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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紀瑞太太與劇院之鬼】 在隨著米華警官進入經理辦公室之前,請先容我向諸位讀者說明幾件特殊事件。兩 位經理自閉的緣由讀者尚未明瞭,而敘事者的責任」」也就是史學者所務必提供的便是 為讀者掌握一切實事求是的機會與權利。 我已經告訴過各位讀者,這段日子以來,經理們的情緒轉變得十分不悅。而且我也 透露,這個轉變並不只是單純因為吊燈墜落的事這個事件的經過大家都知道。 我想說的是」」儘管經理們強烈地希望這個事件永遠被隱瞞事實上,劇院之鬼已順 利地拿走兩萬法郎!啊!這實在令他倆難受至極,而且咬牙切齒!然而,事情的經過卻 再簡單不過了。 有天早上,經理們在他倆的辦公桌上,發現一個已準備妥當的信封。封套上寫著「 致劇院之鬼先生親啟」,而且,還附有劇院之鬼本人所寫的小字條。 「執行責任規章中之約定的時候到了,煩將二十張千元法耶鈔票放入信封內,再用 您的印信封緘,然後交給紀瑞太太,她知道該怎麼做。」 經理們這回沒等劇院之鬼下第二次通告,也沒浪費一點時間來思考,在他們每天都 謹慎地將房門上鎖的情況下,這個邪惡的指令究竟是如何進入他們辦公室的?他們認為 ,這是揪出神祕的幕後主使人的大好機會。 於是,在極度保密的情況下,與蓋比瑞和麥荷西商量後,他倆將二十張千元大鈔放 入信封內,然後交給復職的紀瑞太太,並且沒有要求她作任何解釋。 而紀瑞太太也沒有顯出驚異的表情。我想,不用說,她肯定受到了經理們的監視! 總之,她立刻走到劇院之鬼的包廂,將那個珍貴的信封放在扶手的小平台上。 兩位經理、蓋比瑞及麥荷西躲藏在一旁,不讓那個信封在整個過程中從自己眼前消 失。甚至因為信封一直沒有動,一旁監視的他們也不行動。劇院裡空盪盪的,紀瑞太太 也離開了。然而兩位經理、蓋比瑞和麥荷西卻仍然留在那兒。 終於,他們等得不耐煩了,在觀察過信封上的封緘依舊完整之後,決定打開信封。 看了第一眼,李查和孟夏曼斷定鈔票還在裡頭。可是,看了第二眼後卻發現,不是 原先的那些錢。二十張真正的鈔票飛了,替換在裡頭的,是二十張玩具紙鈔!這個發現 讓他們憤怒,但繼之而起的,卻是不寒而慄的恐怖。 「這簡直比偵探小說更玄!」蓋比瑞驚叫。 「沒錯,」李查接著說:「而且,代價更高!」 孟夏曼想報警,李查卻反對。他另有一套看法。他說:「別可笑了!全巴黎會笑話 劇院之鬼贏了第一回合,並且肯定會再贏第二回合。」顯然地,他已經想到下個月的月 費。 儘管他們掩飾得極為完美,可是接下來的這幾個星期,還是無法克服心裡的煎熬。 這一點,我認為是相當可以理解的。 不要忘記,當初之所以沒有報警,是因為經理們仍抱持著一種想法:這麼離奇的事 件,極可能只是前任經理們搞的可恨玩笑,在謎底尚未揭曉前,他們不希望打草驚蛇。 另一方面,孟夏曼有時也懷疑李查,因為李查某些時候也會有些突發奇想的鬼主意 。 總之,他們就這樣萬事俱備地等待著事情繼續發展,並暗地裡觀察一切,也監視紀 瑞太太,李查要求什麼事都別讓她知道。 「如果她也是共犯,」他說:「那些鈔票早就不見蹤跡了。不過,依我看,她不過 是個大笨蛋!」 「這個事件裡,有一大堆笨蛋!」孟夏曼若有所思地回答。 「難不成我們還互相懷疑?」李查感慨地說:「不過,不用擔心,下一次,我會有 萬全準備的。」 就這樣,下一次終於來了,恰巧就是克莉絲汀失蹤的那一天。 這天早晨,劇院之鬼的留言提醒了他倆時候已到。 劇院之鬼和善地告訴他們:「像上一次那樣,上回做得非常好。再把您們裝好二十 張千元法耶大鈔的信封,交給能幹的紀瑞太太。」 而且,留言旁依然附著慣用的信封。經理們的工作,就只有依照指令將信封填滿了 。 這次交款得在當晚開演前半小時完成。