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聲尾】
【第一章】 五月﹐我們回到了科貝特林苑的家﹐就像當年回曼陀麗一樣。但這一次的感覺是多 麼的不同啊﹐與那次有如天壤之別。這是新的開始。每當我回想起來﹐盡管是在追憶往 事﹐它總會歷歷在目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沒有一點模糊或陰影。我對那段時光的記憶是 那樣的完美﹐那樣的欣喜﹔我什麼都不後悔﹐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想起曼陀麗的時候──我現在還常常這麼做──我總記得我和它是多麼的不般配﹐ 多麼的疏遠﹔我仍記得我的無所適從﹐還有房子左右我的陰影。我剛到那里去的時候﹐ 緊張中帶著一種忐忑不安、虛無飄渺的幸福感﹐然後﹐幾乎在須臾之間﹐這種感覺變成 了十足的焦慮。而我來到科貝特林苑時﹐洋溢在我心中的是自信和安然﹐是一份重新點 燃的﹐對邁克西姆的強烈的愛。他懷著希望和信念給了我科貝特林苑。我覺得好多年來 我一直在等待著開始真正的生活﹐以前走過的路都是在舖墊﹐而且我像是在旁觀。它如 同一出戲﹐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角色﹐而我卻在舞台上被人隨意擺布﹐沒有一句台詞﹐ 沒有一個歸屬﹐沒有與劇情有關的動作。有時當我出現在燈光下時﹐人人都把目光盯著 我﹐四周出奇地安靜﹐靜得令人害怕﹐然而我卻又是那麼的無足輕重。如今﹐它不再是 戲了﹐而是生活﹐我完完全全地投入了﹐身不由己﹐充滿了渴望。 在國外那段還留在記憶中的日子里﹐我們的生活只限於兩個方面。信件和電報來往 於弗蘭克﹒克勞利﹐邁克西姆﹐地產商和律師﹐賈爾斯﹐以及農場的那些人之間。邁克 西姆每天要花上幾個小時守在一架破電話機旁﹐大聲對著它發號施令﹐了解一樁樁事情 是否有了眉目﹔而其它的時間我們就撲在伊斯坦布爾和土耳其郊外那神秘喧囂、充滿了 異國情調的生活里。我喜歡這個城市﹐它一點也不使我感到害怕﹔我贊美它的一切﹐強 烈地去感受它﹐觀察它﹐傾聽它的聲音﹐記住它的容貌﹐因為我知道我就要離它而去了﹐ 這是我們客居他鄉最後的日子──也只有此時此刻﹐它不再給人一種流落地鄉的感覺﹐ 而只有一種愉悅感。離開它以後我們就要回家了﹐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我們在擠滿了 人和動物﹐小販和買主﹐乞丐和嬰兒的街頭閒逛﹔走進了鈴聲和歌聲不絕於耳的寺院。 寺院里彌漫著一股濃烈、使人迷醉的氣味﹐使人聞得發膩﹐感到不舒服﹐永遠不想再聞 到它。所以它現在被鎖進了匣子﹐而且將永遠被鎖在里面﹐因為我沒有開啟的鑰匙。一 旦我有了那把鑰匙﹐一旦那只匣子打開了﹐那麼緊塞在匣子里的那個城市﹐那段時光﹐ 那些記憶﹐連同那濃烈的氣味便立刻會把我吞沒。還有那些食物的滋味﹕甜的、辣的、 還有煙熏的。現在當我偶爾吃到一片肉或一塊糕點﹐又依稀嘗出了一點那種滋味時﹐我 會驚愕不已﹐然後覺得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過去。 在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我倆之間從未有過誤解和冷漠﹐彼此擁有的只有愛、信 心和至善至美的幸福。所以我離開它時哭了﹐伊斯坦布爾的美不僅在於它的外貌﹐它美 得感人﹐美得深切﹐富於一瞬即逝的美感。當我們離它而去﹐當這座絢麗奪目、色彩繽 紛的城市最後從我們的視線里消失的時候﹐我相信它真的融化了﹐不再存在了﹐因為我 們再也無法看見它。 我們慢悠悠地穿過歐洲一路返回﹐悠閒地支配著時間﹐盡量讓時光流逝得慢點。弗 蘭克已經把這樁買賣的最後一些細節都辦妥了﹐然而﹐只有等回到了那里﹐最後踏進了 那幢房子﹐我們才能知道還有多少事情需要做﹐是否要保留一些與房子一起留下的舊家 具。那對老年夫婦不想再回來看了﹐而他們剛從軍隊復員的兒子只取走了一些貴重的和 與個人有關的物品﹐大部分的家具都留了下來。但弗蘭克沒有時間開出一張財產清單來﹐ 而且他也似乎覺得沒有什麼用得著的東西。他在附近替我們租了一間房子﹐隨我們待多 久都行──但我心里卻很明白﹕即使非要把科貝特林苑所有的舊東西都清除掉﹐然後再 重新裝潢布置﹐我也想現在就去那兒﹔即使關在幾間暫時放著舊家具的房間里我也不在 乎。因為我們屬於那里﹐只屬於科貝特林苑﹔不舒適也好﹐不方便也罷﹐都是無關緊要 的。 人們說這是近幾年來最暖和的一個五月﹐從來沒有這麼早就如此暖和的﹐誰也不知 道以後的天氣會怎麼樣﹔但“讓我們充分利用它﹐我們應該趁早享受”。 我們沒有浪費這好時光﹐是的﹐我們盡情去享受了。英格蘭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 到處飄著花草的芳香。風鈴草已快凋謝了﹐但當汽車駛過小樹叢和靜謐的矮林時﹐還能 在最早落下的鮮嫩的樹葉下看見那湛藍湛藍的花瓣。我們一路上停了兩次﹐爬過了一道 籬笆。頭頂上的枝杈隔出了一片橫豎交叉的天空﹐腳下的野花濕漉漉、冷絲絲的。我俯 下身﹐將於埋入花叢﹐閉上眼睛讓馥郁的馨香浸滿我的全身。 “這花摘下來也沒用﹐”邁克西姆說。“不出一小時它就枯死了。” 我這時記起了我的孩提時代﹐我總是無法抗拒花的誘惑﹐常常采下大把大把的花放 進自行車後面的籃子里﹐那白色、嫩綠色和淡黃色的花莖沉甸甸地垂搭在籃子的外面。 我讓母親把它們插在花瓶里﹐相信她會奇跡般地使它們復活。 “當然﹐她沒能做到﹐”我站起來說。 “你也得了教訓。” “也許吧。” 他站在那里望著我﹐我這時發現他的臉完全變了﹐變得柔和開朗﹐他似乎突然年輕 了許多──甚至比我遇見他時還要年輕──當然﹐這也是他一直過於老成﹐顯得不苟言 笑的緣故。 水仙和蘋果花已經過了季節﹐取而代之的是盛開的丁香。每個院子里都生長著丁香 樹﹐白色和淡紫色的花瓣綴滿了枝頭﹔我們兩旁的灌木樹籬上掛著一條條灰白的花帶─ ─那是盛開的山楂花。只要一走出汽車﹐我們就能聞到它在下午陽光的灼烤下發出的奇 特的、略帶苦澀的氣味﹐那也是我孩提時代的氣味﹕我清晰地記得﹐我五六歲的時候曾 坐在一個老婦人的院子里一大叢山楂樹下﹐摘下許多沾著花蕊的嫩枝﹐把它們攤在地上 擺出各種各樣的圖形來。隨著父親的去世而突然消失的幸福童年現在又回到我的眼前﹐ 而且愈發顯得清晰﹐親近﹔而中間的那段歲月﹐從遇上邁克西姆之前到結識邁克西姆之 後﹐以及後來在曼陀麗的生活直至現在﹐卻反而在漸漸地隱去﹐變得模糊不清﹐難以辨 認了﹔似乎一座堅固的橋梁跨越了一個很大的空間將此時此刻和很久以前的歲月連在了 一起。 當我們越來越進入鄉村時﹐我發現一切都是白的﹕田野里放牧著白色的羊群﹐土溝 里竄出峨參乳白的枝頭﹐山谷的百合在院子明暗的角落和低矮的土牆上搖曳不定。我又 覺得自己像個新娘﹐就像在當年回曼陀麗的路上。但我只是隔著車子望了一眼邁克西姆﹐ 並沒有把我心里所想的說出口﹐我不願讓那段往事給今天投下哪怕是一絲的陰影。我們 沒有急著趕路﹐我們不需要那麼做。每到一處風景或遇上一件瑣事﹐我們總要流連忘返﹐ 磨蹭好一陣子。午飯是拖到很晚才吃的﹐吃得很慢﹐很開心。然後又停車去了一座大教 堂﹐我們像游客一樣在里面漫步﹐欣賞著它的窗子、屋頂和絢麗多彩的石拱門﹐好像以 前從未見過似的。等我們走出教堂﹐天色已經變了﹕在建築物的襯托下﹐漸入垂暮的天 空成了一片檸檬色。 最後的幾英里路我讓邁克西姆開得很慢﹐我把看到的一切都裝進記憶里﹐甚至暗暗 記下小路的路名。我們安排了從農場來的佩克太太先進屋打掃一下。我們訂算先去周圍 看看﹐然後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回科貝特林苑﹐開始我們的決策、籌划、安排。但 不會有人在那里迎候我們的﹐車道和台階上不會出現一排身穿制服的僕人﹐不會有凝視、 好奇的目光盯著我──更不會有丹弗斯太太。科貝特林苑只屬於我﹐只屬於我和邁克西 姆。 我們來到了上次停下車的那條小路﹐還是在那塊舊的路牌下。 “停一停﹐”我對邁克西姆說。我打開了車門。在引擎關掉後的一片寂靜里﹐我聽 見斑尾林鴿在高高的樹上發出低低的咕咕聲。空氣濕潤﹐散發著甜甜的香味。“你開車。” 我走下車子說。“我想走走。” 我不想炫耀地沿著車道一直坐車抵達大門口。我想慢慢地接近它﹐像是碰巧發現的 那樣﹐再一次從那塊翠綠的窪地里看看它﹐然後悄悄地走下斜坡﹐從它的邊門溜進去。 突然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我甚至不想和邁克西姆共同享有它﹐只想一個人獨自占 有﹐讓它在短短的片刻間只屬於我自己。 他猜到了我的心思。他笑笑﹐把車子慢慢地開回到小路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 站在那里﹐閉上眼睛﹐感覺著心臟的跳動﹐聽著鳥兒在樹上撲棱棱地飛來飛去。然後我 順著窄窄的車道費力地向前走去。車道上布滿了高高的□麻和野草﹐還有垂掛得很低的 枝杈﹐我不時要用手去撥開它們。光線幽暗﹐但絲毫不給人以邪惡的感覺﹐這里的一草 一木都清新美麗﹐生機勃勃﹐無惡無邪﹔沒有血紅的杜鵑壓在我的頭上﹐沒有一樣東西 顯得怪異荒誕﹐一切都很眼熟、正常。一只兔子竄過車道鑽進了一個地洞﹐我瞥見它的 一雙孤單、驚恐、清澈的眼睛在瞧我。 上一次來這里的時候﹐目光穿過光禿的樹枝照亮了前面一大片空地﹔但現在﹐郁郁 蔥蔥的樹木像是把我圍在了一個綠色的通道里﹐當我撥開最後一叢枝權時﹐躍入眼簾的 是一片落日的晚霞。科貝特林苑就沐浴在金光里﹐顯得那麼安寧﹐靜謐﹐美麗。 我看見它了﹐房子的全貌盡收眼底。科貝特林苑不是一幢巨大的住宅﹐所以只要一 眼便能一覽無余地看清它的全貌。我的目光凝視著它﹕大門﹐車道﹐牆壁和煙囪﹐窗戶 和三角形的挑篷﹐還有名周圍的花園。真像是遇見了一個分手後你愛上的人﹐當他以嶄 新的面貌又出現在你面前時﹐那分手給你帶來的種種積疑和焦慮頓時煙消雲散了﹐心里 只有踏實的感覺。 我伸展著雙臂保持身體的平衡﹐連爬帶滑小心翼翼地穿過吃草的羊群走下了斜坡﹐ 一直來到了別墅的門前。邁克西姆已經等在那里了。 門廳里有一只插著鄉村野花的花瓶﹐另一只略小一點的放置在廚房桌子的中央﹐旁 邊放著雞蛋、牛奶和一只水果蛋糕﹔壁爐里堆著柴火﹐但沒有點燃﹐水壺里盛滿了水。 這是一幢陌生的房子﹐我們從未來過﹐留下來的家具既陳舊又眼生。然而這畢竟是家﹐ 而且一下子就變成了我們的家﹐我們不再是闖入者。 “我可以住在這兒﹐”我說﹐“在這兒生活﹐就現在﹐我們不需要再去別處了。” 我們靜靜地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房子被打掃過了﹐顯得窗明幾淨﹐井然有 序﹐但還不止這些﹕我覺得在過去的歲月里它一直被人愛著﹐被關心著﹐盡管有幾間屋 子始終空關著沒人住。房子里沒有地方給人拘謹或冷冰冰的感覺﹐沒有一樣東西是我不 喜歡的。我環顧四周﹐發現有一張椅子需要修一修﹐有扇門需要扶扶正﹐牆上有幾處空 白的地方需要挑兩幅畫掛上﹐但都不是急著要去做的﹐它們也沒有令我感到特別的不舒 服。 “我們會使它成為我們的家的﹐”我說。“一點都不用著急。” 我們現在一無所有﹐那場大火把我們所有的財產都付之一炬﹔我們將重新開始。我 為此感到幸福。那些漂亮、珍貴的東西﹐那些瓷器、畫像、銀器以及稀罕的家具都不是 我的﹐我在它們中間就不會覺得自在。親近。它們是屬於邁克西姆家的──屬於呂蓓卡。 科貝特林苑的一切也不是我的﹐但我的感覺卻不一樣。我甚至覺得與其重新去裝飾它﹐ 還不如繼承它原來的東西﹐它們是這幢房子的一部分﹐我們要和過去一樣去照料它。 我們來到了頂樓的房間﹐空蕩蕩的房間里積滿了灰塵﹐除了光禿禿的白牆外什麼也 沒有。但我心里已經為它們布置好了﹐為我們的孩子想好了﹐小櫥上舖上台布﹐櫃子里 放上瓷器和玻璃器皿。 我轉身望著邁克西姆﹐內心充滿了新獲得的次快和喜悅。我說﹐“我現在太幸福了。 你明白嗎﹖” 但隨即我又後悔起來﹐真想把剛才的話收回去。也許他也說不上來﹐也許這一切他 都是為我做的﹐而他的歸宿不會在這兒──這不是曼陀麗。 “到外面去﹐”邁克西姆說。 盡管空氣里已經能感覺到一點傍晚的涼意了﹐但外面仍很暖和﹔丁香樹叢里有一只 歌鶇在聒噪。我們在花園南邊的一個舊棚架下緩緩地走著。棚架上爬滿了蔓生的玫瑰和 鐵錢蓮﹐茂密的藤葉猶如一束束蓬松、纏結、凌亂的頭發垂掛下來。它們需要修剪、整 理﹐但眼下卻很適宜。鐵錢蓮早已爆出了潔白的花蕊﹐玫瑰結著鼓鼓的花蕾。 周圍的花壇、灌木以及攀緣植物都在毫無節制地蔓延滋長﹐但我卻感到高興﹐並打 算著如何一點一點地恢復它們井然有序的舊貌。我不想要一個修剪得整整齊齊然而是毫 無生氣的花園﹐也不想有一大幫園丁﹐我既怕會得罪他們而不敢開口﹐又不願顯得一竅 不通。我確實什麼也不懂﹐但我父親過去有過一個花園﹐我至今還記得。我想我會學得 很快的﹐我有這份天賦。 “我原以為﹐”邁克西姆說﹐“這是你需要的地方﹐但現在我也需要它了。當我今 天再一次看見它並跨進了它的門坎──我便意識到它會屬於我的。” 他停下來﹐緩緩地向四周望去──望著芳草青青的斜坡和啃食牧草的羊群﹐還有遠 處的樹木。“我從未想過我能驅除曼陀麗在我心里留下的陰影──但我會的。我會在這 里驅邪除鬼的。它已經成了過去。對我來說曼陀麗已經死了。”他看著我。“過了十年 它才死去﹐我很抱歉。這段時間太長了。” 我朝他走了過去﹐但我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僅僅是房子﹐不僅僅是房 子。”我沒有說出來。我們默默地走著﹐看著﹐邁克西姆開始談起買下附近更多土地的 設想﹐或許買下一個農場。 “我想再勸勸弗蘭克搬到這兒來──我們可以一起來經營。” “他不想再離開蘇格蘭了。” “試試看吧。” 我想也許可以試試﹐弗蘭克對邁克西姆的忠誠和奉獻精神遠遠超出了對曼陀麗莊園﹐ 也許他也想再次和邁克西姆攜手干呢。 我們就這麼一路走著﹐設想出一個個令人愉快的小計划。天暗了下來﹐夜色悄悄地 蒙上了房子和花園。我們在期盼歡樂﹐只有歡樂。 ------------------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邁克西姆說我像孩子一樣在屋子里戲耍﹐是啊﹐在充滿幸福和樂趣的日子里﹐它真 的像一場游戲﹕搬進科貝特林苑﹐謹小慎微地進出於各間屋子﹐商量決定著留下什麼﹐ 替換什麼。但在游戲的背後﹐我感到生平第一次在過一種真實的生活。現在比以往的任 何時候都重要﹐而將來只要是它的繼續﹐也會是很有價值的。 起初有從農場來的佩克太太來幫我﹐幾個星期後我們又找了個名叫多拉的姑娘﹐她 從鄰近的村子騎車來這兒﹐什麼活都願意干。我覺得很容易和她相處﹐她年輕﹐容易理 解﹐沒有威脅性﹐她充滿善意地急著想迎合我們。我並不覺得她是個僕人。我們嘻嘻哈 哈地在一起列出要干的活的單子﹐一起查看櫃子里的東西﹐一起換窗簾﹔她還不停地告 訴我她家里的事。只有當邁克西姆出現的時候﹐她才安靜下來﹐顯得有些畏怯。有一兩 次﹐我發現她在偷偷地觀察我們﹐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也許她是對我們懸殊的年 齡差別或其它方面的差異感到不理解──因為每天我醒來都感到自己在變得年輕﹐在追 回失落的歲月﹐在擺脫中年人的持重和沉悶的先兆。我整天又唱又笑﹐高興得有點飄飄 然了。 我漸漸地掌管起了這幢房子﹐對它越來越熟悉了﹕哪一扇門關不嚴實﹐哪一扇窗有 點漏風﹐哪里能照到早上和下午的陽光﹐樓上過道里的地板哪兒不太平整。男人們進來 一間一間地油漆了房間。幾件蛀了的廚房家具和一些破舊的地毯被扔掉了﹔我決定在狹 長、明亮的客廳里放上幾張新椅子﹐客廳正對著花園最漂亮的地方。科貝特林苑對我很 友好﹐當我一大早從廚房走到餐室﹐再從餐室走進門廳﹐打開門窗眺望四周隆起的翠綠 的斜坡時﹐我感覺到它在歡迎我﹐它好像一直在等待我們﹐期待著我們的到來。 邁克西姆開始去附近這一帶轉悠﹐找一些地主和農場主﹐看看哪一塊地可以買﹐哪 個農場准備出租。他說他想擁有羊群﹐擁有許多的林地﹐有一批奶牛和優良的草地── 但他打算先聽些建議﹐不忙著作決定。科貝特林苑一共擁有四幢別墅和那個家用農場﹐ 他開始在找幫手﹐熟悉村里的那些人。和曼陀麗相比﹐科貝特林苑稱不上是個很大的莊 園﹐但由於我們不想要一大批的傭人﹐所以邁克西姆仍有不少的事情纏身。我看著他也 在變得年輕起來﹕步履輕松地在車道上走進走出﹐敏捷地爬上斜坡﹐皮膚在陽光下又變 得富有光澤了──這是個溫暖、干爽、無可挑剔的春天和初夏。我覺得他的狀況好極了﹐ 他現在非常地滿足﹐這是我們幸福的結局吧。 然而我們仍缺少點什麼﹐盡管彼此都沒有說出口。夏意越來越濃了﹐玫瑰綻開了花 蕾﹐在每一堵牆﹐每一根柱子﹐每一道籬笆上落下了繽紛的花瓣﹕鮮紅的﹐淡黃的﹐粉 紅的﹐潔白的﹔萬物競相開放﹐枝葉郁郁蔥蔥﹐我們深深地陶醉在這迷人的盛夏。但同 時我也越來越意識到了生活里的缺陷﹐在心靈的深處有一個空白點。 六月末的一個早晨﹐我五點就醒了﹐再也無法入睡。夜里悶熱得令人難以忍受﹐我 覺得渾身乏力﹐眼皮沉甸甸的。一簇簇玫瑰的芳香從臥室開啟的窗口飄進來﹐彌漫了整 個房間。 我悄悄地下了樓﹐從邊門溜了出去。外面的空氣清新爽朗﹐略帶點涼意。太陽還沒 有升起﹐斜坡上到處是安臥的羊群﹐密密麻麻﹐一動不動。我走在棚架的下面﹐來到了 通向刻有浮雕的圓形大池塘的那條小徑上。我們還沒來得及清洗池塘和修復那只人造噴 泉。我透過扁扁的睡蓮的篩孔望著下面綠色的死水﹐在想不知那里有沒有大魚﹐過著一 種古老、慢條斯理、神秘莫測的生活。我坐在一塊扁平石頭的邊上。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黑黝黝的青草上沾著點點的露水。 這就是幸福﹐我想﹐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在這兒。就現在。 我一抬頭看見了他們﹐正穿過花園朝這兒走來﹐從芳草青青的斜坡走來。我看得清 晰極了﹐好像他們就在眼前﹐三個孩子﹐男孩﹐就是當年我在曼陀麗想象的那三個男孩 ──兩個大點的長得健壯結實﹐充滿了活力﹐他們叫喊著互相推推搡搡﹔小的那個比他 們文靜﹐善於思考﹐也更加內向。他們穿過草地沿著碎石小路奔跑過來﹐一個孩子用力 采下了一朵花兒﹐另一個高高揮舞著樹枝。我看見了他們神采奕奕的小臉蛋﹐那麼單純﹐ 妙趣橫生﹔我還看見了他們的身體和亂蓬蓬的小腦袋﹐和邁克西姆一樣漂亮。我看得如 此真切﹐情不自禁地張開了雙臂。他們向我撲來﹐爭先恐後地想第一個沖進我的懷抱﹐ 告訴我這個﹐告訴我那個﹐讓我開心。我感到他們緊緊地貼著我﹐我知道他們長著什麼 樣的頭發﹕濃密﹐干爽﹐撫摸起來富有彈性。我向最小的孩子望去﹐對他點點頭。他笑 了﹐笑得很嚴肅﹐但他想等一會才靠近我。等兩個哥哥蹦蹦跳跳跑遠了﹐我們就能緊挨 在一起﹐然後坐在那里望著石頭池塘里幽深的水﹐等待水底下白色條紋的閃現﹐等待魚 兒的突然出現。他既不吭聲﹐也不會吃驚﹐他會一動不動、很有耐心地坐在那里。只要 和我待在一起他就覺得心滿意足。從車道的另一頭傳來他哥哥的喊叫聲﹐他們又在賽跑 了。 我仍坐在那兒﹐把手伸進了水里﹐讓水在我的指縫間淌過。旭日東升﹐一道淡淡的 金光斜照在草地上﹐映紅了東牆上玫瑰的花瓣。在過去的幾個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在 構思花園的新布局﹐對出了一個個計划﹐想象著幾年之後的一幅藍圖。此刻﹐當我看見 孩子們的時候﹐我便看到了花園的未來﹐我渴望擁有它。然而﹐這一目標的實現畢竟是 容易的﹐需要的只是時間和實施而已。我聽見了樓上窗子的開啟聲﹐接著是隱隱約約的 水聲。幾分鐘後﹐邁克西姆就會來到我的身邊﹐我們將一起在花園里散步﹐我會對他說﹐ 這兒該拆去﹐那兒該修剪﹐挖一條新的花壇﹐把棚架修葺一下──我得替那個噴水池費 點心──佩克先生派了一個園丁來管園藝──也許他今天就到。 這一切都很容易﹐我可以高高興興地談論它﹐心里很踏實﹐可是孩子──我無法談 論孩子。出於某種原因﹐我害怕一旦跟邁克西姆談及孩子的事﹐厄運就會臨頭﹐我將永 無成功的希望。呂蓓卡一直不能懷上孩子﹐他們是在最後才發現的。我不願像呂蓓卡一 樣﹐絕不能。 我站起身﹐頭腦一下子清醒了﹐我作出了決定。我不能對邁克西姆說﹐至少不在這 個節骨眼上說﹔但我又無法讓這個念頭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在我腦子里滾動﹐一味地 寄希望於運氣。我一直在想──我們倆都在想──我們會有孩子的﹐只要我知道我們雙 方都不存在懷不上孩子的理由﹐可問題是我並不知道──我對自己也不甚了解。我從來 沒有病病懨懨的﹐很少去看大夫。這不﹐當我拿定主意後﹐我卻發現我一個大夫都不認 識。我最後見的大夫是倫敦的那個專家﹐我們是在那個可怕的下午一起去他的診所調查 有關呂蓓卡的病歷証明的。貝克大夫。我現在記起他來了﹐他穿著一身內衣走進來﹐我 們的來訪打斷了他的一場網球賽。 我不能去他那兒。那我該找誰呢﹖我又怎麼去找呢﹖沒有一個可以打聽的人。如果 我們當中有誰病了﹐我想我可以不費勁地打聽到當地某個大夫的名字﹔也許多拉或佩克 太太會告訴我。但我一想到說不准哪一天我會在社交場合上遇見他──因為我們准會去 結識一些人﹐我想和街坊鄰里友好地相處﹐而大夫顯然是一位非要邀請的客人──我又 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我覺得我不能和一個認識的人﹐或一個將要認識的人談這件事﹐ 這會使我非常擔心的﹐它過於密切地會影響到我們在這兒的生活。 我想去倫敦﹐就像當年呂蓓卡一樣﹐就事論事地找一個大夫﹐很正式地咨詢一下﹐ 他對我一點都不了解。從前﹐我可以找比阿特麗斯給我出出主意。現在我一個人都不認 識。怎樣去找倫敦的大夫呢﹖我感到恐慌﹐感到絕望﹐第一次產生了與世隔絕、離群索 居的感覺。 邁克西姆從屋里走了出來﹐他在門口站停了片刻﹐朝四周望去﹔從房子看到花園﹐ 再從花園看到斜坡。我在他臉上看見了快樂的表情和滿足的笑容。他和我一樣幸福﹐他 愛科貝特林苑。我們不能讓它在我們的手中敗落。如果我們也像它以前的主人那樣步入 了老年﹐無力再去照料它﹐而又沒有後人去開拓它的將來﹐任它空曠下去﹐荒廢下去﹐ 那現在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何必再去修葺﹐再去增地添房﹐再去裝飾一新呢﹖我一 定要有孩子﹐一定﹗我會有孩子的﹐為了我自己﹐因為我已經看見他們了﹐甚至了解他 們了﹔但更重要的是﹐也是為了邁克西姆﹐為了科貝特林苑。 我沿著小徑朝他走去﹐孩子們就在我的身後﹐只是沒人能看見他們。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我忘記了拜訪這檔事。在曼陀麗的時候﹐這一討厭的鄉村舊習俗曾給我帶來過無數 次的窘迫和難堪。每個人都來作客﹐似乎每天下午總有一個新的來訪者﹐通常是愛嚼舌 頭的主婦﹐偶爾還有她們的丈夫﹐他們對新娘充滿了好奇心。我不得不在一間正兒八經 的客廳里花上半小時去接待他們。我坐在椅子的邊上﹐想出一些輕松的話題﹐回答他們 的各種提問。更糟的是還要回訪﹐從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干坐著讓沉悶的時光在時鐘 的滴答聲中慢慢地流逝。但那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我們早就離開了那兒﹐後來爆發了 戰爭﹐戰爭把一切都改變了──我來到科貝特林苑後的短短幾個星期里便感覺到了世道 的變化﹔一些舊的道德規范和社會壁壘被打破了﹐我簡直如釋重負﹐深深為生活不再那 麼刻板﹐那麼墨守陳規而高興。在那個時候﹐我一直無所適從﹐從沒有過那份熟諳事理 的自信﹔邁克西姆對這一切看得很重﹐我提心吊膽地唯恐使他難堪。 我知道他已經結識了附近的一些地主和農場主﹐而佩克太太和多拉也准會向人們說 起我們﹐盡管我一再對他們說我們不太善於社交﹐只喜歡兩人的世界和安寧的生活── 我不想使我們來到這里的消息傳得太快﹐以免意上麻煩──這里的人也許對我們的事還 不十分了解﹐但難免有人會記起來的﹐翻出一張舊報紙﹐或者和住在我們以前生活的那 個地方的親戚朋友談起這事。 所以﹐當我聽見一輛陌生的汽車嘎吱嘎吱地駛過車道停在了大門口時﹐我頓時提心 吊膽起來。我正和在花園里干活的內德﹒法拉代說著話﹐商量著要不要把南邊那堵記康 的牆修葺一下﹐或者干脆重建一堵新的﹐因為那堵牆太舊了點。要是在曼陀麗﹐弗里思 准會鄭重其事、一本正經地跑來找我﹐銀盤里放著一張白色的客人名片。這會兒﹐內德 望著車道的方向說﹐“是伯特利太太──你已經見過她了﹖” “沒有﹐”我說﹐我覺得胃一下子緊張地蠕動起來﹐兩手緊握成一團。“不﹐我想 沒有。她是我們的鄰居﹐內德﹖” “可以這麼說。”他咧嘴一笑。“住在錫克斯泰德──嫁給了一個老軍官──方圓 四十英里每個人都能做伯特利太太的鄰居。” “我明白了。”我離開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好了幾句客套話和模棱兩可的回答。 我恨她打擾了我們。我對在科貝特林苑的日子有一種自私、貪婪的占有欲。我感到時間 在偷偷地溜走﹐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時光﹐我不願把時間再浪費在一個我不必要去認 識的人的身上。我只想在家里操持家務﹐規划花園﹐和邁克西姆待在一塊﹐讓一個個計 划在我的腦子里形成、醞釀、想入非非。我覺得自己像一個上了歲數、脾氣乖戾的隱居 者﹐十分吝嗇我們的那份清靜。“下午好﹐”我笑臉相迎﹐但那是僵硬、虛假的笑。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邊說邊朝她走去。但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在我說著那堆客套 話、她還沒有開口的時候﹐我便意識到我錯了﹐完全錯了﹔我感到我們之間的隔閡消除 了﹐我的戒心和矜特也已蕩然無存。我望著她那張寬大、熱情、開朗的臉﹐尤如遇見了 一個朋友﹐一個無需防范的朋友。 她是個高個子女人﹐肩膀很寬﹐赭色的頭發雜亂無章地鬈曲著﹐兩鬢有些花白。她 手里拿了一束用報紙卷著的玫瑰﹐還有一件東西用一塊條巾裹著。“嘿﹐”她答應了一 聲﹐隨即崩出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看來我是多此一舉了。我應該想到的﹐你准會讓 那些玫瑰重新開放的──它們太誘人了﹐再說﹐它們已經在這片土壤里生了根﹐真的﹐ 它們好像長著心眼似的﹐該開花的時候就開了。但我還是要送你一些我們家的﹐你不會 嫌多吧﹖我喜歡家里到處是花盆﹐你呢﹖”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好──我是邦蒂﹒ 伯特利﹐也算是個街坊吧──我們和老丹尼斯夫婦很熟﹐可憐的人兒。他們在這兒的日 子太長了﹐又不容易。我很高興這幢房子終於有了新的愛和關心﹐它太需要了﹐是嗎﹖ 愛它──就像對待孩子和老人一樣﹐真的──”她轉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起科貝特林苑來。 “上帝啊﹐多麼漂亮的一幢房子──真是完美無缺﹐嗯﹖哪兒不好﹖你該去看看我 們那幢維多利亞式的巨宅──當然我也喜歡它的風格﹐在別的地方已經很難再見得到了。 可我們不得不忍受它的丑陋和諸多的不便。在這兒﹐你只需要去欣賞﹐去享受﹐別的什 麼都不用管。” “請進來──我正准備喝咖啡﹐再過五分鐘多拉就會叫我了。” “是啊﹐你身邊有了一個天使﹐多拉﹒魯比。她一家都是好人──” 她隨我從邊門走了進去﹐然後大聲嚷嚷著走向廚房。我覺得一點都沒關系﹐沒有什 麼要擔心的──這是一個朋友﹐不是一個“來訪者”﹐我可以開開心心地領她去任何一 間屋子。 “我給你帶來一塊蛋糕﹐似乎覺得該這麼做﹐也許是一種饋贈食物的天性吧﹐不過 能送點東西真叫人愉快﹔不像在那個倒楣的年代﹐人人都貪婪吝嗇地把東西偷偷藏進自 己的店舖。我說﹐有了多拉你可就不需要我和我的東西嘍──嗨﹐多拉﹐親愛的﹗你知 道我是准會來的。我想德溫特夫人還不至於被客人纏得透不過氣來吧﹐我們不再時興這 一套了﹐這倒也是件好事。如今我們都很忙﹐只有想的時候才來串個門什麼的﹐而不是 受義務的驅使。” 她很像比阿特麗斯﹐我站在那里想。我笑著聽她興致勃勃地嚷嚷﹐廚房里好像就她 一個人。她和比阿特麗斯一樣開朗﹐容易接近﹐沒有偏見﹐沒有虛偽﹐這就是我覺得和 她合得來的原因。我從多拉手里接過盤子。“你來我很高興﹐”我說。“我一直在想什 麼時候能遇上一個能聊聊的人。”我想這是真心話﹐我想交談﹐提問﹐想享受到她的作 伴。 “邦蒂﹒伯特利﹐”她跟我來到一間這會兒陽光最充足的小起居室里說﹐“這名字 挺滑稽的﹐是吧﹖我本來叫芭芭拉﹒蒙特﹐比現在的名字要規范多了﹐可在我娘家的姓 里﹐所有叫芭芭拉的都姓邦蒂﹐後來我嫁給了比爾﹐又取了伯特利這個姓。當然我現在 也習慣了。” 她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打量起房間來。“不錯﹐我看得出你很愛它。屋子 更明淨了﹐裝飾得也更漂亮了﹐但仍保持著它原來的格調。我很欣賞。” “我們一來就覺得很適宜﹐我不想有太多的變化。我真心喜愛的是屋子的外面。” “誰說不是﹖這屋子非常陰冷──去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們來這兒﹐這里冷得簡直 像個冰窟﹐到處破破爛爛的﹐而且不瞞你說﹐還有點臟。攪動茶水之前你得好好瞧瞧那 把茶匙﹐然後再用裙子偷偷地擦一擦才敢用﹗我們都在想誰會來接管它﹐雷蒙德顯然對 它毫無興趣──他是個稱職的士兵﹐我敢說他巴不得再來一場戰爭呢。比爾可不是那樣 的﹐盡管他是個軍官。他比我大好幾歲﹐不知你聽說了沒有──他結過兩次婚﹐第一個 妻子婚後才幾個月就死了﹐不幸的人兒。