﹐到我們 還不曾了解的那部分英國去探訪一番。尋訪﹐不錯﹐我知道那就是我想干的──漫游﹐ 尋訪﹐直到我們發現一個地方。那是個什麼地方﹐在何處﹐對此我一無所知﹐只有一點 是肯定的﹐那就是當我們發現它時﹐我是會知道的。 我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向邁克西姆透露這個打算。我坐在他對面﹐他在看書﹐我 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叫喚﹐又有腳步聲﹐又一聲叫喚﹐那是小男孩們在愉快地玩耍﹐不﹐ 還不到時候﹐我想。將來該是這樣的﹐我想﹐我們也會有這一切的。邁克西姆抬起目光﹐ 露出了笑容﹐不過他整個的思緒都深深地沉浸在他手中的書上。我還沒法觸到他的心思。 再說﹐如果要說﹐我必須要有十分的把握──我真害怕機會突然消失﹐會打破我那小小 的脆弱的希冀和計划﹐我害怕他對此彬彬有禮地加以拒絕﹐他的心情會再次緊張不安﹐ 過去又會出現﹐讓他想到為什麼我們不能留下來﹐為什麼我們又得重新四處浪游。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但是﹐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一開始並沒有發生。我們可以度過一段光明燦爛的時 光﹐惡運退避三舍﹐讓我們自由自在﹐我們獲得了一次赦免﹐這一來我就能愛撫我的希 冀和夢想﹐把它們攥在手心里﹐給它們加溫﹐因此這些希冀和夢想之光一直熠熠生輝。 我覺得﹐接下來的那一星期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每天早晨一醒來﹐ 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以極大的毅力﹐付出極大的努力﹐有意識地抑制自己不去想關於 花圈的一切﹐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發覺﹐要轉移自己的心思﹐不讓自己想到過去﹐ 不讓所發生的一切來煩擾自己﹐竟然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兒──這﹐我說﹐是現在﹐這個 時光太可貴了﹐絕不可輕擲浪費﹐這正是我們眼前的幸福。 確實是這樣。日子緩緩地、就像樹葉從樹上飄落一樣﹐悠悠然地過去了﹐冬季臨近 了﹐金色的陽光流連不去﹐溫柔地洒在鄉間﹐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射下來﹐使每幢房子 生硬的輪廓邊線變得柔和了。黎明時分﹐河上、沼澤地﹐以及大地上霧氣繚繞﹐裊裊騰 起﹐晚上、有時會起很重的霜凍﹐一輪新月打冬青樹上升起﹐金星在它旁邊熠熠生輝﹔ 日落後是一片寧靜﹐闃無聲動的夜晚﹐我們睜大眼躺著﹐聆聽著貓頭鷹的啼叫。 邁克西姆又變成了一個年輕人﹐他心境寧靜﹐興致勃勃﹐這﹐我在他身上幾乎還沒 發現過﹐我也同樣﹐毫無恐懼﹐滿身輕松地和他相依相伴。 在多逗留了一個夜晚後﹐我們辭別了克勞利一家﹐按弗蘭克的建議﹐駕駛著一輛租 來的汽車﹐很快穿過了蘇格蘭﹐突如其來地﹐邁克西姆說他已相當熟悉了解了﹐他並不 想再在這兒多兜﹐於是﹐在從容地駛了幾段行程後﹐他擇取一條安靜的大路而行﹐每到 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地方便停車歇腳。空茫的群山﹐北方諸郡的沼地﹐牧羊之鄉﹐隨旨 是更為悅目、更有生氣的田野和樹林﹐再向南﹐是漫漫一片空曠的鄉野﹐一個接一個的 村落﹐石砌房屋的小市鎮──在我們眼中這一切真是美麗之至﹐它們歡迎我們的到來﹐ 真是陽光下的靜謐世界。 邁克西姆對英格蘭所知甚少﹐除了曼陀麗周圍一帶的鄉間﹐他幾乎沒到別處去過﹐ 這真令我驚訝不已──他對國外的許多地方則如數家珍。而我則幾乎什麼地方都沒到過﹐ 一切對我都是那麼新奇﹐令人愉快﹐我們就這樣一起尋訪﹐發現﹐盡情享受。 對未來我只字不提。我想我無需多提﹐邁克西姆知道我需要什麼﹐而一星期過去後﹐ 我開始相信他也需要這樣的生活﹐這樣我的計划日益清晰﹐現在它們不再是夢想而要成 為事實了。 我們肯定會回去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不存在什麼危險﹐一切正常。很快﹐我們就 會安然歸去。 不﹐我對未來只字未提﹐不過﹐我也並沒期望會發現一個我一眼就知道我們會來的 地方﹐我沒這麼肯定﹐也不曾想到它會不期而至。我完全是在無意之中被它吸引住的﹐ 就如我先前突如其來墜入情網一樣──這次也同樣﹐這也可算作一種墜入情網。 我們來到了背依科茨沃爾德①丘陵的這部分英國﹐在貧瘠、高高的山坡庇蔭下﹐這 兒的鄉間樹木蔥籠﹐田地縱橫交錯﹐青草蔥翠的牧場上﹐小溪潺□爰流淌﹐真是片溫和 的無所索求的夢幻之鄉﹐日常的鄉間生活就在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節奏靜靜地度過。來 到此地﹐我們依然十分心滿意足﹐沒什麼令我們煩擾的東西﹐唯有的陰影便是橫亙在土 地盡頭的那片丘陵。 ①英國西南部﹐曾是羊毛主要產地。 邁克西姆懶洋洋地開著車﹐車窗通常都是搖下的﹐他的胳臂就擱在車窗邊上﹐我們 閒聊著一些令人高興的瑣事﹐路兩人有關的笑話和樂事﹐互相給對方指點車窗外的某幢 魅人的農舍或是某個特別的景致﹐還像孩子般地開懷大笑。這一切讓我覺得﹐眼下我倆 就是孩子﹐這麼些年來一直是在裝扮成一對上了年紀的人。 只有一次﹐邁克西姆冒出過一句話﹐它在我心底深處激起最輕微的回蕩﹐就好像令 人想起那遠遠傳來的鐘聲的微微余音﹐撥亂了人的心弦。 我們走出車子﹐旁邊就是我們發現的一家小旅館﹐籠罩在落日的余暉中。我從邁克 西姆手中接過我的包﹐掃視了一眼村子廣場﹐注視著奶油色的石砌房屋和房屋背後聳立 的教堂鐘樓﹐我說﹐“噢﹐我愛這兒──我太愛英格蘭的這塊地方了。” 邁克西姆看了我一眼﹐露出些許笑容。 “你也愛這兒﹐對嗎﹖”我問道。 “對。那是因為這是人所能來到的一個離開大海最遠的地方﹐”說罷他摔然轉身﹐ 在我前頭徑自走進了旅館。一時間我給留下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傻了眼似地瞠目看 著他的背影﹐真鬧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想到了大海﹐我真擔心往事一直悄悄地郁結在他 心頭﹐令他無法排解﹕大海、曼陀麗那隱秘的小海灣、那條船和呂蓓卡的溺水。 然而﹐我跟在他後面走進旅館﹐來到又冷又黑的小廳里──小廳地上舖著石板﹐充 溢著一股柴煙味──這時﹐我碰碰他的胳臂﹐仔細盯視著他的臉﹐他臉色顯得非常平靜﹐ 雙眼穩穩地迎住了我注視的目光﹐然後興致勃勃地說他真太喜歡我們碰巧到達的這個地 方。 這倒是真的﹐來到這種地方﹐誰會不感到身心愉快呢﹖就是現在﹐我回想起它── 因為我對地方的記憶遠比我對人﹐哪怕是向來跟我非常親近的人的記憶要強得多﹐因此 我毫不費事就讓那地方在我記憶中浮現──我心里就覺得我重又站在那張漆得□亮、用 作接待處的桌旁﹐桌上還放著小銀鈴和那本綠皮封面的來客登記簿﹐我知道是這樣的﹔ 若個是命運的一次偶然而可怕的耍弄﹐我對這個地方的記憶將是完美無缺的。 這個村子相當大﹐一幢幢房子和農舍坐落在一片傾斜的草地上﹐草地中央聳立著兩 棵高大挺拔的榛樹﹐在草地盡頭﹐一條寬闊的清澈溪水流淌著﹐溪水中還有一塊塊大石 頭﹐溪上橫跨一道橋梁﹐大路經過橋而抵近旅館。 我們現在都已成了經驗老到的旅館常客了﹐習慣於對客房進行估摸﹐而擇取具有最 好或最安靜條件的房間﹐要不就是能使我們不顯山露水蟄居其中的房間﹐我們也習慣了 要求一個遠離門口的角落餐桌﹐在那兒我們決不會有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這 已成了一個我們不能舍棄的習慣﹐可有時﹐我真恨我們得這樣﹐我們有什麼可羞愧的﹖ 我們為什麼要將自己隱藏起來﹖我就是想要抬起頭﹐傲然地大步走入人群之中。 當然嘍﹐為了他﹐我從沒采取過這樣的舉動﹐因為他對任何注視﹐對任何人眼中流 露出的、他以為是認出我們或揣測到我們身分的眼光﹐都顯得極為敏感﹐我絕對不會讓 自己引起別人對我們的注意。這家旅館只有八個房間﹐不過據說有不少人上這兒用晚餐﹔ 餐廳要走下幾步台階﹐正好俯視到底下的一個花園﹐花園中央有一個石砌的小池塘﹐這 季節最後的幾朵美麗的玫瑰攀在高高的圍牆上﹔餐廳里有小巧的雅座酒吧﹐里面有陳舊 卻很舒服的椅子和軟軟的沙發﹐還有石砌的壁爐台﹐小小的鉛框窗口邊設有窗座﹐有兩 架鐘﹐一架會發出悅耳的報時聲﹐另一架發出響亮的滴答聲﹐爐前地毯上有一條白臉的 紐芬蘭老拾□黃﹐它費勁地站起身﹐邁著蹣跚的步子立刻向邁克西姆走來﹐將鼻子埋到 他的手中﹐緊依著他。看著他俯下身﹐愛撫地摩挲著這條狗﹐我想﹐他也一直想望這樣﹐ 唉﹐我也一樣﹐我也真想有一條狗﹐跟我們一起在鄉間漫步﹐在火爐邊陪伴我們﹐我們 本來是可能再有一條跟這條極其相似的狗的。我祈求得到它﹐我沖動熱切地祈求著。 讓我們回來吧。讓我們回來吧。 我沒有問過邁克西姆我們該作何打算﹐我不敢問。我揣測我們最終是要回到比阿特 麗斯的家﹐重見賈爾斯和羅傑的。我知道我們總得回國外去﹐因為我們所有的東西都鎖 在湖邊我們住的那家旅館房間里。我的夢想──我只允許我隱隱約約地想上一下──便 是我們只是到那兒去一下﹐整理好所有行李﹐將它托運回家﹐可我不知道家在何處。那 沒關系﹐我自我掩飾地想﹐我們可以隨便在什麼地方租一幢房子﹐直到我們知道想在何 處安家為止。唯一當緊的是我們應該回去。 但是﹐我害怕講出我的夢想﹐我只是心存希望﹐間或偷偷地祈禱著夢想的實現。 在旅館里﹐我們度過了安寧而滿足的三個晚上﹐只有那緩緩流淌過石塊的溪流的潺 潺水聲打破了這一安寧﹐每天﹐我們都外出散步﹐觀賞風景﹐在落日余暉中流連忘返。 到了第四天﹐我們驅車漫無目的地走了十五至二十英里﹐穿過彎彎曲曲十分狹窄的 小路﹐路兩旁是低矮的樹籬﹐抬頭眺望﹐只見田野那邊是成行的、一叢一叢的山毛櫸、 榛樹、栗樹、𤥶樹、榆樹﹐有些樹光禿禿的﹐有些還掛著尚未落盡的樹葉﹐我們上坡下 坡﹐所到地方也並無什麼特別之處﹔我們在小村干的小酒館歇歇腳﹐吃點面包和奶酪﹐ 打個盹﹐又繼續前行。樹籬上依然掛滿晶瑩發亮的黑刺毒和烏黑的黑刺李﹐谷物早已收 割進倉﹐大地又呈現一片褐色﹐這兒那兒可見一堆堆的黃色的干草垛兀立﹐我們經過的 所有農舍的院子里﹐都看見搭起的支撐豆類的圓錐形支架﹐前一天晚上的霜凍把支架頂 上的豆秸都凍黑了﹐男人們在挖馬鈴薯﹐到處是一堆堆燃起的篝火。 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駛進一條小路﹐路兩旁的大樹高聳於我們頭上﹐不過﹐透 過灰色的樹干﹐我們看見前面又是一片開闊的鄉野﹐蔚藍色的天空陽光普照。 邁克西姆停住車。“我們這是到了哪兒﹖” “我不知道。” “我們經過了一塊路標。” “真抱歉﹐我沒留神看。” 他笑了。我想﹐他都明白﹐我不需跟他講明﹐他了解我的夢想。 前面的路向上而去﹐顯得很陡峭﹐而且拐了個彎看不見了。在我們右邊﹐是一條平 坦卻更狹窄的小路﹐夾在長滿苔蘚的路旁土坡間向上透運而去。 “就走這條道﹐”我說。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那兒並沒路標﹐但我知道這並不 是一種隨意的想法﹐冥冥之中我是受到指引的。 “我們已經迷路了。再開下去更要迷失方向了。” “不會的﹐至少不會完全迷失方向。離最後經過的那個村子不會超過兩英里﹐到那 兒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到回去的路﹐那兒有一個醒目的路標。” “可這兒卻沒有﹐”邁克西姆說著﹐重又發動了車子。 “(口歐)﹐那有什麼關系﹖”我突然有一種輕松的無所顧忌的感覺。“我們繼續往 前走。” 我們往前開了。 夾在兩旁長滿苔蘚的高坡中間﹐這條小路顯得很暗﹐坡上發綠色的樹干挺拔聳立﹔ 接著小路又變得十分陡峭地向上延伸。這兒的樹更高大﹐高高地聳立在我們頭上﹐我想﹐ 夏天這些樹一定是非常茂密﹐樹枝交錯搭成一個頂。 突然﹐小路豁然開闊﹐通到了一塊半圓形的空地。我們在一塊木頭路標旁停了車﹐ 路標上的字母是用綠漆薄薄地塗刷過的。 我下了車﹐來到路標旁。抬頭望去﹐四周悄然無聲﹐間或傳來一個干果﹐或是一根 樹枝斷裂﹐落在干枯樹葉中發出的極其輕柔細微的籟籟聲。有一會兒﹐邁克西姆安然不 動地坐在汽車里。 我想﹐就在那時﹐奇怪的第六感覺就讓我立時明白了﹐我意識到了那有時出現在我 面前的未來﹐這種感覺是確信無疑的﹐但卻無法言喻﹐無法把握。我並沒看見什麼﹐我 只是站在小路中間的一塊路標底下。 然而﹐我的確知道。我有一種確信無疑的感覺﹐周身一陣激動。就在這兒──我們 已經找到了它──很近﹐很近﹐只要繞過那個拐角。 路標指向一條小路﹐在夾峙兩邊的大樹間﹐它充其量只不過是一條長滿苔蘚、落葉 覆蓋的小徑而已。 至科貝特林苑。 我把這名字默念了一遍﹐嘴唇龕動﹐不出聲地把它讀出來。 科貝特林苑。 我知道了。 然後我朝邁克西姆轉過身去。 我們踩著厚厚的落葉向前走了一百碼左右。小徑向下傾斜﹐我們只得小心翼翼地互 相攙扶著擇路前行﹐在某處﹐一只松鼠在我們頭頂上的兩根樹枝間的分權處一躍而過﹐ 除此以外﹐四下悄然無聲﹐只有我們腳下發出的聲響﹐除了我們兩人外﹐毫無動靜。 我不知道我們還會這樣往下走多遠﹐想象著要回到汽車那兒去又該多麼費勁地攀爬 一番。 我兩眼緊盯住腳下﹐小心落步﹐這一來我首先看到的便是小徑到了盡頭﹐因為它擴 展開去﹐下午的太陽穿過疏疏朗朗的樹枝﹐照射到地上。 我抬起頭來。 一條很短的粗而小道通到一個很大的門戶﹐兩根石柱中間是兩扇精致高大的熟鐵大 門﹐我們幾乎屏住氣走近了大門。我們停住腳﹐不出聲兒地站在那兒﹐望著﹐望著。 在我們腳下﹐在一條車道的盡頭﹐是一塊低窪地﹐四周是向上升去的斜坡﹐斜坡上 長滿野草﹐而在低地中央﹐赫然一幢我從未見過的最漂亮的房子﹐我一眼看到它﹐就覺 得它比曼陀麗更美﹐因為它並沒有那般顯赫壯觀﹐也不是那麼大得驚人﹐氣勢逼人﹐而 是一幢立即讓我感到貼近的房子。我迅速閉攏兩眼﹐又再睜開﹐真有點希望它就此消逝﹐ 只不過是我自己的希望所產生的一個幻覺﹐可它就在那兒﹐安臥在陽光底下﹐是一幢童 話故事里的迷人的房子﹐而不是那種有鐘樓和角樓的奇幻的城堡﹐只是一幢紅磚砌就、 有許多煙囪的伊麗莎白時代的莊園大廈。大廈四周遍布草坪和玫瑰花圃﹐還有藤架綠廊 和泉水﹐另有小小池塘點綴其中﹐不過卻是缺少管理﹐自由生長﹐可也並不是自生自滅﹐ 也不是雜蔓叢生﹐看來像是有人住在那兒﹐無法照管這一切﹐盡管盡過力﹐卻因缺少人 手而照看不過來。由樹木點綴的水池四周悄悄長滿了蒼翠的玫瑰﹐大麥棒糖式的煙囪﹐ 四周的磚牆都塗上了一層淺淺的褚色、鮮紅色。帶淡黃的粉紅色、米色﹐還有杏黃色﹐ 這麼多色彩混和到一起﹐就像燦爛陽光下的一座意大利山頂城鎮的牆和屋頂所反照出的 顏色。 四下根本沒有人住的跡象﹐沒有人聲和狗吠﹐煙囪里也不冒煙。眼前的“科貝特林 苑”空寂無人﹐但我覺得它並沒遭人遺棄﹐失去寵愛﹐它並不是一座遭人遺忘的棄屋。 我們手牽手﹐屏住氣﹐站在那兒﹐就像置身著了魔力的樹林里的兩個孩子﹐半是恐 懼﹐半是驚詫。在過去一周的漫游中﹐我們時常看見氣派的房子﹐還有莊園、大樓和大 廈﹐都是那麼壯觀令人贊嘆﹐我都將目光移開﹐背朝它們﹐很快離去。在我眼中﹐那些 地方不屑一顧﹐那兒的生活並不是屬於我們的。然而﹐眼前這幢房子卻截然不同。 這幢房子不算小﹐但沒有那種顯赫逼人的氣勢﹐它根本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禁區﹐ 卻顯得那麼引人﹐向人招手示意﹐歡迎他人的光臨。盡管現在它有點荒蕪﹐雜草叢生﹐ 悄然站立﹐它自有一種欣欣喜喜的外表﹐讓人感到溫暖。 我站在那兒﹐沉入夢幻之中﹐我依稀覺得這幢房子包容了我們﹐我們全家﹐我看見 邁克西姆在車道上散步﹐看見孩子們爬上綠草茵茵的山坡﹐來到羊群正在吃草的地方﹐ 聽到他們的叫喊聲﹐看到他們在向我招手﹐而我正跪在花園里﹐給一個花圃除草。 我看見大麥棒糖式的煙囪里輕煙裊裊升起﹐後面那道老籬邊有一匹鬃毛蓬亂的褐色 小馬。 在這兒我會過得無比幸福﹐對此我心底清楚確信無疑﹐因為在邁克西姆的同意下﹐ 我會按自己的方式布置這幢房子﹐讓它真正成為我的家。站在那兒﹐我意識到﹐我從來 還沒擁有過自己的家﹐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然而這兒將成為我的家。因為曼陀麗從來 就不是我的家﹐它是屬於別人的﹐屬於邁克西姆﹐屬於他的家庭﹐有好幾代人了﹐也屬 於別的任何人﹐屬於半個郡﹐屬於那些僕人們。