所以,也就是在這場有名的《浮上德》啟幕 演出前的半小時,我將帶領讀者潛入經理統御指揮的禁地一探究竟。 李查將信封拿給孟夏日曼審查,然後當著他的面數了二十張千元鈔票,如數放進信 封裡,不過並沒有封緘。 「現在,」他說:「叫紀瑞太太過來。」 老婦人來了。她走進來,行了個漂亮的見面禮。她依然穿著印有一圈圈水仙的黑色 塔芙綢洋裝,戴著她那頂黑色羽毛帽。她顯得很開心,立刻開口說:「早安,先生們! 該又是為了信封的事吧?」 「是的,紀瑞女士,」李查極為友好地說:「是為了信封的事,也是為了另一件事 。」 「悉聽吩咐,經理先生,一切聽您指示!另外一件事是什麼?請說!」 「首先,紀瑞太太,我想請教妳一個小小的問題。」 「請說,經理先生,我願意回答您。」 「妳和劇院之鬼之間一直相處融洽?」 「再融洽也不過了,經理先生,再沒有比我們更融洽的了。」 「哈!妳的回答令我們非常滿意。這麼說,紀瑞太太,」李查用種極度機密的語氣 ,緩緩說著:「這是我們私底下說的,坦白告訴妳……妳果然不是個傻瓜。」 「什麼?經理先生!」領席員驚呼一聲,定住黑色帽子上友善擺動著的那兩根羽毛 。「請您相信,沒有任何人懷疑過這一點的!」 「我們絕對同意,而且,我們還要好好合作。劇院之鬼的故事只是個有趣的玩笑, 不是嗎? 當然,這只是咱們私底下講講,這玩笑開得也夠久了。」 紀瑞太太瞪著兩位經理,好像他們說的是外星球的語言。她走近李查的辦公桌,憂 心忡忡地說:「您是什麼意思?我都搞糊塗了!」 「哼!妳非常清楚我們的意思。總之,不管如何,妳一定很清楚我們的意思。那麼 ,首先,妳告訴我們,他叫什麼名字。」 「誰啊?」 「與妳共謀的那一個人,紀瑞太太!」 「我是劇院之鬼的共謀?我?共謀什麼?」 「妳為他做了他想做的一切事情。」 「噢!他又不是什麼令人討厭的傢伙,您們知道的。」 「而且,他總是會給妳小費!」 「這點我不否認!」 「拿這個信封去,他會給妳多少小費?」 「十法郎。」 「好傢伙!這麼便宜!」 「為什麼呢?」 「待會兒再告訴妳,紀瑞太太。現在,我們想要知道,為了什麼特殊的理由,妳會 這麼死心塌地地跟著這個劇院之鬼,而不是其他人。我想,不是四法郎或十法郎,就能 買到紀瑞太太的友情和忠心。」 「這嘛,倒是真的!我的天!這個理由嘛……我可以告訴你,經理先生,當然不是 什麼見不得人的原因!而且恰恰相反。」 「我們不會懷疑的,紀瑞太太。」 「那麼,是這樣的……劇院之鬼不喜歡我把他的事說出去。」 「哈!哈!」李查大笑。 「可是,這件事,可和我沒有關係!」老婦人繼續說:「嗯,就發生在五號包廂裡 。有一天晚上,我發現裡頭有一封給我的信,一張用紅色墨水寫的紙條。這張紙條,經 理先生,我不用拿出來唸給您們聽,我全背在心裡,而且永遠也不會忘記,就算活到一 百歲也一樣!」 然後,紀瑞太太昂首正色,感性而流暢地念出這封信的內容——夫人:一八二五年 ,曼那堤小姐,第三級舞伶,成為庫西侯爵夫人。一八三二年,瑪麗.泰格里歐尼,舞 伶,成為瓦桑的吉勒貝公爵夫人。一八四六年,梭塔,舞伶,嫁給西班牙國王之胞弟。 一八四七年,羅拉.曼德,舞伶,以平民身份嫁給名維亞的路易國王,並受封為蘭斯菲 女伯爵。一八四八,瑪麗亞小姐,舞伶,成為亞赫蒙城的男爵夫人。一八七○年,泰芮 絲.亞斯雷,女伶,嫁給唐.佛朗度,葡萄牙國王之兄弟……李查和孟夏曼耐心地聽著 老婦人的敘述。隨著這些逐步揭露的光榮婚姻的奇妙數字,漸漸地,紀瑞太太變得越來 越激動興奮。終於,她大膽地、像是女預言家從水晶球中得到了靈感似的,充滿驕傲地 大聲朗誦出這封預言信的最後一句:一八八五年,麥姬.紀瑞,女皇! 用盡了最後而且最大的力氣,領席員生倒在椅子上,然後說:「先生們,底下的署 名是:「劇院之鬼!」我曾經聽說過鬼,但總是半信半疑。自從他對我宣佈,我的小麥 姬、我的心肝寶貝、我懷胎十月的結晶,將會成為女王的那一天起,我就完全相信他了 。」 