後來他參了軍──他娶我的時候我已經是個三 十出頭的老姑娘了﹐可我們還是有了四個女兒──不用說現在都一一離開了家。她們這 個周末要回家來﹐還要拖上男朋友什麼的﹐真叫人不放心。但我並不想改變她們的生活﹐ 只要別來飯我們就行。你的孩子上學去了﹖” “不﹐”我爽快地回答﹐“不﹐我們沒有孩子﹐那個──” “哦﹐親愛的──遇到難題了﹖親愛的﹐請原諒﹐我這人說話很不得體──這跟我 毫無關系﹐別把我的話當回事。” “不。”我倏地站起身﹐把茶杯倒倒滿。明媚的陽光舖洒在舒適的房間里。我突然 產生了想說出來的沖動﹕把壓抑了多年的感情和焦慮宣洩出來。我從未遇上過一個一見 如故、可以信賴的人。她不是一個難以捉摸或過於敏感的女人﹐她很寬厚﹐熱心﹐富有 感情﹔我覺得她不會對我的事漠然視之或挑剔責難的。 “實際上──”我說﹐“不瞞你說﹐這確實是個難題──很難辦。也許你能告訴我 該去找哪個大夫﹖我們一直在國外──沒有一個真正認識的大夫﹐也不知道怎麼去找這 樣一個人。只是──我不想讓這件事張揚出去。” 我覺得臉上一陣發燒。她正視著我﹐目光很嚴肅。“我懂了。你也許感到驚訝﹐可 我不是個愛嚼舌頭的人──這是父親教我的。他常說﹐舊話題聊聊沒關系﹐但正兒八經 的事情嘴巴一定要緊。我一直照著父親的話在做。” “是的﹐”我說。“我相信你。謝謝。” “關於大夫的事──我得想得周到點。我替自己找大夫的時候也是很慎重的。晤﹐ 給我看病的是本地的老布洛德福德──他已經退休了﹐當然這兒又新來了一個年輕人﹐ 我很少去找他。不過像傷風咳嗽或比爾的關節炎他還是能湊合的。我們不大得病﹐可人 老了誰也說不准。我有一個外甥女和妹妹住在倫敦﹐她們可以出出主意。我會給你回音 的﹐不會讓你久等。到外面去看看玫瑰好嗎﹖可以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哪些地方疏忽了﹐ 需要彌補一下。當然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一定也挺不錯的。你是不是一個稱職的園丁﹖ 我們可內行哩。” 她起身大步離開了房間﹐一邊在大聲喊著內德。我不知道邁克西姆會怎麼看她﹐會 不會覺得她討厭。不過這無關緊要。她現在對我喜歡﹐她的直爽正是我需要的。她沒有 對我倆的事尋根刨底﹐而是一下子就接受了我們﹐並從這個起點上繼續深交下去。 我們離開了房子﹐來到了滿園的陽光里。 “他叫洛夫萊第。”傍晚時她就給我來了電話。“你不得不承認對一個婦科大夫來 說這個名字是再神聖不過的了。①我外甥女說他絕對是一流的﹐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他 好的了﹔還說他怎麼富有同情心﹐我想你一定需要這樣的大夫。但他又不是一個一味恭 維你的人﹐而是有什麼就說什麼。” ①洛夫萊第(lovelady)在英文里的字面意思是愛女人。──譯注 “我也很贊賞這一點。” “是的﹐沒錯﹐你需要了解真相。他不住在哈萊街﹐謝天謝地﹐那條街真令人討厭。 他住在肯辛頓廣場﹐那是個非常安靜的廣場。”她給了我地址和電話號碼。“需要的話 我可以陪你去﹐到城里去一天不礙什麼事的。可我想你情願自己一個人去﹐是吧﹖” “是的﹐我真是這麼打算的﹐邦蒂。可我還是要謝謝你。” “不用客氣──別再擔心了﹐親愛的──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的──你還是想開點 好──當然啦﹐我說這話還不容易嗎。祝你好運。” 我把名字和電話號碼寫在了一張紙上。這時樓梯上響起了邁克西姆的腳步聲﹐我趕 緊把紙條塞進了口袋﹐好像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似的。我有一種犯罪感﹐我不知道為什 麼。但我想偷偷摸摸地去干這件事﹐永遠瞞著邁克西姆。如果大夫說還要見邁克西姆﹐ 我就干脆說辦不到﹐然後就把這事徹底忘掉﹐它幾乎是一件和自尊心有關的大事。我們 現在從不談起孩子。 我小心謹慎地考慮著去倫敦的借口﹐腦子里編出一個個理由﹐甚至還自言自語地說 出來。我想我應該選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也許哪天走出房間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提起它﹐ 好像不是在談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只是在提一個茶余飯後的想法。 但既然邦蒂已經給了我大夫的名字﹐我腦子里便怎麼也擺脫不了這個念頭﹐它顯得 那麼迫切﹐一刻也等不及了。飯桌上我突然冒出一句﹐“邁克西姆﹐我想去倫敦。”他 吃驚地抬起了頭。 “你一直不想去倫敦的。你討厭倫敦﹐特別是這個季節。” “是的﹐我知道──我是說我需要去一趟﹐我真的需要添一些夏天的衣服﹐我沒有 幾件可以穿的了﹐另外還要替房子添些東西──” 我知道那些為了去會情人而扯謊的人的感覺。我肯定他會起疑心的。願上帝保佑﹐ 我心里在祈禱﹐幫幫我。 “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噢﹐不﹐”我迫不及待地回答。“不﹐你會覺得無聊的。” “嗯。” “開車送我去火車站就行了──我想早點去──就下個星期的哪一天吧。” “行。我希望弗蘭克會來信──我很想知道他肯不肯來這里陪我看一下農場和那些 林地﹐我需要他的參謀。” 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我和他興致勃勃地談起了買地的事﹐我拼命表現出興趣來﹐ 急著要擺脫去倫敦的話題。總算一切還順利。 但要馬上實現我的計划卻並不容易。洛夫萊第大夫的日程排得滿滿的﹐我第二天給 他診所去電話時﹐秘書告訴我他一個月內不再安排任何預約。 “哦﹐我事先沒想到﹐”我說。“當然我能理解──可他一個預約也不安排嗎﹖一 個也不行﹖──我──我急著要見他。”我害怕得連聲音都變了﹐我感到羞愧﹐為自己 的不安和沮喪而羞愧。我以前並沒有意識到我是如此的急切﹐現在一旦拿定了主意﹐再 要我等上幾個星期簡直是無法忍受的。 “請稍候。”她走開了。我能聽見她的腳步聲和在另一間屋子里的說話聲。我想象 得出她是怎麼說的﹐“她好像很憂慮﹐一定遇到了麻煩﹐你能安排見見她嗎月我覺得自 己很傻。 “德溫持夫人──洛夫萊第大夫星期四查完病房後見你──你能三點鐘到嗎﹖” “行﹐行﹐當然沒問題──太謝謝你了。” 我想哭﹐想跳﹐想撲向邁克西姆對他說﹐“一切都會好的﹐我們就會有孩子了。” 我又看見了他們﹐飛也似地穿過草地﹐爭著先騎他們的小馬。我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了﹐ 我又贏了﹐所有的難題都解決了﹐這事會很順利的﹐就像這幢房子一樣。 我聽見多拉來了﹐動手把盤子放進了水槽﹐快樂地哼起了歌。 “我准備去倫敦﹐多拉﹐”我說﹐“星期四去。要晚些時候才回來。你能不能替德 溫特先生准備一頓清淡點的晚餐﹖”於是我們商量是吃鮭龜還是大馬哈龜﹐番茄要不要 煮熟﹐等等。這時我意識到我的感覺和以前有所不同﹐很自信──我終於成熟了。 “你很興奮﹐”邁克西姆好奇地說。“好像去幽會似的。” 我覺得臉在發燒。 “你應該去──需要外出一天散散心──很抱歉沒有一個老朋友和你一塊去。” “我一個人會很快樂的﹐邁克西姆﹐我更喜歡這樣。” “那好﹐中飯好好地款待一下自己。” “不﹐我隨便哪兒吃塊三明治就行了﹐我一個人吃午飯會覺得別扭。” 不﹐不是那個原因。當我上了火車﹐同邁克西姆揮手道別時我在想﹐真正的原因是 我吃不下﹐甚至連三明治也難以下嚥。只有等我見到了他﹐等他告訴了我實情﹐等我知 道了答案﹐重新回到街上後﹐我才會有那份胃口。 這天﹐倫敦在我的眼里顯得很美﹐街道光彩奪目﹐公共汽車和出租車的玻璃窗像一 面面反光鏡映射著陽光﹐樹木遮出了一片片蔭影﹐我站在下面小憩一番﹐涼快涼快。一 幢幢建築比我印象中的要優雅、壯觀﹔艾伯特坐像端莊肅穆﹐它的背部曲線優美動人。 我用新的目光在看它﹐在看周圍的一切。我漫步在公園里﹐無憂無慮地望著蹦蹦跳跳的 孩子們和身著深藍服飾推著嬰兒車聚在一塊的保姆﹐望著天上的小鳥和蕩漾在湖面上的 小船。他們會屬於我的﹐我的孩子﹐結實活潑、皮膚黝黑的孩子﹐在碧藍的天空下放著 風箏﹐小臉蛋是那樣的光彩奪目﹐一雙雙眼睛顧盼生輝﹐世界充滿了童趣和歡笑。 我先去了商店﹐不得不買幾件襯衣和裙子裝裝樣子﹐還拿了一些布料的樣品﹔不然 我怎麼去証明這次心懷鬼胎的旅行呢﹖我對那些東西一掠而過──隨手挑了挑而已﹐然 後就去嬰兒用品區轉悠開了﹕兒童衣櫃和童床﹐又上樓去看了看板球球板和洋娃娃的房 子﹐我仿佛看見它們一件件地擺在了科貝特林苑的房間里﹔我和那些售貨小姐們相視而 笑﹐似乎在共享某個幸福的秘密。 如果不是獨自一人的話﹐我就不可能這麼去品味道想了。整整一個白天我都在擁抱 這份快樂﹐細細地品味﹐讓它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里。這一切是無法忘懷的。我沒有看 轟炸遺留下來的瓦礫狼藉﹐我只看見生長在斷垣殘壁間和亂石堆上的野花。 天很熱﹐但我毫無倦意。我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覺得輕松自在。 廣場很大﹐佇立著一幢幢淡黃色的高樓住宅﹐栗樹和懸鈴木投下了一片片深深的樹 蔭。廣場中心的圍欄後面有一個街心花園﹐孩子們在一大片灌木叢里嬉戲玩耍﹐我聽見 了他們的笑語聲﹐有很多孩子。 這時﹐一幢掛著金屬門牌的房子赫然標著我要找的那個地址﹐我覺得那塊門牌像是 金做的。一架老式電梯盛氣凌人地穿過陰暗、安靜的升降井把我送到了樓上。 “請到候診室來﹐德溫特夫人。洛夫萊第大夫一會就到。” 我可不在乎﹐我很高興在這里等﹐在這間涼快、天花板很高的房間里等。這兒只有 鐘的滴答聲和從遠處傳來的孩子們的喧嘩聲﹐還能聞到一點夾著薰衣草香的油漆味。我 沒有去翻雜志﹐也役有看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報紙﹐甚至連牆上的卡通畫也沒有瞄一眼。 我只想坐在那里﹐打起精神﹐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來。 “是德溫特夫人﹖”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輕﹐淺棕色的頭發﹐身體很壯實。他的目光直盯著我﹐我覺得他 在觀察我﹐在評估我。 我坐了下來﹐突然感到十分的虛弱﹐兩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胸口纏在了一塊。 我開始回答問題。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離地鐵車站不遠的一個拐角處﹐一個老婦人在賣紫羅蘭。她臉對著太陽﹐很有耐 心地坐在一張帆布小凳上。我從她那里買了一束花﹐多給了她不少錢﹐沒拿找頭就離開 了。我用戴在身上的胸外把花別在了外衣的前領上。不到晚上這些花就會枯死的﹐但我 不在乎﹐它們至少現在是濕潤的﹐鮮艷的﹐散發著甜甜的香味。它使我想起了斜坡上的 那片林子﹐還有那條流經斜坡和花園的小溪﹐它兩側的堤岸幽深涼爽。 我又走在下午炎熱、耀眼的大街上﹐但我直想跳﹐想跑﹐想不停地打轉﹐攔下過路 的行人告訴他們我的快樂﹐讓他們和我一起跳。 “還有什麼事讓你焦慮的﹖”他問我。他的聲音此刻又在我的耳邊響起﹐很友好﹐ 很隨意﹐也很實在。“除了還沒有懷孕這一點﹐這是很容易理解的。” “不﹐”我說。“絲毫沒有。” 因為確實沒有什麼讓人焦慮的﹐有嗎﹐確實沒有嗎﹖花圈帶來的煩惱﹐低低的耳語 聲﹐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當那天晚上邁克西姆遞給我弗蘭克寫來的關於科貝特林苑的 那封信時﹐我就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那些我過於當真的幻覺從腦子里打發走了﹐ 我似乎看著它們從船舷旁掉進了黑沉沉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沉入了海底﹐從此以後再也 不曾想起過。 “沒有憂慮。” “你飲食好嗎──睡得怎麼樣──生活中的樂趣多不多──諸如此類的﹖” “哦﹐是的。”我告訴了他科貝特林苑﹐還有花園﹐以及它們給我帶來的快樂。他 顯得很高興﹐點點頭作了些筆記。我覺得他在稱許我﹐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好像只要 他覺得滿意﹐他就會作出充滿希望的判決﹐好像他的贊許能對我產生奇跡般的影響似的。 我很緊張﹐倒不是由於檢查或那些提問──我對這種事情一直是很坦然的﹐我有一 個非常開明的母親──我緊張是因為這件事對我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我的命運好像被 一根纖巧的細繩懸蕩在這間暗淡、寧靜的房間里﹐房間的天花板上已經長出了霉斑﹐窗 戶上掛著長長的窗簾﹐房間里還有一張煞有介事的辦公桌。他一點也不心急﹐不時地思 考著我說的話或作些筆記﹐這個時候房間里就寂靜無聲。 當我沿著寬敞的人行道經過裝飾華麗的博物館和布朗普頓奧拉托利會時﹐我一遍遍 地回想著剛才的情形﹐像是看電影里一幕幕重放的畫面﹐再多我也不會覺得厭倦﹐我要 確確實實地讓它留在我的記憶里。我知道自己是在街上﹐但我視而不見地聽任自己去回 想。 他靠在椅子背上﹐指尖抵著指尖。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整潔﹐指甲也修剪得干干淨 淨的﹐這是一雙漂亮、招人喜歡的手。“當然﹐”他對我說﹐“什麼事情都不能絕對肯 定﹐這你也明白。那是人體內最精密、最敏感的組織結構──我常在想﹐它是不是也像 其它器官一樣﹐有時純粹是運氣在起作用。但你必須記住一點﹕自然力在庇護著你﹐那 是一種十分強大的力量。她庇護著人類的生命──她要你有孩子──這是她所關注的。 她要所有的人都能繁衍後代──這是她存在的理由。” 我想也許他以前也這麼說過──也許他幾乎每天都在這麼說。然而我還是一字一句 地聽著﹐像是在靜聽神聖的判決﹐並且相信它是絕無謬誤的。 “我想明白無誤地告訴你﹕我發現你一切都很正常──真的﹐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在 其它方面都不存在懷不上一個孩子的理由﹐或許還能懷上好多個呢。當然﹐有些事情光 憑這樣一次隨訪還無法確定﹐如果過了一段時間事情仍不順利的話﹐我可以給你作進一 步的診斷﹔但我覺得根本沒有這個必要。我要你除了樂觀還是樂觀﹐別為它發愁就行了。 香來你現在很幸福﹐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會走上正軌的──用不了多久你 會再來找我﹐到那個時候我就能証實你的好消息了﹐我敢肯定。” 我也這麼想﹐真的﹐就是這麼想的。他是那麼的確信無疑﹐這一定是事實。 我突然感到又熱又累﹐口也渴了起來。我走得太快了。我攔下一輛出租車﹐要它送 我去皮卡迪利大街附近的一條大街﹐我知道那兒有一家清靜的旅館可以吃午茶的。我坐 在汽車後排的座位上﹐聞著紫羅蘭幽幽的清香。這香味將永遠和今天這個日子連在一起﹐ 和這份自信和新的開端連在一起。 在大街的盡頭﹐一輛裝啤酒的貨車把路堵住了﹐司機只好停了下來。這兒離那家旅 館沒有幾步路。現在正是一天里最熱的時候﹐人行道被烈日烤得滾燙滾燙﹐柏油碎石路 面有好幾處都被晒化了﹐黏乎乎的﹐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我本來還想多走一段路﹐去 皮卡迪利街的商店逛逛﹐要不去特拉法爾加廣場的噴水池坐一會兒﹐但現在我只想能馬 上坐下來﹐要杯茶﹐然後去火車站﹐回家。我渴望看到披著最後一道晚霞的花園﹐聞到 玫瑰的芳香﹐手浸在清涼的水池里和邁克西姆坐著聊天。 我繞過那輛貨車﹐搬運啤酒桶的男人給我讓了路﹐他們一邊歡快地俯喝著一邊把一 只只巨大的箍著鐵環的酒桶從木板上滾進人行道下面黑乎乎的地窖里。這時﹐我聽見了 另一個聲音﹐一種異樣的喊叫聲。 路邊有一只電話亭﹐里面的人背靠在門上﹐所以門是隙開著的。他的一只手提箱也 抵在門上﹐大半截露在門外。箱子的中間包著一張軟不啦嘰、又舊又臟的卡紙板﹐用一 根磨損的棕色皮帶捆著﹐里面的東西都露了出來﹕幾件臟衣服﹐一些看上去像是發黃的 報紙一樣的東西。 那人攥著電話在聲嘶力竭地叫喊﹐還不停地揮舞著聽筒﹐讓我覺得他手里握的是一 件武器。他語無倫次﹐指語連篇﹐我不禁暗忖他會不會是個瘋子﹐如今在倫敦的街頭到 處能見到戰爭遺留下來的流浪漢﹐這些人行為古怪﹐生活在他們自己那個可怕、封閉的 世界里。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生怕他會從電話亭里沖出來撞到我。但我仍禁不住看 了他一眼。他身穿一件雨衣﹐又長又亂的頭發蓋在後頸上﹐下面穿一條破舊的棕色褲子。 他沒有從電話亭里退出來﹐但就在我經過隙開的門時﹐他轉身盯著我看。他充滿野 性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我認識這雙眼睛。 我跑了起來﹐只想在他認出我、跟上我之前遠遠地避開他。但一天走下來﹐那雙鞋 子突然變得又硬又不舒服﹐開始在擠痛我的腳。我跌跌撞撞地跑進旅館﹐驚恐地推開旋 轉大門﹐來到了門廳里。 這時我覺得安全了﹐門廳里井然有序﹐在淡淡的燈光下顯得十分寧掙。台前小姐抬 頭沖我笑了笑。 “下午好﹐夫人。” 我不由得松了口氣﹐走上前說我想要杯茶。 “好的──服務員會領你去藍廳的﹐那里既涼快又安靜﹐你一定會感到很舒適。” “謝謝﹐哦──我可以用一下電話嗎──我把東西放在剛才來的地方了。”上午﹐ 我突來靈感地買了一條絲綢巾﹐准備送給邦蒂﹒伯特利。問到了診所後卻發現忘在商店 的櫃台上了──它沒有和我其它的東西放在一塊。 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商店的有關部門﹐並講明了我的情況。絲綢巾最後終於找到了﹐ 我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告訴了對方﹐好讓他們把東西寄給我﹔同時又為耽擱了時間而有 點懊喪──我想見邦蒂﹐我對她充滿了深情﹐因為我可以跟她談心里話﹐可以信賴她﹔ 是她那麼及時地為我找到了大夫。“能否麻煩你們今天就寄出──那是一件禮物﹐我不 想讓它耽擱了﹐”我在電話里說﹐接著又很慢地把地址重復了一遍。但她讓我放心﹐說 這事不會耽誤的﹐商店馬上派一個職員包裝好寄出﹐我明天早上就能收到。 “謝謝﹐”我說。“太感謝了。”我擱下電話﹐轉身看見了傑克﹒費弗爾﹐那個拎 手提箱的男人﹔他就站在電話亭旁﹐所以我一走出電話亭就無路可逃了﹐無法再避開他。 我最先認出的是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見它是那天下午在曼陀麗莊園的起居室里﹐ 但現在我面前卻是一雙瘋癲、狂亂的眼睛﹐泛黃的眼白布滿了血絲﹐眼神迷離恍惚﹐令 人不寒而栗。我禁不住朝它望去──是他迫使我那麼做的﹐他站得離我很近﹐目不轉睛 地望著我。 “嘿﹐”他開口了。“嘿嘿──德溫特夫人﹐”語調里帶著幾分譏諷﹐但還有別的﹐ 那是一種得意的口吻。“在這兒撞見你太令人感到奇怪了。” “是嗎﹖”我緊張得連聲音都變了。“是的﹐是很奇怪。” 我打算從他身邊走過去﹐回到人來人往的門廳里。但他沒讓我這麼做。他身穿一件 長雨衣﹐拎著手提箱﹐笨重的軀體仍擋在我的面前。我覺得他在把我往後逼﹐使我陷入 絕境。我害怕極了。 “挺奇怪的──剛才你經過那兒時﹐我看了你一眼﹐嗯﹖你也認出了我﹔我當時一 愣﹕上帝啊﹐那不是小女人嗎──從未想過會有這份運氣。” “運氣﹖” “哦沒錯。”他瞪視著我﹐嘴巴半張著﹐我能看見他那副變得愈加不可收拾的牙齒。 他的臉向里凹陷﹐頰顎處堆滿了皺紋﹐長胡子地方的皮肉很松弛﹐泛著青光。他以前很 帥﹐招搖得很──盡管從未吸引過我﹔但如今他變了﹐變得令人厭惡﹐人也老了不少﹐ 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和一個瘋子差不多。我很不情願地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突然冒出了 這樣的念頭﹔在電話亭里他沒有跟誰在說話﹐他只是對著空聽筒在叫喊﹐在滿足他的某 件偏執狂的幻想癖。 “對不起﹐”我看見他還沒有挪動身子﹐有點急了。“我有事要找旅館接待處的服 務員。”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稍稍倒了一下身子﹐但等我一走過去﹐他馬上跟在了我的身後。 當我來到服務台時﹐他也緊跟著來到了我的身邊。 “事情都辦妥了﹐夫人﹖” “是的﹐謝謝﹐都辦妥了。” “現在該喝茶了吧﹐服務員會領你去大廳的。” “喝茶﹗”費弗爾說﹐“我說這主意不錯──我可以來一盤像樣的烤面包﹐再來幾 塊三明治──是的﹐我陪你喝茶﹐我們有許多事要談。” “實際上﹐”我伸手取過手提包說﹐“我想時間來不及了﹐我想叫一輛出租車去火 車站──邁克西姆在等我。” “不。”他拎起那只破爛的箱子說。“我想這麼做。你一定也很想喝茶的﹐難道你 不想聽聽一個多年沒見的朋友的近況﹖” “如果你想知道實情的話﹐我沒有這份興趣﹗” “哈。”他在通往大廳的過道里停住了腳步。“實情。是啊﹐我們都還記得一兩件 實情的﹐是不是﹖” 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熱。 “我想你會去的﹐”他說﹐“是嗎﹖”他徑直走了過去﹐來到大廳一角的幾張椅子 旁。那里坐著幾對神情木訥的老夫老妻﹐還有幾個進來避暑的女士﹔他們前面的桌子上 放著銀制的茶壺和茶杯﹐以及裝有司康①的白瓷盤。和他在一起我覺得是莫大的羞恥。 人們抬頭在看我們﹐然後又匆匆地移開了目光。我真想轉身飛快地逃出旅館﹐跑到大街 上。但他拽著我的肘部﹐侍者也走了過來為我放好了椅子﹐我沒有其它的選擇了。 ①司康(scone)﹐一種源出英國、用大麥或燕麥面粉加蘇打、糖、鹽等烤制而成的西式茶點。 “茶﹐”我說。“中國茶──” “配三明治和蛋糕﹐夫人﹖” “我──我不想──” “哦﹐對﹐多來點﹐”費弗爾說﹐然後惡聲惡氣、令人窘迫地大笑起來﹐我覺得人 們的眼光又如這邊掃過來。“要整套的──松餅、司康──我不要茶﹐來一杯威士忌加 蘇打﹐你可以先上酒。” “對不起﹐先生﹐這個時候是不供應酒的。” “不供應﹖見鬼﹐這叫什麼服務﹐這麼熱的天﹖” “非常抱歉﹐先生。” “嗯──你不能──那個﹖”他朝侍者眨眨眼睛﹐做了個手勢﹐使勁地搓著手掌。 我羞愧、難堪得真想找個洞鑽鑽﹐要是在從前我早就這麼做了。但我現在成熟多了﹐知 道該怎麼去應付各種局面﹐而且我沒有忘記我現在的生活﹕我很幸福﹐一切都充滿了希 望﹐傑克﹒費弗爾更不能傷害我。 “謝謝﹐”我鎮靜地對侍者說。“就茶好了﹐再來一點吃的。” “我說﹐你不能不給人一點機會吧﹐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那就來點三明治﹐一份就行了。”我想笑得嫵媚些﹐使侍者改變他的看法﹐但我 沒有成功。他繃著臉﹐竭力掩飾著厭惡和不滿的情緒。我並不責怪他。費弗爾簡直像個 乞丐﹐那條褲子又舊又不合身﹐皮鞋的包頭部分已經磨破了﹐鞋尖開了口子﹔他衣服的 領子油膩膩的﹐頭發又亂又臟。我害怕地想﹐也許他真的是流浪街頭﹐或住在某個骯臟 不堪、臨時性的招待所里﹐他唯一的財產就是那只卡紙板的手提箱。 “是的﹐”他說﹐他眼睛里冒著火和青光﹐狂怒地盯視著我。“仔細瞧瞧。當你和 邁克西姆在國外逍遙自在的時候﹐我們中的一些人卻遇上了倒楣的日子。他要補償我們 的東西太多了﹐你可以告訴他這是我說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哦你懂的﹐別用那種天真幼稚的眼光看我。” “你怎麼敢如此無禮──﹖我們到底怎麼得罪你了﹖” “你們﹖唔﹐我得承認你並沒有得罪──那個時候你還沒來呢﹐甚至還不認識他﹐ 是嗎﹖你可以覺得自己是清白無辜的。當然啦﹐你很聰明﹐又有心計──絕不是那種拘 謹古板的女人﹐也不會像你裝出的那樣永遠天真無邪下去。你還是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他告訴你了﹐是不是﹖於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員﹐成了幫兇。”他提高了嗓門。 “費弗爾先生──” “在過去的十年里──自從那場該死的戰爭結束以來﹐我花去了所有的時間想把這 次弄個水落石出。沒有歡樂﹐沒有機遇﹐什麼也沒有。直到今天﹐真是機遇﹐我所有的 努力終於得到了補償。” “輕點聲行嗎──別人都在看呢。” “哼﹐我可不在乎﹐別管他們。”他身子湊了過來﹐腿叉開著﹐手撐在膝蓋上﹕那 是一雙腫鼓鼓的手﹐關節處隆起著一條條細痕﹐指甲污穢不堪。 “有煙嗎﹖” “沒有﹐我不抽煙。” “哈﹐當然不抽啦。我記起來了﹐你任何事都不沾邊的。沒關系。”他在椅子上轉 了個身﹐目光在大廳里掃來掃去。“我敢肯定能從哪個老家伙那里討到一支的──我可 是身無分文。” “請別這樣﹐請──我說﹐”我打開了自己的包﹐“去買幾包──錢花我的──別 去向別人要。” 他咧開嘴笑了﹐松弛、淡紅色的口腔里又一次露出了污跡斑斑、參差不齊的牙齒。 他伸手拿了張一英鎊票面的鈔票。 “謝了﹐”他漫不經心地說﹐然後起身准備離去﹐但又收住了腳步望著我。 “別走開﹐”他說﹐“我們還有事要談一下。” 我看著他篤悠悠地穿過大廳﹐尋找著出售香煙的地方。他把手提箱留在了椅子的邊 上。那只箱子也許是從垃圾箱里撿來的﹐下面的被轉已經生銹、松動了﹔四只角都有了 裂縫。我想箱子里面也不會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頂多是一些舊的報紙和衣服﹐也許還有 一些小零小碎的物品﹐他像個瘋子﹐一貧如洗﹐他會想著法子來威脅我的。 我決定給他錢﹐我隨身帶了支票和少許的現金。這並不難﹐我可以問他要多少錢才 肯離開。他不知道我住在哪兒﹐我可以設法不讓他盯我的梢。他又在提事實、真相什麼 的﹐但我記得很清楚﹐他在呂蓓卡的死因調查和自殺結論作出之後是怎麼表現的﹔他那 時候要的就是錢。 侍者端來了茶盤。他舖好兩張小桌子﹐小心地把茶盤放在上面﹐我入神地想起了在 曼陀麗的時候﹐弗里思和羅伯特每天下午替我們送茶水的情景﹐它幾乎成了一種十分考 究、一本正經的儀式﹕銀制的茶壺﹐盤子里放著三角形的三明治﹐還有剛出爐的司康﹐ 塗了厚厚一層黃油的烤面包﹐烤餅﹐小松餅以及各種各樣的蛋糕。現在我面前的盤子沒 那麼考究﹐但從壺口飄出的清香﹐還有熱氣騰騰的烤面包﹐又使往日的情景出現在了我 的腦海里。侍者的神態有些傲慢﹐與弗里思的不無相似。我猛地朝我對面的空座位和那 只手提箱看了一眼﹐嘴角上浮起了鄙夷的表情。我盡力想把他的目光引過來﹐使他看到 我也很厭惡﹐只是出於無奈﹐費弗爾並不是我的朋友。我實在不想和他一起來這種地方。 可他沒有看我。 “謝謝﹐”我說。他欠了欠身﹐轉身走開了。 我不會告訴邁克西姆的﹐我一邊倒茶一邊想。茶很誘人﹐濃濃的﹐燙燙的。我太需 要了﹐便顧不得燙嘴一下子把它喝了。我只想擺脫費弗爾﹐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邁克 西姆永遠不會知道的。費弗爾完了﹐成了一個可憐、呆滯、半瘋的廢物﹐我有點為他感 到難過。 他穿過長長的大廳走了回來﹐嘴里叼著一支煙﹐手插在口袋里﹐又露出了幾分當年 盛氣凌人的神態。他的臉很氣味﹐很虛弱﹐我現在一點也不怕他﹐他無法再傷害我們。 他又懶散地往椅子里一坐﹐抽著煙﹐讓我替他倒了茶。他有好一會沒開口﹐只顧狼 吞虎嚥、涕里遢拉地吃著﹐喝著。有一兩次﹐他的眼睛從茶杯口上面朝我瞄來﹐布滿血 絲的藍眼睛仍是呆滯的﹐失常的。我喝著茶在等他﹐什麼也沒有吃﹐也不去看他。我暗 自在想﹐他開口會要多少呢﹖我在銀行的存款夠嗎﹖要不要想些應急的辦法﹖我希望別 這樣﹐我只想了結此事﹐不想和傑克﹒費弗爾糾纏不清。 終於﹐他笨拙地放下了杯子﹐杯子沒有在茶盤里擱端正﹐我只好俯身過去把它擺擺 正。我感覺到他在盯著我﹐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盡量不去看他。他又點了一支煙﹐懶 散地仰靠在椅子上。 “茶點不錯﹐”他厚著臉皮說﹐“當然嘍﹐老邁克斯欠我的還多著呢。不光是這點 東西。” 他就要說到點子上了﹐我作好了充分的准備。我在等他。 他說﹐“我想你一定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什麼事﹖” “就是那天晚上──哦﹐別對我說這些年來你們什麼也沒去想﹐沒去猜測。我可以 告訴你﹐這事沒人知道。那個叫弗蘭克﹒克勞利的老家伙常來打聽﹐想套我的話﹔後來 還有朱利安──都叫我給打發了……丹尼也一樣。” “丹弗斯太太﹖”我感到胸口深處一陣刺痛。這痛楚我並沒有忘記﹐它從那個時候 起就頻頻地襲擾著我。 “她在哪兒﹖我以為──” “什麼﹖你以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不能。費弗爾翹起了二郎腿。“噢﹐丹尼還在附近的什麼地方。我 不清楚──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她了。”他眼睛里閃過一道光。“曼陀麗﹐”他說﹐ “多麼令人難忘的一幅景象啊。恐怖極了。我想你也看見了﹖” 我嚥了嚥口水﹐感到口干舌燥。 “當然我是沒看見。我那時正在倫敦。對﹐你也知道的﹐正在那個該死的大夫那里。” 