屬於丹佛斯太太﹐屬於呂蓓卡。它從來 就不是我的家。 可現在﹐我對此是不遺憾﹐毫不在意﹐就在那個下午﹐曼陀麗消失了﹐它就像一支 蠟燭燃盡熄滅了。 這就是我腦中所想到的﹐我凝視著這幢美麗的房子﹐隨著下午的時光悄然逝去﹐我 看到光線越來越柔和、黯淡﹐使得牆上的色彩變幻不定。這兒會成為我的──我知道﹐ 我們會到這兒安家。 這是一種瘋狂﹐一種幻想﹐它比現實更強烈地攫住了我的心﹐可它卻出現得這麼平 靜﹐這麼真實﹐完全把我給俘虜了﹐我毫不懷疑﹐我有充分的自信﹐我已經找到了這幢 房子﹐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各得其所井然有序﹐對此我看得一清二楚﹐堅信不疑。 我說﹐“我要進去。” “我們當然不能進去。門上有一把掛鎖。” “那道籬笆破了──瞧﹐就是那兒──還有那兒。” “不行。 不過他也並沒有阻止。他站在我身後﹐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知道了﹐他心中的感 覺跟我的一樣。我對此毫不懷疑。 “來吧﹐”我說﹐我開始小心地爬上那道土坡﹐這是同籬笆並行的﹐我的視線始終 落在那幢房子上。過了一會兒邁克西姆跟了上來﹐我扭回頭﹐看見他也抑制不住老是望 著它。噢﹐那天的夢境啊﹐我進入的那個天地﹐那是我的希望所在。至今我還是那麼清 晰地記得那一切。 我們貼房子東面走去﹐那兒的花園更顯得久已無人管理。一座老藤架橫跨兩邊﹐上 面還留著一些殘枝﹐玫瑰和忍冬一縷縷從藤架上垂掛下來﹐沒人修剪的紫藤互相交錯﹐ 纏繞在一起﹐底下是兩排石柱﹐中間有一條小道﹐直達一扇緊閉著的園門。花圃和狹長 花壇都任其生長無人修剪﹐然而我卻覺得這座花園役人照管的時間並不長﹐將它修葺一 新並不要費太多勁。我看見自己已在盤算開了﹐剪掉這些﹐修整那些﹐在這兒再種上些﹐ 我努力干活﹐或許再加上一個了解這地方的本地漢子和一個孩子﹐要不了兩個夏天﹐我 們就會讓它重又變得百花爭艷欣欣向榮的。 房子背後有幾個馬廄﹐石塊舖就的場院中央有一座跪著的孩子的雕像﹐一輛舊車和 一輛壞了的獨輪車撂在一邊﹐還有一個暖棚﹐窗戶卻破了﹐樹枝上﹐一只旅鶇使勁朝我 們啼叫著。 我抬起頭﹐順牆一直望到房頂上那些鉛框小窗子。夕陽已經很低了﹐滑落到了屋子 後面。 “邁克西姆……” “他們很有可能剛搬走。” “不﹐”我說﹐“不﹐他們沒搬走﹐我覺得直到最近他們都在這兒﹐可現在他們走 了。” 這時﹐我朝他瞥了一眼﹐看見他臉上露出的悲哀神色﹐他已全然沉浸在悲哀之中﹐ 我看見他顯老了﹐他從來不能真正脫離過去的陰影﹐因為他並不想這麼做。 我轉過身去。這會兒的“科貝特林苑”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磚牆和石徑的淡紅色 轉成了灰色﹐充溢我內心的已不僅是對這兒的愛﹐而是別的什麼﹐一種百折不回的決心。 現在我想要的是我想為我自己爭取的﹐我嚇了一跳﹐為自己有這種反抗念頭而震驚。 邁克西姆已經撇下我﹐一個人慢慢往回走去﹐他低垂著頭﹐不再去看那房子。我想﹐ 他不會再提起它﹐我們只能離開﹐回到汽車里﹐開車走路﹐明天或後天﹐我們就會永遠 離開這兒﹐我根本不會受到任何拒絕或否認﹐可我的夢想根本不會實現﹐這個地方就此 再也不會提及。那將是他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懊恨和痛楚﹐夾帶著一種對自我的極其憐 憫﹐開始在我心中翻騰起來。我已經估計到我得不到它﹐為此我感到多麼傷心。現實中 有吸引力的東西我都失去了﹐我對一切都變得麻木不仁。 沿著那條陡峭狹窄的小徑爬回我們停放汽車的地方可真是費勁﹐一路上﹐邁克西姆 一直走在我前頭。一回﹐只有一回﹐我停住腳喘口氣﹐忍不住回過頭﹐透過樹叢眺望著 那塊空地﹐一片朦朧昏暗中﹐那幢房子靜靜地佇立在那兒﹐緊緊地封閉著﹐夕陽的最後 一抹余暉落在了靠西邊的三四個煙囪上﹐照得它們紅通通的﹐就像燃燒的煤。 我的情緒從高興、希望變為淒苦﹐我突然感到心灰意冷。 汽車里也是冰冷。我將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不讓它們顫抖。邁克西姆一直沒開過 口。他坐著﹐手放在啟動鑰匙上﹐似乎他在等什麼。我瞅著他。 “我想我們要趕不上茶點了﹐”我木然地說道。“一回去我就想洗個熱水澡。” 邁克西姆拿起了我的兩只手﹐用自己的手把它們緊緊捂住。 “可憐的小家伙﹐”他說道﹐我看見他又像昔日那樣無限眷愛﹐無限溫情地望著我。 “你拼命想庇佑我﹐保護我﹐可說真的﹐你不需要這麼做﹐你拼命想掩飾起自己的 願望﹐自己的感受﹐可當然﹐你做不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突然怒火中燒﹐眼淚幾欲奪眶而出﹐我真對自己感到 失望﹐心灰意冷。 “你到底想說什麼﹖走吧﹐我冷得要命。” “我了解你﹐”他說。仍然握著我的手。“我太I解你了。” “別這麼對我說話﹐就好像我那麼愚蠢﹐是個嬌慣的離不開人寵護的小傻瓜似的。” “行﹐行﹐我剛才是那麼做了﹐對不起。” “邁克西姆……” “別說了﹐你完全有權利提出抗議。” “我只不過……” “我知道。” “真的嗎﹖” “‘科貝特林苑’﹐”他沉思著說道。“奇怪的名字。誰是科貝特﹐你猜得到嗎﹖” 我沒有吭聲﹐我不願對這幢房子妄加推測﹐似乎它是我們無意之中撞上看到的任何 一個地方﹐就好像人們在旅游途中來到某個外國城鎮對它發生了一點興趣。我們就要離 開了﹐我們再不會看到它了。就這麼回事。我想﹐假如上帝多發點慈悲﹐投讓我們發現 它﹐那就更好了。 “你說得對﹐我們要趕不上茶點了。” “那沒關系。” “那倒是﹐可我得承認﹐我倒真想喝上口茶。” “對不起﹐都是我的不是──” “是嗎﹖為什麼﹖” “我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你早該提醒我──讓我離開的。” “我不想這麼做。好吧﹐既然趕不上吃茶點了﹐我們最好還是更好地利用一下這段 時間。” “你想干什麼﹖” 他松開了我的手﹐發動了汽車。 “你還記得嗎﹐我們剛才經過了一個農莊。離那個十字路口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正 好就是我們覺得似乎迷了路前經過的那個農莊。它叫家庭農莊。” 他熟練地在空地上將車掉了個頭。 “我敢肯定﹐如果我們到那兒打聽一下﹐他們准能告訴你那所房子的一切﹐不管你 想了解什麼。” 農莊的人為我們提供了茶點﹐濃濃的甜茶﹐斟在從前屋取出來的最好的瓷茶具里﹐ 切成片的熱烘烘的水果面包和黃油。他們說﹐真太歡迎我們的光臨了﹐這兒很僻靜﹐一 向很安靜﹐不大有游客光顧。我就喜歡這樣﹐我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們是喜歡安靜的人﹐ 習慣了這種生活。邁克西姆同莊主聊起來﹐談收成﹐羊群和奶牛﹐談到樹木如何也需要 料理﹐可戰後﹐勞力奇缺﹐還談到地租和狩獵﹐他們在場院里散步﹐還朝田里走去﹐我 覺得﹐他很愉快﹐過去在曼陀麗他就喜次這樣﹐同弗蘭克一起同佃戶聊聊﹐到各個農莊 和農舍去走走﹐他本能地知道如何同人們交談﹐十分隨意地同他們交往﹐我總是太膽怯﹐ 對自己的地位把握不定﹐所以沒法像他這樣去做。 我跟叫佩克夫人的女主人一起待在廚房里﹐吃著我的水果面包﹐手捂在茶杯上取暖﹐ 喜悅使我輕飄飄的﹐因為這事會十分順利的﹐我知道是這樣。我知道。母雞在院子里四 處啄食﹐一個學步小孩邁著穩穩的步子跟在它們後面。我想﹐我們會經常來這兒﹐我還 會帶上孩子們﹐他們會認識各種動物﹐會幫著喂豬﹐跟著初生的羊羔來到田野上。這一 家人會成為我們的鄰居。 她又給我斟上茶﹐然後從放在爐上的壺里往茶壺里倒水﹐她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 攪動著茶水。 “那時仗打起來了﹐”她說﹐“日子就更艱難了﹐當然﹐所有的幫工都走了﹐男人 們一定得走﹐只剩下孩子們。有一段時間﹐他們弄來了一些戰俘﹐是從戰俘營弄來的。 他們是意大利人﹐一句英語也講不來﹐只有一兩個似乎想學上一點。我想那是由於人生 地不熟﹐再加離開了自己的祖國受到很大刺激。你會感到無根無底飄浮不定。” 是啊﹐我想﹐唉﹐不錯──你會的﹐你是這麼感覺的。 “他們中有一人種上了葡萄﹐你說不定已經看到了﹐想讓它長起來﹐葡萄倒真長起 來了﹐就在那一邊﹐在那堵老牆的背風處。可你知道﹐結出的葡萄都是又小又黑又酸……” “他們還會回來嗎──他們還會再試試﹐打開那幢房子嗎﹖” 廚房里的鐘嘀嗒嘀嗒地走著﹐這聲音合著我的心跳顯得那麼響亮。 “那對老夫妻﹖不﹐不會。還沒等他們自己承認﹐我早就看出他們對那兒放任不管 了。反正也用不到旁人多嘴。是他們自己不得已而如此的。那不是我的家。” 她坐在廚房桌子我的對面﹐這是個挺漂亮的女人﹐一頭優雅的淺赭色的頭發﹐眉清 目秀。我很喜歡她。我看見自己就坐在這兒﹐整整一下午跟她聊天﹐向她傾述自己的心 里話﹐跟她討教料理房屋花園和照料孩子的事──因為我可以盡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只要有個當地姑娘做幫手﹐再有個廚娘就行﹐我不想有一幫僕人來管理這幢房子﹐就像 當年曼陀麗那樣﹐有那麼一大批氣勢逼人﹐等級森嚴的僕人。 “不﹐他們不會回來了。” 我的心怦然一跳。 “不過﹐他們有一個兒子﹐羅德里克先生──等他服完役﹐我想他會回家來﹐重新 整理開放這老房子。他還有個妹妹﹐不過結了婚﹐有自己的家園﹐我不相信她還會對這 兒有興趣。不﹐只有羅德里克先生。他不時有信寄給我們﹐要我們幫他做這做那──當 然﹐是由土地代理人塔蘭特先生全權負責。” 我聽到院里傳來一聲哭聲﹐是那個學步小孩在石板地上絆了一交﹐她跑到他身邊﹐ 哄慰著﹐扶他起來﹐這時﹐我看見邁克西姆和男主人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院門邊聊天。 天空呈現一片蛋青色﹐黑麥色、靛藍色和青紫色的條狀雲塊飛快掠過﹐太陽正在迅速西 沉。在院子盡頭﹐豬正在食槽里吭吃吭吃地嗅拱著。 我真不想離去﹐我不要這一天就此過去。我回頭望去﹐只見他們正站在那兒﹐在我 們駛離時向我們揮手送別﹐我就這麼一直望著﹐盡管我們已走了老遠﹐他們的身影已完 全看不見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婚後的頭幾個星期﹐我每天早飯和晚飯的時候與邁克西姆相對而坐﹐既感到異常興 奮﹐又覺得虛無飄渺。我常常會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腕和手指﹐甚至借故離開﹐去衣帽 間對著鏡子凝視自己的臉﹐尋找某些久違的、熟悉的印跡來確定自我。我始終無法很自 然、很容易地接受眼前的一切﹐不相信自己在那里﹐去過那些地方﹔不相信邁克西姆娶 了我﹐所以我現在成了德溫特夫人。我記得那些緊挨著窗口、能望見威尼斯水道的桌子﹐ 還有置於鵝卵石空地上的露天桌子﹐點著燭火的﹐映著陽光的﹐或被樹影遮掩得斑斑點 點的桌子。想起放在白瓷盤子里的色彩鮮艷、各具特色的菜肴﹐還有侍者們外套上的鑲 邊。我會想﹐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是誰﹖我在哪兒﹖我不可能在這兒的﹐我不再是我﹐ 我不可能那麼幸福。漸漸地我對這種感覺習以為常了﹐麻木了﹔然而它始終沒有真正地 離開過我。後來﹐當我們回到曼陀麗時﹐那又是另一種不同的虛幻感覺。 現在我坐在一家鄉村客棧的另一張桌子旁﹐面對著邁克西姆。離我們不遠有一只燒 著火的、石砌的大壁爐﹔遮著羊皮紙的燈在我們頭上投下了一圈光亮。我又產生了以前 那種恍若夢中的感覺﹐想拼命去理解、接受所發生的一切。我們不再躲避於異國他鄉﹐ 吃著索然乏味的飯菜﹐互相依附著尋求安全感﹔不必再害怕如何說話﹐害怕陌生人﹐害 怕過去。我們擺脫了所有的陰影﹐重新來到了陽光下。 我們會回家的﹐我心里明白。我們不需要再東躲西藏。那會地邁克西姆不得不面對 現實﹐沒有其它的選擇。但最難熬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他已經拔除了回憶這根刺﹐一 切都好了。 科貝特林苑印在了我的記憶深處﹐那翠綠窪地里的玫瑰紅美極了。我一次又一次地 回首翹望﹐心里總激起一股股歡快的湧泉。它沒有理由非得屬於我們﹐但我知道它會屬 於我們的﹐我想要它﹐這種渴求的力量會使夢想成真。我以前從未被這種單純的信念支 配過。我充滿激情地相信它﹐就像一個皈依宗教者對宗教的信仰一樣不可動搖﹕我會讓 它變成現實的。 那天晚上的飯菜非常可口﹐不像前幾次﹔我那時頭暈目眩﹐昏昏沉沉的毫無食欲。 今晚我可餓壞了﹐而且渾身松弛﹐所以吃得狼吞虎嚥。他們准備了熏鱒魚﹐還有色紅皮 脆的烤野雞﹐土豆中拌了一些帶點辣味的歐芹﹐蘋果布丁發得很松﹐澆了好些糖汁﹐上 面還撒著葡萄干。 我們慢慢地吃著﹐喝掉了整整一瓶紅葡萄酒。我們望著爐火﹐餐櫃上方貼著幾幅室 外娛樂的圖片和兩幅狗的油畫。女招待長得很豐滿﹐舉止有些笨拙﹐眼睛邊上有一顆痣。 調味瓶里沒有鹽了﹐我們只好開口要。我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甲旁那一道發白的舊傷 痕﹐看著我的結婚戒指﹕都是熟悉已久的。然而我總覺得我並不在這兒﹐不可能擁有這 份深沉、富裕、踏實的幸福﹔不可能有如此美好的新開端。只要我一眨眼﹐我們又會回 到曾住過的那個傍著一條陌生河流的客棧﹐回到那間平淡無奇、乏味透頂的餐廳。 我朝對面的邁克西姆望去。一切又是真的﹐並不是幻覺。我從他臉上看出來了── 我們已經渡過了難關。 厄運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才降臨的。 我們不時地談到那幢房子﹐不是切合實際、認認真真地談﹐只是隨意聊聊。它會出 售嗎﹖或者出租﹖那對老夫妻會不會回來﹐或者他們的兒子再來使用它﹖我們怎樣才能 打聽出個究竟﹖房子里是怎麼樣的﹖需要修書嗎﹖里面會不會既陰冷﹐又破敗﹐令人興 味索然﹖ 我不需要知道答案。它會令人滿意的﹐我對此毫不懷疑﹐也不想去操這份心。 我們談論的是這幢房子令人驚奇的地方﹕它神秘地坐落在那里﹐等著我們的光顧﹔ 我們正好迷了路﹐偶然走了這條小道才撞見了它。 我不需要對邁克西姆說出我想要的﹐也不需要問他。也許我是不敢開口﹐萬一他……﹐ 只怕萬一。他有時仍會耐不住性子﹐粗暴地打斷我﹐令我很害怕﹔有時他很沒耐心﹐很 冷漠﹔再有的時候﹐他干脆拂袖而去﹐不理睬我。我此刻不敢冒風險去惹他動怒﹐這幢 房子對我太重要了﹐它的意義──或者說是我所期望的意義──確實太重要了。 我是不是在為自己建造一座完美無瑕的空中樓閣﹖一座靡麗富華的海市蜃樓﹖是的﹐ 一個細小、惡毒的聲音在低聲說、是的。但我下去理會﹐而是充滿勇氣、敢於挑戰地嘲 笑它。我們整個旅程的每一步都在通向科貝特林苑﹐不僅僅是這個星期﹐而是幾年來一 直在向它走去。我懷著可怕、迷信、不可名狀的沖動堅信這一點。 只有一次﹐那天晚上一瞬即逝的一剎那﹐在可怕的時刻到來之前﹐我確實隱隱約約 地感到了威脅﹐那是一種預感﹐一種暗示﹐但我隨即就把它撇在了腦後。 我上樓去我們的房間取邁克西姆的書。我打開門﹐只見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床罩 上﹐留下了一個清晰、慘白的光圈。這突如其來的景物使我又歷歷在目地想起了那只白 色的花圈。我恐怖得心口一陣驚悸﹔它就在眼前﹐我伸手就可以碰觸到它的花瓣﹐碰觸 到那張奶白色卡片的角﹔我在凝視那個字體優美的黑體首字母見 “不﹐”我趕緊低聲說﹐然後沖著空曠的房間大聲喊﹕“不﹐”我急速打開燈﹐一 切又恢復了正常。我找到了邁克西姆的書﹐跑出房間。盡管我知道我心里仍有著花圈的 陰影﹐也許它會永遠留在那兒﹐叫我始終無法擺脫﹐但我現在要比任何時候都強大。只 要想起那幢房子﹐我就能獲取到一種巨大的、近乎神奇的力量。那只花圈和那張卡片傷 害不了我﹐它們微不足道﹐不屑一顧。那只是個惡作劇、鬼把戲而已。我全身心地想著 那幢房子﹐它立刻使我振作起來﹐我充滿感激地尋求它靜謐、清晰的形象﹐並寄予它如 此多的力量、美德和希望。 我在客廳門口停住腳步﹐充滿愛意、十分滿足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咖啡已經端上了﹐咖啡壺和咖啡杯擺在壁爐前的一張矮桌上。邁克西姆坐在一張大 靠背椅上﹐探出身子在撫摸一條拉布拉多狗﹐狗舒展著身子﹐發出高興的嗚嗚聲。沒有 其他的人在那里﹐客廳像是屬於我倆的﹐不是客棧的某個房間﹐而是我們家的一間居室。 我手里也有一本書﹐但並不想讀。我心滿意足地置身於此時此刻的幸福之中﹐置身 於由我的幻想編織出的那個世界里﹐不想沉浸到另一個世界去。