事實上,根本不必仔細觀察紀瑞太太漸趨憤怒的表情,就可以想像出,當其他人把 「鬼和女王」兩個字聯想一起時,會有何等有趣的反應。 然而,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這個古怪的傀儡呢?誰? 「妳從來沒有見過他,他只跟你說話,妳就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孟夏曼問。 「是的。第一,我的小麥姬能當上第三級舞伶,就是全靠他的幫忙,我跟劇院之鬼 說過:「為了能讓她在一八八五當上女王,您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一定要讓她馬上升上 第三級。」他回答我:「知道了。」而他只對白里尼先生提了一下,事情就成了……」 「你看吧!白里尼先生見過他!」 「跟我一樣,他只是聽過他說話!劇院之鬼在他的耳朵旁說了句話,您們也知道的 !就是他臉色蒼白地從五號包廂跑出來的那天晚上!」 孟夏曼嘆了口氣。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感慨地說。 「啊!」紀瑞太太應聲道:「從前,我一直以為劇院之鬼和白里尼先生之間有什麼 祕密。只要是劇院之鬼要求的事,白里尼先生全部同意,因為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劇院之 鬼。」 「你聽到了吧!李查,白里尼從來沒有拒絕過劇院之鬼。」 「對,對,我聽得很清楚!」李查大聲地說:「白里尼先生是劇院之鬼的朋友!而 既然紀瑞太太你是白里尼先生的朋友,我們總算有結論了。」 他加重語氣,粗暴地說:「不過,白里尼先生我管不著,我……只有一個人的命運 我最感興趣,我也不必隱瞞了,就是妳,紀瑞太太!紀瑞太太,妳知道這個信封裡頭裝 了什麼嗎?」 「不知道!」她說。 「那麼,看看!」 紀瑞太太快生生地往信封裡瞧了一眼,雙眼馬上為之一亮。 「千元大鈔!」她大叫。 「是的,紀瑞太太!是千元大鈔!而且,妳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經理先生,我?我發誓……」 「不必發誓,紀瑞太太!現在,我告訴妳叫妳來的另一個原因。紀瑞女士!我要請 求將妳逮捕。」 黑色帽子上的那兩根羽毛,平時總像是比劃著兩個問號,而此刻當下轉成驚嘆號。 至於帽子本身則來回地擺動著,倒像是暴風雨來時重壓壓的一大片烏雲。 驚愕、恥辱、憤怒加恐懼,凝聚在小麥姬的母親臉上,她像隻被激怒的老母雞,豎 起羽毛,蹦地跳到李查的鼻尖前,害他一時支撐不住,後退了好幾步。 「把我逮捕?」說這句話時,彷彿差點要把還算堅固的三顆門牙,噴吐到李查的臉 上。 李查這回表現英勇,不再退縮。咄咄逼人的食指,已宛如法官般指向五號包廂的領 席員。 「我要請求將妳逮捕,紀瑞太太,以偷竊的罪名!」 「再說一遍!」 這回輪到紀瑞女士!她在孟夏曼還沒來得及插手之前,對著李查揮來一巴掌。女性 的復仇! 不過,甩在經理臉上的,不是怒氣沖沖的老婦人那隻無情的手,而是那個信封。 由於整個事件悲劇性的發展,末封緘的神祕信封突然開了,裡頭的鈔票散落出來, 像是二十隻巨大的蝴蝶,奇妙地在屋裡飛揚、旋轉。 兩個經理尖叫一聲,相同的想法令他倆同時跪到地上,急切地撿起並認真地一一檢 查這些珍貴的紙張。 「還是真的嗎?」孟夏曼問。 「還是真的嗎?」李查說。 「都還是真的!」 就在他倆好不容易放下心的時候,紀瑞太太正狠狠地磨著那三顆門牙,像是又準備 好另一次醜惡的報復。不過,暫且還看不出任何端倪,除了這句話:「我?偷竊?偷竊 ?我?」她為之氣結,大叫著:「簡直氣死我了!」 突然間,她又一股腦兒衝到李查的鼻尖前。 