這時﹐我領悟到我一直在懷疑的事情竟然都是真的﹐那是一個既復雜又簡單的事實。 那天晚上我聽見費弗爾皮笑肉不笑地對邁克西姆說﹐“你以為你贏了﹐是嗎﹖法律還會 懲罰你的﹐我也會﹐只是方式不同……” 他的方式很簡單﹐而且立刻實施了。他給曼陀麗和丹弗斯太太掛了電話。弗里思記 得她接到過一個長途電話的。費弗爾簡略地把發生的事告訴了丹弗斯太太﹐然後兩人一 起策划了那場陰謀。我不知道那是誰的主意。但動手干的是她。她悄悄地在宅邸的深處 堆放了干柴並澆上了煤油﹐然後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划著了火柴。我能看見她那張幸災樂 渦、得意洋洋的臉﹐在黑乎乎的過道里顯得白森森的。然後她離開了莊園﹐一輛出租車 已經在外面等她了﹐她的東西都已裝上了車子﹐她走了。她在某個地方給費弗爾打了電 話──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也會﹐只是方式不同。” 我望著他﹐望著他那張傻笑、骯臟、令人憎惡的臉。至少他當時不在曼陀麗﹐他永 遠也不能望著燃燒的曼陀麗獲得最後一份快感﹐他對邁克西姆的復仇並沒有徹底滿足他 的心願。我喝著杯子里剩下的一點溫熱的茶﹐腦子又想到了別的。我一直不相信在比阿 特麗斯的墓地上費弗爾能策划那場白色花圈的陰謀。但此刻我望著他卻無法肯定了。他 臉上新添了幾分奸詐和狡黠。我在想象他狂笑時的模樣。現在只剩下了錢的問題。他身 無分文﹐赤貧如洗﹐這是明擺著的。而那只花圈需要花很多錢。 “我得走了﹐”我說。“我什麼也不想聽。” “太遺憾了。我真想咱們能好好聊聊──有整整十年的話題呢。不光是我有許多事 情要告訴你。我開過一家加油站﹐後來就倒閉了。戰爭爆發後一切都糟透了。但只要有 機會我還是在做一些小生意什麼的。真不容易啊。你當然不會有體驗﹐是嗎﹖你從來不 會為生計而犯愁﹐他媽的真是福氣。”他突然湊過身來。“他應該被絞死﹐”他惡狠狠 地低聲說﹐嘴唇上泊著唾沫。“你和我一樣清楚。” 我心里一陣顫栗﹐但外表仍很平靜﹐裝得若無其出。我說﹐“我想你要的是錢﹐這 是你真正要說的。你以前不也訛詐過嗎﹖好吧﹐我給你錢﹐因為我不想有人去打擾邁克 西姆。他很幸福﹐非常幸福﹐我倆都很幸福。不允許有人去擾亂我們的生活。” “哦﹐當然不允許啦──沒錯。”他擠眉弄眼地在嘲笑我。 “說吧﹐你想要多少﹖我要回家了﹐這個該了結了。” “十英鎊怎麼樣﹖”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傻乎乎地重復著他的話。“十英鎊﹖就這些﹖” “對我來說可是一大筆錢吶﹐親愛的。好吧﹐為了讓你更快活些﹐五十鎊怎麼樣﹖” 我無法理解。我原以為他會開口要好幾百﹐甚至好幾千﹐使他可以買下一□舖子重 新經營。我的手伸進包里數了幾張鈔票。“我沒有那麼多的現鈔﹐不夠的我給你支票。” “那就把支票兌現吧。” 我照辦了。我的手抖得厲害﹐勉強開好了支票。他拿過支票和鈔票﹐小心翼翼地折 疊在一起。叼在嘴角上的那支煙已經燒剩了一個煙屁股。 “茶錢最好你也付了﹐”他說。 我覺得我恨他﹐恨他的言行舉止﹐恨他使我感到窘迫﹐羞恥﹐甚至有罪。我站了起 來﹐沒有理他。 “那些日子多好啊﹐”他說﹐“在曼陀麗的時候。事情沒有弄糟之前那真是一段美 好的時光﹐以後再也不會有了。我們倆在一起多帶勁啊﹐呂蓓卡和我﹐整天嬉戲作樂﹐ 美不滋兒的。可憐的老姐姐。” “再見。” 他站了起來﹐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臂膀。一想到他骯臟的指甲正在摳進我的衣服就 令我不寒而栗。“你以為這事完了﹐嗯﹖”他說。他說得很輕描淡寫﹐甚至有些津津樂 道﹐好像他覺得非常有趣。” “你說什麼﹖” “沒錯。五十英鎊﹗我的天﹗” “請讓我走﹐說話聲小點。” “告訴邁克西姆。” “不。” “告訴他──錢是最起碼的。” “我不懂你說什麼。” “我不說沒錢我活不了因為沒錢我也能活﹔我不說不再要錢了因為我還會開口的。 不過這不著急﹐這不是至關重要的。”他猛地甩開我的臂膀。“我要他付出的不光是錢。” “你在胡言亂語﹐”我說﹐“你瘋了。” “哦不。”他又是一陣大笑﹐眼睛可怖極了﹐我真希望當初沒有看見它﹐我知道我 已經無法再把它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 “我沒瘋。你該去趕火車了。” 可不知怎麼的﹐我一時竟呆住了﹐連走出這間屋子這麼簡單的事都不知道怎麼去做。 我感到困惑、麻木﹐好像身體不能動了﹐大腦也停止了思維。 “謝謝這頓不錯的午茶。”我擔心他會跟著我﹐然而他卻重重地倒在椅子上。“我 就在這兒等他們賞給我一杯威士忌。你不想把酒錢也一起付了﹖” 我憤然離去﹐心里亂糟糟地又痛苦又委屈。我逃出了大廳﹐找到了收錢的小姐。她 在收錢的時候顯得那麼不慌不忙﹐彬彬有禮﹐我想我快要尖叫起來了。我迫不及待地沖 出旅館來到了大街上﹐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我在等空車的時候唯一做的就是不讓自己暈 過去。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幸福抑或不幸﹐我們是相愛還是彼此隔絕﹐安全抑或危險﹐以及這一切的最後結局 ──在那一天﹐我還是相信全都是來自外界﹐是偶然的結果﹐是他人的行為。我還不懂﹐ 其實是我們一手造成了自己的命運﹐命運完全由我們自身造成。根本不是外在的事件﹐ 而是我們聽任自己促成這一切的。 我竟然會撞上傑克﹒費弗爾﹐這實在是最難得碰上的巧合。由於我對他不加阻止﹐ 他把我那一天的興致破壞殆盡﹐因此現在我登上火車﹐坐在我的座位上﹐瞪眼望著窗外﹐ 不停地想到他﹐想著我們碰面會產生什麼後果。我根本沒興致去看眼前的一切﹐也不覺 得有什麼令人高興的景致﹐我沒法說出陽光是如何普照田野﹐或是殘夏的更灰暗的光澤 是否讓樹木在失去它們蔥翠欲滴的鮮綠。我先前在車站上滯留得太久了。我喝了一杯不 新鮮的茶﹐弄得我嘴巴起毛﹐還留下了一股苦澀味﹐然後我便呆呆地坐在一條長椅上﹐ 看著在我腳旁啄食的鴿子﹐心緒卻全然飛到了別處。我買了一份雜志和一張報紙﹐沒去 打開它們﹐而是擱在了身邊。 我心如死灰﹐難受極了。我並沒有忘記這天早晨我那種渾身是勁的高興勁兒﹐只是 它們離我而去﹐我能記得當時的這種感覺﹐卻再也感受不到了。本來明明白白的我﹐現 在疑惑起來﹐不知道到底說了些什麼﹐有些什麼不同。他沒法找到原因──然而﹐事情 也可能根本就不對頭﹐不管是有原因還是沒原因。有許多人沒有孩子﹐看起來也沒什麼 原因。他只是給我作了簡單的檢查﹐只是問問話。他知道些什麼﹖他又改變了什麼﹖ 我沒有告訴邁克西姆我去哪兒﹐但是﹐當我從洛夫萊第大夫的診所出來﹐一走上陽 光燦爛的大街﹐我就知道﹐我立時就能說出來──我根本就不可能保守我的秘密── “我們會有孩子的。”我打算當天晚上﹐在花園里的玫瑰花叢中靜靜漫步時講這話﹕ “我們現在已經安定下來了﹐過得很愉快﹐沒理由不要孩子﹐而有一切理由﹐說明我們 得有孩子。” 現在我還不會說。會有一些乏味的談話﹐關於商店和炎熱的天氣什麼的﹐我會編出 這樣那樣的話頭的﹐而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要盡快提起這個話題。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把費 弗爾的事告訴他。有一些事我依然不能讓他知道﹐不管這樣做要付出什麼代價。他很愉 快﹐他這麼說過﹐曼陀麗不再是個問題了﹐過去不再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決不能讓 這一切再發生變化。 我意識到我厭惡、鄙視傑克﹒費弗爾﹐而他也討厭我﹐他給這麼個日子帶來的影響 令我憤怒﹐但我不怕他。他太渺小﹐太可憐了。隨著我們之間的距離逐漸增加﹐倫敦逐 漸遠去﹐我開始感到自己離家越來越近了﹐我覺得最糟糕的事已經過去﹐它只不過是一 陣短暫的不愉快﹐僅此而已。他並沒有跟蹤我﹐他不知道我們住在哪里──甚至﹐我還 意識到﹐不知道我們回來已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他並沒有追問──我真驚奇他竟然沒有 追問﹐不過那正意味著我們對他並不那麼重要。只不過有幾句話一直縈回在我腦子里。 “你還是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訴你了﹐是不是﹖於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員。”“他 應該被絞死。你和我一樣清楚。”“告訴邁克西姆。告訴他──錢是最起碼的。我要他 付出的不光是錢。”不過﹐他向來喜歡隨口說出些空洞的嚇嚇人的話兒﹐含沙射影地說 些事情﹐透點口風﹐想以此來影響我。他依然沒有改變。 等火車緩緩減速﹐靠上這個鄉村小站時﹐我想﹐我已經理清了頭緒﹐非常成功地說 服了自己﹐幾乎完全把費弗爾從腦中排除出去﹐這樣我便能興致勃勃滿面春風地回到邁 克西姆身邊﹐把我想好的關於我這一天活動的話地親親熱熱地說給他聽。 但是我竟夢到了費弗爾。我對自己的潛意識毫無辦法。他曾到過曼陀麗﹐吹噓著自 己開來的那輛跑車──“比可憐的邁克斯老兄這輩子用的各種車跑得都快得多﹐”而今 天他提到把車賣了﹐一直說到這場戰爭毀了他的好運﹐等等﹐等等﹐我夢到就是傑克﹒ 費弗爾在一輛汽車里。我們正開車駛過一條陡峭狹窄的路﹐我以為我是同邁克西姆在一 起呢﹐可就在那時他轉過臉對我獰笑﹐肥胖的青下顎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分明就是費弗 爾的那張臉﹐搭在方向盤上的也是他那雙肉手﹐指甲是那麼骯臟。天色昏暗﹐似乎隨時 都會來一場暴風雨﹐路兩旁是高高的大樹﹐它們那閃閃發亮的烏黑樹干高聳在我們頭上﹐ 令人心悸﹐它們擠得緊緊的﹐就像一張嘴里擠滿了牙齒﹐樹上光禿禿的﹐只有樹梢上長 有樹葉﹐大部分都在我們頭頂上舖撒開來﹐擋住了本該透過光線的空隙。不久我就知道 了﹐我們一定得開到山頂﹐然後開出去駛到空曠地去﹐但這輛車吱吱嘎嘎響著﹐開得太 慢了﹐我拼命希望它快開﹐開到前面去﹐因為我知道﹐等我到了前面﹐邁克西姆會在那 兒﹐在他自己那輛車里等著我的。我就是鬧不明白為什麼眼下我會沒跟他待在一起。 費弗爾一直看著我﹐他那斜睨的眼光透出一種極為幸災樂禍的得意神色﹐我覺得他 把我當成了一個傻瓜﹐可我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大﹐所以也就束手無策。 我幾乎要高興得叫起來﹐我感到如釋重負﹐因為樹木終於變得稀疏了﹐這兒的天空 也清晰了﹐透出一股明亮的不經久的藍色﹐空氣也不像先前我們在樹木夾峙中﹐在兩邊 長滿潮濕霉菌的土堤中往上開時那麼惡臭難忍了。我看見陽光就在前面﹐構成了一座拱 頂。汽車開始加速﹐這會兒它開得很潤滑平穩﹐毫無噪聲﹐越開越快﹐車輪幾乎離開了 地面。 “停下﹗”我說──我叫起來﹐因為我們的車速似乎正在接近光速﹐沒什麼力量能 使我們剎車或減速。“請停車──(口歐)﹐停車﹗停車﹗” 但是我們沒停住﹐車開得更快了﹐我開始覺得透不過氣來。這麼高的車速讓我窒息。 隨後、我意識到﹐就像我以前有一次曾意識到的那樣﹐那令人目炫的亮光並不是陽光﹐ 而是火光。火光。 “是大火﹗”我脫口而出﹐坐起身﹐大口喘息著﹐一邊想擋住臉避開那大火的熱量。 窗子開著﹐空氣十分冷冽﹐聞得到從花園里進來的一股夜的氣息。我吵醒了邁克西 姆﹐他就在那兒﹐向我俯下身來。 “沒事。白天熱得太厲害了﹐人又累。倫敦可真讓人覺得精疲力竭。你是對的。” 我從床上起來﹐去取一杯水。“我真討厭那兒。”我編造說我自己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 惡夢﹐夢見烤人的人行道﹐汽車喇叭亂鳴、擁擠不堪的交通﹐我編造得十分仔細﹐把每 個細節都告訴了他﹐以此來寬慰自己﹐然而真實的夢中費弗爾那張臉卻一直朝我得意地 笑著。 那事過去了﹐解決了﹐我對自己說。傑克﹒費弗爾不可能來碰我們﹔但他這麼做了﹐ 因為是我由他這麼做了﹐我沒法忘掉這一切。他代表著過去﹐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扭頭去 看過去的一切﹐不過他也代表現在﹐我是既鄙視他又害怕他﹐因為他說了那麼些話。他 恨我們﹐他知道事情的真相﹐而我一點都不相信他。他這人也不那麼有理性﹐這也令我 害怕。每天我睜開眼﹐我就意識到他的存在﹐就在倫敦的某個地方﹐我聽任這種意識留 在心中﹐就像讓一根刺扎在我身上﹐我卻沒法干淨利落地把它拔除。 我們的命運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 氣候變了﹐變得更冷了﹐早晨天色灰蒙蒙的﹐有時還下雨。弗蘭克﹒克勞利從蘇格 蘭來了四天﹐他同邁克西姆一起去一個待售的農場﹐然後就未來和如何規划擴大這份田 產的事向他提出建議。屋里有了他真令人高興﹐他還是舊日的模樣﹐溫和穩重﹐忠心耿 耿﹐他的常識總令人鼓舞﹐盡管如此﹐他這人同樣跟過去有著太多的聯系﹐因此我真有 點地希望他沒在這兒。曼陀麗是屬於邁克西姆的﹐也一直是他的﹐我意識到我並不想讓 科貝特林苑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這兒將是一種新生活﹐是我們的﹐只屬於我們。 不過我真希望我能更自在地同他談話。如果他是個女人﹐或許﹐我就能把我新近想 要有孩子的願望告訴他﹐就像我已經告訴了邦蒂﹒巴特萊一樣﹐因為得由我獨自個地埋 在心里的東西太多了﹐我需要有一個人為我分擔。正如我所希望的﹐她一直給人以力量﹐ 對人關心﹐總是很高興。“喏﹐接受我的忠告吧﹐親愛的。我要比你大上好幾歲﹐因此 我會像一個婆婆媽媽的好心人一樣跟你說話。想法讓自己把心思放到別的事情上去── 把生活安排得滿滿的。別老是丟不開這事﹐別觀望別等待﹐這樣根本沒一點好處。” “對。我想你的話一定是對的。” “你盡可以放一百個心──事情要來﹐總會來的。” 我聽著她的話﹐受到了觸動﹐她的話也說到了我的心里﹕她對自己所說的話堅信不 疑﹐她就是用這些簡樸實用的態度來指導自己的生活的﹐它們也沒讓她失望過。我該讓 她成為我的榜樣﹐我不該害怕最壞的結果﹐別總是丟不開﹐就像她告訴我的﹐別老是丟 不開。更為重要的是﹐她讓我想起了比阿特麗斯﹐她給了我一點當初比阿特麗斯給我的 東西。對此我衷心感謝﹐完全接受。 接著又過了幾星期﹐隨著夏日一天天的過去﹐我的心也逐漸放寬下來﹐我不再感到 那麼害怕了。我們出去了幾天﹐到威爾士馬奇斯①一帶去漫游。邁克西姆和弗蘭克買下 了第二個農場﹐和一大片需要修整恢復的老林區。我們出席了巴特萊家舉行的一個酒會﹐ 盡管邁克西姆有些勉強。“有人會知道﹐”那天上午他這麼說道。“有些事會被人議論 ──要不就是我忍受不了他們會有的那種眼光。” ①即威爾士近英格蘭邊境一帶地區。 可是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我們的名字似乎在他們中間沒引起一點注意﹐我們覺得 自己很受歡迎﹐我們受人關注是由於我們是新客﹐僅此而已。 有過一刻的恐懼﹐它來得那麼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感到房間像發了瘋似地旋轉 起來。我沒法集中心思。我一點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沒人說過什麼﹐沒人看到。 它就從我心底里迸發﹐是我引起的。 邁克西姆待在窗邊﹐正和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聊天﹐有一會兒﹐我就一個人待在房間 另一邊的一個地方。在像沸騰的大海一般喧囂的聚會上﹐總有一些突然出現的、十分古 怪的寧靜之島﹐我就待在這樣一個島上。當時的情景就好像我是被囚禁起來了﹐我能望 到外面﹐但沒法同人接觸﹐和人交談﹐四周人們的談話都毫無意義﹐是一種我聽不懂的 語言在嘁嘁喳喳地談著。 我朝邁克西姆望去。“他是個謀殺犯﹐”我想道。“他槍殺了呂蓓卡。他就是殺了 自己妻子的人。”他對我全然成了個陌生人﹐我似乎一點都不認識他﹐跟他毫無關系。 可就在這時﹐我記起了費弗爾。“他告訴你了﹐是不是﹖於是你也成了有罪的一員。” 在那一刻﹐我相信這話是對的。我有了一種負罪感。充分認識到這一事實使我心里 產生了一種極其痛苦的感覺。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堅強﹐沒法 一個人暗暗地來承受這一切﹐沒法就此度過我的余生而不吐露片言只字﹐只是知道﹐了 解這一切﹐卻毫無辦法。“這男人是個謀殺犯。” 可就在這時﹐他轉過身來﹐抬眼看見了我。他﹐一個謀殺犯﹐微笑著﹐朝我做了個 不易為人察覺的手勢﹐他這是要我到他那兒去﹐或許是為了讓他擺脫一種煩膩。我這麼 做了﹐挨著人們寬闊的後背、講話時不停打著手勢的胳膊﹐在四周一片嗡嗡的說話聲中 擠了過去。我這是在盡我的責任﹐等我走到他身邊﹐我已完全恢復得十分自然﹐一言一 行就跟平常一樣﹔但站在那兒﹐我很害怕。我看著他﹐想從他那兒求得寬慰﹐好讓那個 惡夢消失﹐讓那在我頭腦里不停回響的話﹐那說明真情的說話聲沉默下來。他沒怎麼改 變﹐從某個方面來說﹐什麼也沒變。我們一起站著﹐科貝特林苑的德溫特夫婦就站在這 間擺滿了照片、鮮花和一些惹人厭煩的小桌子的客廳里。這一切依然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愛他。我是他妻子。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們新買下了一個農場和一片林區﹐花園 會變得生氣勃發﹐羊群在宅子四周的斜坡上吃草﹐早晨是那麼清新嫵媚。就在這個鼻子 一邊長著個疣的男人不停地談話的時候﹐我腦中閃現了這一切﹐它是多麼美好﹐多麼真 實﹐任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是還有另一個事實﹐就是那在我腦中回響的話﹐以及播在我 心田里並深深植下報去的恐怖的種子。有些天我會對這一點簡直毫無意識﹐別的一切更 占去了我的心思﹐但在另一些日子里﹐它會像一陣猝然而至的疼痛﹐刺得我萬分驚恐。 可這一切決不會完全消失﹐不會不留下一絲痕跡﹐由於它。未來被改變了﹐並被蒙上了 陰影。 幾天以後﹐下午的郵班送來了一封信。我正在修剪一個長得過於茂盛的狹年花壇﹐ 多拉將信送到了我手里。信封是一種褐色的廉價信封﹐上面的人名地址的字歪歪扭扭的 寫得很難看﹐我認不出是誰的筆跡。 “德溫特夫人”──既沒寫教名也沒個首字母縮寫。 我脫下在花園子活的手套﹐走去坐在長椅上。天氣還很冷﹐太陽時隱時現──畢竟 不是七月的天氣﹐不過它還是使最後一批玫瑰花留連枝頭﹐雖然每天早上玫瑰花叢下的 草上都舖上了厚厚一層掉下的花瓣。 我手邊有一只茶盤﹐是多拉留在那兒的。我還記得在我撕開信封前﹐我給自己倒了 一杯茶﹐卻一口沒喝﹐我想﹐過了很久﹐一定有人發現這杯茶﹐它冰冷﹐就像一口發臭 了的池塘﹐於是把它拿進了屋里。 信封里除了一張從舊報紙上剪下的紙條﹐別的啥都沒有。紙條的邊都發黃了﹐但奇 怪的是十分平整﹐折痕清晰﹐就好像有人把它像朵花兒似的一直夾在一本書里。 還有一張照片﹐我認出來了﹐我曾經買到過的那張舊明信片就是根據這張照片制成 的。 曼陀麗發生毀滅性大火﹐標題赫然寫道﹐它下面是﹕德溫特家毀於一旦。 我沒再看下去﹐只是捏著這片報紙呆坐著。我早已知道﹐真的﹐這只不過是早晚的 事。我一直等著下一件事的發生﹐如今它來了﹐我顯得出奇的鎮靜、那是一種冷漠麻木 的鎮靜。我一點不害怕。 我什麼也不想﹐就這麼一直坐下去﹐內心沉重得都麻木了﹐不過到後來﹐我覺得太 冷了﹐便回到了屋里。我應該毀了這片剪報﹐立時把它塞進爐子里燒掉。可相反﹐我把 它折起來﹐帶著它上了樓﹐放進了那只棕色的舊文具盒里﹐那是我當學生時用的﹐現在 完全不用了。 邁克西姆不會在那兒發現它的。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下一封信在一星期後來臨。吃早飯時﹐邁克西姆隔著桌子把它送給了我﹐一看到那 褐色信封上骯臟的字跡﹐不需再看第二眼﹐我便知道了。 他一點都沒在意。另外還有我的兩封信﹐我便悄悄把這封信塞在了那兩封信當中﹐ 而他卻全神貫注地看著弗蘭克﹒克勞利所寫的東西。 我上了樓。 這回﹐剪報長了點﹐是一則本地報紙關於調查呂蓓卡死因的報道。 結論為自殺 關於邁克西姆﹒德溫特夫人死因的調查 我捉摸道﹐這事真怪。那是我的名字﹐我用這個名字已有十多年了﹐可我這麼認為 時﹐實際上這只是她的名字。呂蓓卡才是德溫特夫人﹐我根本沒把這個名字同我聯系到 一起。 我拼命捉摸著﹕費弗爾那只提箱里是否塞滿了剪報﹐他是否打算好了年復一年地把 它們一件接著一件寄給我。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遲早會寫信向我索取錢財﹐ 他不會只滿足於這麼大老遠地寄剪報給我﹐而自己卻根本看不到這樣折磨我的效果。 我似乎分成了兩個人來熬過我的白天和黑夜。一個是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人﹐收到 了這些可怕的信封﹐迫不及待地想把它們藏好不讓人看見﹐一邊等待著下一封的到來﹐ 深深地恐懼又會有什麼我還不知道的事情﹐會是什麼可怕的揭露﹐這個人整天順著單一 的思路轉念頭﹐那就是呂蓓卡和曼陀麗。費弗爾和這些剪報﹐盤算著他究竟想要什麼﹐ 如何擺脫地﹐如何把這一切瞞過邁克西姆﹔而另一個人則按原來的方式生活著﹐修整花 園﹐同多拉和內德談話﹐與邁克西姆一起在這片新置的土地上漫步﹐請邦蒂﹒巴特萊共 進午餐﹐有時﹐在清晨﹐或是在寧靜的傍晚﹐獨自一人看著孩子們﹐聽著他們從遠處傳 來的喧鬧聲﹐不時還冷不丁地瞥見他們那嬌嫩明朗的臉蛋。 我想﹐我是老於此道了。邁克西姆絲毫沒起疑心﹐一次都沒仔細審視過我﹐也沒提 過任何問題﹔他自己也還是老樣子﹐充滿活力地投入他的新生活﹐為莊園的事拍板定計。 如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通常都在外面﹐不過每天晚上我們都坐在一起﹐這是在國外 浪游的那些年月中我夢寐以求的。我們看書﹐有時一起聽聽收音機﹐我還記下些花園里 要干的事兒。我開始記日記﹐寫下我修建花園的計划﹐我就坐在房間一角﹐靠近落地窗 的那張小書桌前將每天的實施情況記下來。我已經想到了來年的春天﹐這使我感到情緒 穩定。巴爾布目錄寄到了﹐我訂了百來本這種書﹐我似乎癡迷地想看到草坪、花圃和所 有綠茵茵的山坡上長滿了鮮花、水仙﹐如太陽般金黃的黃水仙﹐還有番紅花﹐而像藍天 般湛藍的綿棗兒則像一條條流淌在綠草間的小河。但是沒有白色。我不要任何白色的花 兒。 我們也玩玩牌或是巴加門①﹐每人還做縱橫填字游戲。天色晏得早了一點﹐晚上還 下起了蒙蒙細雨﹐將溫暖芬芳的泥土氣息帶了出來﹐送進了敞開的窗戶里。 ①一種15子游戲。雙方各有15枚棋子﹐以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 我得到了我想得到的。就在這兒﹐此時此刻。 我父親曾說過﹐想要任何東西都要留神﹐別想得太過分﹐否則要吃苦頭的。我太想 望得到這一切了﹐而現在我是心灰意冷﹐心事重重﹐這一切便成了灰塵﹐一文不值﹔我 盡管得到了想得到的﹐卻沒本事來享受它﹐就在得到的同時﹐已將它拱手相送﹐讓人拿 走了。 寄來了一張照片﹐一張起皺的快照﹐拍的是停在小海灣里的一艘船。我不記得這艘 船了﹐但是讓我停止心跳的是傑斯珀﹐是漂亮﹐強壯﹐活潑﹐忠實的傑斯珀﹐這條小狗 正站在船旁的沙灘上﹐它看上去是那麼激動﹐那麼專注。這時我叫了起來﹐這張照片令 我痛苦﹐我好幾次把它拿出來﹐瞪大眼瞧著它﹐就好像一心希望傑斯珀還會活過來。 我也想將這張照片一燒了之﹐可我不能。 “我們一定得養條小狗﹐”我走進了書房﹐對正在那兒查看一幅地圖的邁克西姆說。 “這條過去的小徑全給湮沒了──給犁過了﹐隨後又聽之任之﹐全長滿了野草。我 們得重新修整出這條小徑來──”他微笑著轉過身來。“一條小狗會在你的花園里亂扒 一氣的。” “我不在乎﹐我會訓練它﹐它很快就不會那麼干的。” 我原先是想等這兒有了孩子再說﹐但現在﹐為了自己﹐我想要一條小狗。 “這兒那兒總會有一窩小狗的﹐去問問佩克斯家的人。一條好紐芬蘭拾□黃或是一 條厲害的小豬犬。你想要什麼都行。” 傑斯珀﹐我心里想﹐我就要傑斯珀。 “好吧。” “我會留意的。來﹐看看這兒。” 邁克西姆用手指著地圖﹐指給我看那條表示過去的小徑的細線﹐我走上前去﹐站在 他身旁﹐我的眼光往下看著他的手、他那伸出去的食指。我一直都很愛他這雙手﹐手形 是那麼修長漂亮﹐指甲仔細修剪過。可現在在我眼中﹐這雙手曾握住一把槍﹐打死了呂 蓓卡﹐然後把她的屍體搬到船上﹐旋開了船上的海水閥﹐將船開進大海﹐讓它在那兒沉 沒。我沒有看過關於這起死亡原因裁決的剪報﹐而報道上的那些話卻似乎已滲入我的良 知之中﹐給我的頭腦增加了重負。我知道他們是怎麼說的﹐因為我就在那兒﹐我能知道 那一番描述﹐証詞記錄﹐邁克西姆的陳述﹐而現在﹐我卻一直以這種新近才有的可怕的 方式看待他。我被自己駭了一大跳﹐我似乎再也沒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這真有 點像是發瘋了﹐我伸出手去觸碰他﹐以此來寬慰自己﹐我將手放在他的手上﹐撫摩著他 的手指﹐這一來他微笑著朝我看了一眼﹐可露出了詢問的神情。 “怎麼啦﹖” “沒什麼。” “你一直很緊張──看來你是累了。” “是天氣的緣故──夏天似乎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我們沒得到溫暖﹐沒晒到 陽光──我覺得真有點令人沮喪﹐就這麼回事。” “會過去的。你瞧著好了﹐我們會有個小陽春的。” “我真希望能這樣。” 他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我的前額﹐他的心思已飛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尋思著﹐信步走進了花園。風兒吹得樹梢不停搖曳﹐吹得最後一 批攀緣玫瑰紛紛跌落。發生了什麼變化﹖為什麼竟會變成這樣而不是我夢寐以求精心計 划的那樣﹖難道就是因為我極偶然地遇見了傑克﹒費弗爾﹐現在他正在折磨我﹐不斷將 如煙往事重新拖回來﹐就像當年呂蓓卡的屍體被拖出大海水面一樣嗎﹖ 但是我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在我頭腦中回響的低語聲幾個月前就有了﹐就在回國 參加比阿特麗斯葬禮的那段枯燥的旅途中﹐在火車站月台上時就有了。“那個男人是個 謀殺犯﹐──那人殺了他的妻子。” 這片種子早已撒在我的心田﹐就像一片草子在這兒那兒萌生﹐根本無需什麼充足的 理由﹐到最後﹐卻是悄無聲息地生長起來。我就是這麼做了﹐過錯全在我自己。 我們的命運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差不多有兩星期﹐郵遞員沒送來什麼東西﹐但我不相信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我只是 木然地等待著﹐這只不過是一個暫時的解脫﹐是這場折磨的另一部分。有時我會奇怪地 想道﹐他是否會送來什麼讓我驚奇或震驚的東西。剪報和那張照片鎖在了我的文具盒里﹐ 每當我經過藏這個文具盒的抽屜時﹐我都能感覺到﹐它似乎讓空氣帶上了電流﹐傳送過 來﹐使我驚恐不安﹐禁不住想把它取出來﹐打開﹐然後看了又看。 不過﹐它又來了﹐這次是一張有線條的紙﹐是從一本練習本上胡亂撕下的。紙上寫 著兩萬鎊﹐還有一個倫敦的郵政局地址。 真奇怪﹐我竟松了口氣﹐一點沒為此而感到心煩意亂﹐這事很簡單﹐我知道該如何 應付。伸手要錢要得這麼直截了當﹐這麼赤裸裸。等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時﹐我把它撕 成了碎片﹐扔進了爐子里﹐還用撥火棍把它們用勁捅了下去。等它們燒著後﹐我祈願此 事就到此了結。 天氣重又變得暖和起來﹐太陽來得更早升得更高了﹐整天烘烤著鄉野大地﹐但也可 察覺到天氣起了變化﹐在那些灰蒙蒙的多雨的日子里﹐這一年在一點點過去﹐現在可以 看到嗅到已是殘夏時節了﹐每天清晨﹐草坪上都有一層重重的露水﹐有一回﹐樹林間還 彌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玫瑰謝了﹐蜀葵長得老高﹐掛滿了花兒﹐一片褪了色的舊印花 棉布的顏色﹐樹葉是一片毫無生氣的綠色﹐中午時分﹐葉子上都掛滿塵土﹐一動不動。 邁克西姆到蘇格蘭去討教弗蘭克﹐要去三天﹐我想﹐他是想勸說他重新搬回英格蘭。 我覺得他不會成功的。當弗蘭克在英格蘭時﹐他一直表現出一種抑制﹐對於邁克西姆的 種種規划﹐他似乎總讓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雖然表現出興趣﹐表示支持﹐但並不卷入 其中。如今他心系蘇格蘭﹐我覺得他在那兒很幸福﹐他熱愛那地方﹐因為他的家庭就在 那兒。他決不會對科貝特林苑產生我們那樣的感情﹐也不會有他跟邁克西姆對曼陀麗的 那種感情。 邁克西姆不放心讓我一個人留下﹐極力說服我跟他一起去﹐可我想濤在這兒﹐就一 個人。我想望在傍晚﹐在清晨太陽還沒升起之際﹐獨自個兒在花園里散步﹔在一天終了 的時候﹐靜靜地體味靜臥在我旁邊的這幢房子﹐把這地方的一切更其深切地銘刻進我的 心田﹐就像隨著我的呼吸﹐將它同空氣一起吸進體內。一年前﹐我根本沒法想象我會想 要離開邁克西姆﹐我會焦慮不安﹐心神不定﹐或者說是魂不守舍﹐我也會一直為他擔驚 受怕﹐他根本就離不開我。但是我們變了﹐都有了變化﹐那種時刻已經過去了﹐我們再 也不需要彼此那麼依戀﹐就像受了驚嚇、十分脆弱的孩子離不開寬慰和保証。 