所以好一會兒﹐我只是 坐在邁克西姆的身邊﹐喝著咖啡﹐享受著爐火的溫暖﹐聽時鐘發出輕脆的滴答聲﹐然後 是報時聲。沒有煩擾﹐似乎沒有東西能煩擾我。 但過了一會兒﹐我便四下張望著想找點事干。我在百無聊賴中希望自己是個拿著鉤 針或針繡花邊的女人﹐我似乎真的想成為這樣一個女人。是的﹐要是我們在那個地方的 話﹐我會這樣的﹐還會有一籃子縫補的衣服。眼前我就看見一只﹐一只柳條編的帶布襯 的圓籃﹐籃蓋上有一只瓷的球形蓋帽。 角落里有一只餐櫃﹐櫃子的門沒有關嚴。我走過去一看﹐里面放著一些玩具。有跳 棋﹐象棋﹐和孩子們的小玩藝﹐像擲骰子游戲牌﹐玩具蛇﹐玩具梯子什麼的﹐一副戰神 的拼版﹐一塊鈴狀花植物的木頭﹐一張群狗齊吠的狩獵圖﹐一本舊的明信片冊﹐還有當 地的地圖和一本地名手冊。但沒有一件東西能真正吸引我的。我只想安逸地坐著﹐但我 知道邁克西姆有些煩躁不安﹐他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目光嚴厲地望了我一眼﹐像是受到 了我的干擾﹐希望我能定下心來。於是我走到屋子中央的那張桌子前﹐拿了一疊雜志。 這些都是鄉村的畫報﹐是大戰之前出的。它們每天都放得整整齊齊的﹐而且得到了細心 的保管。我想這可能是因為這種畫報現在已不再出的緣故。 我開始測覽起來。里面有過時的服飾﹐文字古里古怪的廣告﹐還有狩獵聚會和女人 側坐在馬背上的畫。我讀到一篇關於聖﹒保羅大教堂的文章﹐還有一篇是有關兔子的﹐ 它是那麼富有戀鄉情趣。我又想起了旅居國外時曾看過的那些雜志﹐都是過時的《田野》 雜志。我幾乎能整頁整頁地把它們背下來。那些對英國鄉村的細膩的描寫和繪畫多少滿 足了我對它的眷戀和向往。然而我又得瞞著邁克西姆﹐生怕會引起他過多的回憶和渴望﹐ 生怕會傷害他。 壁爐里的火漸漸熄了下去﹐火星四下飛散著。狗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哼哼﹐又睡 了。像是從客棧深處的什麼地方﹐傳來了說話聲﹐又一個人的說話聲﹐一陣短促的笑聲﹐ 盤子的碰撞聲﹐然後又恢復了寧靜。其他就餐的人已經離開了﹐有的上了樓﹐有的去了 外面。邁克西姆偶爾把眼睛從(月亮寶石)上移開﹐抬頭一笑﹔要不就往壁爐里添一塊 木柴。這就是幸福﹐我覺得﹐這就是眼前的幸福。那幢房子﹐科貝特林苑﹐猶如一艘航 行中的船﹐已靜靜地、期待地停泊在月光下。 我懶散地翻過一頁。 這突如其來的震驚簡直難以用語言去描述。 這是一份十五年前的畫報。戰前那年代他們推崇這種端莊華美的格調。 這是一張占整頁版面的照片。她站在大樓梯的頂端﹐一只手悠閒地擱在樓梯欄桿上﹐ 另一只插在腰間﹐活像一個人體模特。那姿勢不很自然﹐但極富品味﹐燈光也打得很有 效果。她穿一件錦緞夜禮服﹐接近黑色的﹐沒有袖子﹐一只肩膀的把相飾邊處綴有一條 肩帶﹔一條黑貂披肩漫不經心但卻十分貼切地搭在身上﹐從手臂處掛落下來。她的頭稍 稍後仰﹐露出了白皙的細長頸脖﹔黑發隨意地披落著﹐精心梳理的卷紋飄逸洒脫﹐光彩 奪目。 “你見過她的梳子了﹐是嗎﹖” 我聽見了低低的耳語聲。“她剛結婚的時候﹐頭發一直垂到腰肢下面呢。那時候德 溫特先生經常替她梳頭的。” 我能看見她身後的長廊﹐就在樓梯口﹐還有欄桿﹐以及那條通往暗處的過道。 我意識到我以前從未見過她。所有的人都談論她﹐描述她﹐我詳細地了解了她的長 相﹐她的身高﹐她的苗條﹐舉止如何優雅﹐皮膚如何白皙﹐我還知道了她的黑發﹐她的 美貌。但我從未見過她的照片、素描像或肖像。 因此﹐直到今天﹐我還從未見過她。 我們互相凝視著。我現在終於看見了﹐看見了她的美艷﹐她的傲慢﹐看見了她眼睛 里那種挑舋的目光﹐那份鎮靜自若的神態﹐以及那份意志力。她也看著我﹐帶著嘲弄、 憐憫、鄙夷的目光﹐從大廳樓梯的頂端高高地俯視著我。 “你不認為死者會回來看著活人嗎﹖”那女人低低的聲音又在說。 我趕緊把眼光移開﹐避開她大膽、嘲諷、得意的凝視。我朝印在照片下面的一行字 看去﹐這是一行寫於好多年之前的、普普通通黑白分明的標題欄目﹐就像每個星期其它 上新聞照片的人物的標題一樣。上面寫著﹕ 邁克西姆﹒德溫特夫人﹐於曼陀麗。 然後﹐惡夢又開始了。這場惡夢我們也許才擺脫了一年﹐也許根本就沒有擺脫過。 短短的幾秒鐘里﹐我整個的思緒都被這張照片占據了﹐我為終於見到了她而神魂顛 倒。想到它竟會出現在這里﹐偏偏在這個僻靜客棧的桌子上陰魂不散﹐等著我﹐年復一 年地等待時機﹐直至我的到來﹐我不禁毛骨悚然。 邁克西姆﹒德溫特夫人﹐於曼陀麗。 我合上畫報﹐嘴里咕噥著﹐遑遑而逃﹐腳絆在地上的一只手提包上﹐差點摔倒。邁 克西姆吃驚地抬起頭來。我聽見他問了句什麼﹐但我沒有停下腳步回答他﹐我不能回答。 絕對不能讓他看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我跌跌撞撞上了樓﹐狂跳的心像奔湧的大海沖 擊著我的胸口和我的頭腦。她形影不離地跟著我﹔她蒼白、傲慢、譏諷的臉﹐她微露蔑 視的表情﹐正望著我﹐注視著我﹔長發從肩上甩落下來﹐手悠閒地擱在樓梯的欄桿上。 呂蓓卡。我一直想見到她﹐這些年來她既令我害怕又吸引著我。但她死了﹐我以為已經 擺脫了她。絕對不能讓邁克西姆看見。 在房間里﹐我的手顫抖著想把印有照片的那一頁撕下來。紙張非常挺括、光滑﹐裝 訂得很牢﹐我撕不下來。最後﹐紙被撕破了﹐從她手臂和那件靡麗高雅的禮服的一側一 直到照片的底部﹐留下了一條鋸齒狀的裂口。但照片的另一半還是牢牢地留在畫報上﹐ 她的臉沒有損壞﹐仍注視著我﹐微露笑容、傲睨萬物地望著我。就在這時﹐邁克西姆推 開了房門。 於是﹐一切都糟透了﹐世界就像這張光滑漂亮的照片一樣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我 的恐懼﹐另一半是邁克西姆的憤然離去──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似乎是我 有意安排的。 我沒來得及把這頁紙藏起來﹐他一把從我手里抽了過去。我看見他朝她瞟了一眼頓 時臉色發白﹐雙唇緊閉。 邁克西姆﹒德溫特夫人﹐於曼陀麗。 如果我事先預料到這樣的結局﹐不把事情瞞著他﹐他會不會溫柔地待我﹐替我擔憂﹖ 會不會對此泰然處之﹐柔情地擁抱我﹐叫我別放在心上﹐別為它煩惱﹐因為這麼沒什麼 了不起﹐一切都過去了﹐她再也傷害不了我們了﹖ 他不會的。於是我知道她仍然在擺布他﹐駕馭他﹐就像對我一樣。我這些年來一直 錯了﹐始終生活在一個虛幻、愚昧的天堂里。 那天晚上一扇門關閉了﹐把我們與我苦心籌划的未來隔開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 夢想﹐所有的幸福都成了泡影。 我感到不舒服﹐痛苦使我的胃一陣陣地痙攣﹐我又開始咬起指甲﹐好像又回到了以 前緊張不安的日子里。我看見他注意到了我的舉止﹐煩躁地轉過身去。 他把照片揉成一團﹐使勁地在手里搓呀、擰呀﹐但一直把它握在手里。那本畫報卻 被他扔進房間另一頭的廢紙簍里。 “你最好把箱子拿出來﹐開始收拾行李。現在還不晚﹐我去看看能不能叫醒他們來 結帳。” 我轉身望著他。 “我們上哪兒去﹖要干什麼﹖” “離開這兒。” “可是﹐什麼時候﹖” “一早﹐越早越好──可能的活早飯前就動身。你餓的話我們可以中途停下來弄點 吃的。” 我不敢多問。我想他可能打算縮短旅程﹐回賈爾斯的家。但到了那里以後又怎麼樣 呢﹖我不願去想。 他撇下我走了出去﹐揉成一團的照片仍握在手里。我猜想他會把它仍進樓下的爐火 里﹐親眼看著它化為灰燼。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古怪。迷信的沖動﹐想下樓去阻止他﹐我 害怕它產生的後果﹐害怕她會對我們報復。 別犯傻﹐別像個孩子﹐我對自己說﹐一邊從衣櫃里拖出箱子。她死了﹐那只是一張 陳舊的照片而已﹐她現在不能傷害我們了。 然而﹐她已經傷害了我們﹐我邊疊著連衣裙、內衣、襪子﹐理出一些早上要用的東 西﹐邊在痛苦不堪地想。她碾碎了我的希望﹐擊破了我那脆弱、泡影般的未來。我們不 會去科貝特林苑了﹐也永遠不會再回英格蘭的這個地方﹐因為它也被附上了鬼魂﹐邁克 西姆再也不願見到這些地方。 那歸宿又在哪兒呢﹖我用力按下一疊手帕﹐把衣物壓壓平。回賈爾斯的家﹖以後呢﹖ 肯定會有個地方、有個角落供我們藏身。我拼命地回想從蘇格蘭到這里的一路旅程﹐想 回憶起一些我倆都會喜愛的、不引人注目的小地方。但我一個地方也想不出。我看見了 我渴望擁有的房子﹐它使其它任何地方都黯然無色﹐而且我心目中將永遠只有它。它豈 止是一幢房子﹗現在由於我們再也不會去那兒了﹐再也見不到它了﹐它在我心目中的形 象也就愈加完美﹐它成了我的失落園。我被永遠地關在了那扇緊閉的大門之外﹐在冥冥 天意的安排下凝視名永恆地靜臥在翠綠窪地里的那份不可企及、紅玫瑰般的美麗。 我度過了一個可怕、不安、多夢的夜晚。第二天很早醒來﹐天還沒亮﹐我躺在床上 沒起來。由於痛苦和失望的折磨﹐我感到渾身乏力﹐病訴訴的。邁克西姆幾乎不跟我說 話﹐只是郁悶地站在窗前。我整理好了行裝﹐帳也付了﹐一切都了結了﹐可以走了。 “我喜歡這里﹐”我說。 “是的。” “邁克西姆──” “不。”他過來站在我面前﹐盯著我的臉。他臉色蒼白﹐從鼻子到嘴角處的皺紋似 乎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加深了許多。他神情恍惚﹐心已離我而去﹐我無法去接近他。 “都一樣的﹐”我說。 “無論發生什麼﹐”邁克西姆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無論我們去哪里﹐干什麼﹐ 都沒關系。只要是在這兒﹐就不得安寧──我們不能有僥幸心理﹐可怕的事情──就像 ──就像這次發生的﹐正悄悄地等著我們﹐像陷阱等著獵物一樣。而且﹐這次畢竟還不 怎麼可怕──小事一樁──而其它的就可能──”他沒有說下去。我握住他的手﹐舉起 來貼在我的臉上﹐我在哀求他﹐我突然間如此迫切地想獲得某種補償。 “我們太軟弱了﹐”我說。“邁克西姆﹐這太傻了──我們都是大人──不能因為 一點點──你說得對──一點點無傷大雅的小事──為了荒唐可笑﹐不足掛齒的小事就 逃跑──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切都會好的。” “不。 “沒有什麼能煩擾我們。” “可它能。這你也知道﹐是不是﹖” 他輕輕地把手抽了回去。我不敢正視他的臉﹐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一切﹐一 切都失去了﹐我們永遠不會再回來。我心里充滿了對她的仇恨﹐一種可怕、強烈的仇恨。 然而更可怕的是﹐我還恨邁克西姆﹐恨他做的一切。仇恨不僅使我害怕﹐而且還改變了 我。我以前對他只有愛的感情。愛和怕。 天一亮﹐當太陽從輕柔的團團霧靄後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出發了。我坐在車里﹐ 茫然地注視著前方﹐哪怕回頭看上一眼﹐看一眼街區周圍的石頭小屋﹐都會讓我受不了。 我們離開客棧時﹐四下里沒人﹐只看見那個行動遲鈍的胖女招待在准備早餐。經過門廳 時我朝里面掃了一眼﹕壁爐已經清掃過了﹐冷冷的爐柵欄邊堆放著新的柴禾﹐那疊雜志 整齊地堆放在窗台上﹐狗不知上哪兒去了。 “讓我來開車﹐”我說。我想走得慢一些﹐讓旅程從我的指縫間慢慢地流逝。而且﹐ 我開車的話就不容我過於胡思亂想了。但他不讓﹐他示意我從駕駛座另一邊的門上車﹐ 然後沒等我坐穩就匆匆地發動了引擎。他的手指敲打著方向盤。 這時﹐我再也無法沉默下去、壓抑下去了﹔離開的痛楚﹐內心的失望和沮喪一下子 湧滿了我的心扉﹐傾瀉而出。 我大聲喊道﹐“哦﹐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要毀掉所有的一切﹖我們不能 老是逃避、藏匿。我知道你恨看見它﹐我也恨。它給了我多麼可怕的打擊啊。但是﹐邁 克西姆﹐它打不了什麼──能算什麼呢﹖只是一張照片。能有多大的傷害呢﹖能有多壞 的後果呢﹖只是舊畫報上的一張舊照片而已。” 他沒作聲﹐只顧專心致志地開著車﹐開得很穩、很快。我們已經過了平緩的科茨沃 爾德山地﹐正向西駛去。 “我不想就這麼結束──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把記憶抹去。” “抹去什麼﹖” “這一個星期。蘇格蘭。這次旅行──” “好啦﹐它結束了。” “需要結束嗎﹖” 路當中有一群羊﹐正從一片牧場趕向另一片牧場。向前移動的羊群像一條水流緩慢、 波浪起伏的河流。我們只好在它們後面停了下來。 我想﹐在國外你不會看見真正的羊﹐只能見到一些模樣可笑的小山羊。它們骨瘦如 柴﹐臟亂不堪﹐亂蹦亂跳的。不像英國的羊那麼壯實。豐腴﹐毛色乳白得讓人賞心悅目。 科貝特林花翠綠的窪地里也能見到三五成群的羊。 我感到淚水在眼睛里蠕動。 “我給賈爾斯打了電話﹐想告訴他我們的行蹤﹐”邁克西姆說﹐車子又慢慢地向前 動了起來﹐“但沒人接。沒關系﹐我可以中途給他發封電報。” 透過淚水我朝窗外望去。羊群的後面跟著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它竄前竄後的﹐身子 蹲伏得很低﹐正老練地帶著羊群進入陌生的入口處。我把車窗稍稍搖下一點。牧羊狗─ ──我想人們是這麼叫它的﹐牧羊狗或小伙子。可當我們從農場主面前經過時﹐他向我 們揮揮手﹐我聽見他喊﹐“傑斯﹐過來孩子﹐傑斯。” 我不想問他打算怎麼對賈爾斯說。邁克西姆已經作出了決定﹐我只好依從他。 他又把車開快了﹐眼睛盯著前方﹐繃著臉﹐毫無表情。 “科貝特林苑﹐”我聲音輕得像是在耳語。 “什麼﹖” “那幢房子。” “房子怎麼啦﹖” “我喜歡它﹐我想要它。我以前從來沒有如此地向往過一個地方──從未感到── 感到我好像屬於那里。你明白我的話嗎﹖” 我等著﹐但沒有回答。如果我還有一份理智﹐還有一份敏感﹐還有善良之心的話﹐ 我就應該沉默了。但我不能﹐我只覺得受到了傷害﹐只覺得憤恨﹐無法寬容。 “你擁有過曼陀麗﹐愛它勝過一切﹐充滿感情地愛著它﹐你當然會明白我要說的。” “我們有必要談這些嗎﹖” “可它從來就不是我的﹐我永遠不屬於那里﹐不真正地屬於那里。” “現在誰也不屬於它了。” “我想要一個屬於我的地方──我倆的﹐我們能安定下來﹐有一種歸屬感──我倆 的﹐我的。” 我一下子把想要說的都說了。 “很抱歉﹐這不可能。”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上個星期你不也很快活嗎﹖你不也想呆在家里──呆在英 格蘭嗎﹖我想是的。” “是的﹐”他輕聲說。“是的﹐我快活過﹐從沒有這樣快活過。但那種半閉是不實 際的﹐是無法持續的。” “但那房子──” “那房子只是個夢﹐是幻想。如此而已──你應該忘了它。” 我們來到一個小鎮﹐邁克西姆在我地方停車。“來吧﹐該吃點早飯了。那兒有一個 旅館﹐看上去挺不錯的。去找個位置﹐叫點吃的﹐我去給賈爾斯發個電報。” 我木然地下了車﹐照他說的去做。這是個陰冷的餐廳﹐食櫃上放滿了裝有食物的盤 子﹐這里的招待穿戴規范﹐氣派。我找好位置﹐要了咖啡、烤面包﹐還為邁克西姆叫了 幾個菜。我什麼也吃不下﹐面包只不過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手閒著而已﹐另外﹐我對侍者 們仍有一種驅趕不走的懼怕心理﹐總想去討好他們﹐迎合他們。其它幾張餐桌上坐著幾 個男人﹐有的在大聲地咀嚼﹐有的在看報紙。當不濃但很燙的咖啡端上來時﹐邁克西姆 走了進來。 “我對他說了﹐”他邊說邊抖開餐巾。“他好像還沒有從恐懼心態里恢復過來── 沉淪得不能自拔了。” 我呷著咖啡﹐因為我不想說話﹐頭低著頹喪地看著台布﹐我不能面對他的臉。我感 到自己像一個失戀的情人﹐正拾掇拾掇准備分手。從此﹐這個世界不再有歡樂﹐不再有 生命﹐不再有色彩﹐一切都枯竭了。 “他得回去工作──我叫他去倫敦呆一個星期﹐尋點開心的事。” “我不認識你﹐”我說。然後我注視著他﹐他悠閒地在往面包上抹黃油﹐抹得很快﹐ 然後把它切成一個個小塊﹐就像在過去的十一年里我每天早上看他做的那樣。 “你說什麼﹖” “我不認識你了。你是誰﹖我不理解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 我說的是事實。他變了﹐以前我認為已經消失了的那種冷漠、簡慢的舉止又在他身 上死灰復燃了。在過去不豐和痛苦的歲月里﹐他曾以此來保護自己﹐而現在是絲毫不需 要的。 “你顯得那麼沒有感情﹐那麼冷漠﹐說起賈爾斯時一副不關痛癢的摔態﹐好像很鄙 視他。那比阿特麗斯呢﹖她是你姐姐。我以為你是愛她的。我愛她。我愛她、想念她﹐ 我能理解賈爾斯的感情。我恨你不能去──” “對不起。”他放下刀叉﹐過來拉我的手。