「不過,反正,」她失聲叫道:「李查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二十張鈔票的去 處!」 「我?」李查錯愕地反問:「我怎麼會知道呢?」 這時,嚴肅而憂心的孟夏曼,要老婦人解釋清楚。 「這句話什麼意思?」他問:「為什麼紀瑞太太妳會認為,李查應該比妳更清楚那 些鈔票的去處?」 至於李查,在孟夏受的注視下面紅耳赤,一把抓住紀瑞太太的手臂,猛力地搖撼著 她。他的聲音彷若雷鳴,轟轟響著、逼近著、敲擊著:「為什麼我應該比妳更清楚那些 鈔票的去處?為什麼?」 「因為他們全跑到你口袋裡去了!」老婦人一口氣把話說完,一邊像是看見惡魔似 地町著李查。 這下子輪到李查遭到睛天霹靂了!剛開始是因為這始料未及的反擊,接著是因為孟 夏曼越來越懷疑的眼光。剎那間,他失去了這個關鍵時刻所急需的勇氣,來對抗如此惡 意的誣控。 就像所有無辜的人一樣,原本平靜的心靈突然被打亂了,突來的打擊令他們的臉一 陣紅一陣白或驚慌、或憤怒、或自暴自棄、或極力爭辯、或者在應當表白的時候卻悶不 吭聲、或者不該多說卻又開口、或在該軟化時態度堅持、在該堅強時卻又哭哭啼啼。總 之,突然間,他們就像是被揭發的罪犯。 孟夏曼及時阻止無辜的李查,向前對紀瑞太太施加報復。他趕忙迎向前去,用極為 溫和的語氣迫切地追問老婦人。 「妳怎麼能懷疑我的同事,把錢放到自己的口袋裡呢?」 「我可沒這麼說!」紀瑞太太辯白道:「是我親手把錢放進李查先生的口袋的。」 而且,她還低聲地加了幾句:「算了!都說了!劇院之鬼啊!您可得原諒我!」 李查接著又開始大吼大叫,孟夏曼立刻用專制的語氣命令他閉嘴。 「抱歉!抱歉!讓這個女人繼續說下去!讓我來審問她!」 然後,孟夏曼繼續說:「實在很奇怪,你何必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現在,真象就 要大白了,你反倒生氣!你錯了!我倒覺得正有趣。」 紀瑞太太像殉道者般,抬起一張堅信自己無辜的臉。 「你說我放到李查先生口袋的信封裡,有二十張千元大鈔。我再說一次,我事先並 不知情,而且李查先生也不知道。」 「哼!哼!」李查剎那間又表現出脾睨的樣子,頗令孟夏曼不悅。 「我毫不知情?你放了兩萬法郎在我口袋,而我卻毫不知情?那我未免也太大意了 吧!紀瑞太太。」 「是的!」這恐怖的女人竟然表示同意,「沒錯!我們倆誰也不知道!可是你,你 最後也應該會發現才對。」 如果不是孟夏曼在那兒,李查真會撕爛她的嘴! 可是孟夏曼保護著她,他趕忙追問下去:「你放進李查先生口袋的,是什麼樣的信 封?應該不是我們交給你,然後你當著我們的面放到五號包廂裡的那一個吧!可是,也 只有那一個裡頭,才有兩萬法郎啊!」 「對不起!我放進經理先生口袋的,正是您們交給我的那個。」紀瑞太太解釋:「 至於我放進劇院之鬼包廂的那一個,是另外一個一模一樣的信封,老早就藏在我的袖子 裡,而且,那還是劇院之鬼交給我的!」 紀瑞太太邊說邊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信封。經理們一把搶過來,仔仔細 細地檢查。發現封口上蓋的,正是經理的專用印信。他倆將信打開,裡頭裝的,果真是 一個月前曾令他們目瞪口呆的玩具紙鈔。 「就這麼簡單?」李查說。 「就這麼簡單!」孟夏曼用前所末有的嚴厲複述他的話。 「看似高明的手段,」李查回答:「其實總是用最簡單的方法。」 「只要找個共犯。」孟夏曼的語氣出奇地淡漠。 然後,他兩眼盯著紀瑞女士,像是想將她催眠般,繼續問:「果真是劇院之鬼交給 妳這個信封,而且,果真是他,叫妳用來和我們給妳的信封對調?果真是他,讓妳把裝 錢的信封放進李查先生的口袋嗎?」 「噢!真的就是他!」 「那麼,妳可以為我們示範,你是如何利用小聰明來搞這套把戲嗎?哪!