對我來說﹐這似乎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信號﹐標志了這是我最好的時刻﹐這並不意味 是我們在分離﹐而是說明我們變得更堅強了﹐我看著他﹐感到害怕的時候變得少了﹐那 低語聲變得那麼微弱無力﹐我能相信我聽不到這種聲音了。 天氣變得更熱了﹐夜晚十分悶膩。我睡覺時把窗子開得大大的﹐一直醒著﹐直到黎 明前的那一絲涼意才讓我容易入眠。我絲毫不覺得焦慮或是驚恐﹐待在這幢房子里我感 到是那麼安然無虞﹐每一個房間﹐在我純粹是出於高興而出沒於它們之中時﹐都讓我覺 得那麼舒適﹐庇護著我。我以一種愉悅的心情想念著邁克西姆﹐一點不感到心緒紛亂。 事實是﹐至少這一次﹐一個人待在這里﹐讓我感到了完完全全的滿足。 在他離開兩天後﹐我走到下面農莊去收些雞蛋﹐同佩克太太一起喝茶聊天﹐逗逗那 嬰孩﹐看著母牛不緊不忙顧小巷走進院子去讓人擠奶。我一點都不著忙﹐畢竟﹐這是個 從容不迫﹐寧靜安謐的日子﹐在我回家時﹐天氣還那麼熱﹐樹籬和土堤十分干燥﹐滿是 塵埃﹐小溪幾平靜滯在那兒。 我佇立在那兒﹐有好幾分鐘俯瞰著躺臥在我腳下的科貝特林苑﹐在時近傍晚的光說 中它一片金黃﹐冬青、栗樹和膠桐在草地上投下了長長的陰影﹐在我眼中﹐它似乎依然 是一幢在迷咒中沒醒來的房子﹐非人力所建﹐而是由某種神奇的力量所致﹐整個兒從地 底下蹦出來的。稍後﹐當我打開房子里所有的燈﹐包括頂樓房間的燈之後﹐我會再回到 這里來﹐因為那時﹐這房子就顯出了另一種美﹐它就像一艘航行在漆黑大海上的金碧輝 煌的巨舟。那天﹐我對它產生了那麼強烈的愛。我覺得自已同它融為一體﹐成了它的一 部分﹐跟它的過去﹐同樣也跟它的現在和將來深深聯系在一起了。我這時的感覺就跟我 第一回看見它時的感覺一樣﹐它似乎一直在這兒﹐就是等待著我與它廝守一輩子。 就在我又走進屋子時﹐它似乎是在輕輕地把我拉進它的懷抱。我走進冷藏室﹐把雞 蛋放在了石板桌上。就在我置放雞蛋時﹐我聽到從長過道的那一頭﹐傳來了門鈴聲。 我很驚訝。我一點都沒聽到有汽車聲﹐不過我一直待在房子離車道最遠的那一端倒 也是真的。我朝門口走去﹐這時我猛然間想起﹐說不定是邦蒂﹐她答應過要來讓我打起 精神﹐幫我解脫自我煩悶的。“能離開他們﹐喘口氣那是件好事﹐我還會不知道這種事 嗎﹐”在我告訴她邁克西姆要外出時﹐她這麼對我說﹐“但你這麼悶悶不樂﹐還開始坐 在那兒冥思苦想﹐對你可一點好處也沒有。” 我可沒有悶悶不樂﹐我非常高興﹐不過跟她一起過上一刊、時並不是件壞事。我們 可以在花園喝上一杯茶──盡管時間晚了點。天氣還夠暖的。 我打開門。 “下午好﹐太太。” 我不知道我的臉上是否頓時失去了血色﹐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震驚﹐以及接踐而 至的一陣傳遍全身的恐懼﹐是否都在我臉上顯露了出來。我沒法相信不是這樣﹐這份感 覺來得那麼突然和劇烈。 外面沒汽車﹐也不見有其他人的身影。就她一個人緊挨著門站在那兒。她見老些了﹐ 而且我也不習慣見她穿一身外出的衣著──說真的﹐幾乎是第一眼﹐我就意識到從未見 她穿過這麼一身衣服。她一直待在室內﹐一身深黑色衣服﹐是一身質地呆板令人起厭的 絲綢衣服﹐衣服很長﹐袖子很緊﹐在領高聳﹐領口緊扣。 眼下﹐她還是一身黑衣﹐盡管天氣這麼熱﹐她還是穿了一件拖到腳踝的外衣。她拿 著一個手提包和一雙手套﹐但沒戴帽子。她的頭發還像過去那樣攏到腦後﹐頭發光滑﹐ 緊緊堆起在高凸起的前額上﹐並盤卷在後頸背上。不過現在頭發已變成灰色的了。那張 臉窄了﹐線條更其分明﹐慘白的骷髏般的頭骨上似乎更沒肉了﹐兩眼凹陷得更深了。 外面﹐就是她背後的那片天地﹐一片靜寂﹐是殘夏的那種死一般的橡寂﹐那群嘩嘩 叫的小羊已長大﹐走了﹐也聽不到一聲鳥鳴。 “丹弗斯太太。” “我希望我沒嚇著你吧﹖” 她從黑外衣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一直露出了手腕﹐我不得不握住它。那手很硬﹐ 又窄又涼。 “一點沒有──哦﹐是的﹐當然﹐見到你我很驚奇﹐不過──” “我很抱歉﹐我沒法事先給你打個招呼。如果有什麼不便的話﹐你盡管直說。” “不───請進。” “我也沒想到會有點空閒時間﹐又聽說你現在就住在這附近﹐自然﹐我就想來拜訪 你﹐願你在這兒過得好。” 我退後一步。她走進了客廳﹐等待著﹐她沒打量四周﹐只是盯住了我﹐那對空陷的 眼睛死死看住我的臉。廳里太暗了﹐一片陰影﹐我真想跑到房子後部去﹐夕陽余暉會洒 遍那兒小小的起居室﹐那兒的窗戶對著花園敞開。我需要有能力離開她﹐需要呼吸到室 外的空氣﹐頭頂上是空曠的天空﹐如果我被迫跟她一起待在一間關閉的房間里我會窒息 的。 她走在石板地上﹐腳步有力輕快﹐我聽到她裙裾發出的輕輕的悉索聲﹐這聲音真可 怕﹐令我想起往事。我對這聲音感到恐懼﹐我幾乎就想拔腳跑到明亮處去。 “丹弗斯太太﹐想來點茶嗎﹖我自己還沒喝過﹐我正准備去煮茶呢。” “謝謝﹐夫人﹐那樣真太令人高興了。” 她站在起居室里﹐背朝著窗和花園﹐背對著那外面的世界﹐似乎她並沒有瞧見它們﹐ 對它們從不感興趣似的﹐我意識到這一點﹐這正像我從沒見她穿過出門衣服一樣﹐而且 除了在曼陀麗的大宅邸里﹐我從沒在別處見到過她。 “或許你樂意出去看看我們的花園──恐怕玫瑰都謝了﹐不過花壇還有些引人之處﹐ 盡管我只是剛剛開始在著手修整這花園──它荒蕪得太厲害了﹐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呢。” 她瞧都沒瞧四周。她的眼光沒從我臉上挪開過。“是的﹐我相信你是在春天才剛到 這兒的。” “是那麼回事﹐我們是五月來的﹐我們在國外待了──待了幾年。” “啊﹐是嘛。” 出現了一陣沉默。我並不想有罪責感﹐我沒理由那樣想﹐可由於她老盯著我瞧﹐我 覺得自己臉都紅了﹐趕快把目光移開。不需開口﹐我們兩人彼此是心照不宣。我們出國 的原因﹐以及在這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就像這地毯上的一塊圖案那樣清晰﹐我們兩人站 在這兒似乎都能看見那一切。 “快請坐下。我──我去弄茶。要不了多久的。” 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一會兒﹐她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動。我想﹐她鄙視我﹐ 她在暗暗嗤笑我。 “我在想﹐打戰爭以來﹐要得到好幫手可真不容易﹐如今的年輕人似乎一點沒興趣 去當傭人了。不過我相信﹐等你們安定下來以後你們會找到人來幫忙的。” “呃﹐我有幫手──”我急急地說道﹐“那就是說﹐要多少有多少。情況確實跟往 日大不相同了──”“就像在曼陀麗”這幾個字到了嘴邊沒說出來。“每天多拉都來幫 我──有時那兒農莊的佩克太太也來幫幫忙。” “我知道。”她話音中的蔑視味令我的臉不禁又紅了﹐我真惱火極了﹐她仍然具有 羞辱我的力量。 “我真的不想要那麼一批氣派十足的傭人了﹐丹弗斯太太﹐那從來不適合我。” “是的。” “這兒的事情遠沒有那般正規。” “是的──當然﹐相比之下﹐這幢房子管理起來規模要小多了。” “不錯﹐”我說﹐“不錯﹐是這麼回事兒。”然後﹐我趕緊從她身邊逃開﹐到下面 廚房去了。 我雙手抖得厲害﹐真讓我擔心會把茶具給摔了﹐在倒水時﹐我把水潑出了一些﹐燙 痛了手背。手背上留下了一條很長的紅印﹐鑽心地痛。 一連串的問題在我腦中掠過﹐就好像好幾只漂亮的小鳥在鳥籠里亂撲騰﹐問話聲是 那麼急切尖利。她怎麼會發現我們的﹖她從哪兒來﹖她就住在附近嗎﹖如果是的﹐那麼 是純出偶然嗎﹖她對我們在這兒以前的生活了解多少﹖對我們來到這兒後現在所過的生 活又知道些什麼﹖我想象出她就住在離這兒不很遠的地方﹐對我們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 掌﹐她一直在監視我們﹐刺探我們。 今天下午她是怎麼來這兒的﹖看起來她不大可能是走來的。 茶盤真沉﹐我在托起它以前不得不站在那兒﹐扶著牆﹐深深地吸了幾次氣讓自己穩 定下來。我不該聽由她來恐嚇我。我一定不能這樣﹐那太沒道理了。她沒這個能耐。 然而﹐我知道她有這個能耐﹐那是傑克﹒費弗爾所不具備的﹐他也從來不可能具備。 她老是對我具有一種威懾力﹐我害怕她﹐仇視她﹐而她則鄙視我﹐一點不把我放在眼里。 在她面前我簡直什麼都不是。如今﹐對付費弗爾﹐以及在其他任何方面﹐我有了更強的 力量﹐更大的自信心。但是﹐一見到丹弗斯太太﹐我就變成了沒主見﹐畏畏縮縮﹐自己 瞧不起自己的人了﹐我又成了當初剛到曼陀麗﹐斗膽想取代呂蓓卡的那個新娘了。 不過我還是邁著盡可能輕快的步子沿走廊走了出去﹐只是我那火燒火燎的手讓我想 起﹐在短短的一小會兒時間里﹐她對我所做的一切。 看起來她根本一動沒動過﹐她依然背對著花園。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瞧見了我的臉﹐ 兩眼睜得大大的、閃發著光彩﹐一動不動地盯住了我的臉。在我放下菜盤﹐取出兩張小 茶幾﹐放下茶托、茶壺和茶杯時﹐她一直望著我。她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提出幫一下忙。 我覺得自己笨手笨腳傻里傻氣的﹐我不該自己干的﹐該有個鈴按一下﹐至少該有一個傭 人為我們端茶來。她的臉上還是那副輕蔑的樣子。我什麼也不是。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壓 倒了我。 “夫人﹐這真是一幢相當不錯的房子。我知道﹐你和德溫特先生在這兒會過得非常 愉快的。” “是的──是的﹐謝謝你﹐丹弗斯太太﹐我們是──我們喜愛這房子﹐我們正在買 下周圍更多的地產──它確實正是我們想要的那種房子。” “當然﹐它跟曼陀麗完全不同。沒人會把這幢房子同曼陀麗相比﹐對嗎﹖” “我想沒人會去比較吧。” “不過﹐那麼看來﹐沒什麼地方能同它相比﹐今後也決不會有。”她只坐在椅子邊 上﹐身子筆挺﹐端著茶杯﹐我真希望她別這麼老盯著我﹐一直不把眼睛移開。我的手實 在痛得夠嗆。 我說﹐“我覺得我現在不怎麼想到曼陀麗了。” “是嗎﹖這麼說來你在那兒從沒愉快過﹐對不﹖那兒從來就不真正屬於你。我敢肯 定﹐德溫特先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它。” “不──不﹐我不這樣認為。” “我知道我自己就是這樣。它一直就在那兒﹐不是嗎﹖它從沒離開過我。” 我剛才還帶來了一小碟檸檬餅干﹐這時我拿起餅干遞給她﹐隨後我便意識到我忘了 附帶拿幾個小碟子來放餅干﹐於是我站起來去取碟子。就在我這麼做時﹐我把餅干全碰 翻在地上了。它們亂七八糟地堆在了地毯上﹐成了干癟癟的、可憐的、沒新鮮味的小片 兒。我瞪著它們﹐覺得眼淚窩滿了眼眶﹐那是氣惱和自卑的眼淚。我跪了下來﹐四下摸 索﹐把它們一一撿起﹐她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盡管在我重新窘困地坐下看看她時﹐這 張蒼白的骷髏般的臉又重新偽裝起來﹐只見到那對眼睛在閃爍著。 “丹弗斯太太──”我脫口而出。“你是怎麼發現我們住的地方的﹖” 她一點沒猶豫﹐不假思索地﹐話語便輕輕吐了出來。 “我有一個非常舒適愉快的居處﹐離這兒不遠﹐就在弗思沃德村。你或許知道這村 子吧﹖” “不﹐不﹐我想我不知道。” 我把剩下的一些餅干扒拉到盤子里。 “我是管家﹐陪著一個年長的夫人。在這世上她是孤苦伶仃一個人﹐說真的﹐我的 工作非常輕松──它確實很適合我﹐不過﹐當然嘍﹐一切都跟當年是完全不同了﹐對嗎﹖” “對﹐對﹐我想是不一樣的。” “德溫特先生好嗎﹖” 我原想要繼續提出些問題﹐我很想知道過去這些年里她在干些什麼﹐離開曼陀麗後 她去了哪里﹐大戰期間情況如何﹐但我沒法這麼做。她硬板板地坐在那兒﹐那種咄咄逼 人的靜態﹐還有那雙一刻不離開我的臉的眼睛﹐使話到了我的舌尖上又凍住了﹐我不敢 問出這些問題。 “很好﹐”我說。“邁克西姆很好。此刻他正在蘇格蘭﹐去看弗蘭克﹒克勞利﹐商 討關於這片莊園的一些問題。” “噢。”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把這告訴了她。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一個人在這兒。 “就去兩天。我想他可能明天就要回來了。”我聽出了自己說話聲中的緊張﹐我也 知道她毫不費事就知道我是在撒謊。 跟她又面對面地坐在這個房間里不僅讓人害怕﹐而且也讓人覺得這事真有點古怪。 她過去一直都是站著的﹐一副必恭必敬的樣子﹐隨時准備聆聽各種指示或是吩咐﹐而我 從沒感到她是居高臨下的﹐她總是很好地克制著自己。現在﹐我為她奉茶﹐她就坐在我 家的一把椅子里﹐這總讓人在一個新的角度上覺得不對勁﹐我既不是她的主人也不是跟 她同等的人﹐在她眼中﹐我是個比她地位更低的人﹐跟向來一樣。 陽光一點點從房間里退出去﹐花園里一片陰影。一絲兒風也沒有﹐而且一直有一種 異樣的寂靜。 “聽到萊西夫人的事我很難過﹐這事一定讓你們倆很傷心。” 就在這時我明白了。我從她的臉上看出來了﹐盡管這張臉依然是毫無表情﹐我從她 的眼睛里看出來了。在深陷的眼窩里﹐這對眼睛似乎就是兩個刺眼明亮的光點。原來是 你。當然﹐我已經猜到了﹐果然沒錯﹕就是你﹐送去了那只白花圈。但是我的嘴巴是那 麼干澀。她看著我﹐她的臉盤骨在漸漸濃起來的夜色中是那麼蒼白。 為什麼﹐我真想大聲叫出來﹐看在上帝份上﹐你還想要些什麼﹖要我﹖要邁克西姆﹖ 你還想要我們怎麼樣﹖你到底想要什麼﹖就在這時﹐我聽到外面車道上砂石路面發出的 輕微的嚓嚓聲。丹弗斯太太動了一下。 “是那輛車來了。”她站起身﹐她的裙子垂落下來發出輕柔的擊響﹐“我要他等在 外面巷子里。我很幸運﹐我的主人很少用車。只要那輛車有空﹐我隨時都可用它﹐包括 司機。” 木木然地﹐我引她向門廳走去。那輛黑色轎車等在車道上﹐司機把住了打開的門。 我理該感到好笑﹐我想。邁克西姆見到我端上茶盤、服侍丹弗斯太太﹐親眼見到她由一 輛轎車送來又帶走﹐他會放聲大笑的。“相信丹弗斯太太好了。”他會這麼說﹐“她總 是具有一種風度﹐你不這樣認為嗎﹖”然後便會把她打發走﹐就把她當作一個在我們生 活中無足輕重的人物。 不過我明白實際上並非如此。 我跟她握了手﹐她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便上了車﹐車子立刻開走了。 別別扭扭地──我老是這樣﹐做不好手勢──我朝她揚起了手。她沒跟我揮別﹐只 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在車子拐彎時﹐地湊著窗子朝外望著我﹐那張骷髏般的臉散發出慘 白的光﹐那雙眼睛定定地盯住了我。 等我將手放下時﹐我這才覺得手背上那塊燙痕火燒火燎的。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你沒事吧﹖” “噢﹐對﹐當然沒事。只不過天氣太熱了。” “是嘛。” “我很好﹐邁克西姆。” “這兒的一切可真是太好了。你會非常羨慕的──他們遇上了一個遲來的寒冷的春 天﹐因此萬物的季節都給推遲了。珍妮特家的玫瑰居然還開得生氣勃勃的呢。” “(口歐)──(口歐)﹐是的──我想准是那樣。” “唯一討厭的是那些小蠓蚊──今天在沼地時我都生吞了一些。” “噢。” “你真的沒事嗎﹖” “你為什麼老問我這個﹖”我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假笑。 “你的說話聲有點怪。” “真的﹐我確實一切都好。我愛這兒──我非常愉快。我到農莊那兒去過了﹐去取 了些雞蛋。” 我待在書房里﹐背朝著窗戶﹐話說到這兒時我卻轉過身去。我不樂意想到自己被外 面什麼人瞧見。 可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這一點我心里也很明白。 “弗蘭克真想留我多待幾天﹐好去釣釣魚。” “(口歐)。” “不過如果你想讓我按原來安排的在星期三回來﹐我會回來的。” “不﹐不﹐邁克西姆﹐你當然得留下。你會很喜歡待在那兒的。”不﹐我想﹐請別 回來。要在昨晚﹐我是會慫恿他留在蘇格蘭的──盡管這樣做我心里幾乎是很愧疚── 因為昨晚﹐我覺得獨自一人實在很有趣味。可現在不了。不過我還是說﹐“等你什麼時 候想回來再回來好了。” “那就星期六吧。” “很好。” “別老是獨自個兒待著。去看看邦蒂﹒巴特萊或別的什麼人。” “邁克西姆﹐我不會有什麼事的。代我向他們問好。” “行。只要你心里踏實就行。” 我真想尖聲叫起來。 等我把聽筒放下﹐我四周這整幢房子似乎都在吱嘎作響﹐重新就位﹐然後便是一片 奇怪的靜謐。我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甚至都沒法把窗簾拉上﹐那對窗戶就像一對茫然的 黑眼珠﹐朝著我﹐窗外的夜色使我昏昏欲睡。 她已經設法破壞掉了這一切﹐削弱了我新樹立起的自信心和寧靜感﹐讓我感到惶恐 不安﹐擔驚受怕。她使我覺得這房子令我緊張﹐不敢一個人待在里面﹐不敢從一個房間 走到另一個房間﹐連外面的黑夜﹐那荒涼的花園以及靜臥四周的鄉野都讓我覺得不安。 我總覺得自己在被人窺探﹐似乎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悄聲呼吸著﹐准備悄沒聲兒地向我撲 來。 但是我強逼自己到各處把所有的窗簾都草草拉上﹐把能開的燈都打開。起先﹐我一 個人唱起歌來﹐但我的聲音是既古怪又空洞﹐我只好讓這歌聲慢慢消失﹐接著聽到的便 只有我的腳步聲了。 我打開收音機﹐但我又不想聽房間里有這尖利擾人的聲音﹐我聽不得有任何別的聲 音。關上收音機後﹐這兒重又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我覺得待在樓上最安全。我帶著一只放了些吐司和一只煮雞蛋的盤子上了床﹐我躺 在床上試著想看點書。空氣很滯悶。我讓窗戶打開著﹐有好幾回﹐我起身探身窗外凝望 著外面那片黑暗﹐想看清花園里的東西﹐但這是個沒月光的夜晚﹐我什麼也看不見。沒 一點夜間常有的簌簌聲﹐小動物的籟簌聲﹐樹木間也毫無動靜。 書頁上的那些字沒法讓我留下一點印象﹐過了一會兒﹐我擱下書﹐關了燈﹐就在這 時﹐她的臉似乎在我面前浮現﹐然後就懸浮在那兒。她就是我見過的那樣﹐我完全能想 象得到的那個人﹐黑黑的身形﹐蒼白的骷髏臉﹐凹陷的眼窩﹐閃爍發亮的暴眼﹐頭發平 滑地攏向後腦。她輕輕的說話聲在我頭頂上回響著﹐毫無憐憫地不停絮叨著﹐過了一會 兒﹐她今天在這兒﹐在這幢房子里跟我說的話同我記憶中的她在曼陀麗曾說過的那些話 混合到了一起﹐接著又同我滿心恐懼地在意大利那別墅里聽到的竊竊低語聲混合起來。 我昏昏然地處於一種時睡時醒﹐半睡半醒的狀態中﹐然而卻始終沒法逃離她﹐她毫不費 事他始終跟著我﹐我知道這回她是不會放過我了。 “夫人﹐這真是一幢相當不錯的房子。我知道﹐你和德溫特先生在這兒全過得非常 愉快的。” “當然﹐它跟曼陀麗完全不同。沒人會把這幢房子同曼陀麗相比﹐對嗎﹖” “你認為死者會回來注視生者嗎﹖” “你闖到這兒來﹐以為自己可以取代德溫特夫人﹖你﹗你想取代我家小姐的位置﹖ 哼﹐你來曼陀麗的時候﹐僕人也在笑話你。” “你為什麼不走開﹖我們這兒誰也不需要你。往下面看。不是很容易嗎﹖你為什麼 不縱身往下一跳﹖” “那就是德溫特先生。現在是你的丈夫。她的丈夫。那人是個謀殺犯。那火殺了他 的妻子。他開槍打死了呂蓓卡。你想過沒有﹐他可能還會那麼干﹖” 我拼命掙扎著想醒過來﹐就像上次夢見跟傑克﹒費弗爾在一輛駛得行決的汽車里時﹐ 我大叫著從夢中清醒過來一樣﹐但這次我沒法做到。一只手﹐一只瘦骨嶙峋的冰冷的手 捂在我臉上﹐竭力把我推回夢中﹐還堵住我的嘴﹐使我沒法呼吸﹐也不能叫喊﹐我又被 逼著墜入了那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夢中﹐只見她的臉在浮動﹐她的聲音不停地低語著﹐低 語著。 最後﹐我並沒有醒來﹐相反卻更深沉地睡了一會兒﹐我到了這個夢境之外的一個更 深的去所﹐只有我最終到達那兒之後﹐我才得到了解脫﹐她的臉和她的聲音淡漠遠去。 我坐起身﹐扭亮燈﹐立刻便有一只蛾子飛了過來﹐輕柔的有一層淡淡茸毛的蟲體不停地 撞擊著燈罩。空氣依然那麼悶滯﹐花園里也沒吹來一絲風或是一絲涼意。兩點稍稍過了 一點。我感到又饑又渴﹐可我不敢起身﹐像以前那樣相當輕松自在地一個人下樓穿過整 幢房子﹐我只是渾身僵硬地躺在那兒﹐非常害怕──也很憤怒﹐而最使我憤恨的是她對 我和對這幢房子所做的一切﹐我恨她散發的毒開始像一股氣體一樣在這兒彌漫﹐這兒的 一切一直是那麼明媚﹐令人愉快﹐充滿了愛和愉悅﹐而現在都被這股毒氣玷污而發出一 股污濁氣。 我就很她﹐因為我從沒真正恨過呂蓓卡﹐我怎麼能去恨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個我 從未見過﹐從未同她說過話﹐而只是通過他人之口才知道的人呢﹖她跟我一點關系都沒 有﹐我既不怕她﹐不嫉妒她﹐對她也沒有絲毫的怨恨。 是丹弗斯太太支配著我﹐我對她有一種狂亂、茫然而又無可奈何的恐懼和仇恨﹐這 種感情是沒有盡頭的﹐正如她也必定知道的﹐這種情感對我造成的傷害﹐帶來的沮喪要 比會帶給她的遠為嚴重得多。 我沒有再睡著﹐只是等待第一縷淡淡的晨曦透進房間﹐讓我可以輕松地下樓為自己 准備早茶。 一大早我就開車去市鎮﹐去采購一些食品。完了以後﹐這一天就變得異常難熬﹐我 簡直不知道做什麼才好。天氣又變得非常炎熱﹐是八月那種乏味、令人疲倦的熱﹐街道 上全是塵埃﹐人們都顯得很煩躁。我啜飲咖啡消磨掉一個小時﹐我一點都不想吃午飯﹐ 我順著橫架河上的那座橋一直走到了橋那頭﹐然後我佇立在那兒﹐凝望著河水﹐不時抬 頭眺望著那一片屋頂﹐一直望到從低地突兀聳起的教區教堂那漂亮的塔樓。 我想讓自己像先前那樣好好想想科貝特林苑﹐急切地渴望得到它﹐用心靈的眼睛看 見它﹔我跟自己說﹐它還是那樣﹐它沒變化﹐而她已經走了﹐她不可能搞什麼名堂﹐但 我明白真實情況並非如此﹐打擊已經來臨。 我沒法將眼光放得更遠﹐我的眼光給現實可悲地禁錮了﹐我們有過的那場談話﹐她 的那副模樣﹐她在我心中留下的感受﹐就像車輪那樣不停地轉了又轉。我真想為這世事 的不公大哭一場﹐讓受挫和憤怒的苦澀淚水一流為快。為什麼﹐我要對蒼天和河水以及 近旁莫然無知的過客大聲吶喊﹐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這一切又回到我們身上﹐我們 就再也擺脫不了嗎﹐為什麼﹖ 但是﹐我對其中的緣由知道得一清二楚。 最後﹐我開車去了邦蒂﹒巴特萊家﹐借口想索要牙醫的姓名。她並不相信我的話﹐ 從在我說話時她瞧著我的眼神中我立即就知道了。不過她還是給我送上茶﹐我們就坐在 靠近那棵雪松的一個遮蔭舊椅子上﹐漫無目的地閒聊著。這一來﹐我感覺好多了﹐我真 高興自己來了這兒﹐但與此同時﹐我一直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就在我腹中有一種實實在 在的感覺﹐就像有一只捏緊的小拳頭直捅入我的腹中﹐我知道﹐那就是害怕。 “親愛的﹐你需要你丈夫回來﹐”她說﹐陪著我向汽車走去。我手中拿著一束她割 了送我的香豌豆花。 “是啊。” “你太憂郁了。” “沒有﹐真的。”這種謊話又輕易地脫口而出。“我很好。” “你需要到倫敦去過上一兩個晚上──看一場演出啦﹐要他帶你跳跳舞啦。那種方 式總是能讓我重新打起精神來。” 我想象著她在某個舞廳﹐興致勃勃地跳著狐步舞、穿著不十分合身的閃閃發光的鮮 艷衣服、興高采烈、旁若無人的情景。她就像比阿特麗斯。出於一種沖動﹐我俯身擁抱 住她﹐因為邦蒂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了她。 “記住﹐就像我告訴你的那樣去干──一個人悶著沒好處。” “不﹐我不會的。謝謝你﹐邦蒂。” 她站在那兒﹐揮著手﹐喊著﹐神采煥發﹐我想﹐她真機敏﹐能理解人﹐沒人能騙得 過她。如果天氣再涼快些﹐我就會在南邊的花壇除草﹐掐去枯了的花朵﹐那樣我就不會 讓自己悶悶不樂﹐我就不會這麼惶恐不安了。 在多拉放在門廳衣帽台的那一深信的最上面便是那棕色信封。 我立即就撕開它﹐我要它過去﹐把它應付掉。 這回的剪報不是黃褐色的舊報紙了﹐它是從最近的報紙上剪下的。說真的﹐我見過 這則報道﹐但當時我很快就翻過了這頁報紙。有些事我是沒法承受的﹐我不想知道。 職員因殺死戀人而被絞死 一早在彭頓維爾監獄執行死刑 還有一張照片﹐一幅平庸的很小的照片﹐上面是一個留著唇髭﹐可憐巴巴的男人﹐ 瞪著一對駭怕的眼睛。他曾是個郵局職員﹐在一場出於嫉妒的激烈爭吵之後﹐他殺了那 個女人。不過﹐這完全是兩碼事﹐我記得很清楚﹐完全不同。他並沒有一支槍。他是在 她先用匕首襲擊他之後﹐才用這同一把匕首刺死她的。曾提出是自衛的辯護辭﹐但沒用。 他是在兩星期前被絞死的。 我把這張剪報放在手心里﹐捏成一團﹐我用力捏緊它﹐以致我的指甲把掌心都掐破 了。這事跟我們毫無關系﹐我不會留下它的﹐我把它燒了。 那只捅在我腹中的虛無的拳頭化成了一陣疼痛﹐另一種火燒樣的疼痛。 但是﹐花園里景色是那麼美﹐枯干的草上撒上了一層紫色的陰影。我從工具架上取 下叉子﹐然後跪下來掘起圍在花壇四邊的老石竹周圍的絆根草和千里光。在六月里﹐那 花頂上面散發出一陣溫馨的丁香花香。我打算把它們分株﹐更多地種下﹐這樣到明年夏 天整個花壇便會開滿了鮮花﹐散發著各自的芬芳。我這麼獨自個兒干著活兒﹐不讓自己 去多想﹐我的情緒一點點穩定下來﹐腹中的拳頭也松弛開了一些。 從紫丁香花叢中鑽出一只烏鶇﹐瞅著我﹐眼睛就像顆小珠似地閃爍有光﹐它在等我 離開這新翻轉的泥土﹐好讓它去啄食蚯蚓。 到冬天﹐我希望那兒有一大群各種各樣的鳥﹐前來尋覓漿果。我想﹐我決不會讓孩 子們去拿它們的蛋﹐盡管我希望他們成為鄉村的孩子。有一瞬間﹐我真有這種奇妙的感 覺﹐好像他們就在我的身旁﹐一張張綻開的笑臉從灌木叢中向外探望﹐藏匿著﹐免得我 抬頭看見﹐把他們趕去睡覺。(口歐)﹐你們還能再玩一會兒呢﹐我寬容地想道﹐畢竟現 在是暑假﹐在這些個炎熱的夜晚﹐你們睡不著覺。我要裝出還沒看見你們。於是我又朝 花壇低下頭去。 我沒聽見什麼動靜﹐沒有走在砂礫道上或草上的腳步聲﹐也沒有最輕微的衣據的寨 奉聲。過去她總是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門道﹐在走廊盡頭﹐就在我的身後﹐這 是我在她身上發現的最令人害怕的舉動之一。 就在這會兒﹐她的身影掠過了我的這塊園子﹐擋住了夕陽斜射下的余暉。“我發覺﹐ 傍晚的花園竟是這麼一個好去處。” 我覺得我的心跳都停止了。我猛地扭轉身﹐身體幾乎失去平衡。為避免跌倒﹐我伸 出手﹐這只手深深地插進了新翻轉過來的松軟的泥土中。她垂下眼睛看著它﹐我想在裙 邊上擦去指甲縫和手指間的泥土﹐這時﹐她的嘴唇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神色。 “嚇著你了嗎﹐夫人﹖真是很對不起。我該在小徑那頭就招呼你一下。” “我──我一點都沒聽到門鈴聲。” “我在朝這房子走來時見到你了﹐因此我當然就不想費心去按門鈴了。我知道你沒 一個傭人來為我開門的。” “你──你又是來喝茶的嗎﹖”我聽見自己的說話聲異樣地友好、歡快。“比昨天 確實晚多了﹐不過我還是能去煮些菜──要不就來一杯雪利酒吧。” 待人有禮﹐盡到地主之誼﹐這是一種在我身上根深蒂固的強烈本能﹐我從小到大始 終受到很好的教養﹐然而她依然鄙視我﹐就因為我吃不准﹐也不知道我們這種重新結識 應達到何種親密程度。她不再是個傭人﹐而我也不再是個女主人﹐不管怎麼說﹐如今說 不定哪兒都不再有事情的規矩了。我就曾聽到邦蒂和別人十分悲哀地說到這場戰爭是個 “偉大的平等主義者”。 “我碰巧打這附近經過﹐我就叫珀維斯停一下車。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口歐)﹐是嗎﹖究竟是什麼啊﹐丹弗斯太太﹖” “沒帶在身邊。放在我現在的家里。” “噢。” “我想到你會樂意去那兒看看我的。那真是個十分令人愉快的地方﹐我要做的事也 非常輕松。如果你明天下午有空﹐我會讓小車過來接你。” “(口歐)﹐不──”我本該立即就回道﹐“不──我不想去。不﹐那是不可能的﹐ 丹弗斯太太。我最好是立刻就這麼說明﹐要不恐怕就會生出什麼誤解。德溫特先生和我 根本不想看見什麼東西﹐令我們想起過去的日於。我知道你能理解的。”或者干脆回答﹐ “不﹐明天我丈夫就要到家了。”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但決不能讓她知道。然而我什麼也沒說﹐機會就這樣失去了。 我猶豫著﹐緊張而又不安﹐完全把握不住自己﹐她又讓我成了過去那個低微愚蠢的家伙 (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了)。現在我一點不像那樣了﹐我心底里有一個聲音正絕望地掙扎 著要說出來﹐我年齡大了﹐我很自信﹐我在這兒很安全﹐我決不怕你。 “就定在三點鐘行嗎﹐夫人﹖珀維斯下午總有空﹐我的主人這時要休息。” 她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又高又瘦﹐一身黑。在寧靜的夕陽光線下﹐她身後的 花園和再後面升起的斜坡沐浴在一片金黃和安謐之中﹐但我卻跟它們分隔開了。在她面 前﹐我整個兒僵住了﹐在這陣短暫的寂靜中﹐當我瞧住她那張白堊般慘白﹐咄咄逼人的 臉時﹐她似乎變高了﹐高高地居臨我之上﹐越來越高﹐威逼著我﹐我畏縮起來﹐我真是 個可憐的無足輕重的小東西﹐她完全可以大步上前將我踩在腳下。 “我等你明天來﹐”她輕聲輕氣地說道﹐一對眼睛死死盯住我。“知道了你和德溫 特先生就在這附近可真太讓我高興了。” 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聲﹐盡管我不知道話是怎麼講出來的﹐因為我的舌頭似乎已經 腫脹僵硬了﹐我吃不准自己能夠發出什麼聲音來。