就在這一剎那間﹐有始以來的第一次﹐ 我遲疑了一下才把手伸了出去。 “我知道﹐我只是看不慣他的那種樣子﹐並不是不理解他的感情。” “你是指他表現感情的方式﹖” “我想是的﹐是這樣。” “你害怕什麼﹐邁克西姆﹖” 他又繼續吃了起來。 “沒什麼﹐”他說﹐“什麼也沒有。吃你的面包。” “我不餓。” “我不想中途再停了。” “一直開到那里﹖”我端起了咖啡杯。這一程路夠遠的﹐我想還是喝點東西的好。 “我們不回那里﹐”邁克西姆說。“我讓賈爾斯把我們留下的本星物品收拾一下寄 來。我看沒有必要再回那里了。你瞧著吧﹐一切都會好的﹐我保証。一旦我們再離開﹐ 一切都會好的。” “再離開﹐”哪幾個字從我嘴里掉出來的時候聲音怪極了﹐好像嘴巴凍低了﹐不能 自如地轉動。 “是的。” 我透過有網眼的窗簾朝窗外望去。街對面有個戴頂藍帽子的小孩坐在人行道的中央 嚎啕大哭﹐還使勁地敲打自己的腿。母親神情激動。但又束手無策地站在一邊。這情景 很可笑﹐或者說令人傷心﹐但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的生活里已無興趣可言。我不能去關 心別的﹐我想﹐不能。我和邁克西姆在一起﹐我應該去關心他﹐應該去分享他的感受。 “我們去哪兒﹖”我好不容易才問出口﹐一道希望之光隱隱約約地閃過我的腦海﹐ 也許正像他說的﹐一切會好起來的﹐會有個好的結局。 他顯得很吃驚﹐端起杯子想加點咖啡。 “哦不﹐”我馬上說、“我當然知道該去哪兒。” 我端起了銀咖啡壺。頓時﹐它光潔的表面照出了我們變形的、奇怪的臉型。“真笨。 我當然知道我們在回去。” “沒有別的選擇。這是不可能的。你也很明白﹐親愛的﹐也能理解﹐是嗎﹖” 我望著他笑了笑﹐一個甜甜的、虛假的、不誠實的笑。 “是的﹐”我說。“是的﹐邁克西姆﹐我當然橫。” 我們出逃得很快﹐也很容易。我們不停地開著車﹐穿過英格蘭的南部地區。它落在 我們後面﹐像一條散開的緞帶﹐被我們撤棄於身後。他言而有信﹐除了一次加油外﹐中 途沒有停車。因此那天傍晚的時候我們就到達了多佛。他事先有了安排﹐將車子停放在 一個車庫里﹐我估計以看會有人來取的﹐但我沒問。他還事先打電報訂了船票﹐一切都 辦妥了﹐早有安排了。 我們很早就登上了那班夜輪。船上沒幾個人。 “我們趕上了從加來開來的夜班輪﹐”邁克西姆說。“我已經訂好了臥舖艙﹐吃完 飯你就可以上床了。” 睡覺﹐我驚訝地想﹐睡覺。吃飯。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然後按部就 班地去做﹐就像每一次的旅行一樣。這時﹐我突然不再去想那麼多了﹐我停止了感覺﹐ 停止了思維﹐我太疲倦了。剛過去的一個星期是一場鬧哄哄、不和諧的騷亂﹐既令人激 動﹐又令人煩惱。我無法理出個頭緒來﹕哪個居支配地位﹖哪個屬至關緊要﹖是震驚還 是駭怕﹐是快樂還是痛苦﹖ 邁克西姆快步穿過船埠﹐走上了輪船的跳板。他兩眼直視前方﹐對慢慢吞吞拖著行 李的搬運工顯得很不耐煩。此刻﹐他坐在輪船的休息室里﹐讀著報童送來的第一份晚報。 當我看他時﹐我又在他臉上看見了輕松寬慰的表情﹐因焦慮和緊張而擰起的皺紋已經舒 展開了。 我轉身走了出去﹐來到甲板上﹐倚欄而立﹐望著船員們正在做開船的准備工作時的 忙碌景象。然後﹐我放縱目已朝那個方向望去﹐我對自己說這是最後的一次了。我久久 凝視著它。科貝特林苑猶如另一艘航計在我心中的船﹐正停泊在平靜的水面上﹕﹐無比 的美麗。這時﹐又有一艘船從它身邊駛過﹐比它華麗﹐比它肅穆﹐但它的莊重亦有它自 己的美。曼陀麗﹕在月光下它顯得銀光熠熠﹐神秘莫測。 我感到自己老了﹐仿佛已到了垂暮之年。過去的風華歲月一去不再復返﹐我還沒有 真正年輕過就已經老了。 我停留在那里﹐手臂靠著欄桿﹐低垂著頭﹐直到船拉響了汽笛﹐徐徐開動起來。我 凝視著船和船埠之間的空隙漸漸加大﹐望著水面上的帶狀波紋越來越寬﹐目送著離我遠 去的英格蘭。它越漂越遠﹐不一會﹐隨著夜幕的降臨﹐它終於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 熾天使書城
【聲尾】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我很快便接受了現實﹐不再對那幢房子想入非非。於是它變得 支離破碎﹐成了空洞的幻覺﹐當我試圖讓它重現在我腦海里時﹐我發現已經做不到了。 我們很快就能隨遇而安。 我們在那家住過的客棧呆了還不到一個晚上﹐等收拾完留下的行李﹐付了欠的房錢 後我們就離開了。老板的態度很生硬﹐因為他失去了一筆不錯的收入﹕他是靠現在的收 入去維持生意清淡的冬季的。 我們可管不了那麼多啦。 “我想讓你看很多東西﹐”邁克西姆說。“可憐的姑娘﹐你一直像個囚犯﹐關在一 間臭氣熏天的牢房里﹐而且很有耐心。現在我們來作一些補償﹐不能就這樣整天躲躲藏 藏的把生命浪費掉。” 他好像充滿了信心和計划﹐我也受到了感染。當然啦﹐想到未來的歲月將得到很好 的充實﹐總是令人欣慰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扉又敞開了﹐他又變得快樂、振作 起來。湖邊的小客棧一下子顯得破舊不堪、不上檔次﹔我們住的房間也顯得既狹窄又臟 亂。我毫不猶豫地最後一次關上了那扇房門。於是﹐和其它許多客錢一樣﹐它也成了一 個普普通通的地方﹐盡管我們在這里呆的時間不短。什麼也不曾發生﹐沒有值得記憶的。 然而我會記住它。有一天﹐它會不可思議地從我的記憶深處浮上來﹐出現在我面前﹐出 現在一件與它和這段時間毫不相關的事情中。我生活的一部分是在這里度過的﹐這段時 光不會再來。我走在過道里在想﹐我應該感激它﹐它是我生活中一個沒有恐懼、沒有痛 苦、沒有憂愁的空間。我們非常怡然自得﹐一種麻木的怡然自得。 我們走了﹐不停地旅行﹐一直在尋找新的視野﹐新的經歷。每到一個咖啡館﹐我們 就全神貫注地翻閱地圖和指南﹐把它們攤開在台子上﹐指指點點﹐尋找著路線和時間表。 邁克西姆好像老是急切地想著另一個地方﹐光想著不停地走﹐去享受樂趣﹐不肯放過一 個地方。他會說﹐“咱們去這兒……”或者﹐“來﹐我帶你去那兒……”要不就是﹕ “我從未去過……”於是我們就上路了。我們投宿過許多客錢、小公寓房子﹐以及整潔 的鄉村小舍。現在回想起來都只是很模糊的印象了。它們沒有留在我的記憶里。能想起 的只有窗簾的花樣啦﹐侍者臉上一時的表情啦﹐或者一扇窗子關閉時發出的嘎吱聲響。 我們見到了美麗的景物﹐真讓人激動不已﹐不能忘懷。房子﹐山巒﹐公園﹐宮殿﹐ 大海﹐天空﹐教堂﹐湖泊。我們乘一條老式的船沿著萊茵河徐徐而下﹐整條船都是用紅 木和鍍金材料裝飾的。我們或倚欄而立﹐或坐在休息艙里﹐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瀏覽著對 岸蔥郁的叢林深處拔起的白色塔樓和童話中舊古堡尖塔﹔寬闊的河面上倒映出了睡美人 宮和魯姆佩爾斯蒂爾斯金宮。我忘情地迷上了它們。我想這是因為這些景致與我喜愛過 的、渴望過的東西相距甚遠﹐與我見過的或者能企求的東西毫無相似之處的緣故。我真 不希望這次輕快的沿河旅行有它的終點。 邁克西姆仍然怕遇見熟人﹐車好船上的游客都是德國人或荷蘭人。除了我倆﹐再也 聽不到說英語的了。我們的心又貼近了﹐互相依戀﹐這種親密是我們以前在家里時所沒 有的。我們一起散步﹐一起靜坐﹐相處得如此和諧﹐如此完美。然而有一次﹐我和他正 憑欄而立﹐兩岸迷人的森林從我們眼前掠過﹐我不知為什麼看了一眼他的手﹐長長的手 指彎曲著松弛地搭在銅欄桿上。我腦海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是一只殺人犯的手。 這是一只握過槍的手。這個人殺死了他的妻子﹐呂蓓卡。”我差一點發出恐懼、痛苦的 叫喊。我感到迷惑不解﹕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念頭﹖我害怕什麼呢﹖它來自我 下意識的深處﹐顯然在折磨著我。 看來我得面對這一節實﹐就像面對其它事實一樣。不管我們逃得多遠﹐無論我們在 哪兒﹐陰影永遠不會消失﹐永遠不會被遺忘﹐我們永遠不可能真正地逃避它。 在那段時間里還出現過一個更糟的時刻﹕一個錯認的身份﹐一個視覺上的惡作劇﹐ 帶著往事的陰影﹐對我潛在的恐懼心理施加影響﹐推波助瀾﹐加速它們通往災難性的結 局。 航行在萊茵河上﹐氣溫是很冷的。但從那里我們去了意大利﹐正趕上夏季的末尾。 白天﹐陽光明照﹐暖意融融﹐我們盡情地享受。但早晚我們還得穿上厚一點的衣服。這 里的候鳥還遲遲沒有遷移﹐毛腳燕﹐煙雨燕﹐在碧藍的天空滑上滑下﹐在高樓的縫隙里 飛進飛出。 我會記住這段時光的﹐我對自己說。為此﹐我應該在這兒快快活活﹐因為這段時光 不會再來。我想﹐如果當初邁克西姆沒有把我拯救出來﹐我又會是怎麼個情形呢﹖也許 我的游歷會更豐富﹐我青春的歲月會在整天東奔西走的日子里慘淡地度過。像我這樣一 個被人雇傭的伴侶﹐會陪伴一個又一個富有、庸俗得可怕的女人﹐然後望著自己眼角處 的皺紋越來越深﹐第一次寒心地為自己焦慮﹔為自己裝得體面但實際上窮困潦倒的老年 生活將面臨的那份孤獨和淒慘而擔憂。當這些念頭一出現﹐我馬上鄙視自己對邁克西姆 的不忠﹐盡管這念頭不易察覺﹐稍縱即逝﹔鄙視自己會產生哪怕是極微小的、剎那間的 厭倦和不滿。然後在輕松和感激的心境中一個勁地祈禱。 那天早上﹐我們從擁擠的街道和廣場里出來﹐離開了舒適的陽光﹐走進陰冷的大樓、 幽暗的教堂和靜謐的美術館。教堂的圓頂裝飾得金碧輝煌﹐壁龕處一群群天使張開三角 形的翅膀正向天國翱翔。美術館的長廊里很靜﹐腳步聲在里面發出了沉重的回音。我們 穿行在色彩淡雅、神態安詳的人物塑像和神的塑像中間。那兒有神情肅穆、無動於衷的 聖人和聖母﹐也有心醉神迷的唱詩班和祥和的大理石身小天使。眼前的形象又喚醒了我 內心深處的感情﹐我渺小的生命和微不足道的思慮處在一個更宏大、更永恆的世界里﹐ 至少這幾個小時里是這樣。 “我喜歡這里﹐”當我們走到一條通向外部世界的回廊的盡頭時﹐我說。“我想呆 在這兒──它使我領悟到什麼才是真諦﹐而其它的一切都是喧囂而已──像一只嗡嗡亂 飛的蒼蠅。” “那我們就必須離開。” “為什麼﹖” “為了不至於中毒太深而毀了自己──偉大的藝術和莊嚴、聖潔的東西﹐還有不朽 的欲念﹐都不能過分追求﹐只有適量才能起到好效果。” 我被他逗笑了。他站在大理石的圓柱旁﹐顯得慢條斯理﹐英國味十足﹐用那種當初 我喜次的簡慢無禮的腔調跟我說話。猛地我內心湧起了一股喜悅﹕他又變回到我所熟悉、 我所愛的那個人了。我愛他。我挽起他的手﹐漫步走出了陰暗處﹐來到了明媚的陽光下。 “我們不留在這兒的話﹐干什麼好呢﹖” “吃午飯﹐然後去公園。” 這一次﹐我們沒有到錯縮在小巷深處的小餐館去﹐而是去了一家豪華的飯店。“我 膩透了﹐”他說。“來吧。”我知道他指的是東躲西藏的生活。每次有人從我們面前走 過﹐朝我們看上一眼﹐我們就會習慣地轉過臉去。他是對擔驚受怕、不敢露面的生活厭 倦了。神經一松弛﹐我就無憂無慮起來﹐只想飛快地跑﹐大聲地笑﹐到街上去翩翩起舞﹐ 倒不是為了我自己──隱居和隱姓埋名的生活照樣能使我感到幸福﹐我有這種本能── 而是為了他。 我們在一家大飯店進午餐。我們坐在平台上一項遮篷下面﹐桌子上放著鮮花﹐舖了 一塊厚實、光滑的白色台市。酒杯的高腳看上去像嫩枝一樣脆弱﹐貝殼的味道太好了﹐ 極富海鮮味。此刻什麼也不會來打擾我們。席間我說﹐“我太幸運了。我把它忘了﹐現 在又記起來了。”他大笑起來。我直盯著他的臉看﹐我想我看到的是滿足。 夠了﹐我對自己說。如果我無法得到其它的﹐這也夠了。陽光、溫暖、安逸﹐還有 那些美麗的地方﹔我想﹐不知有多少人會忌妒我們呢。 幸福的秘訣就是及時行樂﹐我望著杯子里的酒﹐用舌頭品嘗著它淡淡的檸檬清香﹐ 默默自語道。秘訣就是及時行樂。昨天﹐明天﹐生命剩下的歲月都不該去想﹐我們活著 畢竟不是為了去冥思苦想的。 我們快活地邊吃邊談﹐一頓午餐花去了近兩個小時﹐吃得也比往常多。然後乘上公 共汽車﹐擠在人群里﹐來到市郊﹐上了一座坡度平緩、環繞城市的山丘。但最後一英里 的路程我們是步行的。山上出奇地寧靜﹐我們在遲暮的陽光下爬行在林蔭山道上。 幸福的秘訣就是及時行樂﹐我一遍遍地說﹐及時行樂。我想我可以呆在那兒﹐平靜 地生活在這個美麗的地方﹐逛逛商店﹐擁有一峰白色整潔的小房子﹐屋子里裝上百葉窗﹐ 台階上擺放著花盆。 “看那兒﹐”邁克西姆停住腳步﹐抓住我的手說﹐“瞧。” 我們前面有一幢別墅﹐它坐落在最後一道斜坡的腳下﹐面朝一條開闊的林蔭山道﹐ 四周環繞著很規范的花園。這是一幢風格嚴謹的房子﹐精致典雅。入口處是一個雙層的 石頭台階﹐台階的兩側呈弧形彎曲﹐在有門廊的正門口交會在一起。 “我第一次看見它時才十七歲﹐”邁克西姆說﹐“我永遠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 記我當時突然意識到了事物的大小──從來沒有一幢房子那麼使我賞心悅目過──除了 我自己的。” 我朝它望去。我有些惆然。它過於規范﹐過於嚴謹了﹐我無法對它產生熱情。它吸 引著我﹐但又同我保持著距離﹐冷漠嚴峻地注視著我。 當我們走上光滑、舖著礫石的斜坡時﹐我看見了兩邊的花園﹐它們也設計得很規范 化。長長的石頭水槽里有水﹐噴水池噴出的水柱或成漂亮的弧線﹐或成縷縷細雨。我看 見了成行的松柏和精心修剪過的矮小樹籬﹐還有投下長長的、整齊的影子的聖標和白楊。 除了台階兩旁大花盆里的一些白色天竺葵﹐似乎就沒有別的花了。 但在房子的後面﹐花園同高低不平的斜坡連在一起。那兒生長著柳欖樹﹐橘樹﹔深 深的草叢里還有一些個小、枝蔓纏繞、富有浪漫情趣的野花兒。 “你應該到了春天來看﹐”邁克西姆說﹐“到處舖滿了藍色和乳白色的花兒──花 叢中探出一個個花蜜──像雪一樣白──那時我們再來。” 春天。我不去想得那麼遙遠﹐我根本不去為明天考慮﹐我怕重新勾起我對春天的美 好的遐想。 不久﹐我開始有點看出了別墅的誘惑力﹐看出了它的完美﹐它漂亮的輪廓﹐它的寧 靜和規范化。它們對自己的合理性確信無疑﹐因而顯得十分的安逸。它們都受著房子的 擺布和支配﹐不容更改﹐不容置疑。或許我終於變了﹐或許我真的成熟了﹐但我想這個 念頭並不見得荒謬、可笑。我從未有過青年時代──盡管我有過孩提時代﹐那是很久以 前﹐興許是在我讀過的故鄉里存在過的﹐但我沒有年輕過﹐沒有那種無憂無慮、幼稚可 笑、浮囂輕狂的青春年代。我嫁給了邁克西姆﹐我在他的身邊﹐在曼陀麗﹐在後來的變 故中喪失了自我──然而我知道﹐從某種深刻的﹐基本的意義上說﹐我並不是個成人﹐ 我並不成熟﹐不是一個成熟的女人﹔盡管我時常覺得人已到了中年﹐甚至已經老態畢露 了。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情形。我既是邁克西姆的妻子﹐又是他的孩子﹐而在我們的隱居 生活中﹐我又覺得像是一個母親﹐小心地攙著他的手在走。 我們慢慢向前走著﹐繞過那些花園。它們給人一種安寧、靜謐的散步氛圍。在這里﹐ 人們不可能撒腿飛跑﹐大聲聊天﹐或像孩子一樣開懷大笑。就像曼陀麗﹐我想。這就是 為什麼他在這里能感到幸福﹐為什麼這幢房子能給予他快樂──它就像曼陀麗──灰白 暗淡﹐令人生畏﹐不可抗拒﹐秩序井然﹐協調和諧﹐寂靜無聲。 周圍還有一些像我們一樣在散步的人﹐都是表情嚴肅的一對對﹐他們很少開口。當 我們從山頂上下來﹐又回到別墅的前面時﹐他們也朝我們這兒走了過來﹐而且又多了些 人。他們聚在台階下面。邁克西姆看了看手表。 “四點──有一場參觀──導游已經來了﹐正等著──我們不妨也加入吧。它裝飾 得過於華麗了點﹐但是有一些漂亮的東西──我想畫也值得看看。我不太記得了。” 我說不上來自己想不想進去。我留在礫石小徑上散散步、置身於噴池中間也很快活。 不久以前﹐邁克西姆遇到這種事肯定會退避三舍的﹐因為來這種場合的游人都是那種會 發現我們﹐認出我們的人﹐他們會朝我們打量﹐竊竊私語。但現在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這 些了﹐ 大門口那層台階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她身材高挑﹐衣著無可挑剔﹐具有意大利 的典雅品位。她的頭發光潔地向上流理成一個髻﹐使那張顴骨突出的臉更醒目了。她是 那種馬上會令我自慚形穢的女人﹐使我覺得自己低賤﹐邋遢﹔讓我意識到羊毛衫上的鈕 扣破了﹐會為自己粗俗笨拙的舉止而尷尬。 我害怕這種女人倒不是出於一種擔心﹐擔心自己和邁克西姆的關系會不安全﹐我腦 子里從未閃現過他會不會對其他女人感興趣的念頭﹐一刻也不曾擔憂過他也許會對我不 忠。盡管我有時候會想──那是我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的﹕他為什麼要娶我﹖為什麼顯得 那麼心滿意足﹖愛情究竟是怎麼降臨的﹖我經常對著鏡子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個女人 我害怕過﹐一個真正的對手﹐但那早已成了過去。 