這是信封 ,假裝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遵您吩咐!先生。」 紀瑞太太拿起裝了二十張大鈔的信封,走向門口,準備走出去。 兩位經理一個箭步擋住她。 「喂!不是這樣!喂!不是這樣!不是要真的再來一次!我們受夠了!才不想再來 一次呢!」 「對不起,先生,」老婦人道歉:「對不起。可是,你不是說,假裝你們什麼都不 知道嗎? 那麼,如果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我當然帶著你們的信封走囉!」 「我們的意思是說,妳是怎麼把信封放進我的口袋裡?」李查提高音量。 一旁的孟夏曼則用左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右眼忙著監視紀瑞太太蠻吃力的,不過 ,孟夏曼已打定主意,勢必查出真象。 「我應該是選擇你最不注意的時候,將鈔票放進你的口袋裡,經理先生。你知黎的 ,晚上我都會到後台轉一轉,盡我身為母親的義務,送女兒到舞蹈室去,有時也會在中 場休息的時候,給她送點飯或小點心一類的。總之,我來去自如。貴賓們也會來……還 有您們,經理先生……一大群人……我趁機溜到您身後,然後把信封放進您衣服的口袋 裡,這也不是什麼妖法!」 「不是什麼妖法?」李查瞪著那雙如邱比特般狡黠的眼睛,「不是什麼妖法?可是 ,我卻要將你以謊報現行犯逮捕,老妖婦!」 這聲辱罵對可敬的紀瑞太太的打擊,顯然比不上不信任她所說的一切的。紀瑞太太 暴跳起來,張大嘴巴,三顆大牙像是快一口氣噴出來似的。 「為什麼?」 「因為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監視五號包廂和妳放進去的那個假信封。我根本沒有到 過舞蹈室,一秒鐘都沒有!」 「我告訴你,經理先生,我根本不是在那天晚上把信封放進你口袋的!而是在後來 演出的時候。聽好,那一天晚上,藝術部副祕書長先生……「聽到這幾個字,李查突然 制止紀瑞太太。 「耶!沒錯,」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起來……現在我想起來了!藝術部副祕書 長來過後台,特別召我過去,我的確到過舞蹈室一會兒。當時我就站在室前的階梯上, 藝術部副祕書長還有他的首席助理就在舞蹈室內。突然間我回過頭,就是妳,從我背後 走過。紀瑞太太,妳好像撞了我一下。我後頭只有妳一個人。哦!我還記得妳的樣子! 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那麼,沒錯,就是這樣子!經理先生,事情就是這樣!你看到我時,我剛剛完成 我的小任務!那個口袋,經理先生,還真是恰恰好呢!」 紀瑞太太邊說邊演練一遍。她走到李查的身後,倏地將信封放入李查上衣的一個口 袋當中,令一旁目不轉睛監視著的孟夏曼驚愕不已。 「果真如此!」李查的臉色有幾分蒼白,若有所悟地說:「這正是劇院之鬼非常厲 害的地方。對他來說,問題的重點是在:消滅提供兩萬法郎者和取款者之間的所有危險 中介者!他只要趁我不注意時,靠近我的口袋取款就成了。因為我甚至連鈔票就在我口 袋裡也不知道……這可不是妙招?」 「哈!妙招!或許吧!」孟夏曼應和著:「只不過,你忘記了,李查,兩萬法郎裡 我也出了一萬,可是卻什麼也沒進我口袋裡。」 熾天使書城