“謝謝你﹐丹弗斯太太。”可那不像 是我自己的、自然的聲音﹐我想她准沒聽到。她已經轉過身走去了﹐我沒有跟著一起去﹐ 我沒法動彈﹐只是不出聲地待在那兒﹐我如釋重負地抬起頭﹐乏力地看著不再被她的身 影擋住的天空和往上的山坡。然而在我眼中﹐就在她站過的地方﹐那長著青草的小徑已 發黑烤焦了。 我不去﹐我當然不會去﹐我為什麼要去﹖我根本不必按她說的去做。不管她要給我 看什麼﹐都不會是我想看的東西。 我蜷縮著坐在廚房里的桌子旁。我不會去﹐邁克西姆就會回來的。我只要再熬過三 天就行。等邁克西姆在家時﹐她是再也不敢來了。 可她會釘著不放﹐我內心的聲音說道﹐她會暗中監視了解一切﹐等他出去時──他 就是這樣﹐每天有好多時間都在外面──她就會知道﹐會過來。我沒法告訴他。他從來 就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怕她﹐在他眼中﹐她向來只不過是個管家而已。他說不上對她有什 麼喜歡或是不喜歡﹐對傭人們你不會有這種感情──盡管我認為他總是很贊賞她辦事干 練。唔﹐我倒也有同感﹐她將曼陀麗管理得無可挑剔。在過去的這麼些年里﹐邁克西姆 同我分享著一切﹐但是我從來就不能把丹弗斯太太同我之間的事告訴他﹐不能把她充滿 愛慕地講到呂蓓卡﹐充滿仇恨地講到他﹐充滿嘲笑地講到我的那些話告訴他。即使我知 道該說些什麼﹐那些話也不會有什麼意義的。都過去了﹐我對自己說﹐她走了。我再不 會想到她了。 然而﹐就在我心靈深處﹐老是有著那低語著的懷疑﹐以及那陣不間斷的恐懼感。當 然這種懷疑一直都是對的﹐就像我一向都明白的那樣。 我不去。我不必去。 我要出去。我不想待在這兒。我要開車到巴特萊家去。 可是次日上午﹐邦蒂打來了電話﹐說他們要去巴黎待一星期。 “那可愛的老小伙子斷定我需要找點樂趣。天知道在這夏末還有什麼──一年一度 的歇業時節①﹐就那麼回事兒﹐不過如果一切了無生氣我們就一路驅車去海岸邊──我 想是比亞里茨②吧。你真該跟我們一起去──你就不能帶上邁克西姆扔下一切走嗎﹖” ①原文為法語。 ②法國西南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城鎮﹐臨比斯開灣。 我根本就沒再想過我還會要去國外﹐我早想好了﹐我要讓余生的每一天都在這兒﹐ 在科貝特林苑度過。可當她這麼說了以後﹐我產生了一種狂熱的沖動想答應下來﹐想說 動邁克西姆﹔離開這兒﹐自由自在﹐坐在陽光下的露天平台的涼篷下﹐悠閒地喝著茴香 酒﹐要去一個她沒法追隨的地方﹐這個想法太強烈了。 可這是空想。邁克西姆根本不會想要離開這兒﹐而我也不可能解釋清為什麼自己這 麼拼命想走。 我不能逃跑﹐我決不能這麼做﹐這麼做真是軟弱無能﹐孩子氣十足﹐是膽怯的行為。 你怕什麼﹖我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會有些什麼本呢﹖她又能怎麼樣﹖ 沒什麼﹐我說。沒什麼。沒什麼。 但我也意識到﹐那輛車來接我時﹐我是會去的﹐因為我必須去面對面應付她﹐我有 話要說﹐我想問她一些問題。我必須向她表明﹐我再不是從前的我了﹐完全有自己的主 見﹐我會告訴她﹐要她別再上科貝特林苑來﹐那會激怒邁克西姆﹐讓他不安的。 當我在屋里和花園里走動時﹐我不停地練習著﹐跟自己說出這些話﹐我聽到自己的 說話聲鎮靜而有條理﹐語氣冷漠但不失友好。我會演戲﹐會假裝﹐而這種假裝會變成真 實。 那天下午我作了精心打扮﹐挑選了一件更時髦的連衣裙和短上衣﹐而本來在鄉村里 我一般是不願費心去穿的﹐仔細流了頭發讓它更自然地披落下來。她知道我對穿著沒眼 力﹐羞怯地穿一些對我的年齡根本不合適的式樣和顏色的衣服﹐每當她上下打量我時﹐ 她總是拿我同呂蓓卡進行比較﹐她的穿著極有風度﹐品位很高。 我瞧著鏡子﹐我真高興﹐我選擇的這身藍衣服對我很合適﹐我感到充滿自信。 “(口歐)﹐倫敦的衣服﹐倫敦的衣服﹐媽咪﹐”孩子們會這麼說﹐一邊在我身旁歡 快地跳著舞﹔但是小的一個會一聲不吭地轉過身去﹐不想要我離開。 那輛小車沿著砂石車道慢慢開過來﹐幾乎沒出什麼聲響。我一直等待著﹐因此一聽 到車的動靜﹐我就打開了前門﹐自然嘍﹐這樣做是不對的﹐我應該等上一會兒﹐我看得 出他知道這一點。他是個死板、粗壯、沉默的人。 在他打開車門時﹐我說了聲“謝謝”﹐同時把那句關於天氣真熱的表示友好的話生 生憋了回去﹐因為我敢肯定﹐他會告訴她的﹐珀維斯和丹弗斯太太是一個類型的人。 在我們的車輕快地駛上車道﹐從大門開出去時﹐我回頭朝房子所在處望去﹐陽光下﹐ 在四周綠茵茵的山坡環抱中﹐一切是那麼美麗。但是我覺得這兒不知怎麼的變得不受我 們的影響﹐對我們在這兒的所作所為也變得無動於衷了﹐它就像以往一樣只是存在著﹐ 而我們就像在某座古老小山表面上的螞蟻﹐在那兒來來往往﹐卻幾乎沒留下我們存在的 什麼痕跡。 一切都會好的﹐我發狠地說道﹐它會同過去一樣﹐今天以後﹐我就再不會有現在這 樣的感覺了﹐這一切只不過是她來過後給這房子帶來的震動和影響而已。不會老是這樣 的。 決不會的。 如果我不是這麼多長個心眼﹐焦急地將我得說的話練了又練﹐我想我就會發現那天 下午我的處境是多麼可笑。丹弗斯太太只要高興﹐就可以叫一個司機開一輛小車帶她出 去﹐她可以那麼頤指氣使地吩咐小車來接我﹐這一切真古怪可笑﹐可我卻笑不出來。我 費了那麼大的心神﹐不讓自己在她面前感到無能﹐低微﹐而她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十 分邪惡地不光控制住了我的一舉一動﹐而且幾乎控制了我意識的每個角落﹐以及我感情 和思想的每個觸角每道縫隙。我竭力集中心思去想等這一切過去﹐我就可回家了﹐去想 邁克西姆就要回家了﹐但是似乎有一層黑雲將所有一切都掩蓋起來﹐欺瞞過去﹐我沒法 穿過這層烏雲。 我們的車開得不很快﹐或許就是一小時四五英里吧﹐一直朝東面我以前從沒見過的 一個村子駛去。這村子很乏味﹐主街旁散亂分布著毫不起眼的屋子﹐村子四周的田野十 分平坦。我們在教堂邊上的一條小巷拐了彎﹐跟這兒通常的教堂不一樣﹐這座教堂沒有 塔樓而只有一個尖頂﹐年久失修﹐顯得很古怪﹐就像一般鄉村地區一樣﹐蓋著石板瓦﹐ 還有一扇難看的上了棕色漆的停柩門。教堂一邊是教區長宅邸﹐再過去一點是一幢孤備 零的房子﹐外表不是鄉村樣式而像是從城里搬來的一幢維多利亞式的別墅。房子非常大﹐ 窗戶又高又窄。窗簾似乎都半拉半開著。 我根本不想來這兒﹐只要能不出車子﹐要我給什麼代價我都樂意。這是個陌生的地 方﹐它好像屬於另一個國度﹐我要回家去。 他打開了車門等候著﹐當我抬起頭來﹐看見她也等在那兒了﹐她就站在台階頂上﹐ 雙手交叉放在她黑衣服前面﹐這幅情景就像第一天完全一樣﹐什麼也沒變﹐什麼也不會 變。盡管我走出汽車﹐穿過小徑相當勇敢地朝她走去﹐可騙不了她﹐這一點我看得非常 明白。 “下午好﹐夫人。” 我渾身冰涼。 “快請進來。” 不﹐我直想說﹐不。讓我就待在外面﹐待在光明之中﹐待在外面這世界里﹐不管我 們要說些什麼都可以在這兒說﹐然後我就可以走了。我們不需要再碰面了。她已經抬腿 朝里走了一步﹐然後停住了等我。小車已輕快地開走了﹐車道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我轉過身﹐跟在她身後進了房子。 這兒沒一點歡悅氣氛﹐黑黝黝的﹐空氣悶濁﹐家具也擺放得過多。等前門關上時﹐ 我真想逃出去﹐順車道跑去﹐盡可能跑得遠遠的。 通往灰暗房間的門都打開著﹐房間里是沉重的半拉開的窗簾。桌上和椅子上都罩著 長毛絨﹐鍍金的鏡框里裝著巨大陰沉的肖像﹐還有一只只裝著蝴蝶、僵硬的魚和死鳥的 盒子。外面的鄉村或許都不存在了﹐我想﹐沒人曾開過這兒的一扇窗﹐清新芳香的空氣 也從來沒有飄進過這死氣沉沉令人壓抑的房間里。 不過我們沒停留﹐我跟著丹弗斯太太踩著土耳其紅地毯﹐上了一層樓﹐轉個彎﹐又 朝上走去。這一層的門都緊閉著。除了我們的腳步聲外﹐四下悄無聲息。這房間根本不 可能還有別人。 她的衣服擺動著﹐發出輕輕的□卒□祭聲。她沒有扭頭看一眼我是否跟在後面。她 不需要這麼做。 “請進﹐夫人。這些就是我自己的房間。外面就是花園。” 在走道盡頭﹐她打開了一扇門﹐然後就握著把手站在門里邊﹐這一來我不得不緊貼 著她走進屋去。 “我很幸運﹐我的主人把這一層的很好的一部分房間給了我。我有一間起居室一間 臥室──還有另一個房間由我使用。” 我大大地松了口氣﹐這是個很樸素、家具又很舒適的房間﹐有兩扇高高的窗戶﹐照 進了大量的光線﹐稍稍有點單調但不乏其魅力﹐也不令人感到害怕。似乎一點看不出丹 弗斯太太的影響﹐這只是間簡潔普通的房間﹐完全可以屬於任何一個人或什麼人也不屬 於﹐只不過像某個內部旅館的一個房間。 “快請坐下﹐夫人。過會兒我打鈴叫人送菜來。”她居高臨下站在我身旁﹐微笑著﹐ 毫不掩飾她充分的高興勁﹐但是她這次頗具諷刺意味的邀請﹐以及她在這兒地位的優越 意識依然在我身上起著影響。 “你在這兒有多久了﹐丹弗斯太太﹖”。 “沒多久﹐夫人﹐幾個月吧。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噢──這算顯得──這塊顯得實在是太巧了。” 她什麼也沒說﹐在我看著她時﹐她依然露出一絲微笑﹐不過﹐這回回卻顯得很古怪﹐ 毫無表情。 “我是說──你竟會離我們這麼近。” 她走到窗前﹐站在那兒往外眺望。 “這兒非常平靜﹐非常安寧﹐沒什麼客人。” “你的──你的主人年紀很大嗎﹖” “噢﹐是的……我時常在這地站好久﹐看外面的田野。當然我想念大海。夫人﹐你 想念大海嗎﹖大海沖刷著海灘砂石的聲音是那麼輕柔﹐在起風暴時波濤聲嘩嘩不斷﹐我 時常醒著躺在那兒﹐覺得我聽到了它的聲響。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我覺得嘴唇發干。她的說話聲低沉單調。“丹弗斯太太──” “請坐下﹐夫人。” “不──不﹐謝謝你。” 一陣沉默。她背對著光﹐一動不動﹐只是死死地、毫無表情地盯著我。我意識到我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兒了──我沒注意到這幢房子的名稱──也不知道那輛汽車和司 機﹐那是我回家的唯一工具﹐統統都消失了。 她等待著﹐為了不表現出我讓她弄得心煩意亂或是有任何驚嚇﹐我便坐下了﹐將我 的手提包放在身旁的地板上。 “這真是個舒適愉快的房間﹐”我說。“你住在這兒一定非常舒服。” “(口歐)﹐是的﹐而我要管的事又非常少。如今我可不年輕了﹐我不再有那個勇氣 去管理一座大宅子了。” 她自己並不坐下。“你想到過它嗎﹖” 我沒回答。 “我一直都在想著它。每天。你肯定也想的。你回去過嗎﹖” “沒有﹐”我說。聲音十分古怪地從我干燥的喉嚨出來。“沒有。” “沒有。最好還是別回去。我回去過﹐就一次。我一定得去瞧瞧它。真是可怕。太 可怕了。不過﹐從某方面說很好﹐你不這樣認為嗎﹖打從她去了以後﹐曼陀麗就從來沒 愉快過。你當然也很明白這點。你也感覺到的。大火真是個蕩滌一切的東西。別無他路。” 我瞪大眼看著她﹐她也用兩只熠熠生光的眼珠回瞪著我﹐我看見她眼睛里有一絲勝 利和激動的閃光。這會兒﹐她盡管什麼也沒說﹐但她卻正在告訴我。如果有人要譴責她﹐ 她會輕而易舉地否認這一點。 “我找到了另一個地方﹐在北方。我不想在附近什麼地方定居下來﹐接著﹐在戰爭 期間﹐我做保姆和陪伴護士。當然﹐一切都不一樣了。也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了﹐不過我 從不對此抱有奢望。沒什麼關系。” “這我相信──我知道﹐想到你──你已經很愉快地安定下來會讓我們很高興的。” “是嗎﹐夫人﹖你們這麼談起過嗎﹖” “嗯──不﹐不──我們──德溫特先生不想談起那段時光。” “那自然。不過他決計忘不了﹐是嗎﹖他怎麼可能做得到這一點呢﹖” “時間──沖淡人們的記憶。” “是嗎﹖我倒沒發覺。” “現在我們過得非常幸福。” “是嗎﹖” “是的。”我怒氣沖沖脫口而出﹐我聽出我聲音里帶著哭聲﹐對此我無能為力﹐我 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是的──我們熱愛科貝特林苑﹐它就是我們一直追尋的地方。它是那麼美麗﹐我 們要使它變得更美。” “但它不是曼陀麗。” “所以我們才喜歡它﹐”我喃喃說道。 我不能正視她﹐但我恐懼地意識到她背對著窗戶的黑色身形的存在。我盡力鼓起我 全部的勇氣﹐強自鎮定﹐我的手指緊緊抓著椅子的邊緣。 “丹弗斯太太﹐有些話我不得不說。” 她沒答話。 “我發覺──我發覺你會在這兒──跟我們離得這麼近﹐真是個奇怪的巧合。當然﹐ 看到你──呃﹐這樣──這樣舒適地安居下來﹐真令人高興﹐但是決不能讓德溫特先生 想起──想起過去。我非常非常希望你不要再到我家來了──免得他看見你﹐還有──” 我停住口﹐然後我站起來﹐同她面對面站著﹐我越說越有勇氣。我為什麼要怕她﹐為什 麼﹖她又能對我怎麼樣﹖我瞧不起自己這般軟弱。“丹弗斯太太﹐你曾寫過──寫過信 給我嗎﹖給我寄送過──東西嗎﹖” 她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當然沒有﹐夫人。我從來沒寫信到你家去過。” “那一定是費弗爾先生了。我在倫敦碰見過他。他──他一直給我郵寄東西──剪 報和──和別的東西。他一直想訛詐我。不過你是知道這事的﹐對吧﹖你一直同他有聯 系。你就是從他那里知道我們的地址的。” 我等待著。我肯定是說對了。我一定是對的﹐可她有什麼理由要費神去否認這一點 呢﹖ 她依然站著﹐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兩眼盯住我的臉。她只能這樣﹐她明白這點。 我雙手在顫抖。 然後﹐她舉步向前﹐走過我的身邊﹐向房間盡頭的一扇門走去。她將門開得大大的﹐ 然後向我轉過身來。 “我告訴過你﹐我有東西要給你看﹐”她說。“到這兒來。” 她這種要求的聲氣並不令人愉快﹐我在她聲音里聽到一種使我沒法違抗的口吻。我 慢慢走過房間﹐從她把著的敞開的門口走過去。“我盡力把這房間弄得很漂亮﹐”她輕 輕說道。 噢﹐它在這兒……就是它。房間里有精致的印花窗簾和床旁的帷簾﹐梳妝台﹐有玫 瑰花圖案的針繡花邊小地毯﹐繡工精美。有一剎那﹐我真驚訝﹐丹弗斯太太竟然有這麼 一間通風采光的房間作臥室﹐房間里的東西經過如此精心挑選﹐擺放得無可挑剔。可幾 乎還沒等我來得及這麼去想﹐我一眼便看到了那梳妝台的台上﹐看到了攤開擺放在上面 的幾把梳子﹐木梳的銀背熠熠閃光。 “是的﹐一點不錯﹐你認出它們了。你曾碰過它們一次﹐還記得嗎﹖你拿起這些梳 子﹐滿以為就你一個人﹐宅子里沒人知道你在哪兒。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很少﹐它們無關 緊要﹐簡直算不了什麼──輕易就能置換掉。那天我收拾起並隨身帶走的都是她的東西 ──我能帶上的一切。這些年來我一直將它們帶在身旁。我從沒跟它們分開過。你瞧﹐ 我一直等待著﹐能有一個家﹐能讓我按照自己的心願──或許說是她會希望的那樣── 來擺放它們。當然﹐這不是同一碼事──無論怎樣也達不到她的品味和豪華氣派的標准。 她不會喜歡這房子的。這是幢難看的房子﹐黑漆漆的一點不吸引人。我肯定你同意我的 說法。不過這一點沒關系﹐因為它非常適合我──我能完完全全按自己的心願去做── 我有權自由地按我的選擇去裝飾和布置﹐我的主人對此毫無興趣﹐她只是很高興我想待 下。她一直難於找到什麼人打算待下來﹐但是在讓我到這地方﹐給我看這些房間﹐並且 告訴我說我可隨意使用任何一個房間﹐就在那一時刻﹐我知道我已找到了我想要找的地 方。” 我覺得她一定是瘋了。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又不像﹐她輕聲細語地說著﹐語調總是那 麼平板﹐但很有條理﹐聽上去滿像是那麼回事兒。她臉色慘白﹐兩眼放光。那就是發瘋 的一個症象麼﹖我記起了傑克﹒費弗爾那對充滿血絲的狂熱的眼睛。它們看上去是像瘋 了。 “瞧﹐”她說。她讓衣櫥的門打開著。我不想看﹐我完全知道那里會是什麼。 “我沒法帶上衣服皮貨這一類東西。我幾乎丟下了一切。那沒關系。只有這一件衣 服。它一直是她最喜愛的﹐理所當然﹐它就是我的了。看著它。” 我不得不這麼做了。這是件綠衣服﹐瘦長的深翠綠色絲外衣﹐有一根系住脖頸的系 帶。我記起了那張雜志上的照片﹐這會兒它一覽無遺地展現在我面前﹐她的頭向後仰著﹐ 倨傲的眼光﹐一只手伸向欄桿﹐這個美人。我想這就是她那時穿的衣服。 “她就有這種輕巧雅致的衣服﹐毫不費事就能放進我箱子里。”這時她打開了一只 只抽屜﹐那副樣子就跟先前一樣﹐拿出了內衣﹐睡衣﹐襪子﹐一條飾著毛邊的披肩﹐一 雙金色拖鞋。衣箱上繡著她姓名的大寫首字母R.deW.“瞧﹐”她說﹐聲音顯得那麼熱 切﹐“我的夫人有這樣美麗可愛的衣物。” 你瘋了﹐我想大聲喊出來﹐你完全發瘋了﹐你中了邪了﹐是她讓你變成這樣的。我 很恐懼﹐恍恍惚惚的。 這時﹐她關上了衣櫥和抽屜。“來﹐看看窗外﹐”她說。我沒動。 “別怕。” “我不怕﹐”我含糊不清地答道。“不怕。” “噢﹐現在我不會傷害你了。我也不想讓你傷害你自己。我過去一直恨你。現在你 不再是我的眼中釘了。你報本就無足輕重。微不足道。” “你想對我說什麼﹖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丹弗斯太太你想要什麼﹖是錢嗎﹖你是 跟傑克﹒費弗爾串通一氣的吧﹖” 她發出了一聲嘲笑的噓聲﹐不過等我說完﹐我便知道我是大錯特錯了。 “他曾經有點用場﹐”她說﹐“我利用過他。” “是他把我們在什麼地方告訴了你。” “讓他去討錢吧﹐蠢東西。讓他去得到他能得到的東西吧。他為什麼不該呢﹖那跟 我毫無關系──為什麼錢就該取代一切呢﹖” “那麼你又要些什麼﹖這麼干又有什麼用﹖”我突然一下坐在了蓋在床上的綢被上﹐ 我的兩腿再也沒法支撐住我了。我覺得我真會哭出來﹐我就像一個當了犧牲品的孩子﹐ 我就像掉入了一個陷阱中﹐不知道如何才能出去。我一點都不明白﹐我覺得自己孤立無 助﹐不過﹐她並不是個怪物﹐她是個人﹐那為什麼她就不能對我有點感情和同情呢﹖我 覺得我在她面前是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可憐蟲。“丹弗斯太太﹐請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麼﹐ 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兒來。我實在弄不明白。” “是嗎﹖” “我知道你恨我嫁給了邁克西姆。” “噢﹐不﹐我對此從來沒計較過。讓他去娶他想要娶的隨便什麼人吧。我對此毫無 興趣。我只是很鄙視你﹐因為你竟想取代她在曼陀麗的位置。” “我很抱歉──可這事過去了﹐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難道你就不能忘了它麼﹖ 難道你就不能讓過去埋葬掉嗎﹖” “過去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我曾擁有或將擁有的一切。過去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 “完全不需要那樣──你該為自己創造另一種生活。就像我們所做的一樣。” “你們有了嗎﹖你真的相信這一點﹖” “是的﹐”我幾乎是大聲喊起來。“是的﹐只要你讓我們這麼過。只要你別來纏著 我們。” “休想。” 我抬起頭來﹐我為她口中噴吐出的這兩個字的狠毒勁所震驚。在她顴骨上有兩塊很 小的紅得發紫的斑痕﹐跟兩個小點差不多大小﹐她的眼睛發出兇光。 “嫁給一個謀殺犯的感覺怎麼樣啊﹖他就是一個謀殺犯﹐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在想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一點呢﹖他殺了她。他槍殺了她。自殺﹖打死她自己﹖我家夫 人﹖決不可能。不管她出了什麼問題﹐不管那醫生發現了什麼。她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她決不會采取這種膽小鬼的做法。她會嗎﹖她會嗎﹖” “我──我不知道。我從來就不認識她。作出過裁定──對死因作過調查。你也在 場。” “一幫蠢貨﹗” “你聽到了証詞。” “但那不是真的。沒關系。事情總會水落石出﹐不是從這方面就是從另方面……我 就是為此而活著﹐你明白嗎﹖十多年來﹐我就是為此而活著﹐我耐心等待著﹐確信事情 總會搞清的。你得明白﹐她一直在指引著我。她跟我在一起﹐指點我﹐告訴我該怎麼去 做。她知道一切。我家夫人從來沒離開過我。她過去就從沒離開過我。在這個世上所有 宣稱愛她的人﹐從她的母親到父親﹐都以為他們愛她﹐可她明白只有一個人是真正愛她 的。她知道我崇拜她﹐也知道任何時候只要她勾勾她的小指頭﹐我就會為她去死。現在 她還知道這點。去報仇﹐丹妮﹐她說道。每天晚上她都來到我身旁。我醒來時她就在那 兒﹐微笑著﹐細聲細氣地跟我說話。讓他付出代價﹐丹妮﹐只有你能做到。讓真相大白 於天下。別讓我失望。不過她這是在跟我逗樂子。讓她失望﹖她還需要跟我提這個問題 嗎﹖” 在作死因調查時﹐我曾昏倒過﹐在意大利別墅的角塔上﹐我也昏過去過。如今﹐我 真希望自己昏過去﹐我想變得毫無知覺﹐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逃脫她﹐逃脫這黑色人 影、這張有著燒紅的雙額和眼睛的骷髏般慘白的面孔﹐這可怕、殘酷、瘋狂的聲音。 但我沒能昏過去。我只是坐在床沿﹐渾身顫抖。 最後﹐她總算放過了我。 看起來﹐在想到或談到呂蓓卡時﹐她似乎就一直處於某種恍惚迷離的狀況﹐然後﹐ 在過了幾秒鐘後﹐她便從中解脫了出來。她用完全正常的聲音說道﹐“等你准備喝茶時﹐ 就請到起居室去﹐我會按鈴叫人送茶來﹐”說罷她就悄沒聲兒地出去了。 我一點不想待下去了﹐這是個陰冷的裝飾講究的神龕﹐一個讓人勾起回憶──並不 僅是對某個早已死去的人﹐而是一個從沒在那兒待過的人的回憶──的房間﹐一個充滿 恐怖幻覺的地方﹐充滿由一個女人想象出來的人影幢幢的地方。不過我並沒有立即起身 隨她而去﹐我覺得受了太大的震動﹐沒法穩住自己。 有一只抽屜她沒關緊﹐留下了一點縫隙﹐一片非常輕薄的淡杏黃色的絲料像一縷氣 息一樣從縫隙中拖落出來。我尋思著她是否把它撕壞了﹐不過我並沒有為它而感到不安﹐ 我一點都不怕呂蓓卡的陰魂﹐她並不是威嚇我的人。 我聽到盡頭那扇門上有一聲叩擊﹐傳來了一點人聲。我站起身﹐朝前走去﹐沒朝身 後張望一下便走到了外面的房間里﹐一個年輕的女傭人正在那兒的一只小桌上擺放茶點﹐ 丹弗斯太太則用尖利挑剔的眼光監視著她﹐這兒有了一種日常真實的生活氣息﹐我能從 中獲取一些寬慰和勇氣。 “請坐﹐夫人。” 我看見那姑娘看了我一眼。這話在她聽來十分奇怪﹐她居然要這樣稱呼我﹐可這又 怎麼樣呢﹖我知道“德溫特夫人”這幾個字是從來也不會通過她的嘴加到我身上的。 茶煮得很好﹐很熱﹐我貪婪地喝著﹐有好一會兒﹐我們默默無言地坐在那兒﹐因為 在經過了先前那一切後我怎麼可能開口同她進行一場正常的很輕松的談話呢﹖她啜飲著 茶﹐看著我﹐我們倆誰也沒吃點心﹐蛋糕沒切開﹐烤餅就擱在那兒涼掉。 我想問問她﹐她是否在費弗爾把我們住在哪里告訴她之後﹐便用心計找下了這個地 方﹐我想說我看見了你送的那只花圈﹐拿到了你寫的那張卡片。你送花圈是想恐嚇我﹐ 對不對﹖為什麼﹖為什麼﹖你說她跟你悄聲細語﹐你決不會讓這事就此過去﹐決不放過 我們﹐直到──直到什麼﹖你想干什麼﹖究竟如何才能讓你滿足﹖你毀了曼陀麗還不夠 嗎﹖你的確干了﹐就是你﹐是不是﹖ 這一系列問題就懸浮在我跟她之間的空氣中﹐沉默就是它們帶著的電﹐這些問題是 決不可能被提出的﹐有些話是決不會講出口的。 我想了半天問出的問題是﹕“你在這兒愉快嗎﹐丹弗斯太太﹖”這個問題是在毫無 准備的情況下脫口而出﹐因此它令我感到驚奇﹐我根本不知道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她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非常愚蠢的家伙﹐或是一個年幼的傻孩子。 “愉快﹖自從我家夫人去世後我就從沒愉快過﹐你肯定明白這一點﹐我也從沒指望自己 會愉快。” “你現在肯定該試著去開創一種新的生活──我知道──” “你﹖你知道什麼﹖她對我來說就意味著生活的一切﹐從我第一次見到她起就是這 樣﹐而且到我死之日都是這樣。如果你不知道別的什麼﹐就知道這點好了。” “是的﹐”我說。“是的﹐我想我明白了。”我突然感到精疲力竭。我想我那時一 頭倒在地上就能睡去。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碰上她﹐愛她﹐了解她。不可能有比這更有意義的了。” 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喝光了我的茶。 “等你准備好了﹐珀維斯隨時會把車給你開來﹐夫人。” 這麼說﹐這事就會這麼過去了﹖她只是要我來看看這房間﹐讓我想起過去嗎﹖就是 要我下午來喝茶﹐然後再回去﹖看來不像是這麼回事兒。她著一身黑﹐骨瘦如柴﹐瞪大 了眼睛﹐挺直身子一動不動地坐著﹐而我則坐在她對面﹐喝著最後一點茶﹐這時﹐我真 想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你是個老太婆了﹐我想道﹐形單影只﹐孤苦淒涼﹐你生活在過 去之中﹐只為過去而活著﹐而我們都有一個未來。我看見孩子們正順山坡跑下來﹐看見 邁克西姆走進屋﹐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疲憊的微笑。 她怎麼可能干涉這種生活﹐這麼個老太婆怎麼可能帶走一點這樣的生活﹖於是我感 到全身湧上了一股新的強大的力量和決心﹔我不再是一個懦弱羞怯﹐沒主見的可憐蟲﹐ 我是個女人﹐我有自信心﹐也有一些經驗﹐我不怕丹弗斯太太。我感到憤怒﹐不僅僅是 很她現在想干的一切﹐而且恨她以前所干的一切和她的為人﹐很她那種貶低我、羞辱我、 想把我趕出曼陀麗、把我同邁克西姆拆開的方式。有一會兒﹐我們隔著這單調平板的起 居室看著對方。現在她並不了解我﹐我想﹐她記著的那個我是一個姑娘﹐她在利用我過 去的恐懼耍弄我。 我站起身。“丹弗斯太太﹐我想你不明白如今一切都有了很大不同。你還生活在另 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一切都變了。” 她緊盯住我﹐目光那麼銳利﹐炯炯有神。我說不出她心里在想著什麼。 “請聽我說。我發現你這樣生活──你停留在過去──老談著德溫特夫人──呂蓓 卡──保留著──供奉她的神龕﹐這事真令人感到奇怪﹐也真可悲﹔你不覺得這很奇怪 嗎﹖不覺得這是一件病態的事嗎﹖你還能希望從中得到什麼呢﹖你這樣只是使自己更不 愉快──你不該這樣生活──你還沒看清這點嗎﹖” “你怎麼敢告訴我找能做什麼﹖你﹖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從來就不了 解她。” “不錯﹐盡管我覺得我似乎是了解了──我一直生活在她的陰影之中──我覺得我 成人後的生活有一半都生活在別人對她的回憶之中。而我卻從不認識她﹐這麼真顯得太 奇怪了。” “她會鄙視你──嘲笑你。” “或許是吧。是的。就像你一樣。” “不錯。” “可你看﹐這並沒傷得了我──也沒影響我。我對此毫不在乎。我有邁克西姆── 我們有一個新的家──一個新的生活。一個未來。如今過去再也奈何我們不得了。” 這時她爆發出一陣大笑﹐聽起來是那麼粗嘎﹐尖澀和可怕。 “別來干擾我們。由我們去吧。你干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你不可能傷害我們的。你 沒看到這一點嗎﹖我不會怕你的。”我說的是實話。我不是說著玩的。丹弗斯太太不可 能再傷害我們了。跟她﹐這個骨瘦如柴的黑色人影待在一個房間里真不舒服﹐她那張冷 漠蒼白骷髏般的臉依然令我不寒而栗。不過我已拔掉了她的刺﹐這時站在這兒﹐我感到 自己勝過了她﹐發生了某種變化﹐並使我從中獲得勇氣﹐獲得勇氣和決心。我想當面嘲 笑她。“再見﹐丹弗斯太太﹐”我說﹐一邊向她伸出一只手去。她沒有接受﹐只是繼續 盯著我看﹐可我一點不感到尷尬不安﹐我只是抽回手﹐眼睛一眨不眨地迎住了她盯視的 目光。 她穿過房間向門鈴和外面的大門走去﹐我跟在她身後﹐這時她停住了﹐並沒看著我﹐ 說道﹐“他應當懺悔。那將是解決一切的最好辦法。她想讓你們知道的就是把這事大白 於天下﹐最終得到處置。到那時這事就會過去。你該明白﹐到那時她才會讓我得到安寧。 現在我就是為此而努力﹐我一切的生活目的全在於此。你應該知道的﹐不是嗎﹖你應該 明白。” 她繼續在我頭里走去﹐走過這陰冷、悄無聲息的房子﹐沒再吭過一聲﹐我又坐進了 小車﹐車子慢慢開去﹐她站在那兒﹐全神貫注地望著我﹐她那張蒼白的臉僵硬木然﹐毫 無表情﹐等我們在車道兩旁的有巨大樹冠的月桂樹叢中拐過彎去﹐我才看不見她了。 ------------------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這天晚上我沒有絲毫食欲﹐也不指望能好好地睡覺了﹐可是一下午我被弄得精疲力 竭﹐躺到床上便立刻睡著──極端疲勞之後的沉睡﹐毯子和被子都掀在一邊﹐什麼也不 蓋可以使我涼快一些。沒有做任何夢﹐沒有任何人的說話聲﹐我十分平靜地醒來﹔周圍 一片寂靜。 月光洒滿屋子。我下了床﹐走到窗子跟前望著花園﹔這時候﹐我想起了夏夜的曼陀 麗﹐想起了舉行過比阿特麗斯葬禮之後的花園﹐心里覺得我好像從來不曾有過較長時間 的平靜和安寧﹐好像一直受到某個可怕東西的威脅﹐再不然腦子里根本就是亂作一團。 此時此刻正是如此。我思忖這種狀況是不是會有所改變──似乎沒有理由不改變呀。 我不想一連幾個小時站在窗前沉思冥想﹐把下午的事情在腦子里翻過來又倒過去。 我覺得不妨到屋外去﹐坐在花園里──這個花園現在對於我來說意味著許多許多﹐幾個 星期來我在花園里是那麼快活。 