但眼前這個像小鳥一樣敏捷和自信、正輕快地跑上台階的意大利女人卻又令我想起 了往事﹐腦海里又浮現出了呂蓓卡的照片。我想象著她怎樣跑進那扇帶門廊的大門﹐儼 然像是別墅的女主人。 我們十來個人排著隊順從地跟在她身後走上台階﹐人人都顯得興致盎然﹐很有教養。 我跟在後面是因為邁克西姆想進去的緣故。但我很清楚﹐一走進那個陰暗的大廳﹐我什 麼也不會喜歡的。那里一定是個令人生畏的地方﹐到處都是沉重的、冰冷的、毫無感情 的東西。事實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而且導游用硬梆梆﹐尖聲尖氣、語速很快的意大利語 講解﹐我什麼也聽不懂。邁克西姆也好像被她弄得有些心不在焉。當她指東指西講解的 時候﹐他卻望著別處﹐打量著房間的其它地方。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也許僅僅是為 了回憶。他說他第一次來這里時才十六歲。我不知道那時候的他是什麼樣的﹐是不是像 個孩子﹐舉止笨拙可笑﹐但我想象不出。 我們在那些天花板離地面很高的房間里進進出出。地上舖著地磚﹐拼著整齊的花紋﹐ 走在上面發出空空的回音﹔天花板塗上了彩漆﹐門上方的線角處有雕刻的水果﹐垂枝﹐ 葡萄藤和常青藤。人們在這里可以欣賞音樂﹐三五成群、溫文爾雅地交談﹐還可以品嘗 擺設精美的菜肴。但絕不可能有沖動、失常的舉止﹐或衣冠不整。這兒看不見日常生活 中常見的事情﹕笑啊﹐跑啊﹐爭吵或摔東西﹐也不可能讓孩子們大聲喊叫。 越是往這幢給人印象深刻、完美無缺的房子深處走去﹐我越感到厭惡。我不喜歡它﹐ 但我也不懼怕它。它對我沒有任何威脅﹐我竟為此而感到自豪。 我陪著邁克西姆﹐跟在導游局面走﹐前半個小時寸步不離﹐但漸漸地我越來越感到 乏味﹐焦躁不安﹐很想再見到沐浴在陽光下的花園﹐我就慢慢地拖在了後面﹐趁著其他 人匆匆地朝前面一個畫廊走去時﹐我溜進了一個過道﹐裝出要細細地觀賞排列在牆上的 一幅幅乏味的畫似的。那些都是圓形劇場和羅馬建築風格的繪畫。說來奇怪﹐這些畫倒 能使我安靜下來﹐好像是一劑溫和的專治我煩躁症的良藥。 導游的說話聲和嘈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掉隊。我想要不了多 久邁克西姆會來找我的。離我幾碼遠的地方是空曠的走廊的盡頭﹐那里有一道樓梯通向 上面。我沿著樓梯向上走去。當我經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時﹐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夢幻 中的孩子﹐一個人在房子里轉悠﹐在尋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然而又不知道是什麼。四 周空無一人﹐我猜想這幢別墅除了導游和游客的定期光顧外﹐一定沒人居住﹐我打量著 周圍。 樓梯變窄了﹐最後的一段非常陡直。這里的光線更暗了﹐窗戶很小﹐離地面又高﹐ 幾束細細的﹐飛揚著塵灰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這兒什麼東西也沒有﹐沒有畫﹐沒有家 具。我打算走到樓梯的最盡頭﹔我有一種迷信的感覺﹕非要讓腳踏上最後一格樓梯後才 能下樓去。但當我走到樓梯的盡頭時﹐我看見前面有一道長方形的亮光照在空蕩蕩的地 板上。我走了過去﹐發現有兩扇半開著的落地百葉窗﹐打開的角度很對稱﹐我輕輕一推﹐ 窗啟開了。我來到一個空間很小的斜面牆凹進處。那兒沒有窗﹐四周圍著低低的護牆﹐ 所以看上去像個陽台。我明白了﹕這幢別墅的後面有一排格局相同的開放形建築﹐而這 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所看見的使我非常驚詫﹐我好像找到了這幢房子的最佳景點。前面是一片地勢傾 斜的果園和撒攬樹林﹐規划整齊的花園像一塊精心舖設的地毯﹔再遠處﹐沿車道和大門 的地方﹐樹木成蔭的斜坡向前伸展開去﹐我們就是從那里上來的。再往遠處望﹐可以隱 隱約約地看見鱗次櫛比的房頂和穹隆頂﹐它們在遲暮的光線中顯出藍的、灰的和紫的色 彩﹔進入視線的還有城市里的用塔、鐘樓以及橫貫而過的河流。 這兒美極了﹐蕩人心弦﹐它是我的﹐此時此刻它是屬於我的。我發現了這個秘密﹐ 我讓自己一個人擁有。我自欺欺人地相信沒有人來過這里。這里和下面那些單調浮華的 房間﹐和那些雕像和陰冷的長廊簡直如天壤之別。 我稍稍探出身子﹐不是朝遠處望﹐而是垂直地朝下望去。石頭台階﹐花盆﹐石獅子﹐ 還有小樹壇子﹐似乎都靜臥在那兒﹐在等待我﹐召喚我﹐引誘我。我一陣戰栗﹐喉嚨堵 得透不過氣來﹐抓住護牆的手汗涔涔、滑膩膩的。 花園里空空蕩蕩﹐寂靜無聲。樹木投下的又長又暗的影子就像高個子女人的身影﹐ 一個個冷峻而又企盼地站在那里。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在我耳邊低語。我的脖 子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我還幾乎看見了她的黑色真絲衣袖﹐她的手擱在我身旁的百 葉窗上。我想只要一回頭我就會看見她。 “這沒用﹐不是嗎﹖你永遠比不上她……她仍是真正的德溫特夫人﹐而你不是。他 呢﹖你是知道實情的﹐是不是﹖我也知道﹐你無法忘記它。我們永遠不會讓你忘記。她 不會。她還在那兒﹐一直在那兒。你以為她消失了﹐成了過去﹔以為她靜靜地無聲地躺 在了那兒。但她永遠不會就那麼靜靜地躺著的﹐我永遠不會讓她這麼做。她要我去幫她﹐ 我會的。我從未令她失望過﹐從不﹐現在也不會。我會來的﹐在她無能為力的時候替她 說話。他殺了她﹐是不是﹖誰不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你也知道。他謀害了她。邁克 西姆﹒德溫特開槍打死了他的妻子﹐然後把屍體放在船上﹐出了海﹐又使它沉入海底﹐ 看上去就像一起勞故。但那不是事故﹐是謀殺。她不是淹死的。你瞧﹐我知道了真相。 我一直存有疑心﹐現在終於知道了真相。你也是﹐而且更糟﹐不是嗎﹖太難了。你不得 不帶著這個秘密度過你的余生﹐而且永遠不能不去知道﹐永遠無法逃避﹐無論你跑到哪 兒﹐就是再美麗的地方﹐再偏僻的小鎮﹐也無濟於事。你的生活再也離不開這個陰影﹐ 也離不開他。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你不得不看著他﹐然後記起來﹕那個男人是兇手。 他槍殺了他的妻子﹐他殺死了呂蓓卡。現在他成了你的丈夫。你晚上睡覺時他就躺在你 的身邊﹐這是你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它伴隨著你進入睡夢﹐然後使得這些夢變成令 人心悸、令人恐怖的東西。” 這聲音無休無止地響著﹐遲遲不肯離去。它的音量既不升高﹐又不降低﹐而是一成 不變地、輕輕地數落著每一個字﹐猶如一前我不得不聽。很有誘惑力的樂曲。 這聲音不僅響在我的頭腦里﹐還響在我的軀體之外﹐似乎分散在兩個地方。我在恐 懼中感到一陣眩暈﹐但我不能失去知覺﹐否則將難逃厄運。 我睜開原先半閉著的眼睛﹐朝下望去。夜幕臨近﹐光線起了變化。世界溶進了一片 美麗的琥珀色和玫瑰色里。芬芳、明淨的夕陽令我不能自持。 “是的﹐”這聲音在低語。“就是這麼個情形﹐不是嗎﹖你如今知道了﹐留在了記 憶里﹐朝下面看啊﹐不是挺容易的嗎﹖為什麼不跳下去﹖不會有痛苦的﹐不會折斷你的 脖子。這方法又快又好﹐為什麼不試試﹖為什麼不跳﹖那樣可以一了百了。你不需要再 去記憶﹐你到了那兒誰也不會來打擾你。別害怕﹐我不會推你的。上次我也沒有推你﹐ 不是嗎﹖我不會站到你身邊來。你可以自願地跳下去。他永遠不會知道其中的原委﹐看 上去就像一起可怕的事故﹐於是它就成了一起事故﹐不是嗎﹖他不會知道我來過這兒。 他以為我已經死了﹐你也以為我死了﹐每個人都這樣以為。丹弗斯太太和她的女主人一 樣已經死了。你為什麼不一勞永逸地擺脫我們呢﹖你想這樣做﹐是嗎﹖你始終不敢告訴 他你有時候怕他﹐因為他是個殺人兇手﹐和他在一起你永遠得不到幸福。無論你跑得多 遠﹐或者你想回來重新開始你渴望的新的生活﹐你也永遠不能擺脫我們。為什麼不跳下 去讓一切都結束呢﹖” “不﹐”我低聲答道。“不。你給我走開﹐你不是真實的﹐你們都不是真實的。她 無法傷害我﹐你也不能。離開我﹐丹弗斯太太。”然後我大叫起來﹐腳步往後退去。我 倒下去的時候只聽見自己的叫喊猶如從海底傳出的空鳴聲﹐久久在我身後回蕩﹕“不﹐ 不﹐不。” 人人都很關心﹐樂意幫助﹐而最焦慮的是邁克西姆。想起他的柔情我心里倍感溫暖。 在以後的幾天里﹐我一直依戀、渴望著他的溫情。我坐在充滿陽光的小居室里﹐從那里 可以俯瞰到公寓的院子和周圍的小巷。房東太太堅持要我呆在那里﹐她說我不能整天呆 在臥室﹐那會悶出病來的。我需要振作起精神﹐她可不希望看到我憂郁寡歡的樣子。我 畢竟沒病﹐只是需要休息﹐需要照顧﹐需要悉心地關懷。她不時在我房間進進出出﹐說 這說那﹐小題大作﹐還端來裝著水果的誘人的小碟子──有新鮮、熟透了的無花果﹐有 最後一批上市的桃子﹐要不就是汽水和小片的檸檬餅干。沒過多久﹐我突然窘迫地意識 到﹐她是以為我懷孕了。她的表情里有一種夾雜著同情和理解的寬容和羞澀。我也受到 了感染。我真想使她開心﹐告訴她﹕是的﹐是的﹐是這麼回事。 院子那頭的牆上有一扇門﹐通向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有一幢建築﹐有人告訴我那 是個女修道院﹐修道院里還有一個托兒所。每天好幾次我坐在那里﹐聽到孩子們的聲音﹕ 尖聲尖氣﹐歡快明朗﹐他們像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鳥湧向學校。他們在高牆的那邊笑著﹐ 喊著﹐做著游戲。他們富有韻律的小嗓子﹐他們甜甜的、跳躍的歌聲從開啟的窗戶傳了 進來。 我從未見到過他們﹐也不需要見到他們﹐我可以清晰地想象出他們活潑可愛的樣子。 我不知道看見了他們會使我更幸福呢還是會增加我的失望。 我沒有病﹐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申明這一點。當我被攙扶著慢慢走下石頭樓梯﹐ 被安置在前廳里一張寶座似的大靠背椅上時﹐我感到荒唐、窘迫透了。他們拿來了冰水﹐ 還叫了一輛汽車。我感覺到了人們小心翼翼地在朝我車里張望﹐然後將目光移開。 我只是在走到前面去時﹐突然感到了一陣眩暈﹐我解釋說。可能是太高了﹐或是光 線的反差太大﹐也許是午餐上多喝了一杯葡萄酒﹐我平對不大這麼喝的。在門廳里﹐在 車上﹐在公寓里﹐邁克西姆是那麼深情地望著我﹐那麼體貼溫柔。他的面容不斷出現在 我的腦海里。這時我就會有一種負罪感﹐為我對他的種種想法﹐為允許那個聲音恣意地 在我內心深處低吟而羞愧。因為我知道﹐只有我的頭腦里才會有這樣的念頭。我去加以 想象﹐甚至去幻覺﹐而不是去壓抑它。我麻木了﹐入迷了﹐近乎以一種可怕的方式從中 尋求樂趣。 於是我想有個人談談。但當我產生這個欲望時﹐我意識到自己沒有一個朋友﹐從來 沒有過──沒有其他女人常有的那種可以無拘無束、輕松愉快地交談的知己朋友﹔像校 友啦﹐姐妹或表親啦﹐丈夫同紅的太太啦──而我一個也沒有。我不曾結識過一個。我 還是個孩子時就沒有了親人﹐後來我受雇於范﹒霍珀夫人﹐成了她的伴侶。但我們之間 不存在友誼﹐我始終無法跟她說點什麼。當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心藏著秘密﹐ 什麼事都避開她的耳目。後來我有了邁克西姆。於是我不再需要任何人﹐不再需要去任 何地方。客人們蜂擁而來﹐不斷有新的人認識﹐還有左鄰右舍。他們都比我大﹐沒有一 個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沒有一個對我感興趣﹐除了好色的目光外。只有弗蘭克﹒克勞利﹐ 他對邁克西姆忠心耿耿﹐言行謹小慎微﹐是一塊我可以依靠的岩石﹐但不是我意中的、 現在需要的朋友。還有比阿特麗斯──我想要是她活著﹐我可以跟她說﹐她非常喜歡我。 但弗蘭克是邁克西姆的雇員﹐比阿特麗斯是他的姐姐﹐他們都不是我的﹐不屬於我這一 邊的──盡管不存在“哪一邊”的問題﹐我心里也明白。這也是我感到內疚的另一個原 因。 那幾天我開始為自己感到悲哀﹐我的心情糟透了。一天下午﹐我完全沉浸在這種情 緒中──一直想著我如何被剝奪了青春﹐沒有自己的朋友﹔為了邁克西姆如何被迫地放 棄自己的需要﹔我是多麼地想要孩子﹐但又沒有──或許是無能為力。 邁克西姆出去了﹐又去他喜愛的哪一個美術館轉悠去了。那些干篇一律、矯揉造作 的繪畫不十分合我的口胃﹐但我還是說想跟他一起去﹐我不能老是坐在這里。 “我沒病﹐”我說。“我很好﹐邁克西姆﹐我不想讓你們大驚小怪的﹐不需要你們 像對待殘疾人一樣來對我。” 他站著﹐低頭望著我﹐表情寬容、柔和。我應該有所反應﹐應該表示出愛和感激。 但我卻感到生氣。我覺得他又像對待一個孩子一樣在庇護我﹐慫恿我。我惱極了。 “你走吧﹐”我說﹐“我會去見你的。我們去舊噴池邊上的那家咖啡館吃冰淇淋。” “不休息﹖” “我不累。” 但隨即我又感到內疚起來﹐我不該拒絕他的關心。我說﹐“我會休息的﹐但我沒病 ──請相信我﹐真的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下午的時間好像凝固了﹐秋天的太陽一動不動地照在院子的舊牆上。我聽見房東太 太在房子前聊天﹐然後走了出去﹐關上了門。孩子們也很安靜﹐也許在午睡。 我不知道我們的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毫無目的地呆在一個地方或另一個地方﹐ 是否就這麼度過我們的余生﹖我想有這個可能。我不能問邁克西姆﹐不敢跟他談論這事。 我突然感到﹐我們之間離得太遠了﹐但又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是怎麼發生的。我們經 歷了磨難﹐來到平靜的海灣﹐曾是那樣親密無間地相依在一起。現在這種親密卻不存在 了﹐那種完美也蕩然無存了。我在想﹐婚姻是否都是這樣的﹐不斷地發展﹐不斷地變化﹐ 把我忽兒推向這里﹐忽兒擠向那里﹔一時聚合﹐一時分開﹐毫無規律可尋﹐好像我們是 在大海里隨波漂流。或者﹐如果我們並不是那麼軟弱無力﹐難道是我們自己的意志在起 作用﹖是我們自己根據想的、要的、說的和做的將命運安排在自己的頭上﹖命運和機遇 是否也像外界發生的事情一樣在起作用﹖我花了一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在自問﹐在 思索。但到頭來卻愈加迷惑不解﹐愈加疑慮重重﹐甚至不明白為什麼還要繼續去想它﹐ 為什麼不隨它去呢﹐只要生存就行﹔不假思索、沒有焦慮的生存。思索和焦慮讓我煩惱﹐ 使我坐立不安﹐也使邁克西姆得不到安寧。 也許是我錯了﹐也許我是有病。我覺得累極了﹐渾身乏力﹐無精打采。或許這就是 我聽見耳語聲、暈厥過去的原因。各種念頭﹐各種疑問在我的腦子里打轉﹐我既困乏﹐ 又擺脫不了它們的糾纏﹐於是﹐過了一會我睡著了﹐在這間寂靜無聲的房間里打了個奇 怪的、不安穩的、充滿憂慮的瞌睡。 當我慢慢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我朝院子那頭的牆上望去。我記得入睡的時候也 朝它看過﹐盡管沒有把看見的東西有意識地記在大腦里。但印象在起作用﹐它不可思議 地幫我找到了答案﹕是什麼東西一直在不知不覺地困擾著我。它現在清晰、完整地出現 在了我的腦海里。 舊牆上生長著一串匍匐植物──向左右兩邊蔓延開去﹐像伸展出去的兩條臂膀── 還爬滿了大門門框的四周。它很好看﹐令人賞心悅目﹔它的葉子綠得很明快﹐富有光澤﹔ 藤上星布著幾百朵潔白的小花﹔它的幽香在空氣中淡淡地送到了我的房里。我不知道它 叫什麼﹐但我現在想起來曾在別墅的拱門上方也看見過它。 襯著綠葉的白花令我想起了另外的東西。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那東西一直深藏 在某個地方﹐在戲弄著我﹐迷惑著我﹔它是惱人的夢魘和耳語的緣由﹔在別墅發生的事 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弗蘭克﹒克勞利曾經想消除我的疑慮。我為留在比阿特麗斯墓地上的花圈感到不安﹐ 他卻不屑一顧﹐竭力使我相信那確實沒什麼嚴重﹐要我把它從腦子里驅趕掉。至於那張 卡片﹐也不過是個把戲﹐惡作劇而已。