【22 憑空消失的鈔票】 孟夏曼最後的這句話,清楚的表示出他對他的合夥人所抱持的懷疑態度。在一場火 爆的爭執後,最後的結論是,李查得完全聽任孟夏曼的擺佈,以便協助他找出戲弄他們 的那個可惡的傢伙。 因此,我們才會有「花園」一幕中場休息時間的那一場戲外戲,也就是雷米秘書絲 毫不漏又充滿好奇地觀察經理們怪異行徑的那一幕。 不過,現在我們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為什麼會有這些出人意料的發展,以及經理 們不合常理的表現背後的理由。 李查和孟夏曼的行動,是完全依照紀瑞太太所告知的情形來進行。 首先,李查按照第一次兩萬法郎不翼而飛當時的一切安排,再作一次同樣的佈局; 而孟夏曼則目不轉睛,盯著李查身上紀瑞太太將放入第二次付款信封的那個口袋。 就在上一回李查和藝術部副祕書長打招呼的地點,李查站定位置,孟夏曼則站在他 背後幾步遠的地方。 紀瑞太太走過來,碰了李查一下,把兩萬法郎放入經理燕尾禮服的口袋裡,然後消 失……或者說,是被迫消失。因為麥荷西在戲重新上演前,完成幾分鐘前孟夏曼交代他 的任務將這個老女人關進行政主任辦公室,如此一來,她便無法和牠的「鬼」朋友聯繫 。 紀瑞太太任憑處置,因為,此刻她不過是隻鬥敗的雞,倉惶恐懼,張著錯亂雞冠下 一雙呆滯的眼睛,耳中彷彿已傳來經理們用來恐嚇她的警察的腳步聲,口中發出令無情 樓梯石柱也不禁與之同悲的哀嘆。 就在這段時間,李查彎下腰,行禮,道安,倒退著走,彷彿他的眼前真有位高權重 的官員——藝術部副祕書長。 只不過,這種禮貌性的舉動,如果是在面前的確有副秘書長的情況下,便不會引起 爭議。然而,此刻狀似自然實則令人費解的動作,也難怪會引起旁觀者的詫異與猜疑, 因為他的前方並沒有人啊! 李查對著空盪的前方道安,對著虛無行禮,然後後退,倒退著走,面對著空洞。 而就在沒幾步遠的地方,孟夏曼也做著相同的動作,而且還忙著推開雷米,請求波 得里大使和中央信託總裁「遠離經理先生」。 孟夏曼的想法是,不願意聽到待會兒李查回頭告訴他兩萬法郎不見了而胡亂猜測: 「可能是大使先生或總裁先生,甚至雷米祕書。」 更何況,根據李查對上次狀況的敘述,紀瑞太太碰了他一下以後,他就沒有在這個 角落遇上其他人。那怎麼能我請諸位讀者想想——既然要完全依照上次的動作重複一次 ,這一次又怎麼能遇上任何人呢? 先倒退著走,行禮之後,李查繼續小心翼翼地用這種方式走著,一直走到行政廳的 走道。他的背後依然有孟夏曼監視著,而他自己,則監視所有自前方接近的人。 再說一次,堂堂巴黎歌劇院的經理,居然採取這種全新的方法在走廊裡散步,當然 不可能不引人側目,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 不過,對李查和孟夏曼來說,不幸中的大幸是,在這一幕奇觀上演時,小學員們差 不多已全部回到頂樓去了。 若非如此,兩位經理在這群年輕少女心中,恐怕要熱門一時了。 但此時此刻,他倆一心所繫的只有那兩萬法郎。 終於來到行政廳內微暗的走道,李查低聲對孟夏曼說:「我確定沒人碰過我。現在 ,你到離我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躲到暗處的角落監視我,一直看我走到辦公室的門口。 千萬不要驚動任何人,我們好好看看,會發生什麼狀況。」 可是孟夏曼卻回絕他:「不行!李查!不行!走到我前面去,我隨時跟在你後頭! 一步也不離開你!」 「可是,」李查叫道:「這樣做,我們的兩萬法郎永遠也沒辦法被偷走!」 「我倒希望如此!」孟夏曼明白地說。 「那我們所做的一切,不是太無稽了!」 「我們是完全按照上一次的情形做的。上一次,你走出後台以後,我就在這個地方 和你碰頭,然後一直跟在你背後!」 「這倒是真的!」李查無奈地搖搖頭嘆口氣說,然後被動地遵照孟夏曼的話做。 兩分鐘以後,兩位經理已將自己鎖進經理辦公室裡。 鑰匙保管在孟夏曼的口袋中。 「上一次,我們就是這樣把自己關在這裡,」孟夏曼說:「一直到你離開劇院回家 。」 「沒錯!而且沒有人過來打擾我們?」 「沒有半個人!」 「那麼,」李查竭力組合著自己的記憶,然後問道:「那麼,我應該是在從劇院回 家的途中被偷……「「不對!」