天很熱﹐室外無風。當我穿過邊門走上露台的時候﹐最吸引我注意力的﹐除開覆蓋 了一切的銀白色月光之外﹐是夜間花朵的芳香──掛滿干磚砌的邊牆上厚厚簇葉間的杜 鵑花、狹長花壇里白色的紫羅蘭﹐以及大門旁檐槽里那許多石竹花。我一動不動地站在 那兒盡情呼吸﹐但是總覺得聞不夠這香味﹔花香使我充實﹐使我平靜﹐還把剛剛流逝的 過去帶回給我﹐包括在意大利看見的那香氣沁人心脾的攀緣植物──那些花朵在牆上被 綠葉襯托得好似點點繁星。 然而美好的回憶立刻被破壞了﹐恰如在意大利的時候那些攀緣植物的花朵帶給我的 快樂被破壞一樣﹐被另外的那些放在教堂墓地草地上的純白花朵所破壞。不過我現在對 於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覺得自己應該做的只是忍受﹐並且讓思緒繼續下去。一個想 法之後總會產生另一個想法﹐眾多的想法圍成一圈繞著我不停地跳舞﹐我被一圈圈地纏 繞起來﹐被這些想法所捕捉。 我順著一條條小徑信步往前走﹐來到一棵蘋果樹下一條舒適的舊長椅跟前。枝頭銀 色的蘋果沉甸甸的﹐不久就會熟透落下。已經有好幾個下午我曾聽見田地里脫粒機工作 時嘎啦嘎啦作響﹐以及傍晚時分大車輪子沉重的隆隆聲。收獲。秋天。季節不斷地轉換。 我思忖﹐這對我究竟有多少關系﹐當冬天來臨的時候我是不是會當它一回事兒。 我在長椅上坐下。有那麼短短的一陣子﹐在美麗的蘋果樹下﹐我的精神仿佛飄浮起 來﹐仿佛從我的身體游離出去﹐在高處俯視著這個花園。這會兒我依然很累﹐下午似乎 是一個奇怪的幻覺﹔我回想起那座黑XuXu的房子﹐回想起在那間使人恐懼不安的漂亮臥 室里的丹弗斯太太﹐我無法肯定那究竟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我想象出來的──猶如一個孩 子在頭腦里編織了一個生動的幻想﹐這幻想貫穿在他每天的生活之中﹐如此真切﹐以致 他無法把它與現實生活區別開來。 在這麼一個瞬間﹐當我獨自坐在夜晚的花園里的時候﹐由於極端的、令人周身發冷 的恐懼﹐我渾身顫抖起來──我害怕自己大概有點兒瘋了﹐也許﹐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和 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離開我的生活並被我保存於內心的秘密終於聯合起來把我的腦子弄 壞了。也許我像費弗爾和丹弗斯太太一樣了﹐也許我的目光狂野和怪異﹐也許我自己的 臉上也已經開始顯露出那種瘋狂的表倩。我伸出一只手去觸摸另一只手的手背﹐然後順 著手臂往上面摸。情況正常﹐我說﹐情況完全正常。後天邁克西姆就要回來了。那時候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邁克西姆。我試圖記起他的相貌﹐但是卻做不到。我生平所見到過的每一張臉﹐那 些對於我來說從來沒有任何意義的臉﹐似乎都記得起來──旅館搬運工、外國咖啡館里 的侍者、家里的女傭人克拉麗絲、傑克﹒費弗爾、比阿特麗斯葬禮上的牧師、我的父親、 跟范﹒霍珀夫人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弗里思以及朱利安上校。還有丹弗斯太太那顴骨 突出頭發灰白的腦袋、深陷的眼窩和一雙緊盯著你的目光亮而瘋狂的眼睛。可是偏偏沒 有邁克西姆。無論何時我把注意力集中於他﹐我心靈的眼睛前面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 模糊﹐一個名字﹔我看不見他。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什麼模樣。 突然傳來一陣悉索聲﹔我的身後是一道樹籬﹐緊挨著樹籬是高高的草叢﹐那里面有 個東西微微動了一動。這個我並不熟悉的花園里很冷﹐還是個鬧鬼的地方。我沒有辨認 出任何東西。這會兒我覺得仿佛我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里。什麼東西又動了一動。也許 是什麼夜間出來活動的鳥兒﹐或者是躲藏在那兒的某個很小很小的動物﹔然而不是﹐我 知道不是。我等待著她出現﹐等待著她的影子投在我前面的草地上﹐使月光凝固起來﹐ 但是她並沒有出現。我想她大概不想讓我看見﹐她喜歡悄悄地、細密地折磨我。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只聽見那說話聲﹐低如耳語﹐從容、輕柔、清晰暢達﹐好似水 慢慢地流入我體內。“你無足輕重。微不足道。他是一個必須坦白認罪的人。真相會大 白於天下﹐我就是為此而活著的。她在指引我﹐你看見了吧。她知道實情﹐她告訴了我。 他是個謀殺犯。這種感覺怎麼樣﹖毫無疑問你想過這個問題。沒錯──我知道你想過﹐ 我從你的臉上和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來。當你看著他的時候﹐在他沒有注意時瞥見他的時 候。當你們在一起的時候。當他的手觸摸到你的時候。他那雙手握過那把槍﹐他的手沾 滿了她的血﹐他的手把她的遺體放進那只小船。他那雙手。我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我 很累了。她沒有。她決不會累。‘我會永遠等待著﹐丹妮﹐’她說﹐‘但是你得幫助我。’ 我幫助了她。此刻就在幫助她。真相將會大白﹐你當然知道真相一定會大白。你真的指 望回來嗎﹖回到這里快快活活、不受干擾、像無辜的人那樣活過下半輩子﹖享受這幢可 愛的房子。多麼可愛﹐但不同於曼陀麗。在這兒生兒育女﹐撫養他們長大但是不讓他們 知道事情真相﹐裝得好像過去不存在似的。你當然不。我將永不停歇。我決不會放過你﹐ 直到我完成了她所要求的事。使我們兩人出了這口氣。那時候你也就完了。” 這低如耳語的說話聲連續不斷﹔我坐在清冷的月光下聽著﹐既不能把耳朵塞起來﹐ 又不能離開。最後﹐她走了﹐暫時放了我﹐跟以前的做法一樣。我的頭腦里沉靜下來﹔ 花園里空落落的。我回屋睡覺去﹐沉沉酣睡至日出以後。 時間還早﹐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我睡眼惺忪﹐身子麻木。 “邁克西姆坐了第一班火車﹐”弗蘭克﹒克勞利說。“他的想法是一旦決定便馬上 出發﹐所以就不等到現在親自給你打電話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如此就事論事﹐如此快 活﹐這值得信賴的老弗蘭克﹔聽著他的聲音我幾乎激動得要流淚。 “哦──弗蘭克﹐謝謝你。我本來以為也許──不﹐沒什麼關系。” “一切都好吧﹖” “是的──是的﹐當然。” “聽起來你很焦急。出什麼事了嗎﹖” 為什麼我不告訴他呢﹖除了他以外﹐我沒有人可以吐露心中的秘密﹔只有他聽了事 情經過以後會立刻理解任何一個細節所具有的全部意義﹔我亟須跟他談話──那些恐懼 和回憶、各種各樣的念頭以及那個低如耳語的說話聲不停地在我腦海里閃現﹐弄得我的 腦袋好像要炸了﹐把事情告訴弗蘭克會使我頭腦里平靜下來﹐他會說我最需要聽的、可 以使我得到安慰的話﹐他會立刻就知道我應該怎麼辦。弗蘭克是一塊岩石﹐可以幫助我 得到安定﹐幫助我保持精神正常。當年﹐在曼陀麗﹐我心中迷惑和害怕﹐那時候他就是 我的朋友了﹐他把呂蓓卡的事情告訴我﹐他是我的支持者﹐始終站在我一邊。過去我沒 有別人可以說心里話﹐現在仍然沒有。我知道我必須把事情告訴他。 可是我沒有這麼做。 “我獨自待在家里時間太長了﹐”我說。“我很高興邁克西姆今天晚上就要回來。 沒別的﹐一點兒沒出什麼事情。” 我孤單單地度過了這整整一天。多拉讓內德帶口信來說她一只牙齒齒齦膿腫必須去 哈伯格﹐但是內德在花園那一頭干活﹐我差不多一整天沒看見他。沒有人來電話﹐信也 很少﹐而且沒有一封是我的﹔沒有人到這座房子來。我心緒不寧﹐在幾間屋子里走來走 去﹐碰碰這個﹐摸摸那個﹐悶悶不樂﹐實際上一點兒事情也沒干。天還是很熱﹐但是現 在已經不見太陽﹐厚重、密集的紫銅色雲塊從那些山那兒聚攏過來﹐懸浮在這座房子的 上空。池塘上方和一些樹底下﹐一團團小蟲子嗡嗡亂飛。我心里不踏實﹐焦躁不安﹐有 一種異樣的恐懼感﹐但是﹐並沒有說話聲從草地那邊傳來﹐沒有低聲耳語﹐沒有人影﹐ 也沒有腳步聲。 全是胡鬧﹐我十分突然地對自己說﹐她瘋了﹐她還能帶來什麼傷害﹖隨後我上樓去 更衣。我把衣櫥里的衣服一件件飛快地翻看﹐想從那些樸素的、色彩使人高興的和適合 於日常穿的耐久的衣服中找一件我認為邁克西姆會喜歡的。我想起了那些輕薄的絲綢以 及花邊、絲帶﹐那一排排漂亮、昂貴的衣服﹐不過心里並不妒忌﹐因為﹐那些東西給了 她什麼好處﹖當年它們使她快活﹐使她受人愛慕﹐如今它們除了為一個鬼鬼祟祟、備受 困擾的老太婆所用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站在屋子里﹐緩緩地環顧四壁。這兒很平靜﹐我心里說﹐這是一個使人愉快的屋 子﹐並不引人注目﹐它是一個庇護所﹐跟整個這座房子一樣使人情緒鎮定﹐而且它似乎 一直在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到來﹐等待著我擺脫一個狂熱的惡夢回到這里──在那個惡夢 中我表現得十分征野但是情有可原﹔這座房子了解這一點﹐在我回來的時候接納了我﹐ 好比接納一個曾經發脾氣拒絕回來的任性而容易沖動的孩子。 我穿上一件米色的布連衣裙﹐把頭發都扎到腦後去﹐這時候﹐從梳妝台上的鏡子里 我看見我的兩鬢出現了幾絲灰白頭發﹔我想把它們梳得不顯露出來﹐但是卻做不到﹐於 是我心里想﹐這麼幾根灰白頭發沒有關系。還有別的嘛。我仍然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女人﹐ 但是比當時的呂蓓卡要大幾歲﹐我覺得這可以算是一種勝利。她沒有灰白頭發﹐我心里 說﹔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她在圖片中的形象﹐我沒有別的感覺﹐只有一 絲淡淡的超然的憐憫。 呂蓓卡在哪里﹖死了。不在任何地方了。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順著這條思路去 想過。在這方面我是膚淺的﹐不會尋根問底﹐但是這會兒我想到了自己﹐過去曾經是那 麼一個小孩﹐後來漸漸長大成了一個姑娘﹐然後又成了一個缺乏社交經驗的年輕女人﹐ 遇見了邁克西姆﹐又成了新娘來到曼陀麗﹐一個充滿愛心、容易沖動的妻子﹐對於當時 所遇到的一切都感到迷惑和敬畏──對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記憶﹔我看見全 部這些過去的我站成一行﹐一個形象淡去﹐另一個形象便接著出現。她們最終發展到這 里﹐成為眼前這麼一個開始兩鬢染霜的女人﹐在鏡子里對我注視。她們就是那個人。我。 然而她們又不是﹐她們是幽靈﹐她們消失不見了。到哪兒去了﹖哪兒﹖她們沒有死亡﹐ 恰如她已經死了﹐但是她們已不復存在﹐跟那個新生嬰兒或蹣跚學步的小孩──她們也 是過去的我──一樣﹐不復存在了。好似一個套著一個的俄羅斯套娃①﹐我們究竟包含 著多少個自己﹖ ①俄羅斯木制民間玩偶﹐由若干大小不同的空心娃娃組成﹐可以套裝在一起。 有那麼一會兒我心里害怕極了﹐因為﹐我覺得我與這麼許多年來我如此熟悉的那個 人失去了聯系──那個鎮靜、遲鈍、穩定、充滿愛心的妻子﹔她心滿意足地過著那種離 鄉背井的生活﹐對丈夫絕對忠誠﹐心中沒有秘密﹐不知道陰影的存在﹐不聽見那些低如 耳語的說話聲。我需要她﹐需要她的力量和鎮靜﹐需要靠在她身上﹐向她傾吐衷腸。我 已經變了﹐而且還在繼續變﹐但是我不完全記得這變化是如何開始的﹐也不懂為什麼它 會發生。 不過﹐接著我聽見在花園的那一頭有一只烏鶇驚叫一聲急匆匆地飛到低處﹐飛進灌 木叢里﹐還聽見汽車輪子在車道上的磨擦聲﹐不一會兒又聽見邁克西姆走得很快的腳步 聲和他叫我的聲音﹔這些聲音似乎把我從遠方召了回來﹐於是我恢復了情緒﹐順著過道 向前﹐下樓梯到門廳去──他正站在那兒仰臉望著我。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貝特林苑位於一個盆狀地形里﹐幾乎四面八方完全被較高的地勢所包圍﹐遠處有 樹木高高矗立﹐只在一個地方﹐有那麼一處﹐視線可以通過起伏的山巒的一個缺口射向 外面。那是在西邊﹐在家庭菜園的那一頭﹔我們剛剛來到這里的時候﹐還沒有這麼一個 菜園﹐只有一條雜草叢生、凌亂不堪的小徑﹐通到一道舊的山毛櫸樹籬。我曾多次站在 那兒遙望遠處一個銀色的教堂尖頂﹐期待著說不准什麼時候就會出現的那些使我快樂的 景色──一天當中有那麼幾次陽光會照射在那教堂尖頂上﹐而在傍晚的時候景色最美妙﹐ 教堂尖頂仿佛在正與漸漸暗下來的鄉村和天空融為一體的一片紫藍色霧范中慢慢隱去。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變得特別喜歡菜園的這一個安靜的角落。為了努力學到盡可能多 的東西﹐我曾經常常在晚上翻閱一些舊的書和雜志﹐這使我能夠歸納整理出一個設計方 案﹐畫出草圖﹐經過好幾次修改之後拿去給內德看。他清理了場地﹐我們在菜園牆上那 扇門的外邊種上一些樹﹐造成一小塊空地﹐在空地的外側盡頭我們種了兩行榛樹﹐形成 一條散步的小道﹐還把兩邊的樹梢松松地扎在一起﹐弄成一個拱形的頂。那道山毛櫸樹 籬被砍倒﹐安了一扇便門﹔最後﹐也許在明年夏天﹐我會放上一把椅子﹐這樣我就可以 漫步穿過那塊小空地﹐再從榛樹下面經過﹐然後在椅子上坐下﹐面向前方﹐從山巒的那 個缺口觀看銀色的教堂尖頂﹐但是眼下嘛﹐兩個大樹墩上面擱一塊木板也就可以了。 對於我的這一塊菜園我感到很自豪﹔我喜愛它﹐因為它完完全全是屬於我的﹐對我 有特殊的意義──這塊極為可愛的小天地是我勞動的成果﹐不是繼承來的﹐也不是從任 何什麼人那兒要回來的。以前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擁有某一件東西的愉快感覺﹐盡管我 知道﹐與整個花園其它那些比較大的部分相比較﹐這塊小天地算不了什麼。到了秋天﹐ 內德和我將在榛樹下種上許多許多球莖﹔我們甚至仔細察看過地上一條從一些石塊底下 流過來的有相當年頭的泉水﹐琢磨著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它重新引到地面上﹐並且 開出一條溝來引導它從我的這一小塊地上流過。 這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傍晚﹔眼下這個季節﹐每一天都結束得很美──夏季之末的空 氣中的污濁和悶熱被驅散了﹐林間樹下氣息清新﹐暮靄也散發出它那種很淡很淡的氣味。 我們手持飲料穿過菜園朝榛樹小道和那條木板長凳而去﹐邁克西姆一邊走一邊告訴我有 關蘇格蘭的一些情況﹐談到他和弗蘭克一起釣魚﹐談到孩子們﹐談到將來的計划前景如 何﹔我聽著他說話﹐心里非常平靜﹐並且有超然的感覺﹐仿佛他是一個我了解極少的人。 這許多年之前我第一次遇見的邁克西姆對於我來說曾經是那麼溫文爾雅的一個人﹐ 一個屬於都市旅館的人﹐一個屬於倫敦的人﹐一個衣冠楚楚擅長社交的人﹐即使我們一 起在曼陀麗的時候他看起來也還是那樣。他始終非常注意他的襯衫的式樣﹐他的剃須膏 是在哪兒買的﹐以及郵件是不是很准時地送到。那時候﹐他使我害怕﹐他的一板三眼和 行知標准使我震驚﹔雖然他從來沒有對我提出過不可能做到的要求﹐但是我卻天天提心 吊膽、抖抖索索﹐生怕這種要求隨時會向我提出﹐屆時我將不能符合他的心意﹐將會使 他大失所望。 然而﹐後來一切都變了。他在我面前崩潰了。在我們離鄉背井的那些年里﹐他失去 了自我﹐完全垮了﹔他依賴於我﹐依賴於我的力量和我的忠誠﹐依賴於我對他的親密無 間。我慢慢地習慣了這種狀況﹐憐愛這個新的邁克西姆﹐跟他在一起覺得快活﹐而且﹐ 只要我們堅持平平安安地生活﹐穩穩當當地一天天過下去﹐我就覺得輕松自在、無憂無 慮。 此刻他坐在我身旁﹐我看著他﹐心里想到﹐他又一次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啊﹔科貝 特林苑當時是我的需要﹐是我先看見這個地方﹐喜歡上它﹐並且熱切地希望得到它﹐那 時候﹐想要到這兒來完完全全是我的幻想。 看起來情況似乎是這樣﹐我也以為就是這樣﹐然而﹐被科貝特林站改變了的卻是邁 克西姆。現在他是一個鄉下人了﹐誠然﹐與大多數鄉下人有所不同﹔他漸漸地了解並愛 上了這個地方﹐這些土地﹐英格蘭的這麼一個特別的部分﹔他在內心深處得到了滿足﹐ 懷著親密的感情在田間散步﹐觀賞林地和灌木樹籬﹐了解莊稼和動物﹐結識佃農﹐成了 一個全身心投入的、積極認真的莊園地主﹐而不是像當年作為曼陀麗的主人時那種間接 操縱、游離在外的樣子。 他看上去年輕了一些﹐皮膚黑了一些﹐因為他如此經常地待在戶外。他差不多完全 失去了昔日那種都市人的外表﹐盡管他仍然穿得很講究﹐因為他有一種天生的愛好﹐喜 歡穿料子最好、款式最新的衣服。他不必刻意打扮﹐卻總是顯得整潔而得體﹐這一點我 從來沒有做到過也永遠無法做到。 我坐在那兒﹐喝著雪利酒﹐望著他﹐聽他說話。過了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 我隱隱約約剛剛能夠聽得見從遠處教堂傳來很輕很輕的鐘聲──四點了。當我對他的話 表示贊同的時候﹐我也對他點頭﹐微笑﹐但是﹐關於他不在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我絕 口不提﹐將它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心底。他將決不會從我口中了解到他來過這里﹐在草地 上投下過她的黑影﹐還以她的瘋狂玷污了空氣並且使我受到驚嚇﹐弄得我對於這座房子 再也不會有原先的感情了﹐而只是對這個角落──位於空地之外、蕉樹小道盡頭的這個 角落──保持看原先那份感情。這是我的﹐她沒有到這里來過﹐沒有看見過也不知道它。 這塊地方她將永遠無法糟蹋。 “出了什麼事情﹐”邁克西姆說。 空氣驟然寒冷起來﹐我沒有穿短上衣﹔我們慢慢地走回屋去。“你認為弗蘭克真的 會來嗎﹖”先前我們談的是這個話題。克勞利夫婦打算在九月份到這兒來住幾天﹐看看 感覺如河﹐問時去瞧一瞧梯納特農場──這個農場沒人居住﹐邁克西姆打算把它買下來 給他們住。他需要弗蘭克﹐因為這個莊園太大﹐按照他的方式由他一個人來管理是忙不 過來的。“有他們在我們附近我會非常高興──我會覺得仿佛我們的家庭擴大了。” 他在我的前面停住腳步﹐這會兒低頭看著我﹐兩只眼睛注視著我的臉﹐雙手搭在我 的肩上。“你是無法欺騙我的﹐無法把事情對我隱瞞起來或者對我說謊﹐你知道我們之 間是沒有秘密的。” 我無言以對﹐此刻只想到自從我們回家以後秘密便開始一層一層地積起來﹐形成了 那麼一小堆。又想到從前﹐從前的時候。 “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看著我。” 他說得唐突、簡短﹐口氣冷淡﹐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我太了解你了。你 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嗎﹖我知道有過陰影──憂慮──甚至恐懼。這一點我知道﹐因為晚 上我躺在你身邊曾輾轉不眠﹐在你的眼睛里看見那種苦惱的表情。你非常可愛和善良﹐ 試圖裝出心情愉快的樣子﹐想把事情對我瞞起來。我們倆在國外的時候﹐你非常努力地 這麼做﹐而我卻始終注意到這一點﹐始終知道這一點。” 我感覺到眼淚開始湧入眼眶﹐我想靠在他身上哭﹐想把所有的事情當場都告訴他﹐ 包括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過去在我心里產生的小小的恐懼﹐想把自從我發現那只百合花 圈以來所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關於傑克﹒費弗爾和丹弗斯太太﹐尤其是關於那可怕 的低如耳語的說話聲。我感覺到他的手碰在我的身上﹔這雙手我是多麼熟悉﹐我曾不知 多少次地看著這雙手做各種事情﹐看著它們掌握方向盤、剝柑橘皮、使用指甲銼刀﹐看 著它們擱在輪船舷欄上。我能一絲不差地想象出這雙手是什麼模樣的﹔我多麼喜歡這雙 手啊﹐對於我來說﹐它們即意味著邁克西姆這個人﹐在這一點上﹐甚至他的眼睛、他的 嘴巴、他的嗓音或者他腦袋的形狀都比不上這雙手。 可是﹐我無法使那個聲音安靜下來﹐那個陰險、邪惡、弄得我心神不定的聲音﹐它 在我耳邊低聲嘮叨﹐說的也就是這雙手。“我累了﹐”我說。“這一陣子天這麼熱﹐你 不在我身邊我心里很煩。” 我轉身進了門。 當時我為什麼不告訴他呢﹖現在我知道﹐當時我應該告訴他﹐不會有任何問題﹔他 不會發怒﹔如今他已經變得十分堅強﹐有了足夠的勇氣﹐不再害怕過去﹐不再需要我的 保護。他已經渡過了危機。然而當時我什麼也沒說。我害怕﹐我迷惑﹐在心靈上我距他 很遠﹔跟在他後面進入屋子以後﹐我又開始問他一些問題﹐都是關於克勞利夫婦的。他 回答得很簡單﹐然後便下樓進了書房﹐並把門關上。那麼一個時刻過去了。我的秘密仍 然埋在心里。它們是冷酷的、沉重的﹔它們使我痛苦。 後來﹐當我上樓去睡覺的時候﹐邁克西姆正站在臥室打開的窗戶跟前。在我們這房 屋上方的山坡上﹐小貓頭鷹在樹林里飛來飛去﹐一邊發出短促、刺耳的叫聲。 “我但願天會下雨﹐”我說。 他沒有接茬。我走上前去站在他身邊﹐望著窗外﹐但是他並沒有碰我﹐也沒有對我 轉過臉來。我困惑了﹐意識到邁克西姆關閉了他的心扉﹐拉長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而且 是以一種新的不同的方式。我不知道如何對付這種情況。這是我的過錯﹔我把事情對他 隱瞞起來﹐他意識到了﹐感情上受了傷害。 不。並非這麼簡單。我覺得仿佛我們兩人被罩在一張編織得錯綜復雜的無形的網里﹐ 並且被越纏越緊﹐而不管我采取什麼行動企圖弄破這張網或者把纏在我們身上的線整理 一下﹐結果都只能使我們被纏得更緊。 我躺在邁克西姆身旁﹐心里覺得悲哀和害怕﹐聽著貓頭鷹的叫聲﹐很長時間一點兒 沒有睡著。 然而﹐第二天早餐時﹐他抬起頭﹐讓視線離開報紙瞥了我一眼﹐說﹐“天氣將會保 持晴好。也許我們該舉行一個聚會。” “一個聚會﹖為誰﹖什麼樣的聚會﹖為了什麼﹖” “我親愛的姑娘﹐沒有必要這樣驚恐萬狀。你將可以炫耀一下那個花園。” “沒有什麼可炫耀的﹐最好看的景色已經過去了﹐再說﹐我幾乎還沒有開始動手把 它治理一下呢。” “這難道有什麼關系嗎﹖我覺得它很不錯嘛﹐很整齊﹐有花。人們會欣賞的。” “什麼樣的人們﹖” “鄰居──周圍的人們──我們不能做隱士﹐而且﹐我們還在買土地﹐擴大我們的 地方﹐每個人都會對我們產生興趣﹐再說﹐有一個道理很簡單﹐和本地居民相處得好是 很重要的。巴特萊夫婦好像誰都認識﹐去請教巴特萊太太應該邀請哪些人。我當然已經 見過一些人。把范圍再擴大些﹐周圍有許多村子呢。”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願意想到它。 在曼陀麗邁克西姆有沒完沒了的出訪﹐鄰居們也沒完沒了地來訪﹐全郡有一半人來 過﹐人們喜歡到曼陀麗來參加聚會﹐呂蓓卡舉行那些聚會招待客人﹐那些聚會使她出名。 我記得在曼陀麗的唯一那次我作為女主人的聚會──那次化裝舞會﹐當時我犯了那麼可 怕的一個錯誤。 “我本來以為在這兒我們會生活得很平靜﹐”我說。“你從來就不怎麼喜歡跟此地 周圍一帶的人打交道。你說你希望我們兩人回來以後──”說到這兒我咬住嘴唇。瞞起 來嗎﹖我不能那麼說呀。然而事實上他是在變化﹐變得這麼多﹐正在變回去﹐我想﹐在 許多方面變得跟從前那個自信的邁克西姆一樣了──管理和指揮各種事務﹐精確地知道 自己需要什麼以及事情整個兒應該怎樣﹔那段時間﹐當時他失去了自我、把自己與外界 隔絕開來的那段時間永遠消失了。我意識到我希望那段時間重新回來﹐因為﹐只有那時 候的邁克西姆﹐那個在我們離鄉背井的歲月里的邁克西姆﹐才真正是跟我心貼心的。 他站起身來。“我不是說要搞得規模很大﹐只是一個花園聚會而且。飲料嘛﹐你能 負責准備飲料﹐對不對﹖那也是你所需要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讓我有點兒事情干﹖讓我干點兒事情打發時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眼下我完完全全地感到很快樂。” “是嗎﹖” “是的﹐邁克西姆﹐是的﹐是的──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們為什麼吵架﹖我們決不 斗嘴﹐決不吵架。” 他走到房門旁。“有的時候完完全全的快樂是不太夠的﹐”他說﹐隨後便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的空杯子和整整齊齊地放在他盤子里的蘋果皮。我不理解 他的意思。一切都變得那麼奇怪、那麼不同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 辦。 懷著悲痛的心情﹐我走向電話機﹐向邦蒂﹒巴特萊請教我們應該邀請哪些鄰居來參 加聚會。 ------------------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不過﹐那將是我的聚會。它將由我來安排﹐由我來做准備工作﹐誰也不能替代我。 那將是了不起的一天﹐因為我要使它這樣。我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感覺便大不一樣﹔我 盼望著它的到來﹐同時﹐那些陰影立刻消退了﹐我的耳邊也不再有低如耳語的說話聲。 當邁克西姆第一次說起聚會的時候﹐我立刻想到曼陀麗的那次舞會﹐頓時膽戰心驚﹔ 那天晚上的情景一幕幕在我腦海里重現出來﹐凝固起來﹐我注視著這些場景﹐注視著在 這些場景中的我自己﹐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動。 但是﹐那樣的舞會跟我毫不相干。那是一種講究排場、大肆舖張的活動﹐是我從來 不曾喜歡過﹐以後也決不想要的﹔它為什麼要搞成那個樣子只有上帝知道──沒有任何 能說明問題的明確的理由。當然﹐那不是因為我們當中任何人要那麼做。那是一種傳統﹐ 一種義務﹐曼陀麗就是為那一類活動而存在的﹐郡里的人希望如此。“在我們這塊地方 大伙兒的夏天一直就是這麼過的﹐”一個討厭的女人曾經這麼說﹐“我們都懷念在曼陀 麗的快樂時光。” 她這句話﹐實際上指的是呂蓓卡的那些舞會和聚會──呂蓓卡正是靠它們來炫耀自 己﹐使人們崇拜她、欣賞她。呂蓓卡最擅長的就是這一點。那次舞會是她的發明﹐她和 丹弗斯太太的發明﹐是曼陀麗全體僕人的發明﹔呂蓓卡人雖不在﹐事情卻一點兒沒有改 變﹐那里面根本沒有我的份﹐沒有我說話的地方。也許──現在我看得很明白──假如 當時我要發言權﹐堅持要親自了解關於那次舞會的形式和計划等方面的每一個細節﹐並 且作出決定在某些方面進行改變或革新﹐那麼﹐我就會在舞會中得到較大的樂趣──至 少在我為自己選定衣服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前會有較大的樂趣﹔誘使我挑選那套衣服是丹 弗斯太太惡毒地給我設下的一個陷阱。可是﹐當時我太緊張了﹐所有那些人都使我緊張﹐ 包括那些搬椅子的人﹐因此﹐那場舞會好似一條洶湧的河流從我身旁奔騰而過﹐我呢﹐ 只呆呆地站在岸上觀望﹐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我們決不可能搞那樣的活動了﹔戰爭剛剛結束﹐那種豪華的排場將會顯得不合 時宜﹐會使人們覺得我們做事情太沒有分寸。邁克西姆沒有提出要那麼做﹐聚會上將沒 有龍蝦或香檳﹐沒有樂隊﹐沒有用線串起懸吊在樹與樹之間的彩色小燈﹐沒有為跳舞而 特別舖設的地板﹐沒有煙火﹐也沒有化裝服。在曼陀麗那次舞會舉行之前好幾個星期﹐ 莊園工人們便陸續開始停止他們的正常活兒轉而為它做准備工作﹐而僕人們嘴上談的和 腦子里想的統統都是關於將要舉行的舞會﹐沒有任何別的事情。 但是這里沒有莊園工人﹐只有真正的農民和他們的家屬──這些人正在漸漸地變成 我們的佃農。我們也沒有許多僕人﹔我有多拉和內德﹐還可以請一個鄉下姑娘或者佩克 太太來幫我干活﹐如果我真的需要她們的話。科貝特林苑不是曼陀麗﹐它根本沒有那麼 大的氣派﹔它是簡陋的﹐卻受到我們珍愛﹐它是舊的﹐卻是美的﹐它並不屬於郡上一半 的人。 我走到屋外﹐爬上山坡﹐坐在草地上俯視著林苑。丹弗斯太太只不過很短暫地將它 籠罩在陰影之下﹐這會兒它重又沐浴在陽光里﹐完完全全地歸還了我。 開始我不很情願地為這次聚會作安排﹐因為我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來反對邁克西姆的 主張。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我去拜訪過邦蒂幾次﹐她也兩次來我這兒之後﹐ 我開始覺得這件事使我愉快﹐它成了一種樂趣﹐一種挑戰。畢竟﹐將要舉行的是我的聚 會。 它將是一個花園聚會﹐從下午的晚些時候開始。我要准備一些桌子﹐要盡可能多找 一些﹐或者向別人借﹐然後把它們放在樹下﹐放在露台上和草坪上﹔這座房子里面﹐會 客室和小起居室也要開放﹐年紀較大的人可以舒服地坐在陰涼的室內品茶──我能肯定 那天將會很熱──白日長、氣溫高的金色的日子將會持續﹐眼下還沒有跡象表明這樣的 天氣將會結束。不過我將不會只邀請年紀較大的人﹐我對邦蒂說。“我希望有年輕人來 ──能不能請你的幾個女兒並且請她們帶朋友一起來──我要讓內德去看一看那個舊網 球場﹐他可以把場地上的草周一周﹐如果他會的話還可以把網補一補﹔年輕人還可以玩 槌球游戲﹐我在地下室里看見有一套舊球具──我會把它弄干淨。