“是傑克﹒費弗爾﹐”他肯定地對我說﹐“我聽 說他仍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我見過他一次。一定是他搗的鬼﹐沒錯。他喜歡做這種事情 來取樂。別理它﹐把它忘了。這不是什麼大事。” 但並非如此﹐我現在想來﹐事情並非如此﹐那不是傑克﹒費弗爾干的﹐那根本不是 他的風格。傑克﹒費弗爾是個虛弱、討厭、下流的家伙﹐是個懦夫﹐騙子﹔他很墮落﹐ 但並不邪惡。傑克﹒費弗爾是個寄生蟲﹐是個無賴。我現在想起了他﹕個子很大﹐肌肉 松弛﹐長得很英俊但不修邊幅﹐屬於軟不啦嘰、優柔寡斷的那號人。他的下巴沒有力度﹐ 呼吸中滲著酒味﹐眼睛老是斜視著﹐露出猥褻的眼神。呂蓓卡看不起他﹐邁克西姆也一 樣。我也鄙視他﹐盡管我還伯他。但在那段日子里我害怕每一個人。現在我是不會再怕 傑克﹒費弗爾的。 他沒有放那只花圈。他不具備那種素質﹐沒有那份精明﹐那種手段。即使這一想法 出現在他的頭腦里﹐他也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他絕不可能挑選出如此完美的花﹐然後 細心策划﹐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花圈放在那里。他有可能出現在比阿特麗斯的葬禮上── 真的﹐我現在意識到當初我暗地里的確有點指望他的到來﹔要是我那天下午掃視教堂時 在後面的某個地方看見他﹐看見他用水汪汪的、呆滯的目光望著我﹐頭發稀疏﹐脖子上 長出了橫肉﹐我也不會吃驚的。但他沒來﹐可能他連比阿特麗斯的死都不知道呢。 放花圈不是他所為。他不可能在那張奶白色的卡片上寫下字母R﹐寫得和他的手跡一 模一樣。他沒有這份靈氣﹐他的方式是直接了當的﹐魯莽的﹐笨手笨腳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如此天衣無縫地策划這場花圈的騙局﹐並將這個騙局實施 得如此巧妙﹐如此殘酷﹔能在那張卡片上摹仿出R這個字母。 孩子們從托兒所出來﹐我聽見了圍牆外面他們銀鈴般的嗓音﹐聽見他們啪嗒啪嗒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里又恢復了寧靜。但她在那兒﹐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眼前﹐甚至 這塊純潔、幽僻的地方也被她蒙上了陰影。 我看見她像往常一樣穿著黑色絲服﹐長長的、瘦骨嶙峋的手像爪子一樣從細細的袖 管里伸出來﹔看見她那張形似骷髏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羊皮紙﹐顴骨突出﹐眼睛深陷﹔ 看見她的頭發一古腦地梳向後面﹐就像那位別墅導游的發型扁扁地貼在頭皮上烏黑發亮﹔ 她的手交叉著擱在胸前。我還看見她瞧我時的神態﹕蔑視﹐傲慢﹔還有其它時候的眼神﹕ 有時閃動著仇恨、詛咒的兇光﹐有時帶著鄙視、嘲諷的冷漠。她以各種各樣陰險、惡毒 的手段來破壞我深深依戀的那點脆弱的幸福、那點可憐的寧靜和安全感。 我看見她站在曼陀麗莊園台階上列成一排的傭人們的最前面﹐很一本正經地歡迎我 這個新娘的到來﹔站在室內小眺台旁的大樓梯的頂端﹐沒有表情地、冷冷地望著我﹔還 有在西樓臥室的門口﹐她幸災樂禍、洋洋得意地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發現了我心虛的 舉止。在曼陀麗舞會的那個晚上﹐當我輕易地掉入她為我設下的陷講時﹐我看見了她那 雙充滿了得意和狂喜的眼睛。 還有她的聲音﹐一遍遍地在我耳邊低語﹐像蛇一樣隱蔽、令人難受。輕聲輕氣。 我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自從我們開車從倫敦回曼陀麗那最後一個可怕的晚上到現 在﹐我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他們說﹐她理好了行李走了﹐那天下午就發現她的房間空 蕩蕩的。以後就是那場大火。我不想知道她的情況﹐我只想把她從我們的生活中抹去﹐ 從我的記憶中抹去。我從不去想她﹐不讓她的陰影擋住我前面的路﹐或插在我們中間作 梗。 丹弗斯太太是呂蓓卡的﹐她只屬於呂蓓卡和曼陀麗。我根本不需要她。但丹弗斯太 太送來了花圈。我知道是她干的﹐我很清楚。 我走了出去﹐沒有帶外套﹐也沒有帶色﹐幾乎是一路奔跑著出了公寓的大門﹐穿過 窄窄的小巷來到了噴水池。他已經在那里了﹐兩腿交叉地坐在那兒﹐他面前的桌子上放 著一杯茶。 “邁克西姆﹐”我喊道﹐氣喘吁吁地﹐但我盡量使自己振作起來﹐顯得和他一樣平 靜、若無其事。 他抬起了頭。 “我好些了﹐”我輕快地說﹐“天氣真好﹐在陽光下仍很暖和。我真的沒事了。” 我看見他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眼睛里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我為什麼急著要 讓他放心﹐為什麼一見面就迫不及待、輕描淡寫地申明自己已經好了﹖ 我要了杯茶﹐一份檸檬冰淇淋。我很鎮定﹐鎮定自如。我呷著茶﹐用細長的象牙柄 調羹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著冰淇淋﹐還不時對他完爾一笑。我沒有漏出一個字來。 但最後我終於說“讓我們快點離開此地。我想換個環境﹐你說呢﹖在別的地方我們 也能享受到樂趣﹐趁冬天還沒有到來之前。” 我們以前沒有談過這事。我曾提議在季節變化的時候我們應該去某個地方安定下來﹐ 至於去哪兒無關緊要。現在仍然無關緊要。我只是急切地想離開這兒﹐因為它已經被陰 影污濁了﹐我在這里再也得不到寧靜。當我走在大街上﹐走在廣場上的時候﹐總想著回 頭看﹐總有這種感覺。我們又得踏上旅途﹐去尋找一方沒有被污濁的淨地。現在是我變 得焦躁不安起來﹐是我需要逃走﹐逃離此地﹐盡管這是徒勞的。因為我所要逃避的東西 存在於我的體內﹐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它都會形影不離地跟著我。 邁克西姆看著我。我嚥下冰冷的冰淇淋時只覺得喉嚨發痛。 我不能再問了﹐我想﹐他會起疑心的﹐會問我個究竟﹐我又不能回答他。我永遠無 法說出她的名字﹐說出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名字。 這時他笑了。 “是的﹐”他說。“我想咱們再去威尼斯吧。” 回到公寓時天已經黑了﹐外面很冷。我突發奇想﹐到了正門口沒有拐進去﹐而是繼 續朝前走了幾碼﹐來到那條通向院門的小巷。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我對邁克西姆說。“以前我從未留意過它﹐但今天下午醒 來時﹐我看見了它。它很美──芳香撲鼻──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為什麼要看他站在匍匐植物的旁邊﹖我不准備告訴他花圈的事﹐然而﹐指給他看 這個不就等於是在告訴他嗎﹖不等於是把這兩者聯系起來了﹖令我害怕的是﹐我想這麼 做的欲望太強烈了。 “瞧” 在夜色里﹐葉子顯得模糊不清﹐小朵的花兒更醒目了﹐顯得蒼白、可怖。我伸出手﹐ 用手指碰觸一片花瓣。從側面望去﹐邁克西姆的臉也是蒼白的。 “是的﹐”他說﹐“很美。在地中海國家可以常常看到它們──是冬季來臨前開得 最遲的花。” 他伸手折下一根嫩技﹐遞給我。 “它叫黍稷。”他邊說邊等我去接。於是﹐我最後不得不接過花朵﹐帶著它們回到 了房里。 那天日落以後﹐我們乘船穿過環礁湖的開闊水域﹐駛向那座神奇的城市。等我們到 達那兒時﹐夏天和秋天已經不留痕跡地消失了﹐冬天取而代之。 湖面上的風很冷﹐使勁地刮在我們臉上﹐吹動著海水。於是我們只好退縮在船艙里。 我們在聖馬科港下了船。被雨淋過的街道和廣場上的石子泛著粼粼的光。城市很寧靜﹐ 只有幾個威尼斯人和我們一起下了船。男人們拎著皮包﹐大衣的領子豎起著﹐大步地朝 家走去。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身著黑色的衣服﹐提著酒椰纖維制成的購物袋﹐低著頭匆 匆走著。 但我們覺得這個城市很美﹐它永遠不會叫人失望。我隔海眺望著身後的薩路特教堂﹐ 遠處的島上佇立著聖喬吉奧塔﹐那麼完美﹔再極目遠望﹐我能看見即將隱入暮色、消失 在高聳建築群里的主運河。當我在凝視這一切時﹐我的心境不僅僅是歡愉﹐還有一種奇 怪的不真實感﹐似乎我一閉上眼睛﹐那些景色也會隨之而消失。上次我們來這兒的時候 正是春天﹐樓群在稀薄、蒼白、初升的陽光下煙煙生輝。我那個時候有著更強烈的虛幻 感﹐因為我剛嫁給邁克西姆﹐完全被突如其來的喜悅和發生的一切搞得迷離恍惚﹐只能 身不由己地聽憑邁克西姆和事態的擺布﹔毫無思想、一片癡心、懵然無知地沉浸在幸福 之中。 我對那段時光的記憶少得可憐﹐從沒有在腦子里留下什麼。它是我們回到真實勝界 之前的一段平平庸庸、無憂無慮、不負責任的生活插曲。接踵而來的便是痛苦﹐憂慮和 震驚。我對隨後發生在曼陀麗的事情卻記得非常清晰﹐猶如一個個電影鏡頭﹐隨時可以 在我的腦海里重現出來。 但像威尼斯﹐還有其它我們去過的地方﹐那只是我記憶中的一些極瑣碎、不連貫的 片斷﹐我可以在開朗、輕松、朦朧的狀態中回想起它們來。 眼前﹐我看到的是一個和我的記憶完全不同的地方﹐它顯得更陰沉﹐更暗淡。我贊 美它﹐懷著敬畏的心情注視著它。然而﹐當我跟在腳夫的後面﹐沿著運河邊上的小巷一 路走去時﹐我人在發抖﹐不僅僅是又累又冷的緣故﹐而是我怕這座古老、朦朧、神秘的 城市。它似乎永遠不向我們展露它的真面目﹐只露出一個個隨著情緒而在變化的假面具。 我們又找到了一處安靜、普通的寄宿公寓──我們很有這方面的天賦﹐我想。這種 地方太適合我們了﹐適合我們離群索居、遮面而過的生活方式。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毫不介意了。只是當我往衣架上掛衣物﹐折疊衣物或拉開笨重的抽屜時﹐我心里才會湧 起一股刺痛的欲望﹕渴望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家具﹐自己的家。我沉迷於這樣的欲念里﹐ 於是科貝特林苑就悄悄地、靜靜地、不受干擾地進入了我的腦海。我放任自己去回憶﹐ 去幻想。然後才跟上走在前面的邁克西姆。 我們很快就安定了下來。邁克西姆說﹐我們就留在這里過冬了──為什麼不﹖的確﹐ 我們已經享受過了陽光。 我驚奇地發現﹐我們是多麼容易就找回了日常生活的軌跡﹐重又適應了它的節奏﹕ 取報紙﹐吃晚早餐﹐散步﹐野外旅行﹐看電影、教堂、房子﹐還有威尼斯人的臉﹐看在 平滑、暗色的水面上靜靜游弋的小船﹐看晨曦和傍晚時分鐘樓上面的天空。上次來這兒 時﹐我們只是相對而望。我沒有看見城市﹐只看見邁克西姆的臉。 天老是陰沉沉的。刺骨的寒風鑽進小巷﹐穿過露天廣場﹐把我們趕進房內。但有的 時候﹐陰霾散了﹐水面上映出了房子的倒影﹐高牆上的鍍金裝飾和色彩絢麗的穹隆頂煙 用生輝。有時還有霧﹐使得威尼斯川流不息的腳步聲﹐鐘聲和船槳的擊水聲變得依稀難 辨。除了上那家常去的咖啡館外﹐我們很少離開那間暗紅色、舒適的起居室。但時間一 長就覺得壓抑﹐這時我就渴望曠野﹐渴望廣袤的天空﹔我會想到犁過的田地﹐光禿的樹 木﹐有時還幻想我站在克里斯的懸崖上﹐望著激流奔騰而來﹐擊在黑黑的岩石上碎成無 數個浪花。 起初﹐邁克西姆還是老樣子﹐他回到了前幾年旅居國外時的那種熟悉的生活里﹕需 要我的陪伴﹐長時間的閱讀﹐熱衷於來自家鄉的既單調又平常、而且還要晚到幾天的新 聞消息。他不願提及痛苦的往事﹐於是我養成了說話謹慎的習慣﹐避免傷害他﹐隱瞞一 些自己的想法。除了那里的居民外﹐我們還漸漸了解了威尼斯﹐了解了那里許許多多的 藝術品﹐還有當地的日常生活方式。我們成了內行﹐很少再去求助於指南一類的事。我 們還就有關日期、風格、歷史、首腦以及畫家等知識互相提問。它成了我們消磨時光的 一個既有趣又有效的內容。 偶爾﹐我發現他在看我﹐臉色有些陰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有時覺得他在把 自己同我隔離開來。於是我也就退避三舍。這並不難﹐需要的時候﹐我可以在夢中獲取 到十分鐘的懷舊情感和脆弱的滿足感。 常有信來。我們收到賈爾斯的來信﹔弗蘭克﹒克勞利也寫來過一封﹐有時是生意上 的信件往來﹐但它們都似乎無關緊要﹐不會引起邁克西姆的不快情緒。他只花一兩個小 時坐在靠窗口的那張桌子旁來處理這些信件。這時我就獨自外出﹐逛逛威尼斯的大街﹐ 去運河游覽游覽﹐度過便宜的、無害的、愉快的一個小時。 聖誕節到了。它對我們是陌生的﹐如同我們旅居國外期間的每年聖誕節一樣。但我 想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不會再覺得異樣。我們會交換各自的禮物﹐吃當地的風俗食品。 我會去一個外國教堂﹐參加用我不懂的語言主持的儀式。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一天 也會像平常一樣過得挺好。 我沒有去那幾個顯耀的大教堂﹐像聖馬克教堂或薩路特教堂﹐那里的教徒們都穿戴 講究。我現在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討厭在公共場合拋頭露面。於是﹐我那天早早起床﹐超 邁克西姆還睡眼朦朧的時候就離開了他。我穿過小巷和偏僻、空曠的廣場﹐經過雷奧托 橋﹐來到了一個教堂。它是我那天散步時偶然發現的。我喜歡那里是因為它比其它的教 堂都來得安靜、簡樸﹐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太多的珍貴繪畫﹐只是一個更普通、 更真實的教堂﹐我這樣認為。沒有人會上這兒來獵奇或炫耀﹐我可以穿著翻毛領大衣﹐ 戴頂帽子﹐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溜進去。 邁克西姆從不到這種地方去。他說他不信教﹐只信教義中的“一些事實”。對此我 從不深究。確實﹐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相信什麼。我沒有受過神學方面的教育﹐其它方 面的知識也很貧乏。小時候只受過極普通的教育﹐讀過一些為人熟悉的故事。但我還是 祈禱﹐這幾年來不顧一切地祈禱。所得到的回報是﹐我們得以緩解了痛苦﹐擁有了一份 平靜和親密。 我到了那里。人群中有全家一起來的﹔也有一些身著黑眼、步履拖沓的婦女。她們 挽著手﹐不時向別人投來的漠然的笑點頭作答。我跟著他們悄悄來到教堂的後排﹐望著 聖誕彌撒。周圍是新點燃的燭光﹐還有大盆的聖誕樹和白花﹐牧師抑揚頓挫地做著彌撒﹐ 下面是一片嗡嗡的低語聲。此刻我又祈禱起來﹐想驅除一切雜念和記憶﹐驅除令我回憶 的東西﹐驅除喃喃的耳語聲﹐忘記它們﹐徹底忘記。我還想在祈禱中獲得一種滿足感﹐ 為我們所擁有的而感謝主﹐虔誠地感激﹔然而當我跪下時﹐我知道我不能。我內心湧起 一股強烈的、刺痛的總恨和欲望。那幢房子﹐科貝特林苑﹐出現在那里﹐就在我的面前。 我渴望得到它﹐不能放棄。 我想過聖誕節﹐想要我們倆的﹐在家里﹐在自己家里過的聖誕節。壁爐周圍放著大 課的常青樹﹐壁爐里生著火﹐有粉紅的﹐白的﹐半透明的漿果﹐說著古老的英語詞句﹐ 唱著熟悉的聖誕頌歌﹐品嘗著熱氣騰騰、豐盛、可口的菜肴。欲念使我痛苦﹐我無法祈 禱下去﹐不能虔誠地祈禱下去了。我木然而坐﹐忍受著呆板的聖歌音調﹐忍受著排成長 隊的教徒們前去領聖餐時腳步的拖曳聲﹐還有牧師手中的香爐前後晃動時發出的聲響。 我等待著儀式結束﹐我便可以解脫了。 霧從環礁湖上彌漫開來﹐滲進破敗舊房屋的每一條裂縫里﹔它滯留在運河的黑色河 面上﹐使空氣變得濕冷、嗆人。我低著頭快步往回走去。邁克西姆站在大廳里﹐正興高 采烈地用流利的意大利語在和旅館老板交談著﹐手里拿著一杯酒。 “你來啦﹐”他伸出手臂迎向我﹐見我回來他一臉的高興。我又怎麼能顯得無動於 衷、冷冰冰的呢﹖怎麼能不快步迎上去﹐充滿愛意地迎向他呢﹖ 我用笑回報了他﹐我快步迎向了他。他們也給我拿來了一杯酒﹐老板吻了我的手﹐ 我們用異國的語言互祝聖誕快樂﹐我笑了﹕一點也不像過聖誕節。 但我的情緒有它自己的波動規律﹐就像其它事物有其規律一樣。在任何情況下﹐我 都不讓情緒外露﹐它成了我為維護面子而必須遵守的最嚴格的一條宗旨﹕不讓他知道我 在想什麼──於是我想﹐這也成了最大的欺騙行為﹐但我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了﹐那麼做 我覺得更好。 於是﹐我們重新開始了平淡無奇的生活﹕和睦相處﹐得過且過﹐悠閒自得。我們甚 至對那座怪異、離奇的城市也很快地習慣了﹐到後來再也不去注意它﹐就像是在任何一 個很平常的地方一樣。 邁克西姆如今似乎也有了秘密﹐有時我發現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里包含 著疑問﹐他還好像需要時間去處理生意上的事﹐這些並沒有讓我煩惱﹐雖然我有些吃驚。 我為此感到高興﹐我想這也許意味著﹐除了我們封閉的、觀域狹窄的小天地外﹐他一定 在其它地方找到了樂趣。 一月份是在陰沉和灰暗中過去的﹕夜幕中的陰沉﹐垂暮時的灰暗。淒風苦雨無情地 掃過湖面。漲潮淹沒了台階和浮碼頭﹐爬上了建築物的牆根﹐漫溢到了廣場。到處都有 一股沖鼻的惡臭和霉味﹔路燈日復一日地從不熄滅﹐從早竟到晚。 心情的突然開朗﹐並不僅僅是因為經歷了幾個星期的黑暗後重又見到了陽光﹔也不 只是由於空氣中不易察覺的那份潔淨和清新在提醒人們春天的來臨。還有其它的原因﹐ 而且是不曾料及的﹐充滿了喜劇色彩和我初識邁克西姆那段時光的回憶。它和其它的記 憶截然不同﹐沒有半點的憂傷和惆悵。它令人回想起愛情的第一次沖動﹐回想起我的天 真爛漫講再次使我意識到邁克西姆是多麼及時地解救了我。 那是我的生日﹐比聖誕節更快樂的一天。邁克西姆除了禮物外﹐總要給我一些驚喜﹐ 給我一些預料不到的快樂。他很會這麼做。所以﹐當我醒來時﹐一想起今天的日子﹐總 會帶著幾分孩子般的期望和興奮的激動。 陽光明媚﹐我們一早就出去了。平時﹐我們總是在公寓里簡單地用餐。但今天不同 往常﹐我們要去弗洛里恩飯店。我們過了橋﹐向廣場走去。周圍是匆匆上班去的威尼斯 人﹐還有女人﹐學步的孩子﹐抱在懷里的嬰兒﹐跑著上學去的小男孩。天空是琺琅藍的﹐ 像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中的天色。確實﹐用復興這個詞去形容它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新的生命﹐”我漫步的時候說﹐“新的開始。” 邁克西姆笑了。我突然看見了我初次認識的那張臉。當時他就坐在“蔚藍海岸”旅 館的沙發上﹐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我又覺得在某些說不清的地方這張臉又像是中世 紀的﹐像十五世紀的人物肖像畫。這張臉屬於一個有著城牆的城市﹐就像這個城市里到 處是舖著鵝卵石的小巷。在這張臉上也能找到同樣的特點﹕輪廓鮮明﹐格調優雅。他和 這里般配極了﹐盡管他的外表和高鼻子紅頭發的威尼斯人毫無相似之處。 這幾年來沒有喝過這麼好的咖啡﹐是真正的、濃郁的意大刮咖啡﹐這種品味只有在 戰前才能享受得到﹐後來全被剝奪了。如今的咖啡色淡味寡﹐成了薄湯粥似的玩藝。但 這兒的咖啡卻香氣馥郁﹐味道醇厚﹐色澤深黑﹔伽啡杯也很大﹐鍍金的杯口非常精致﹐ 我們坐在靠窗的一張豪華的窗桌前──天色還早﹐坐在露天仍有些涼意。鴿子成群地飛 了起來﹐拍打著翅膀在聖馬克教堂閃閃發光的穹隆頂上轉著圈兒﹔在巨大的石獅和騰躍 的石馬雕塑群里自由自在地飛翔﹔然後又飛回到人行道上。 邁克西姆仰靠在椅子上﹐看著我﹐表情有些迷惑。 “歲月不等人﹐”他說﹐“要盡情去享受。” 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會怎麼辦﹖”我問。“我們最好早作打算。到了那時你會不喜歡我的。” “當然啦。等午夜的鐘一敲響我就和你斷絕關系﹐把你甩到茫茫黑夜里去。” 當我初次遇見邁克西姆的時候﹐那是一段令人興奮、難忘的日子。有一天我們開車 回蒙特卡洛﹐有某種東西﹐或者說某句話﹐使我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和我在現實生活中 的真實地位。我頓時感到灰心和沮喪﹐竟脫口而出﹕ “我希望自己是一個三十六歲左右穿黑絲綢戴一串珍珠的女人。” 在我的想象中﹐這個年齡和成熟的、老於世故的女人才是邁克西姆﹒德溫待所喜歡 的。而我太年輕﹐像個女學生一樣不懂交際﹐幼稚﹐愚笨。但他娶的卻是我﹐要的卻是 我﹐多麼叫人吃驚﹐多麼難以置信啊──現在想起來還有這種感覺﹐我隔著弗洛里恩飯 店的粉紅色台市望著他時依然有這種感覺。而一個三十六歲穿黑絲綢戴一串珍珠的女人﹐ 像呂蓓卡這樣的女人﹐正是他最最厭惡、最想擺脫的女人。我後來知道了。 但再過幾年﹐我也三十六歲了。雖然我永遠不會穿黑絲綢的衣服﹐但心里卻有過那 麼一兩次偷偷地想戴一串珍珠。它把人喜愛﹐典雅﹐比珠寶柔和﹔那些珠寶在我的眼里 都是些又硬又脆、惹人討厭的玩藝。 然而年齡並不重要。我現在知道﹐在有的日子里我比母親還老﹐像一個是蠻之年的 老婦﹔然而在另外一些日子里﹐那是極少的──就像今天一樣──我又回到了初遇邁克 西姆時的青春歲月﹐而且青春永駐。而在大部分的日子里﹐如果還值得我去想的話﹐我 似乎是處在一個乏味透項﹐又難以確定的中年期。 但今天早上﹐我誕生的紀念日﹐我的生命猶如東升的旭日。陽光﹐空氣﹐生輝的城 市﹐都令我感到無比的快樂。我不再唉聲嘆氣﹐我對自己說﹐不再感到不滿足﹐不再回 頭看﹐不再渴望失去的東西。我不需要那麼做了。 白天我享受到了幾分快樂﹐但到了晚上他才給我真正的驚喜。他讓我穿上夜禮服﹐ 披上毛皮披肩﹐然後還留我一個人在屋里打扮打扮。我本來以為我們是去雷奧托橋附近 一家我們喜歡的小飯店﹐但我們沿著小巷一直走到盡頭﹐來到了浮碼頭。那兒停著一條 平底船﹐像一只優雅的黑天鵝正靜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船上點著火把﹐把船頭映成 一片金色。我們上次來度蜜月的時候也是這樣坐船游玩的。那會﹐如此浪漫的安排邁克 西姆一天能作出十幾次來﹐但現在我卻感到陌生了。我們的生活已不同舊日﹐我已經忘 記了邁克西姆曾是那麼富於浪漫的天賦。 我想叫時間停住﹐讓如此靜謐、如此舒展的運河旅程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我不回 頭﹐對什麼都無渴求﹐只想擁有現在﹐擁有這個地方──這時光難得擁有﹐因而愈加珍 貴。 但旅程沒有持續很久﹐船悄然無聲地停靠在了另一個浮碼頭。我看見一家飯店的大 門被侍者打開了﹐燈光照進河里﹐在水里隨波沉浮。 我沒有真正享受過時髦的地方﹐我們早就與此絕緣了。但偶爾﹐我們也會穿戴整齊﹐ 坐在枝形吊燈下享受著侍者們的服務﹐這無非是一種刺激﹐是生活中極為短暫的愉快的 小插曲。它們毫無害處﹐因為那只是一場游戲﹐一次偶爾的享受﹐並不是我們的生活方 式﹐與我們的自身形象也沒有本質的聯系。而這一切對邁克西姆圈子里的許多人來說是 必不可少的──像邁克西姆﹐還有呂蓓卡。 已經有很久了﹐他一直謹慎地避開這種場所﹐唯恐被人看見﹐指指點點﹔而且他也 怕重新被喚起痛苦的記憶。我對此例毫不介意﹐因為我早已習慣了這種躲躲閃閃的生活。 現在他居然來威尼斯最悠久、最時髦的飯店用餐﹐我不免感到驚詫了。 “你應該有特別的享受﹐”他說﹐“你生活中這樣的機會太少了。我對你來說太單 調乏味。” “不﹐還是那樣的好──我喜歡那樣。你也知道。” “那就是過於迷醉於自我了。我想自由地去支配生活。” 我正要跨進去的腳步停住了。站立兩旁的是穿著鑲邊制限的侍者﹐正拉著玻璃大門 迎候我們進去。 “別改變──我不希望老這樣。” “當然不會的──我這個年齡已經不能再有什麼變化了。” “這地方一定很漂亮──我經常路過這兒﹐朝里面看上一眼──它始終那樣富麗堂 皇──不像是飯店﹐倒像是個宮殿。” “它以前就是個宮殿。” 我們踩在珠光寶氣的地毯上走了進去。“我們不大會遇見什麼人的。就算人們對這 種事仍感興趣﹐眼下也不是來威尼斯的季節。” 也許是不會﹐但那天晚上還是有一些顯貴的人在那里用餐。他們當中大多數都是上 了歲數的闊佬。他們舉止沉悶﹐不合時尚。女人都披著小的皮毛披肩﹐戴著綠寶石﹐身 邊陪伴的都是頭頂光禿的男人﹐一對對坐著很少說話﹐用自鳴不凡的眼神注視著前面。 我們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沒引起任何注意。我在想是不是我們也顯得很老﹖年輕人會不 會上這兒來﹖ 這時我看見了一個人。他從舖設在錦緞沙發和紫醬紅靠椅中間的那條天鵝絨地毯走 了過來。我忍不住盯住他打量起來﹐因為他非常年輕﹐就像侍者那個年齡。但他的氣質 和身份卻很難看得出﹐無法確定。他身材細長﹐體形很美﹔頭發烏黑﹐好像剛精心疏理 過。他穿著夜禮服﹐系一條黑色的絲綢領帶。領帶顯得用寬了些﹐邁克西姆也許會嗤之 以鼻的﹔因為他對此是很講究的﹐覺得儀表很重要。這可以說是一種天生的、帶點勢利 的習慣吧﹐然而我似乎也學會了。我用既好奇又挑剔的眼光打量著這個漂亮的年輕人。 他停住了腳步﹐等著招待我們的侍者給他讓出道來。我發現他的嘴是那麼的美﹐皮膚是 那麼的細膩﹐但表情里帶有不滿和幾分的傲慢。我猜想他准是這兒哪個人的小兒子﹐或 是孫子﹐正陪著長輩在這里苦度假日。他只想能夠擺脫他們﹐但卻又不得不坐著聽他們 談論那些他毫無興趣的人﹐或陪他們打打橋牌﹐慢吞吞地散步於威尼斯的街頭﹐還要打 雜跑腿──這不﹐他手里正拿著一封信和一只眼鏡盒﹔我肯定這兩件東西都不是他自己 的。我猜想他有著某種企求﹐因此不得不恪守盡職﹐小心不去冒犯他們﹐免得希望落空。 全是武斷的猜測。我在短短的時間里就把這個年輕人分了檔﹐歸了類﹐然後又束之 高閣不再去理會了。我為自己感到害臊。當他遇上我的眼睛﹐目光朝我們掃來時﹐我只 好勉強一笑﹐然後窘迫地掉轉頭去。他的眸子閃爍了一下﹐也許還牽了牽嘴角﹐然後朝 前走去。我看見邁克西姆對我揚了揚眉毛﹕他立刻看懂了我所想的和豬的﹐而且持完全 贊同的意見。這不用他開口我也能看出來。他覺得很有趣。 接著﹐從我們身後那個角落里的一張沙發上傳來了說話聲。聲音很大﹐還帶著忿忿 不平、抱怨的語氣。它越過十幾年的時間界線又在我耳邊鳴響﹐把我變回到一個舉止笨 拙﹐衣冠不整的二十一歲的女孩。 “我的天﹐你倒悠閒自在﹐到底在干什麼﹖我實在搞不做你怎麼會找了那麼長的時 間。” 邁克西姆和我相對而視﹐兩人都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現在坐下﹐你又磨磨蹭贈的﹐你知道我不能容忍你這樣。不﹐別坐那里﹐坐那兒﹐ 對了。好﹐把信給我﹐我肯定里面有我要的剪報﹐還有一張照片﹐是《巴黎晚報》上的 ──唔﹐我知道那是一份很老的畫報﹐是戰前出的﹔我敢說那不一定是他﹐我敢說他已 經死了﹐像其他人一樣死了──只是他的後腦勺很眼熟﹐我敢發誓那准是康普特──他 才具有如此翩翩的風度﹐你無法想象──真的﹐你簡直想象不出來。那麼富有法國味﹐ 每次見面他都殷勤地吻我的手──只有法國人才知道這麼做﹐他們懂得如何去討女人的 歡心。你又怎麼啦﹐干嗎這麼坐立不安﹖過十分鐘我們進去吃飯。” 我最後那次見范﹒霍珀夫人時﹐她抬頭看著我﹐正在對著粉盒鏡子往鼻子上撲粉的 手停了下來。然後對我說﹐同意嫁給德溫特先生是我犯下的一個大錯﹐一個我會遺恨終 生的大錯。她不相信我具備當好曼陀麗莊園女主人的能力﹐對我的希望和夢想大加嘲諷。 她用一種窺探、不友善的眼光盯著我。但我不在乎﹐我受雇於她以來第一次能這麼勇敢 地面對她﹐不去理會她的話。因為有人愛著我﹐我就要結婚了﹐就要成為邁克西姆﹒德 溫特夫人﹐我覺得可以同任何人較量﹐可以勇敢地去面對一切。她在我頭上的權勢地位 頃刻間倒了。我不再由她出錢雇傭﹐不必再感到自己低下﹐愚蠢﹐無能﹐笨拙﹐沒有人 格。窘迫、羞辱、沉悶的幾個星期終於到了盡頭﹐一切都結束了﹕不再有她房間里沒完 沒了的橋牌和雞尾酒會﹐不必再聽她使喚替她打雜﹐不會在餐桌上再去忍受侍者鄙夷的 目光﹐也不必再去忍受她勢利和自賞的做作。我被解救了﹐安全了。 我當時離開了房間﹐下樓跑向心急火燎地等在門廳里的邁克西姆。從此我再也沒有 聽說過她﹐或看見過她。只有一次﹐我閒得無聊﹐給她寫了一封短信﹐但她沒有回復。 後來我被接喚而來、急風暴雨般的變故吞噬了。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完全打亂了我的 生活﹐在以後平靜的歲月里﹐我從未想起過她﹐哪怕是轉瞬即逝的閃念也沒有。我從未 想過她會在哪兒﹐甚至是否還活著。她和我毫無關系﹐從蒙特卡洛“蔚藍海灘”旅館的 那天起﹐她就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然而我是不應該把她忘了的。凡是對我們的生活有 過重大影響的人﹐我們都不該忘其舊情。假如我不曾當她的伴侶﹐假如她不那麼熱衷於 捕捉那些她認為的風流人物﹐不那麼毫無憐憫地糾纏那些達官貴人﹐我也就不會在這里 了﹐不會是邁克西姆﹒德溫特夫人﹔我的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暗忖他也許不想讓她看見我們﹐我們就這樣躲藏、蜷縮在高背沙發里﹐直到她去 吃飯。然後我們逃離此地﹐到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去用餐。但以往的自信﹐甚至還有 一點不明顯的傲慢﹐又回到了邁克西姆的身上。或許他不在乎﹐或許他覺得不會太惹是 生非──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他湊近身﹐那張被逗樂似地翹起的嘴在我耳邊低聲說﹐ “把咖啡喝完﹐我們可以進去了。” 我吃驚地看著他﹐但他笑笑﹐笑得很詭秘。我看出來他不僅想勇敢地去面對這個局 面﹐而且還想從中取樂。我還記得他以前曾是那麼冷酷無情、狡黠老練地對付過她。 此刻﹐他站起身來。他的臉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真叫我忍俊不禁。 “別看她﹐”他說。侍者走了過來領我們去餐廳。 別看她。我沒有看。其實完全沒這個必要﹕當我們兩眼前視﹐毫無表情地經過她坐 的角落時﹐我聽見了她驚愕的喘氣聲﹔她的長柄望遠鏡發出了“啪”的聲響。這討厭的 聲響又把我帶回到了過去。 “這不是──我的天──快﹐叫他們停下﹐起來﹐去──笨小子──是他──嗯﹐ 邁克西姆﹒德溫特﹗” 當然﹐她最希望的是被邀請與我們共進早餐。她沒有變﹐仍像過去一樣口無遮攔﹐ 指手划腳。她的策略是請我們去她的餐桌。 “這麼多年了﹐又是老朋友﹐我可不願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我可不願聽你們說 ‘不’。” 可她不想聽也得聽。“非常抱歉﹐”邁克西姆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地說。“今天是 個很特殊的場合。我們剛來威尼斯沒幾天﹐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我們專門預訂了餐桌。 我想您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她不想原諒。我看見她的嘴巴一張一閉在拼命找適當的言辭來留住我們﹐讓我們改 變主意﹐但邁克西姆搶在了她的前面。 “如果飯後能和我們一起喝咖啡的話﹐我們會很榮幸的──您還有﹐”他的眼睛帶 著疑惑朝那個年輕人飛快地掃了一眼。“還有您的朋友。”剛才我們停下時﹐那年輕人 欠了欠身﹐現在又坐了下去﹐繃著臉。邁克西姆說完很自然地托住我的肘部﹐引我朝餐 廳走去。我很想回頭看看她的表情﹐但又不敢。可我知道那個年輕人並沒有因為她而局 促不安﹐舉止笨拙。不像當年的我。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一種驕矜、傲慢的氣質。我不喜 歡這種氣質。所以﹐我並不同情他﹐絲毫的同情心也沒有。相反﹐我對范﹒霍珀夫人倒 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惻隱之心﹐甚至是好感。因為我覺得他遲早會離開她﹐現在也不見得 會對她好。她就像當初買下我的陪伴一樣﹐如今又買下了他。但我們的關系是生意上的 關系﹐很普通﹐即使我受到了剝削﹐在那種情形下也是很正常的。像我這樣的人可以說 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傭人﹐對這種情形應該有所思想准備。這一次﹐我想﹐事情可能不那 麼簡單了。 范﹒霍珀夫人上了歲數﹐穿得過於講究﹐化妝得也有些過分﹔稀疏的白發間已隱約 露出了頭皮。她的手又小又胖﹐佩戴戒指地方的肉鼓得緊緊的﹔沒有神的眼睛深陷在眼 窩里﹐顯得很古怪。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沒變﹐仍像從前一樣的庸俗﹐愛管閒事﹐感覺 遲鈍。 他們坐在餐廳的另一頭﹐離我們很遠。顯然她為此而感到不高興﹐感到沮喪。