我希望在聚會上有年 輕人的笑聲﹐希望年輕人玩得愉快。” 在廚房里、在位於這座房子一側的遮篷底下﹐將會擺上茶點﹐是人們所期望的那種 符合老傳統、質量很好的正規茶點──三明治、蛋糕、烤餅、水果面包和奶油紫草。茶 點過後﹐為那些滯留得較晚以欣賞最後一抹夕陽余暉的人﹐還將准備有各種飲料。 關於裝飾物﹐我打算只搞一種﹐那就是花。我要准備盡可能多的花﹐放在每一張桌 子上的大罐、花瓶和碗缽里﹐放在這座房子的每一個地方。邦蒂答應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來﹐多拉和內德也這樣表示﹔他們的花將是鄉村里的樸素的花﹐而不是花商提供的硬邦 邦的假花。 “我得說﹐我覺得你真了不起﹐”邦蒂說。她笑容滿面﹐這會兒正在把想得起來的 一些名字加在一個名單後面──我差不多完全依靠她為我們提供的名單來決定應該邀請 哪些客人。 “我們這一帶已經好久沒有舉行聚會了﹐自從──哦﹐自從戰前那一次以後就沒有 過﹐如果那些常規的收獲節祝宴和諸如此類的農村慶祝活動不計算在內的話。最後那一 次還是科克利家的姑娘結婚的時候﹐那是最後一次熱鬧的活動﹐大伙兒在儲存倉庫里跳 舞﹐半夜里還敲鐘呢﹗我想這一次大家一定會很興奮的──你真好。” 這樣看來﹐沒有人會認為搞一個聚會只是我們的義務﹐人們會懷著感激的心情高高 興興地來參加﹐但是這並非意味著我們將花大量的錢費許多工夫來籌備﹐因為郡里的人 說﹐大家對我們的期望不會過分﹐科貝特林苑不是曼陀麗﹐在這兒沒有人對德溫特夫婦 有任何看法。 “你是對的﹐”後來我對邁克西姆說。“我很高興你想到要舉行一個聚會。” “很好。”他沒有抬起頭來﹐視線仍停留在書上。 “我只是仍然感到驚訝﹐沒別的。過去你是那麼擔憂──人們會問許多問題──會 把──把事情重新提起來──” “是的。” “現在還沒有人擁麼做過。” “沒有。” 我慢慢地離開他身旁﹐走向別處。我無法與他溝通﹐這是一次沒有效果的談話。 可是﹐我會從聚會得到很大的樂趣﹐一定會的。它將是許多事情的開始﹐我心里說。 情況看來的確如此。天氣持續晴好﹐整個白天我們都在陽光下忙活﹐多拉和她妹妹﹐ 佩克太太﹐內德。我們把從村公所借來的桌子和椅於搬過來放好﹐把剛剛漿洗過的桌市 舖上﹐把鮮花插在每一個水桶和水槽里﹐大束大束的菊花、草莖、山毛櫸葉以及最後的 玫瑰。每個人都興高采烈﹐開懷大笑﹐說一些傻乎乎的笑話﹐每個人都希望這次聚會成 功﹐我在他們中間﹐一會兒提這個要求﹐一會兒提那個建議﹐跟他們一起忙活﹐而他們 則詢問我還需要一些什麼東西﹐某件事情應該怎麼做。我從中看到了整個這件事情的意 義﹐這種情形是我在曼陀麗所從來沒有過的。 上午有一段時間邁克西姆不在林苑。午餐將是一次冷餐﹐吃色拉﹐時間快要到時他 回來在花園里找到了我。“你顯得很快活。” 我把頭發捋一捋。不讓它擋住我的視線。“真讓人高興﹐”我說﹐“我得到這麼大 的樂趣。你不介意吧﹖”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怎麼啦﹖”我說。“出什麼問題了﹖” 有問題在那兒﹐在他眼睛里﹐但是我無法知道是什麼。 “不會有事的﹐”我說。“每個人都會很友好。” “當然。” “邁克西姆。” 他把一只手的手背輕輕觸及我的面孔。什麼問題﹖究竟是什麼﹖我抓住他的手把它 停在那兒。我不要陰影降落到我們兩人之間。 “我是不是要在那邊露台上再放一個擱板桌﹐德溫特夫人﹖多拉說廚房里就要放不 下了。” 我們再次沉浸在為聚會作准備的各項事務里﹔這一天有著它自己的動力。 不管怎麼說﹐這樣做是值得的﹔這是最美妙的一天﹐我想﹐在聚會即將開始的時候 四處去走走真是太好了。陽光仍然很暖和﹐但是這會兒它讓人感受到一種溫柔﹐不再像 正午時那麼強烈。當我在樹底下、在玫瑰形成的拱形下面穿過花園的時候﹐踩在內德曾 稍稍利過的地方﹐腳下的草有彈性反應﹐並散發出一絲引人懷舊的芳香。 所有一切都期待著﹐仿佛一場戲就要開演了。每一件東西都還沒有被碰過。窗簾皺 攏著懸掛在那兒﹐椅子靠在窗簾旁邊﹔槌球的木槌以及網球都擺了出來﹐等待著活動開 始。我穿過菜園門走出去﹐來到散步的小道上那些榛樹底下﹔小道上有陽光斑駁的樹蔭﹐ 當我抬起一只手擋開一根樹枝的時候﹐落有枯葉的地上陽光似水前後晃動。在我的前方﹐ 我看見綠色的鄉村和那個教堂尖項被框在最後一道玫瑰的拱形里。我停下腳步﹐呼出一 口氣﹐這時候我覺得自己把內心最後的緊張和擔憂排除了出去。我意識到我很激動﹐像 個孩子似的。不會出什麼事情的﹐不會發生可怕的錯誤﹐他們都會來的﹐我們將歡迎他 們﹐這座房子和這個花園也將歡迎他們。我們將使他們大家都得到莫大的快樂。 片刻之後﹐我必須回去﹔片刻之後﹐將有第一批汽車、最早聽見的說話聲﹐以及第 一批客人。聚會將要開始。然而﹐現時現刻﹐我等待著﹐在榛樹下﹐在寧靜中等待著﹐ 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關心我在哪里。我忽然想到﹐假如我現在離開這兒的話﹐不會有 人注意﹐沒有了我﹐一切都會按計划進行。但是﹐這次聚會便不真實﹐一如曼陀麗的那 次舞會卻是那麼真實。在那兒﹐我這個人對於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次要的﹐在那兒﹐我沒 有地位﹐我無足輕重。在這兒﹐我是中心。 這個聚會是我的。 我聽見遠處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聽見杯盤的丁當聲﹐但即使在這時候我仍然等待著﹐ 我沒有動﹐只是默默地站著﹐把這一靜止的時刻緊緊抓住﹐希望整個世界就在這兒停止 運轉﹐就在此時此刻完全停頓。然而﹐這時候我向四周瞥了一眼﹐看見孩子們在榛樹下 靜靜地朝我走來﹔他們的臉上容光煥發﹐他們滿懷期望地伸出手來招呼我。“跟我們來﹐” 他們說。“現在來吧。” 於是我轉過身子﹐背對著遠方的鄉村和銀色的教堂尖頂﹐在榛樹下朝前走﹐穿過那 道門進入花園﹔花園里﹐客人們已經開始陸續到達。 自從那次聚會以來的這許多年﹐每當我回想起來﹐我的眼前便出現充滿歡樂的一天﹔ 它在每一個方面都是完美的﹐從開始到結束。那麼許多人﹐陽光下那麼許多歡聲笑語﹐ 那麼許多面孔相對而笑﹐也愉快地對著我們笑。跟巴特萊夫婦一起來的年輕人打得網球 到處亂滾﹐當那些球穿過那張舊網上的豁口滾向遠處時他們便趕緊追上前去。我記得﹐ 網球在球拍上發出“托──托”的響聲﹐相球被擊時那“□──□”的聲音更響﹐喝彩 聲在觀眾中蕩漾。太陽照耀著﹐移動著﹐一道紫色的影子爬過山坡﹐不過我們都在陽光 下﹐並且要繼續在陽光下待好幾個鐘頭呢。 十分突然地﹐輕松自在地﹐邁克西姆和我走到了一起﹐這時候我心里說﹐沒有任何 問題﹐一切正常﹐所有的擔憂都是我自己想象的產物。我們分別地在客人中間走動﹐對 他們表示歡迎﹐與他們交談、一齊歡笑﹐被介紹給陌生的朋友﹐但是也時不時地走到一 起﹐還手拉手或手挽著手一道穿過草地﹔在那短暫的一刻﹐我們之間沒有陰影﹐役有任 何別的﹐只有愛情﹐只有輕松自在。 時至今日﹐只要我想看﹐我依然能看見那麼一個時刻──清晰得如同我面前一個畫 框里的畫──邁克西姆和我站在一起的那麼一個時刻﹐我還看見人們都在我倆周圍﹐適 時地擺出各種姿勢被定格在那兒。多拉手里拿著一個放著許多白瓷茶杯的盤子正從廚房 出來﹔內德跟在她後面﹐拿著很沉的一壺冒著熱氣的開水﹔一個女人放下一只茶杯﹔一 個男子抬起一只手去摘除攀緣向上的玫瑰那死亡了的葉球﹔邦蒂﹒巴特萊站在網球場的 後部﹐手里握著一個球拍﹐做出要擊球的樣子﹐她正笑得腦袋後仰﹔邁克西姆面露微笑 地手持打火機給某個客人點煙﹐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頸部的曲線。 草地的表面呈灰白色﹐在很干的地方則跟干草顏色相同。在我們全體的後面﹐這座 房於矗立著﹐煙囪、遠處那一邊的扶壁、桌子、窗戶和玫瑰紅的牆﹐統統連成一片﹐襯 托出花園里正在演出的這一場戲。 孩子們也在某個地方﹐在玩捉迷藏的游戲﹐在拍球﹔最小的那個在一張桌子底下﹐ 距我不遠。只是畫面上看不見他們。此刻﹐當我心靈的眼睛看著這幅畫的時候﹐我看得 最清楚的是我自己──穿著我那件米色的布連衣裙﹐處於中心位置﹔我最生動地記得的﹐ 是我當時的感覺──快樂、摯愛、自豪和極大的滿足。身處遙遠的地方﹐我再一次產生 這樣的感覺﹐好似打開了一只內裝陳年香味的瓶子。當我隱約抓住這樣的感覺時﹐我便 回到了那個地方﹐回到了那個最後的、完美的日子里──這感覺緊接著便如此迅速地、 完完全全地消逝了。 有人動了一下﹐萬花筒被搖了一搖﹐那一塊塊明亮的色彩重新組合﹐拼成另一個圖 案。太陽照在一扇窗子上﹐玻璃閃耀出紫銅色偏紅的強烈的光。 邦蒂距我僅數步﹐所以她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天哪﹗貝托老太太到了﹗看來這一 回我真是得了意外收獲。如今她幾乎什麼地方都不去﹐可是她喜歡跟大伙兒保持聯系。 你這次聚會真是非常成功﹗”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一眨眼工夫就知道了──我甚至沒有抬起頭來望著她們緩慢地 從那邊沿著小道在臻樹梢形成的拱頂下向前走來﹐進入花園──雖然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而她的地址呢﹐當我從邦蒂的名單上抄下那地址的時候﹐我覺得很陌生﹔然而﹐不是大 多數客人對於我都是如此嗎﹖ 我知道了﹐然而﹐在那一瞬間﹐看見了她使我大吃一驚。我的膽量已經大了﹐但是﹐ 看著那高高的黑色身影緩緩移動﹐離我越來越近﹐我卻跟以前一樣打起寒戰來﹐又產生 了以前那種空虛、無助的感覺﹐這種感覺是決不會最終離我而去的。不過﹐我也相當肯 定地知道﹐那天下午在她的會客室里我對她說的話一點不假。我已經看透了她﹕一個古 怪的、可悲的、上了年紀的瘋狂的女人﹐脫離了現實﹐已經沒有最後的力量來控制我了﹐ 不管使用什麼方法。 但是邁克西姆並不知道這一情況。邁克西姆不知道我已經看見她了。此刻我只擔心 一件事情﹕她在這兒出現會使邁克西姆受到怎樣的影響﹐他會怎麼想﹐會有什麼感覺。 我的腦子整個兒被這個問題所占據。 我看見她的黑影投在陽光照耀著的草地上﹐從她那一邊到我這一邊。 邁克西姆正從對面走來。我不敢看他的臉﹐我知道那張臉會是什麼樣子──一個繃 得緊緊的、嘴唇煞白的面具﹐彬彬有禮、自我克制、毫無表情。有一兩個人在環顧四周﹔ 在她站立的地方周圍──她站立著﹐那垂暮之年的老太婆靠在她手臂上──好像有那麼 一塊面積﹐或者說那麼一個圈子﹐里面寂靜而寒冷。 我趕緊走上前去拉出一把椅子﹐把桌子上的東西清理干淨。“下午好﹐德溫待先生。 我是和貝托太太一起來的──她非常想見見你。她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座房子。也許你能 大聲些說話吧﹐她聽不很清楚。”她很快地對四下里掃了一眼﹔我感覺到她的目光停在 我的臉上﹐那雙閃亮的眼睛從她腦袋上那兩只深陷的眼窩里直勾勾地盯著我。我看見那 以眼睛帶著嘲笑。 “下午好﹐夫人。這個花園看上去多美﹐多麼令人愉快﹐不過﹐當然呼﹐自從我上 次來過這里到現在﹐許多花兒開過之後已經謝了。” 我感覺到了邁克西姆僵硬的態度﹐但他並不對我看。他已經攙著那老太婆的一只手 臂幫助她在一張椅子里坐下﹐一邊說著什麼客氣話。丹弗斯太太依然站在那兒擺著一副 架子﹐兩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子前面﹐渾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像一只烏鴉。我匆忙進廚房 去拿開水、沏茶。胡亂地往一只餐盤里扔進一些食物﹐可是我的手抖得厲害﹐盤子掉到 地上﹐於是我不得不重新再做。我這會兒別的什麼都不怕﹐只擔心邁克西姆會有什麼反 應。 “你沒事吧﹐德溫特夫人﹖你的臉色這麼白──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得了﹐讓我來 吧﹐你不必擔心。”多拉彎下身子﹐樂呵呵地清掃打翻在地上的食物。 “謝謝你──我很抱歉﹐多拉──對不起──我是──沒什麼──” “那位貝托太太也來參加聚會﹐那是你的光榮。” “是啊──是啊﹐已經有人這麼對我說過。” “她很少出門﹐已經有許多年不出門了。好了﹐全弄干淨了。讓我來吧﹐你會被開 水燙傷的。現在坐一會兒吧﹐你把自己搞得太累了﹐所以才會這樣﹐那麼許多活兒﹐許 多准備工作﹐隨後又那麼興奮﹐再加上陽光很強。讓我給你倒一杯熱茶﹐你就在這兒待 一會兒。他們正鬧得歡呢﹐不會有事找你。” 我聽從她的勸告坐了下來﹐心里很感激她那樸素自然的友愛和關心。她一邊倒茶、 在盤子里重新放上新鮮食物﹐一邊繼續嘮嘮叨叨﹐我聽了一會兒﹐然後讓腦袋擱在手臂 上休息。她說得不錯﹐我是累了﹐但是﹐那種四肢疲軟乏力、那種奇怪的眩暈卻是跟勞 累毫不相干﹐它們是震驚、恐懼和對不祥之事的預感所造成的。模模糊糊地﹐我惦念著 邁克西姆﹐想知道這會兒他在做什麼、說什麼﹐尤其重要的是﹐他在想些什麼。任何別 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你趁熱把這個喝了吧──我想你自己大概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吃﹐對不對﹖照顧別 人、照顧所有那些客人把你弄得太忙了。哎﹐舉行聚會總是這樣。把這些雞蛋三明治吃 了吧﹐是我剛剛做起來的。” “謝謝你﹐多拉。我很好。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兒累﹐就像你說的。”我呆呆地望著 面前的白面包──少許油潤的雞蛋從面包兩邊被擠出來──這時突然感到身體很不舒服﹐ 要不是聽見邁克西姆在門口對我說話﹐我本來會站起身走上樓去。 “你最好還是出來﹐行不行﹖”他冷冷地說。 我不敢看他。我能想象此刻他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那是我從前看見過的──在上 次我們舉行聚會的時候﹔那一次也是被她所破壞﹐雖然使用的方法不同﹐但一樣的是處 心積慮地破壞﹐一樣的是破壞得完全徹底。今天不再有歡樂﹐這快活的一天被粉碎了﹐ 碎片被扔得到處都是。我們得熬過這一天﹐就這樣﹐沒別的。時間不會太久。他們會離 去﹐她會離去。然後我就可以和他單獨在一起﹐然後我得向他解釋。我該說些什麼﹖我 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他呢﹖ 多拉正注視著我﹐我看見她臉上那驚訝和關心的表情。她從來沒有聽見過邁克西姆 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她只看見我和邁克西姆兩人之間的相親相愛和輕松自在﹐別的什 麼都沒看見過。我努力現出笑容使她寬心。我說﹐“我來問一問邁克西姆什麼時候上飲 料──我敢肯定許多人會繼續待下去﹐他們看上去個個都很快活。” 他們確實打算繼續待下去﹐當我重又走出來時我看出了這一點。太陽落得更低了﹐ 時光正從下午進入傍晚﹐空氣中已經有傍晚的氣味。網球活動看來已經結束了﹐只有一 兩個人還在打相球。其余的客人此刻有的坐在桌子旁邊﹐或者坐在折疊帆布椅上﹐在輕 聲交談﹐有的沿著小徑散步﹐有的正向菜園和榛樹小道走去。他們是那麼舒適自在﹐我 心里說﹐仿佛這是一個旅館﹐他們付了錢在這兒住宿﹐這個地方暫時歸他們所有。對此 我心中不悅﹐我非常怨恨﹐然而我束手無策。 我走向邁克西姆站立的地方﹐走到一群人的旁邊去。他正在彬彬有禮地說話﹐談論 有關農場的一些事情﹐關於如何把一些地重新整好。他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不會使 人看出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一切都那麼令人愉快﹐一切都那麼正常。我認得出一些人 的面孔﹐但是叫不出名字﹐便微微帶笑地向每一位客人致意。我是女主人﹐我受到眾人 注意﹐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如何表現是有若干規矩的﹐我從中得到一點幫助。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該拿飲料上來給大家喝了。多拉和格溫正在把茶點的殘余收 拾干淨。” “這事交給我吧。你們當然都要喝點什麼嘍﹖”他臉上露出微笑﹐因為我在微笑﹐ 人們也對我們報以微笑﹐我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聽見他們小聲地表示感謝。我想叫他 們離開。我卻沒有這麼做。我想觸摸邁克西姆﹐使自己心里踏實些﹐想對他說些什麼把 一切都解釋清楚﹐想單獨和他一起在花園里。我卻沒有這麼做。我真希望所有這些事情 一件也沒有發生過。 “你一定對所有這一切感到很自豪吧﹐”我聽見她以最甜蜜、柔和的聲音說。她已 經悄沒聲此地穿過草地﹐這會兒正緊挨著我們站著﹔我聞到她的衣眼散發出一股淡淡的 霉味。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始終不離開我們的臉﹐兩只手在黑衣裙襯托下顯得慘 白。為什麼老是黑顏色的﹐我想對她尖聲叫喊﹐為什麼﹖“到時候這兒將成為你們多麼 可愛的家。” 她把身子稍微轉過去一點兒。在我們周圍的五六個人仿佛被她施了催眠術﹐被她弄 糊塗了。似乎沒有一個人找得出一句話來說﹐他們只是等待著﹐默不作聲、彬彬有禮、 側耳傾聽。“當然嘍﹐什麼都替代不了曼陀麗。德溫特先生和夫人來自一座富麗堂皇的 宅子──已經是好些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有幸正待在那兒。我敢肯定後來你們一定 聽說那幢房子了。” “丹弗斯太太──” “還有發生在那兒的悲劇。大家都聽說了﹐不是嗎﹖” “我說﹐現在你提到那個名字──曼陀麗──曼陀麗──我覺得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是一個胖男人那火雞嗓子在說話﹔這家伙長著一雙眼白泛黃的藍眼睛。我真想親 手把他掐死。 “是的﹐那宅子很出名──在那一帶﹐我想﹐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它都是最出名的 地方──我肯定德溫特先生和夫人同意我的說法。” 她微微轉過頭去注視著邁克西姆。我看見他們兩張臉的側面﹐皮膚繃得緊緊的﹐四 只眼睛都充滿厭惡。我覺得渾身軟弱無力﹐猶如某個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被夾在兩塊岩 石之間﹐孤獨無助。我仿佛不在場﹐他們沒有看見我﹐要麼就是根本不當我一回事﹔現 在我這個人是無關緊要的。 “在那種情況下﹐我覺得你們在這兒找到了幸福真是太幸運了。我但願這幸福能持 續下去。” 一陣短暫的奇怪的沉默。沒有人動彈。我注視著某個穿紅色連衣裙女人的臉﹐看見 她的眼睛眨了一眨﹐視線從丹弗斯太太身上移開﹐我看得出她心里不自在﹐但是不知道 那是為什麼。 邁克西姆簡直就要僵成一塊石頭了。我站在他們兩人中間﹐這時候心里十分肯定地 知道﹐她最終一定會以某種方式獲得成功﹐達到她所追求的目標﹐而且她相信那也是呂 蓓卡所追求的目標。她會把我們毀掉的。 現在我明白了﹐那天傍晚時分﹐在花園里﹐那個時刻──我應該鼓足勇氣﹐集中全 部力量﹐以大無畏精神去迎接她的挑戰的那樣一個時刻﹐曾最後一次地來到。但是我沒 有抓住時機﹐我沒有與她正面對抗﹐沒有公然藐視她﹐沒有當眾告訴她說﹐她沒有力量 控制我們﹐她的任何伎倆對我們都不起作用﹐我們是不可傷害的﹐她是一個一心想著報 仇的絕望的瘋狂的老太婆。我讓那個時刻從身邊溜了過去﹐沒有利用這個機會。它不會 再回來了。 十分奇怪的是﹐聚會的結束並沒有遭到破壞﹐在我的記憶中﹐這次聚會的結束並非 那麼不愉快。一部分人早早地離去了﹔貝托太太和丹弗斯太太沒有留下來喝飲料。我望 著那輛黑色汽車沿著車道慢慢駛去﹐穿過了那幾道門﹐這時候﹐仿佛一場令人壓抑的風 暴過後天空明亮起來。我轉身走進花園﹐真想放聲大笑﹐想在草地上跳舞﹐想伸出雙臂 擁抱每一位留下的客人。我對人們微笑﹐他們就像是善良的親愛的老朋友。我沒有尋找 邁克西姆。 年輕人又打起網球來﹔他們老是交換球拍、場地和同伴﹐球滾得到處都是──真是 一種傻乎乎的游戲。興奮的尖叫、高聲的呼喊和逗樂的笑話不絕於耳。我站在一邊看了 他們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同好心的。和藹可親的比爾﹒巴特萊一起繞槌球場走一圈﹐他 與我輕松地交談﹐說一些誇我的話引我發笑。飲料端出來了﹐盤子里的玻璃杯輕輕碰撞﹐ 人們歡呼、舉杯、暢飲﹐好不快活﹗花園里洋溢著輕松愉快的氣氛﹐他們開始重新組合﹐ 老朋友們聚在一起﹔我看見他們有的在玫瑰的拱頂下散步﹐踱向榛樹小道﹐有的把小桌 子拉上前來﹐置於最後那一塊陽光里。不過這會兒天氣比較涼了﹐草地上方已有紫色的 陰影。我進了屋﹐打開電燈﹐於是整座房子都亮閃閃的﹐好似漸濃的暮色中一艘出航的 輪船。 我沒有尋找邁克西姆。 一些年輕人離開球場﹐到長滿青草的山坡上往高處爬﹔他們相互拉扯﹐大聲地笑啊、 叫啊﹐但是到了上面便漸漸安靜下來﹐三三兩兩席地而坐﹐個個都一動不動﹐心滿意足 地享受著這場聚會緩緩結束時的樂趣。我自己也很奇怪地感到心滿意足、心境寧靜﹐仿 佛被懸掛在一種透明圓罩里﹐不受任何感情的影響﹐不焦急﹐不為未來操心﹐倒是有一 種奇特的感覺﹐認為眼前的場景既是一次花園聚會的結束﹐也是別的什麼東西的結束﹐ 我覺得我必須記住它﹐此時此刻必須緊緊地抓住它﹐此時此刻﹐在它尚未悄然逝去的時 候。 先前我從屋里出來時身上已經加了一件短上衣﹐這會兒便也爬上山坡去﹐不過我不 加入到那些年輕人中間﹐而是獨自遠遠地走到那一邊﹐靠在一棵樹上俯視著下面的整個 景色﹔看著那些年輕人﹐想到他們在回家去的路上會談論從這次聚會所得到的樂趣﹐想 到他們以後一直會記得這美好的一天﹐我心里十分高興。 我穿過那道門﹐走出越來越暗的菜園﹐走上榛樹小道。現在這兒沒有別人。我伸出 手去觸摸兩旁那些小樹細長的樹身﹐還伸向上面觸及頭頂上方軟而冷的樹葉。我無法通 過小道盡頭樹梢形成的拱頂望到遠方﹐因為光線太暗了﹔投有月亮﹐沒有星星﹐雲朵開 始飄過來﹐可是我知道它在那兒﹔我把視線射向前方開闊的田野和遠處銀色的教堂尖頂﹐ 在想象中我看見它們。就像現在我不管什麼時候想看就能看見它們一樣。 但是﹐最後我不得不回去﹐因為我聽見人們道晚安和汽車門關上的聲音﹔我不得不 回去說再見﹐以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來參加﹐是啊﹐天氣真好﹐天氣真是好極了﹐不 是嗎﹐我們真走運﹐是啊﹐他們說天氣要變了﹐我們選擇今天真是太好了。 那是在最後幾位客人離去的時候﹐我看見那輛車飛快地、發瘋似地沿著車道開過來﹐ 車頭燈對著我們射出刺眼的強光﹐弄得別的車不得不避向一邊或者剎車以免與之相撞。 邁克西姆沖上前去﹐但就在那時候他們的車掉頭逃跑了。 甚至在我還沒有看見那人的臉﹐在他還沒有走出那輛看上去是外國造的令人厭惡的 破爛車子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那是誰了。如此看來﹐事情注定要變成這個樣子﹔我還 沒有十分明白怎麼會是這樣的﹐我只是看出﹐這是她﹐或者是他們兩人一起策划的。 “真該死﹐車子在路上拋錨了﹐”傑克﹒費弗爾說﹔他站在我們面前﹐身子微微搖 晃。“沒趕上你們的聚會﹐見你的鬼﹐邁克斯﹐我就是想在聚會上出你的丑﹐這里有許 多人﹐你瞧﹐許多証人。該死的拋錨。沒關系﹐我抓到了你們兩個﹐你們是最重要的﹐ 不是嗎﹖” 邁克西姆距我一英尺。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胳膊﹐但是我看不見他的臉﹔他沒有 把臉轉向我這一邊。 我聽見多拉說話的聲音從屋子那邊傳來﹐接著是杯子被放進盤子的聲音。 “從這兒滾出去﹐”邁克西姆說。他已經走上前去。 借助於屋子里的燈光﹐我能看見費弗爾穿得很臃腫﹐也很骯臟。他把目光從邁克西 姆身上移到我身上﹐然後又移回去﹐但是他並不後退﹐卻把手伸進衣袋里去摸香煙。 “這里沒你的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說的。你不受歡迎。滾出去。” “哦﹐不。不﹐我要進屋去﹐邁克斯﹐進入你們的可愛的家﹐除非你要我在車道上 跟你大吵一場惹得所有的僕人都出來看熱鬧。你們有僕人嗎﹖雇僕人沒有﹖我想你一定 雇了。你這安樂窩搞得挺不錯的﹐我們一向知道你會這麼做。我需要喝一杯。” 我聽見有人沿牆前這兒走來的腳步聲。回頭望去﹐我看見多拉正猶豫不決﹐拿不准 是否該對我說話。“沒事兒﹐”我對邁克西姆說。“我去看看他們弄得怎樣了。你最好 還是進屋去。” 不知怎的﹐在廚房里我指揮自如﹐對他們說話時聲音聽上去完全正常﹐簡直令人吃 驚。他們正在做最後的清理工作﹔在花園里﹐內德在把桌子一張張疊起﹔多拉和格溫在 洗杯子。多拉瞥了我一兩次。他們情緒不高﹐沒有像往常我看見他們那樣唱歌或者相互 開玩笑。當時我臉上的表情一定讓他們覺得發生了事情。 “別再干了﹐多拉──余下的事明天早上再做吧。” “我想把它都干完﹐要是對你沒有妨礙的話﹐德溫特夫人。我喜歡屋子里干干淨淨 的。” “好吧。” “我留了一些湯、一盤冷餐肉和一些土豆在爐子里﹐還有水果。內德想把椅子搬進 來﹐我知道﹐他們說今天晚上天氣要變。” “是的。有人告訴我了。” “你走吧﹐去坐下──這聚會把你累壞了﹐我看得出來。” 不﹐我心里說。哦﹐不。不是那個原因。這次聚會是一件快樂的事﹐這次聚會沒有 使我很累。我喜愛這次聚會。“謝謝你多拉。你是個好幫手──你們都是了不起的好幫 手。”我發覺自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眼淚只差一點兒就要奪眶而出。 接著﹐我聽見提得很高的嗓門。邁克西姆的。費弗爾的。多拉對我投來一瞥。 “謝謝你多拉﹐”我說。“我最好去看看邁克西姆那兒是不是需要我。” “那麼﹐晚安﹐德溫特夫人﹐我們干完了就會離去﹐明天一早我就來這兒。” 我關上廚房的門﹐以及從門廳去過道的門。我不要他們聽見。 他們正站在客廳里。對著花園的窗敞開著﹐我過去把它們關上。外面有微風﹐在我 關窗時吹得窗簾往屋里飄動。 邁克西姆給了費弗爾一林威士忌﹐但是他自己什麼也沒喝。 “邁克西姆──” “她會告訴你。你問她吧﹐她不會對你說謊。你不是騙子吧﹐是不是﹖”費弗爾斜 眼看著我。他那副模樣比我在那家旅館看見他的時候更糟糕﹔他的衣領很臟﹐領口也磨 破了﹐油污的頭發緊貼在頭上。拿著威士忌的手微微顫抖。“我正在跟邁克斯說我們在 倫敦喝的茶味道真好。” 邁克西姆沒有對我看。 “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我說。“我對你說過──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話要對你說 ──我們沒有理由再見面。我聽見剛才邁克西姆叫你走。請你喝了你的威士忌照他所說 的去做﹐請吧。” “剛才那次是他叫我滾。我沒有忘記。我請你也叫一次。” 我沒有答話。邁克西姆和我都沒有──我們倆站在茨弗爾對面﹐然而我們並不在一 起﹐在我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我想費弗爾知道這一點。 “我把這些帶來了。”這時候我才看見他另一只手里拿著裝得厚厚的一個信封。他 把這信封晃了一晃﹐厚顏無恥地把它對著我的臉輕輕拍了一下。“証據。”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証據﹖關於什麼事情的証據﹖” “不要去引他﹐”邁克西姆簡短地說。“不要問他。他正要你這樣。他醉了﹐精神 錯亂了。” 費弗爾大笑﹐嘴巴張得老大﹐露出一嘴的壞牙齒和長著黃色舌苔的舌頭。我覺得那 是我所聽見過的最讓人不舒服的笑聲﹐現在要是我仔細聽的話﹐它仿佛還在我耳邊回響。 “丹妮告訴我這個聚會的消息。喬遷之喜﹐會會鄰居。該死的汽車拋錨。這里遠不如當 年的曼陀麗﹔你混得比以前差一點兒了﹐不是嗎﹖不過也還相當不錯﹐相當不錯。如今 你維持不起那麼一個豪華的宮殿了。不管怎麼說﹐你需要呂蓓長才能維持那種排場﹐可 是她不在這兒﹐對不對﹐也不在那兒﹔我們都知道她在哪里。” 他又把那信封擺動一下。“我一直沒有閒著。丹妮也沒有﹐雖然她做得有點兒──” 他把一只食指頂著腦袋轉動一下﹐又放聲大笑。“有點兒出格﹐我要說。也不能怪她﹐ 不是嗎﹖她活在世上就是為這個──為呂蓓卡。她這一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或任何事那 麼操心過──曼陀麗是例外﹐但那也是因為呂蓓卡﹐只有這一個原因。跟你不相干﹐邁 克斯。她知道真相。我們許多人知道。是啊﹐我們當然知道﹐你知道我們知道。不過﹐ 最近這幾年我得非常非常耐心地尋找証據、向人打聽情況。戰爭又給我造成很大困難。 可是我知道我准能成功﹔我果然成功了﹐現在我到了這兒。” “邁克西姆──” “他在撒謊﹐在虛張聲勢﹐他喝醉了﹐瘋了。”邁克西姆說得非常輕﹐非常平靜。 “這些他以前都干過。你記得清清楚楚。” “你殺了她。” “他喝完那些威士忌就會走的。” “你開槍殺死了她﹐我他媽的要看你上絞架。我拿到了証據。” 他又把那信封擺動一下、“你不知道我這里面是什麼。” “邁克西姆﹐把它奪過來﹐你不知道他會弄到些什麼﹐你──” “我不想碰它也不想碰他這個人。” “我們為這個干得他媽的多辛苦﹐丹妮和我。她站在我這一邊﹐你知道。” “我看不是真的。” “我會弄到更多這樣的証據。” 邁克西姆走上兩步﹐伸出一只手。