我看 見她馬上叫來了領班﹐對著其它的桌子指指點點的──但沒有成功。他很干脆地搖搖頭 就離開了他們。她只好和她的長柄望遠鏡形影相吊了。吃飯的時候﹐她好幾次把望遠鏡 拿上拿下﹐炫耀地朝我們這邊看。 “我在想﹐我們這位年輕人──只能說是年輕人﹐絕對稱不上紳士──和她在一起 有多久了﹐”邁克西姆說。“可憐的范﹒霍珀夫人──先是雇了你這個值得尊敬的小知 心朋友﹐現在卻找上了這麼個人。你說是什麼使她走下坡路的﹖” “我不喜歡他的神態﹐”我說。 “我也是。盡管她是個勢利的老糊塗﹐但不該受那份罪。” 我從眼角處看見她正調轉頭去打量一對走進餐廳的老年夫婦﹐但隨即就放下了望遠 鏡﹐顯然她覺得他們不是她感興趣的目標。但出於某種原因﹐我的眼光仍盯著他們﹐他 們在一張離我們很近的桌子旁坐了下來。男的很虛弱﹐單薄發黃的皮膚繃緊地貼在他的 頭上和瘦骨嶙峋的大手上﹔眼睛里有一層粘乎乎的淚液。那女的對他關懷備至﹐充滿愛 意﹐耐心地挽扶著他入座。她接過他的拐杖放好﹐然後隔著桌子對他說了幾句使他發笑 的話。她是他的妻子﹐我看得出來。她比他年輕許多﹐但並沒有小到像他女兒的年齡。 而且﹐他們之間哪怕是一個眼光﹐一個手勢﹐都有一種溫柔體貼﹐一種長期來形成的默 契﹐這和女兒的孝順是不一樣的。他不久就會離開人世﹐我在想﹐他有一種老人臨死前 的回光返照﹐給人一種超然和夢幻的感覺﹐好像他的腳已經埋入了泥土。我的目光又回 到了邁克西姆身上﹐從而想到了我們倆。我們也許可以相親相愛三十年﹐然而我們也在 等待像他們一樣的這一天﹕離別﹔想到了我們仍然旅居國外﹐只能棲身旅館﹐沒有孩子。 我總覺得他們也是這麼個情境。我趕緊調頭朝窗外望去﹐望著平底小船上的一盞燈慢慢 地、起伏著從眼前經過。我不去想它﹐不去為此煩惱。不管怎麼說﹐命運沒有讓我同范 ﹒霍珀夫人一起坐在餐廳的另一頭。 在門廳喝咖啡的時候﹐邁克西姆對她彬彬有禮﹕坐在她身邊的沙發上﹐還為她遞上 杯子﹐非常體貼。她則時而睥睨一切﹐時而又赧然一笑﹐用望遠鏡拍拍他。我覺得自己 很平靜﹐很強大﹐也很寬容。邁克西姆很聰明﹐讓她講她自己的事﹕住在哪兒﹐家里如 何﹐甚至還談及她不幸的侄子比爾。她以前為了搭識別人老是硬把她這個侄子扯進來。 她還喋喋不休地談她的旅行。 “回到歐洲真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愉快﹐那些年呆在美國真是膩味透了﹐而且無法 脫身。我是那麼想去其它地方﹕巴黎﹐羅馬﹐倫敦﹐以及蒙特卡洛﹐想再去體驗那里的 格調和生活。聽說你們很痛苦﹐很消沉﹐我真不好受。” “確實是這樣﹐”邁克西姆說﹐“是很令人難受。”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轉向了那個年輕人。他說他是美國人﹐是個“設計師”﹐但不 想費神去設計什麼東西。他對我只是勉強地表現出一點禮貌──我意識到他對我沒有興 趣﹐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個平淡、乏味、剛剛步入中年的女人﹐一個小人物。但我注意到 他在悄悄打量邁克西姆﹐隔著眼睫毛在瞄他﹔在打量他的穿著﹐聽著他們的談話﹐小心 地把用得著的信息保存起來。 有一次﹐范﹒霍珀夫人差地去拿一張照片給我們看。她命令的口氣里夾著一份對好 的、不快的懇求﹐不像她差造我的時候那麼專橫。他一言不發地去了﹐但給人的感覺是 他完全有不去的選擇。我對他更沒有好感了﹐更為范﹒霍珀夫人感到難過。 突然﹐就像貓在一剎那伸出爪子﹐毫無警告地撲向不加防備的獵物一樣﹐她轉向邁 克西姆﹐打了個他措手不及。 “當曼陀麗在大火中化成灰燼時﹐你一定垮了──我們當時都聽說了﹐流言蜚語到 處都是。可怕的悲劇﹐真可怕。” 我看見他緊閉著嘴﹐臉上稍稍泛起了一層紅暈。 “是的﹐”他說。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有人故意──不﹐不會的﹐誰會干這種可怕的 事。我想是個事故﹐准是哪個粗心、笨手笨腳的女傭人忘了關上壁爐欄──真希望讓他 們也受這份罪﹐你全部的世界都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所有那些無價之寶。” “是的。” “有沒有人被燒死﹖我想房子里肯定有人。” “不﹐很幸運﹐沒人受傷。” “我知道你當時不在﹐你去了──哪兒──是倫敦嗎﹖各種各樣的傳聞都有﹐我不 知道跟你說什麼好。” 她向坐在我身邊、表情陰沉的年輕人掃了一眼。“行了﹐快上樓去﹐把那只我放剪 報的鱷魚皮包含來﹐我肯定隨身帶著的──去﹐快去──”說完又轉向邁克西姆﹐對我 則不屑一顧。 “報上連篇累牘地登著有關的消息﹐當然還有警方調查的新聞──一定發生了一件 非常可怕的事﹐而且﹐我不得不說﹐還非常希奇古怪。我想當時那些報道你是連一半都 看不到的﹐你心慌意亂地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准是想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從長遠來講﹐ 逃避是無濟於事的﹐你始終高不開煩惱──我敢說你現在也一定意識到了。告訴我﹐他 們判定是自殺──可一個美麗富有﹐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年輕女人﹐一個擁有一座 莊園、一個漂亮的丈夫﹐正如人們說的連世界也在她腳下的女人為什麼要自殺呢﹖真令 人難以置信。” 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在乎她是否還鄙視我﹐或裝得我不存在似的。我是存在 的。我說﹐“范﹒霍珀夫人﹐請別──”但邁克西姆打斷了我。他站起身來﹐帶著厭惡 和毫不掩飾的冷淡望著她。 “您可以隨便怎麼想﹐”他說。“但老實說﹐胡猜和閒扯都是毫無意義的﹐不符合 事實──我想您也同意我的話。現在請您原諒﹐能再次遇見您真是不同尋常。” 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個表情是無可奈何的憤懣﹕為一下子被撇在那兒而氣惱。她干瞪 著眼﹐但又毫無辦法。她吃力地站起來想跟上我們﹐但邁克西姆走得很快。她很衰老﹐ 而且人又胖﹐我看見她身邊還有一根拐杖。她幾乎沒和我說一句話。我注意到那個年輕 人端坐著動也不動﹐對她的發號施令毫不理會﹐鎮定自若﹐目空一切。不像我﹐一聽到 她的吩咐就會神經緊張地跳起身來。 說來也巧﹐侍者一時找不到我們的大衣﹐最後﹐邁克西姆不耐煩地自己去了衣帽間。 我在外面等著﹐無聊地看著一張老的威尼斯地圖。地圖掛在一根粗大理石柱後面的牆上﹐ 所以當范﹒霍珀夫人和年輕人經過這里時﹐他們沒有看見我。她步履蹣跚﹐扶著他不情 願的手臂走出了門廳。 “那時他是個極富魅力的男人﹐是女人們都想嫁的理想丈夫。但不知出於什麼不同 尋常的原因﹐他居然娶了那個小可憐蟲﹐我至今都弄不明白。現在你瞧──我的天﹐他 們成了多麼乏味、討厭的一對──聽著﹐如果你想聽的話﹐我可以說出很多有關他第一 任妻子的內幕來。別縮回去﹐我需要你扶住我。” 他們走了過去﹐她一路上仍在喋喋不休地發著牢騷﹐鼻音很重的說話聲從門廳向電 梯門的方向移去。 “對不起﹐”我一離開飯店就對邁克西姆說。“太抱歉了。” “說這話什麼意思﹖” “嗯──那個討厭的女人──她說的那些事──” “是你的錯﹖” “不﹐當然不是﹐這我知道。可──” 我覺得我當時應該制止她﹐不讓她傷害邁克西姆﹐不讓往事再去攪亂他的情緒。那 樣的話我會受不了的。 邁克西姆有力地挽扶著我的臂膀上了一只平底小船。這次是一條很普通的小船﹐沒 有外加的、增添喜慶色彩的掛燈。當船駛進主運河時﹐突然刮來了一陣冷風充滿了海的 苦澀味。“忘了它﹐”他說。“她是個愚蠢的老太婆﹐他們兩個倒是挺般配的。” 但我忘不了﹐我一直記著她說她有一疊剪報﹐那疊她一直保存著的有關那場大火和 警方調查的剪報﹐她一直在和朋友談論此事﹐談她的疑問。 “那件事有很多的內幕。她為什麼要自殺﹖真叫人難以置信……” 是的﹐我想﹐是的。確實是這樣。因為一切都不是事實。他們都看出來了﹐而我知 道事情的真相。呂蓓卡沒有自殺。邁克西姆謀殺了她。 小船忽東忽西地轉出了主運河﹐風刮在船舷﹐使它略微有些晃動。我望著他的側面。 他臉上沒有表情﹐我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的感覺如何﹐我又一次被排擠在他 的生活之外。我抬頭朝黑乎乎的、窗戶緊閉的高樓望去﹐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低 聲細語地從黑暗中傳來。 也許不滿足是人的一種本性﹐在這個世界里﹐不管你生活得如何美滿﹐也許因為生 活本身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猶如潮漲潮落﹐所以我們永遠得不到安寧﹐必須去體驗 不滿、渴望、希冀﹐一心只想著不斷向前﹐欲罷不能。 我情不自禁地站在房間的狹窄窗戶前﹐眺望對面的樓房﹐俯瞰遠處的運河。心里卻 無緣無故地在想其它的事情﹐其它的地方。但回起想來﹐我意識到自己既沒有充分地享 受過生活﹐也沒有知足地感謝過命運。我並不快樂﹐盡管我應該感到快樂﹔我們成了范 ﹒霍珀夫人說的“乏味、討厭的一對”。原因是好事不長久﹐也無法長久﹐世界上的萬 事萬物都不會一成不變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一成不變﹐於是我如願以償了。我記 得當我還是個孩子、老向大人要這要那的時候﹐曾有人對我說﹐“別要得太多──你會 自討苦吃的。”我當時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我懂了。 這就是生活的全部﹖我自問。除了讓閒散悠然、沒有意義的生活輪子從中年滾到老 年﹐然後迎來衰弱、離別、死亡﹐難道就真的沒有其它內容了嗎﹖這就是生活的全部﹖ 不﹐不是這樣的。 幸好我們無法預見將來。我們不需要去操那份心。我們永遠帶著過去闖入現在﹐這 就足以使我們滿足了。 邁克西姆看來又有一大批生意上的事急著要處理﹔他整天不是寫信就是發電報。我 役有去過問﹐但心里有些不踏實﹐因為他對我也只字不提。我並不真的想知道生意上的 事﹐但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存在秘密的﹐現在有了。 冬天終於過去了﹐春天奇跡般地來到人間。威尼斯恢復了它的生機﹐又到了旅游的 季節。我們離開了威尼斯﹐向東去了希臘﹐那兒的山上正開滿了鮮花﹐空氣芬芳馥郁。 我又快活起來﹐因為我們不停地在旅途上﹐我沒有時間讓不快的記憶在心中滋長﹔新的 見聞多得叫我應接不暇。 我們乘船去伊斯坦布爾的時候正是五月。我並不太想去那兒﹕出於某種原因﹐一想 到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地生疏的異國他鄉﹐我就害怕。我想變化﹐想看到新 的景物﹐但同時又希望留在某個固定的范圍內。更糟的是﹐邁克西姆也變得陌生起來﹐ 離我越來越遠了。他好像有心事﹐經常緊鎖著眉頭凝視前方。我不敢問為什麼﹐看來裝 聾作啞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我不停地作著種種猜測﹕它是否與范﹒霍珀夫人的話有關﹐ 還是呂蓓卡死後家里有什麼麻煩事﹐甚至是為經濟而憂慮﹖ 希臘之行的最後兩天既緊張又糟糕﹐邁克西姆在我們中間設置的距離似乎比任何時 候都大。我們平靜地、理智地交談﹐談我們的所見所聞﹐談下一個觀光地。我渴望從前 的親密﹐渴望他對我的依戀﹐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渴望也不如以前那麼強烈了。這 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我對自己說﹐我會渡過難關的。他會回到我的身邊的。 但我想象不出怎樣才能有這一天。 天氣好極了﹐是個晴和﹐芬芳﹐陽光明媚的春天。世界如沐浴後一般清新。除黎明 前和入夜後略帶寒意外﹐其它時間都是融融的春光。所以在坐船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前 往伊斯坦布爾時﹐我大部分時間都呆在甲板上。此刻﹐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我看見這 座古老城市的穹隆頂建築正向我們移近﹐它們在夕陽的光芒里粲然生輝﹐如鏡花水月﹔ 平靜的水面上映出了一輪落日的金色光環。 邁克西姆默默地站在我身邊。天色在變化﹐一片玫瑰紅布滿了西邊的天空﹔建築物 的輪廓暗淡下來﹐失去了光彩﹔穹隆頂、塔樓以及細細的尖塔猶如一幅花布上的剪貼畫。 我沒想到會喜歡上這個地方。我以為這里的一切都會令人感到陌生。也許上岸後情 況確實如此。但現在﹐我看啊﹐望啊﹐竟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並為之而動了情感。很 少有什麼能叫我一眼就動心的﹐除了房子﹕那幢玫瑰紅的房子。 “現在瞧﹐”邁克西姆過了一會說。 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在城市輪廓的上方﹐在晚霞的上方﹐夜幕降下了。像變幻魔 術一樣黑了的天空上升起了一輪新月﹕一道最細、最亮的銀絲。 我現在閉上眼睛也能看見它﹐它常常會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既是痛苦﹐也是 安慰﹔它給我安寧﹐給我寄托。我又聽見了邁克西姆的聲音﹐以及接下去說的話。 “給﹐”他說。他遞過來一封信。“你現在最好看一下。”說完他轉身朝船的另一 頭走去。 信大概就夾在我的指縫間﹐我能感覺得到﹕很光滑﹐但信封開口的地方有些不齊。 我握著信站著不動﹐望著天空。太陽已經下山了﹐最後的一抹光亮也消失了﹐彎隆屋頂 溶進了黑暗里。只有月亮掛在天上﹐一條潔白明亮的帶子。 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不知道信封里面是什麼﹐我將看到的會是什麼內容。我不 想去知道﹐永遠不去知道﹐就停止在這一刻安寧、祥和、沒有恐懼的時間里。但我此刻 就感到恐懼。 一切都會變的﹐我對自己說。這封信就有可能改變目前的現狀。它的確改變了。 我在橋樓下面一張不舒服的木板凳上坐了下來﹐防風燈的光亮剛好能看東西﹐一片 污濁的暗黃色燈光照在了信紙上。 我在想為什麼邁克西姆要讓我一個人看信﹐他害怕什麼﹖信封里一定有可怕的、他 無法啟口的事情。一定不是簡單、尋常的壞消息﹕是死亡﹐疾病還是災禍﹖不然他肯定﹐ 肯定會留在我身邊的﹐親口告訴我﹐我們會在一起。但我們卻離得很開。我感覺到淚水 正在刺痛我的眼底﹐這是又小又硬、充滿了苦澀的淚水﹐不是容易洒落的那種﹕能流出 來倒也是一種宣洩和解脫。 一個船員從我面前經過﹐帽子上的箍帶在黑暗中發出白晃晃的光。他奇怪地望了我 一眼﹐但沒有停下來。我坐在這里看不見月亮﹐只看見岸上的幾點遙遠刺眼的光亮。我 聞到了引擎發出的油煙味﹐聽見了它發出的噪音﹐它在我背後顫動著。 保佑我﹐我暗自說﹐盡管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那麼不顧一切地去祈求。保佑我﹐我 發出一聲求助的呼喊。 然後我從信封里抽出了信紙﹐把它拿到了燈光下。 因維拉洛奇。星期三。 親愛的邁克西姆﹐ 為了急於讓您知道最後的結果﹐我用快件將信寄往威尼斯的 待領郵件科﹐希望您在離開前能收到。 我今天早上獲悉﹐我代表您在購買科貝特林苑完全持有地產 的開價已經拍板了。收到信後﹐請將最後的決定用電報告知﹐以便 我下個星期能在倫敦與吉爾伯特﹒阿代爾會晤﹐讓他擬好契約條 款﹐等您回來簽字。如能告知最後的期限﹐我將非常感激。還有一 些細節尚待處理﹐但只要契約文件一經簽署﹐房子就歸您所有了。 回英國後您可以盡快地擇口遷入新居。我非常高興﹐希望你們也 非常滿意。 永遠為您效勞的 弗蘭克 我的手在顫抖﹐我緊緊攥住信﹐生怕它會從我的指縫間掉落﹐被風吹走。 我抬起頭。邁克西姆已經回到了我身邊。 “我們快到了﹐”他說。 於是我們走到欄桿邊﹕船正慢慢地駛向碼頭﹐駛向那座古老、神秘、正張開雙臂迎 候我們的城市。 ------------------ ------------------ 亦凡 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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