費弗爾把玻璃杯遞給他﹐又瞥了他一眼。我暗自 思忖邁克西姆會不會像上一回那樣揍他──我清楚地記得那次他的拳頭猛擊在費弗爾下 巴上聲音很響使我聽了心里擔憂。然而他把杯子放在盤子上之後便轉身回來。“滾出去﹐ 費弗爾。現在你滾出去﹐以後不要膽敢再來。要是你不走我就要叫警察了﹐他們肯定會 因為你酒後開車把你抓起來。我奉勸你把車在某個地方停幾個小時﹐睡一覺醒醒酒﹐否 則你會撞死人的。” 有那麼一瞬間﹐一切都靜止了﹐猶如一張照片。而且﹐除了窗子被漸起的風吹得輕 輕地格格作響以外﹐沒有任何別的聲音。 我想﹐費弗爾也許會大聲笑起來﹐或者動手打邁克西姆﹐或者從那個信封里抽出一 張可怕的揭露真相的紙﹐或者他甚至於會──因為我看見他那雙充血的眼睛突然激動地 轉向了我──或者他甚至於會猛地朝我撲過來。我不知道。我覺得很不舒服﹐似乎要暈 倒﹔但是我不會暈倒﹐我能完全肯定的就是這一點﹐我從來不曾被允許有這樣一條出路。 照片保持著原樣﹔我們凝固在里面。 接著﹐仿佛費弗爾不知怎的從內部崩潰了﹐他搖晃了一下﹐一聲不吭地轉身走出客 廳去。我以為他還會說一些威脅和諷刺的話﹐會再次大聲嚷嚷說他有証據﹐但是他什麼 也沒有說。 這時候我意識到﹐盡管他喝得頭腦昏昏沉沉﹐舉止粗魯、笨拙﹐心里卻很明白── 他十分肯定地知道他達到了來這兒的目的﹐他已經傷害了我們﹐造成了破壞﹐已經推動 了最後一輛下坡的大車﹐這輛車正急速地向下猛沖。他和丹弗斯太太──他們兩人是一 伙的﹐盡管現在只有費弗爾一個人在這里。這是他們共同策划的﹔整個計划很早以前就 開始了。這只是結尾部分。而且﹐執行這個計划並不困難。 我們造成我們自己的命運。 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邁克西姆向門口走去。我待在原地﹔我等在客廳里。我沒有 什麼事情可做。 我聽見汽車發動機的起動裝置嘎嘎地響。傳來刺耳的聲音。起動失敗。又是嘎嘎的 響聲﹐跟著是車輪與砂礫路面的摩擦聲﹐以及齒輪猛然搭上的聲音。我希望他會照邁克 西姆所說的去做﹐把車停在某個地方睡上一覺。他會遭什麼殃無關緊要﹐但是他不能再 傷害別人。任何無辜的人。他已經把我們傷害得夠苦了。 我一下子跌坐在空空的爐柵旁的椅子上。我在發抖﹔屋里很冷。風從門四邊的縫隙 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晃動。已是夏季的末尾了﹐我心里說。爐膛里應該有火。我本來 可以拿些紙和柴杖來﹐棚屋里還有一些短棍木柴﹐可是我太累了。我就這樣繼續枯坐著﹐ 胸口靠著雙膝﹐呆呆地望著壁爐那黑乎乎的空洞。 我感到害怕﹐我記得我心里害怕﹐現在我意識到﹐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感到害 怕。我已經厭倦﹐對一切都厭倦了。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得到休息了──那種不受陰影 和那低如耳語的說話聲騷擾的無憂無慮的休息。 這時候邁克西姆回來了。我聽見門被輕輕地關上。我思忖他也許會把我也殺了﹐那 將是再好不過的事﹐是我罪有應得﹐也許那是我的出路。 於是我抬頭望著他。他非常平靜﹐臉上的表情顯示他已是疲勞之至、悲傷之至、脆 弱之至。在那一時刻我對他的那種愛﹐我覺得﹐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不是在與他相識 的初期對他的愛﹐那時候我還年輕﹐愛情使我氣都喘不過來﹔也不是在曼陀麗的最後那 些最艱難的充滿恐懼的日子里我們相濡以沫那一階段我對他的那種極其強烈的愛。此刻 我對他的這種愛是完全的﹔它本身是一個完整的東西﹐不曾受到沾染﹐並且堅定不移﹔ 它不是一種感情﹐它是一種存在的狀態。我絕對地愛著他﹐我的愛超越一般的經驗﹐它 不依賴任何東西﹐甚至也不是出於需要。 但是﹐我並不對他說話﹐也不對他做任何示意動作﹐我只是望著他﹐愛著他﹐然後 把目光移向別處。 他說﹐“它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們﹖” “那些秘密。” 我支支吾吾地想找些話說﹐但不知說什麼才好。 “從這個開始的嗎﹖” 我看見他從衣袋里拿出了什麼東西﹐這會兒正把它向我遞過來。 “是的﹐我想是的。我不能肯定。是的。” 那張卡片顏色很淡﹐可是卻仿佛在他手里燃燒。 “從哪里來的﹖” “是在一個花圈上。她送的那個花圈。她沒有那麼說﹐但是我知道。那花圈很美﹐ 深綠色的葉子襯托著純白的花﹐那天清早我到比阿特麗斯墳上去的時候﹐它就放在墳旁 邊的那條小道上。” “你當時怎麼知道的﹖” “我起先不知道。我──我想獨自悄悄地到那兒去待一會兒﹐就發現了它。她是存 心要我發現它的﹐或者是你。我們兩個人總有一個會發現的。” “為什麼你早不告訴我﹖” “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邁克西姆﹐你必須相信我。” “把它們藏起來──那些秘密──當它們被發現的時候﹐它們就會給人大得多的傷 害。” “你本來也許不會發現的。我是不想讓你發現的。” “你把它掉在衣櫥里了﹐”他說。他走到盤子邊﹐給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又把酒瓶 遞給我﹐可是我搖搖頭。 “那麼長的時間﹐”他輕聲說﹐“那麼好幾個月。” “是的﹐我很抱歉。” “我以為她已經死了。” “是啊。” “後來呢﹖” “我不記得了。” “費弗爾出現了﹖” “我想是這樣。是的。” “你是不是真的在倫敦與他見過面﹖” “碰巧遇見的。邁克西姆﹐你不要以為我會特意去看他。” “我不知道。他也許一直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要錢──那是他的行當。” “他是向我要錢了。可那是後來的事。” “所以我覺得奇怪﹐你看。你從來不到倫敦去。你討厭倫敦。” “是的。” “你們在哪里見的面﹖” “在──在一個旅館里──去喝茶的。那天真熱。他──我想他精神失常了。” “是的。” “他在一個電話亭里﹐帶著一只箱子。我想他當時並沒有在打電話──他──他在 對著話筒大聲嚷嚷﹐可是我想對面並沒有人。我經過那電話亭﹐他看見了﹐就尾隨著我。 我得給一家商店打一個電話──因為我落了一包東西在那兒﹐所以──我估計我在說這 個地址的時候被他偷聽了。” “可是你從來不去倫敦的。究竟為什麼你突然決定到那兒去﹖平常你做事不是這樣 的。” “我去看一個醫生﹐”我沮喪地說。聽見這句話從自己嘴里說出來﹐意識到邁克西 姆聽了一定會有一種特定的理解﹐意識到他會想起怎樣的事情﹐我便不敢看他﹐只會說﹐ “不是──不──沒有出任何問題。根本沒有──它──” “什麼醫生﹖” “我多麼想要有個孩子。我們來到這里以後﹐我想要的就是一個孩子──我需要弄 清楚──” “你弄清楚了嗎﹖”我十分勉強地聽見他這句話。 “是的──哦﹐是的──他說──我們會──我們能夠──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我 們不會有孩子。” “你甚至連這件事也不能告訴我嗎﹖” “不──是的──邁克西姆我正打算要告訴你﹐我當然打算要──等我一回到家。 我正在練習如何對你說──可是就在那時候我遇見了他──費弗爾。” “怎麼樣﹖” “我就無法開口了。遇見他之後好像──一切都被弄糟了﹐所以──我無法跟你交 談了。” “她是什麼時候到這兒來的﹖” “在那以後。幾個星期前。” “幾個星期。” “我很抱歉﹐我不要你為他們可能干出些什麼事情而擔心。” “他們能干出些什麼﹖她瘋了──他們兩人都瘋了。鬼迷心竅了──瘋狂了──妒 火中燒。兩個可悲的精神錯亂的人。他們可能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呢﹖不管是他們兩人 當中的哪一個﹖” “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訴你。” “又是什麼秘密。” “不﹐我不願傷害你。” “你傷害了我。” “她很惡毒﹐她恨你──恨我們──她要傷害我們。我們兩個。畸形、反常、瘋狂﹐ 的確──可她就是要這麼做。他們相互利用──他要的是──哦﹐我不知道──錢﹐我 想﹐或者是另一種類型的報復。” “公正﹐”邁克西姆說。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他說得如此平靜。“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但 它不是我的聲音。我呆呆地望著他。 “我想到一件確定無疑的事情﹐”邁克西姆這會兒說﹐“貫穿於過去發生的每一件 事﹐貫穿於自從那些義發生直到現在這麼許多年﹔一件確定無疑的事就是﹐我們在一起﹐ 我們兩人之間人有秘密──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只有愛和信任。沒有欺騙﹐沒有掛慮﹐ 沒有恐懼──對於我來說是這樣。我始終沒有忘記我犯了謀殺罪﹐被判死刑緩期執行─ ─不過這一情況你是知道的。” “這不礙事──它從來就沒有礙事過。” “是嗎﹖” 我無法回答。現在我是應該把事實真相告訴他的﹐我想﹐近來他對事實了解得太少 了。我想起了那低如耳語的說話聲。那個人是謀殺犯﹐那個人槍殺了他的妻子。他殺死 了呂蓓卡。這會兒我看著他的手﹐心里懷著對它們的愛。 “都是我的錯﹐”我說﹐“是我要回來。看來真得當心﹐想要任何東西都別想得太 過分﹐否則也許會吃苦頭的。” “是的。” “不過現在沒事了。”我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費弗爾走了──她走了 ──他們無法傷害我們。你說過了。邁克西姆﹐現在沒事了。不會有任何問題了。他們 傷害不了我們。” “他們已經傷害了我們。” “這不會礙事的。” “還有什麼別的嗎﹖” “別的﹖” “還有別的秘密嗎﹖” 我想到樓上我的文具箱里那些裝在棕色信封里的剪報和照片。“沒有﹐”我說。 “沒有──沒有別的秘密。” 他注視著我的臉。“為什麼﹖”然後他問。“為什麼﹖以上帝的名義﹐為什麼﹖” 我無言以對。 “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回來。你說得對﹐當然﹐正如我們不應該回到曼陀麗去一樣。 然而我知道我們會回來的──我們必須回來。逃跑是毫無道理的。他們要求得到──公 正。” “報復──邪惡的、沒有理由的、殘酷的報復。他們瘋了。” “沒錯﹐但是那將仍然是公正。” “將是﹖” “如果我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如果我們試著待在這里﹐那麼情況將永遠 是這樣。我們也許無論如何都跑不了。你將不會信任我。你將繼續害怕他們﹐害怕我。” “我不害怕你。” “不怕嗎﹖” 我把目光移向別處。 “謝謝你這麼說﹐”邁克西姆說。 “我愛你﹐”我說。“我愛你。我愛你。” “是的。” “邁克西姆﹐事情會好起來的﹐求你了﹐求求你。”說著我拉住他的兩只手﹐握著 它們﹐把它們抬高貼在我臉上。我看見他望著我﹐充滿溫情、遺憾、憐憫和愛。 “求求你。他們不會贏的﹐他們贏不了──你一定不能讓他們贏。” “不﹐”他溫和地說﹐“不﹐不是他們﹐他們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她。” 我覺得渾身上下都可怕地僵住了﹐還覺得很冷﹐很冷。 “你打算怎麼做﹖” “我必須把事實講出來。” “不。”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任憑我握著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風突然猛烈地刮到窗戶上﹐使窗玻璃發出□啷□啷的響聲﹐於是我意識到﹐這風聲 我們已經聽了好一會兒﹐現在風越來越大了﹐在黑乎乎空洞洞的煙囪里呼號﹐門底下也 有一小股鑽進來竄到我們身上。 “我累了﹔”邁克西姆說。“我真累。” “是的。” “你上樓睡覺去。沒有這些事請你也已經精疲力竭了。” “是嗎﹖” “舉行了聚會以後。” 聚會。我已經把它忘記了。我真想笑。聚會──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 “你干什麼呢﹖” “再待一會兒。還有一些信要處理。” “邁克西姆﹐你是不是很生氣﹖” “不﹐”他疲倦地說﹐“不。”然而他把手抽回去﹐並且退回到他先前的位置。 “我並不想要那些秘密。它們沒有──沒有使我滿足﹐沒有使我快活。” “我知道。” “我控制不了。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可是我是想保護你──不讓那些事情傷害你。” 他彎下身子吻我﹐吻得很輕、很純潔﹐好似父親吻孩子﹐而我則一動也動不了﹐無 法把他更加貼近地拉到我的懷里。明天﹐我想。這會兒我們兩人都累了﹐我們不知道自 己在做些什麼或說些什麼。 “明天。” 他看著我。“現在睡覺去吧。” 明天﹐我們將一切從頭開始。秘密已經成為過去﹐不會再有另外的秘密。也沒有恐 懼﹐我對自己說。沒有恐懼。 我精疲力竭﹐還覺得頭暈。在有點地搖晃地向門口走去的時候﹐我突然說﹐“弗蘭 克會不會離開蘇格蘭到這兒來﹖他們決定了沒有﹖他告訴你了嗎﹖” 他怔怔地看著我﹐仿佛我的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他難以確定我說了些什麼﹐甚至 想不起來我究竟是誰。然後他說﹐“哦──是的﹐是的﹐我想他們也許會來的。” 那就沒事了。這個想法是我離開屋子時最後的念頭。弗蘭克會到這兒來﹐我們將會 有一個新的開始。一切都會好的。 上床睡覺的時候﹐我聽見外面起風了﹔大風搖撼著樹枝﹐順著山坡往下﹐一路橫掃﹐ 刮過花園﹐撲到牆上和門上。我把被子高高拉起蒙住腦袋﹐於是只聽見一種悶聲﹐就像 是海水沖上海灘﹐追上了我﹐把我往後拉﹐往下面拉﹐一直往下﹐拉進海里。 整整一個晚上﹐風聲把我攪得迷迷糊糊﹐我一直在夢里顛簸。有好幾次我掙扎著浮 到面上來﹐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睡著的還是醒著﹐每一次都被重新拉到底下去。從來沒有 見過這樣的風暴──它刮得林子里的樹嘩啦啦作響﹐它不停地繞著屋子打旋﹐厲聲呼嘯﹐ 仿佛整個世界都瘋狂了﹐整個世界在橫沖直撞﹐我聽見自己高聲呼喊邁克西姆﹐並且覺 得他在輕聲地回答我﹐安慰我﹐可是﹐接著﹐他的聲音似乎被吸進了風暴的中心﹐在那 兒打旋﹐漸漸地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的那些夢都很可怕、瘋狂、混亂﹐其中充 滿著輕輕的說話聲、突如其來的陣陣狂風﹐以及晃晃悠悠、氣勢洶洶的影子﹐尤其異乎 尋常的是﹐在這些夢里﹐我的各種感覺都是最生動和逼真的──恐懼、困惑、一種可怕 的空洞的渴望。對某個人或某個東西的追尋﹐以及對於仿佛游離於我的生命之外、一直 企圖離我遠去的我自己那個聲音的緊追不舍。然而﹐到了後來﹐別的感覺都沒有了﹐我 只覺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無底深淵一般、任何聲音和光線都無法穿透的酣睡。 我驚恐地醒來﹐不僅是因為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撕裂一切的狂風在怒號﹐而且 還因為我內心感到強烈的不安。我把燈打開。邁克西姆的床上凌凌亂亂﹐但卻是空的﹐ 衣櫥的門也開著。 先前我睡著的時候﹐曾在我那些夢的底下的某個地方跟邁克西姆談話﹐在跟他激烈 地爭論﹔此刻﹐一股力量和怒氣──也就是我針對丹弗斯太太的那股力量和怒氣──正 像屋外的狂風急迫地對我猛擊。我心里明白﹐除非我找到他﹐把應該說的話都對他說﹐ 使他理解我﹐否則這股力量和怒氣是不會讓我安寧的。 十年了。在這十年里﹐我引導他﹐保護他﹐不讓他受真實情況的攻擊﹐不讓他受過 去的攻擊﹐擋開任何會使他回憶往事的東西﹐不讓他沉思冥想﹔這十年里﹐我下定決心﹐ 樹立起我自己脆弱的信心﹔這十年里﹐我在不斷成長。十年過去了﹐如今﹐事情似乎到 了緊要關頭。我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能從無聊中看出重要意義﹐我會為我們好不容 易才爭取到的一切努力奮斗。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知道必須做到什麼﹐我不打算把它 拋棄﹐一點兒都不拋棄﹐也不打算讓邁克西姆一時沖動在慌亂和痛苦中突然離去。 我奔下樓去﹐穿過屋子﹐一邊跑一邊把睡衣腰帶拉緊打結﹐途中也不停住腳步穿拖 鞋。風在不斷地減弱﹐在它重新增強力量撲向窗戶並繞著煙囪打旋之前﹐將會有片刻的 寂靜。 書房門底下有一線亮光。 “邁克西姆。”他抬起頭來。我看見他在寫什麼東西。“邁克西姆﹐你為什麼把外 衣穿上了﹖你要上哪兒去﹖你不能出去﹐這狂風可怕極了。” “回去睡覺吧。我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我不想吵醒你的。”他說話的口氣又非常溫 柔了﹐表現出極大的關心。 “邁克西姆──我需要和你談談。有些事情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必須對你說。” “最好不說﹐不是嗎﹖” “為什麼﹖制造誤會嗎﹖那樣有什麼好處﹖” “我們之間沒有誤會。任何誤會都沒有。” “有誤會。你沒有理解我。邁克西姆﹐在這兒我們有了一切﹐我們渡過了難關﹐到 了今天這一步。” “是嗎﹖” “是的﹐是的。我要到這兒來﹐我是正確的──這你知道。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一 點。你要對我說你害怕嗎﹖害怕什麼﹖我不害怕。” “是的﹐”他說。“是的﹐你不害怕對不對﹖現在不害怕。我看得出來。” “我也沒有錯。我不會被弄得產生一個感覺認為回來是愚蠢的。我觀察了你──我 知道。這樣做對你來說是正確的──這是你所需要的。” “是的。也許你是正確的。” “你受了驚嚇﹐心煩意亂﹐你累了。你說話時思想負擔很重──可是你沒有什麼可 害怕的﹐沒有什麼要隱藏。” “有﹐我有。你知道我有。” “他們能怎麼做﹖” “我不知道﹐可是他們會做的。我不能在這種情況下生活──或者說不能生活在這 樣的陰影下面﹐再也不能了。” “那麼我呢﹖” “你﹖”他向遠處望了一眼﹐隨後走到我跟前﹐輕輕地觸摸一下我的臉。 “我關心著你﹐”他說﹐“相信我。始終關心著你。” “不﹐你不關心﹐你無法關心。”可是他並不顧及我此刻的意願﹐只一聲不吭地從 我身邊經過走出屋去。我跟在他後面。 “邁克西姆﹐上樓睡覺去。我們可以明天再談﹐如果非談不可的話。” 他並不顯得匆忙﹐然而步子相當快。他穿過門廳﹐拿了外衣﹐又從木釘上取下汽車 鑰匙。 “你要上哪兒去﹖” 但是他不回答。我跑上幾步﹐站到門口擋住他的去路﹐這時候他停住腳步吻我﹐那 樣子就好像他要離開一個小時。我使勁抓住他一只手﹐可是他的力氣比我大﹐很容易便 掙脫了。 他打開門﹐大風像一頭瘋狂的野獸嗥叫著沖進門廳。我聽不見邁克西姆說了些什麼﹐ 如果他確實說過什麼的話。我納悶他是不是打算到弗蘭克那兒去﹐或者到倫敦去──我 無法思考。大風刮得我腦子里沒有一點兒連貫得起來的想法﹐我要把門使勁關上退回室 內﹐使大風吹不到我的身上。 “邁克西姆──邁克西姆﹐你回來﹗等一等──不管你要去哪兒﹐不要現在去。請 等一等﹗” 可是他頂著狂風沿車道快步向前走去﹐外面一片漆黑﹐我看不見他。我想跟上他﹐ 但是大風撕扯著我的頭發和衣服﹐砂礫路面划破了我的腳。車頭燈亮了﹐於是我不顧狂 風怒號果真奔跑起來。我幾乎已經能擋住汽車的去路了﹐然而他毫不費力地避向一邊﹔ 我看見他的臉鐵板著﹐臉色煞白﹐兩眼注視著正前方﹐沒有看著──存心不看著我。隨 後﹐他走了﹐上了斜坡﹐看不見了﹐消失在狂風暴雨中﹐消失在黑夜里。 我回到屋里──因為我毫無辦法﹐只能回來──便立刻走到電話機旁﹐我知道雖然 現在是午夜﹐但是吵醒他們沒關系﹐那將正是他們所希望的。我沒有絲毫猶豫。我知道 邁克西姆剛才根本不會想到驅車去蘇格蘭﹐但不知怎的我相信他會與弗蘭克聯系﹐不管 用什麼方法﹐他會趕到蘇格蘭的。 沒有聲音。電話線被狂風刮倒了。電話不通了。 於是﹐我一籌莫展﹐只得孤零零地坐在屋里﹐提心吊膽地聽著狂風呼嘯﹐聽著大樹 被連根拔起或樹干斷裂時倒在地上發出猛烈的響聲。這聲音真可怕﹐我不敢想象在這樣 的狂風暴雨里開車是多麼危險﹐我不能讓自己想這件事情。我拼命地祈禱﹐在祈禱中我 向上天許願﹐我還威脅上天非滿足我的要求不可。 後來我上樓去﹐躺在床上﹐聽著狂風怒號﹐懇求老天爺保佑邁克西姆平安無事﹐仿 佛是在用我新找到的全部信心和力量熱切爭取邁克西姆的平安無事。 最後我一定睡著了﹐睡得比先前更不安穩﹔惡夢、恐懼和外面的風雨聲騷擾著我﹐ 使我不得安寧。 我醒來的時候所看見的是一個平靜得不自然的早晨。射入屋里的光線蒼白得離奇。 我走到窗邊向外望去﹐看見一個被洗得明淨的世界和一派荒廢的景象。花園在它的一邊。 山坡上滿是樹枝和被截斷的樹干──都是被狂風所拋來。在長著草的凹地的上方﹐有鋸 齒狀的缺口﹐還可以看見日光和原先看不見的天空。 我來到樓下。邁克西姆還沒有回來。從窗口里去﹐我可以看見那輛汽車還沒有回到 車庫。我再次試撥電話﹐線路仍然不通﹐於是﹐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我便快快地穿 上衣服﹐膽戰心驚地走到屋外﹐去察看狂風暴雨所造成的破壞。這時候﹐我為邁克西姆 的擔心以及關於前一天晚上的全部記憶﹐都稍稍往邊上站了一點兒﹐與我一起察看和等 待﹐而我之所以能讓它們待在一邊不予理睬﹐只是因為狂風肆虐的後果是多麼可怕。我 跨過這兒那兒的一些被連根拔起的、被折斷倒地的樹﹐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不碰 到它們﹐只對它們看著﹐看著。我沒有哭。眼淚是不相干的可憐的東西﹐要作為對眼前 這景象的反應﹐流淚不夠資格。 我向菜園走去。我以為那兒的幾堵牆會給它以庇護﹐但是﹐最遠端的那一堵整個兒 倒塌成了一堆瓦礫﹐狂風因而得以似一頭瘋狂的野獸咆哮著長驅直入﹐大肆破壞。菜園 的門脫出了鉸鏈﹐我推了幾次最後才側身通過。我總算進了門﹐還差點兒被絆倒﹐然而 這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沒有進來。 榛樹小道被毀了。在那兒﹐原先有纖細、美觀的小榛樹﹐它們的樹梢被松松地扎在 一起形成一個拱形的頂﹐我曾漫步從那下面經過﹐走到前面去觀看遠處開闊的田野和閃 亮的銀色教堂尖頂﹐可是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亂成一堆的斷樹枝和一個個看上去怪可憐 的、光禿禿的、蒼白的榛樹殘干。 這時候我站在那兒哭了﹐然而淌出來的似乎是無力的眼淚﹐而且很快就淌完了。 外面相當冷。天空是均勻的灰蒙蒙一片﹐目光飽含水份。我的鞋子完全濕透了﹐外 衣下擺緊貼在腿上。 接著﹐我強烈地、迫切地需要邁克西姆﹐只要他﹐別的什麼都不要。我無法忍受孤 零零地在這兒待著。我已經不記得我們最後一次交談相互之間說了些什麼﹐不記得在我 們兩人之間存在著多少誤會。我知道我沒有好好地把每一件事情解釋清楚﹐沒有使他明 白那麼許多為什麼──為什麼在過去的一年甚至更長一些時間里事情統統倒退了。我沒 有告訴他我心里很內疚。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草地﹐跑上露台﹐到了屋子跟前。無論如何我必須弄清楚他 去了哪里﹐必須把他叫回來。 然而﹐當我穿過門廳的時候﹐我看見書房的門開著﹐有一封信靠著墨水台豎在那兒。 我進入書房。信封是白色的﹐普普通通﹐上面沒有寫收信人是誰。但是我知道這封信是 給我的﹐便在椅子上坐下﹐抽出信紙讀起來。 盡管我知道。我沒有必要讀它。我知道他腦子里和心里放著什麼﹐是什麼一直困擾 著他﹐知道他受著良心譴責﹐知道他是如何理解所有這些事情的。 我們並非因罪行被揭露而遭受懲罰﹐是這些罪本身在懲罰我們。我們無法一直忍受 著良心的譴責至生命結束。 當我讀完信的時候我聽見說話聲﹐多拉在叫我。 他們來看看我們的情況是不是好﹐狂風造成的損失有多大﹔他們很關心我們。這時 候我哭了﹐他們的溫柔體貼感動了我。一邊哭著﹐我把我所了解的關於邁克西姆的情況 都告訴了他們﹐以後的事便全由他們去張羅﹐消息送了出去﹐人們來過了又離去。在隨 後的幾個小時里﹐我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等待著﹐等待消息﹐等待電話線路修復﹔最 後電話線路通了﹐於是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我便可以拿起聽筒聽他們告訴我那些情況 ──關於邁克西姆。 ------------------ 熾天使書城
【聲尾】 他差不多到了那兒。他們在路邊發現了那輛汽車──在距曼陀麗不遠的一條彎彎曲 曲的狹窄小道上它撞上了一棵樹。前一年我也曾在那條小道上開車﹐我們兩人都曾在那 兒開車許多許多次。 我不想到那兒去。我要求他們派人去請弗蘭克﹒克勞利。他是我們的一個老朋友﹐ 我說﹐他會認出那是邁克西姆﹐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去和我去有什麼區別﹖可是﹐不行﹐ 他們不允許這麼做。我是他最近的親屬。他的妻子。德溫特夫人。我非去不可。 十分奇怪﹐他沒有受傷﹐似乎僅額頭上稍微有點兒青腫。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死了。 不過這個問題我並不思考。在那兒的他我視而不見。我只看見在所有那些別的地方 與我在一起的他──在蒙特卡洛的路上開車﹐邁著大步走過幸福谷(傑斯珀在他腳邊跳 跳蹦蹦)﹐兩手撐在那艘舊輪船的舷欄上站在我身旁(當時太陽已經落山但一輪新月尚 未升起﹐我們正駛入伊斯坦布爾)﹐在長滿青草的山坡上俯視著下面盆狀地形里的科貝 特林苑。 不﹐在那兒的他我視而不見。 起初我根本不想要什麼葬禮﹐不管何種類型﹔可是總得有個儀式﹐再說其他的人想 要﹐賈爾斯和羅傑﹐弗蘭克﹒克勞利﹐老朱利安上校。但是不准在克里斯的小教堂里舉 行﹐甚至也不准在科貝特林苑附近的鄉村教堂里舉行。那是我不能同意的﹔我感到驚訝 我的態度怎麼如此堅決。另外﹐不准有墳墓。 他不能被埋葬在墓穴里﹐在她旁邊。那是我無法容忍的﹐任何別的地方也都不行﹐ 因此他根本不該被埋葬﹐不該有遺體留下讓我們來埋葬。所留下的東西我將以另一種方 式來照管。 我們去了一個極普通的小地方﹐距離汽車撞樹的地點二十英里﹐是我以前從未見過 的一個新的地方﹐以後也決不會再去了﹔那地方實在是太沒有特點﹐我甚至不會記得它。 這也正是我選擇它的原因──在弗蘭克的幫助下。是他找到這麼一個地方﹐他做的安排。 我們有七個人﹐再加上牧師﹔事情很快就辦完了。先前我滿以為沒有別人會知道﹐ 但是後來﹐當儀式開始了又結束了的時候──他去了﹐我們從室內出來﹐呼吸著帶有秋 天和大海氣息的灰蒙蒙、潮濕的空氣──這時候﹐我看見一個有那麼一點兒熟悉的身影﹐ 瘦瘦高高的﹐穿著大衣﹐不過他出於禮貌轉身便走﹐待我再次回頭看去﹐他已經不見了。 很久以後﹐弗蘭克才說起﹐那人是曼陀麗的僕人﹐年輕的羅伯特﹐他聽說了一些傳聞﹐ 就從克里斯趕來﹔現在他仍住在克里斯﹐但只在我們附近徘徊﹐不願來打擾我們。 羅伯特。我把這個名字放在腦子里某個地方﹐暫時擱在一邊留待以後去回想。不忘 記。 不再有別的什麼﹐沒有茶點﹐沒有聚會。她沒有來。傑克﹒費弗爾也沒有來。不過 我知道他們不會來的﹐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已經得到他們所要的東西。報復﹐依我的說 法。但是邁克西姆稱之為公正。 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了﹐這件事該由我一個人去做。弗蘭克﹐親愛的弗蘭克﹐對我 極為關心﹐提出要跟我一起去﹔他認為他應該在那兒﹐為了我也為他自己。但是當我堅 持要獨自前往的時候﹐他表示理解﹐放棄了他的要求。 我租的一輛車把我帶到那兒﹐我取了上面有他名字的木盒﹐然後車子又開到港口─ ─有一條船在那兒等著。我看見這條船屬於塔布的兒子﹔雖然我本來不想把任何我所認 識的人牽扯進來﹐但是我並不真正認識他﹐不知怎麼的﹐事情沒錯﹐我對於有他作伴感 到高興。 空氣仍然很潮濕﹐海上有薄霧﹐看上去灰蒙蒙一片。我們駛過海灣﹐駛向那個較小 的灣﹔我站在小船里﹐感覺到飛沫濺在臉上。水里沒有大的浪花。他沒有把船開得很快﹐ 發動機聲音是輕輕的﹐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覺得應當這麼做。船似乎行駛了很長時間﹐ 我們相互之間起先一直沒有說話﹐後來我突然看見兩岸樹木高聳起來﹐下層灌叢也升高 得像密林﹐把曼陀麗完完全全地遮擋在它們里面和它們的那一邊──整個曼陀麗都被它 們遮擋起來。 “這兒﹐”我說。“停在這兒。” 他關掉小船的發動機﹐於是﹐除了海鷗的叫聲﹐四周一片寂靜。我看見了前方的小 灣﹐以及海灘﹐但是我不想再往前面去。我走到小船邊上﹐等了一會兒﹐然後打開小木 盒﹐緩緩地把它翻轉過來﹐輕輕敲擊﹐抖摟出里面細而白的灰﹐在我這麼做的時候﹐這 些灰被揚起﹐從我身邊吹走﹐被帶有咸味的海風吹向曼陀麗。 ------------------ 亦凡 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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