孟夏曼的語氣前所末有的冷酷,「不對!不可能!是我 用我的馬車送你回家的。 兩萬法郎是在你家裡消失的,我想,這一點該不只是個空洞的臆測而已。」 孟夏曼此刻所抱持的正是這個想法。 「這一點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李查反駁道:「我很相信我的家僕!而且,如果真 有人這麼做,他老早就遠走高飛了。」 孟夏曼聳聳肩,對這些細節不惑興趣的樣子。 李查立刻察覺到,孟夏曼正用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態度和他說話。 「孟夏曼,我受夠了!」 「李查,你玩得太過火了!」 「你敢懷疑我?」 「正是,一個可恨的玩笑!」 「沒人會拿兩萬法郎開玩笑:」 「這正是我的看法!」孟夏曼翻開報紙,不屑地看著裡頭的文章。 「你在幹什麼?」李查問:「現在還在看報紙!」 「不錯,李查,一直等到我該載你回家的時候。」 「像上一次那樣?」 「像上一次那樣!」 李查一把從孟夏曼手中奪去報紙。 孟夏曼跳起來,憤怒無比,盯著氣急敗壞的手查,雙臂叉在胸前——一種開天闢地 以來就有的敵對動作。 「告訴你,」李查說:「我想到一點,我想我也可以這麼假設,如果就像上回一樣 ,在和你這麼面對面度過一晚以後,你送我回家,而如果,就在我們要分開的時候,我 發現兩萬法郎從我的口袋裡消失了……就像上一次那樣。」 「你想假設什麼?」孟夏曼面紅耳赤地大吼。 「我可以這麼假設,既然你寸步不離地跟著我,而且,根據你的意願,你是唯一像 上次那樣接近過我的人,我可以這麼假設,兩萬法郎不在我的口袋裡,很有可能就是跑 進你的口袋裡!」 孟夏曼一聽到這個假設,蹦地跳起。 「哼!」他叫道:「拿個別針來!」 「你要別針幹什麼?」 「別在你身上!拿個別針來!拿個別針來!」 「你想用個別針把我別起來?」 「沒錯!把你和兩萬法郎一起別起來!這麼一來,不管是在這兒,或者是在回家途 中,一有人用手抽動你的口袋,你立刻就會察覺,然後,你再看看是不是我的手,李查 !哼!沒想到現在是你懷疑我……拿個別針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孟夏曼打開房門,大叫著:「拿個別針來!誰給我拿個別針來 ?」 我們都知道,當時沒有別針的電米祕書,是受到經理的何種接待。不過,辦公室裡 的一個小廝,還是幫他們拿來了那枚十萬火急的別針。 以下是事情發展的經過孟夏曼關上門後,跟在李查的背後。 「我希望……」他說:「兩萬法郎還在。」 「我也是。」李查說。 「是真鈔嗎?」孟夏曼問道。這回他下定決心,一定不能再被耍了。 「你自己看!我可不想碰它們一下。」李查表態地說。 孟夏曼從李查的口袋抽出信封,然後顫抖地取出鈔票。這一回,為了能隨時監視鈔 票,信封既沒有封緘,也沒有封印。一一檢查完鈔票後,他放心了,它們全數在信封裡 ,而且是百分之百的真鈔。他仔仔細細地將鈔票、信封和燕尾服的口袋別在一起。 然後,他就坐在燕尾服的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查。而李查則坐在辦公桌前,動 也不敢動一下。 「耐心點,李查,」孟夏曼命令著:「再過幾分鐘就衍了。吊鐘馬上就要敲子夜十 二響了。 上回就是在敲過十二響後,咱們才離開的。」 「哈!我耐心十足!」 時鐘緩慢、沈重、神祕而令人窒息地走著。 李查試著想開玩笑。 「到再後,我可能還是得相信,」他說:「劇院之鬼是萬能的。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你不覺得房裡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令人擔憂、令人束手無策、令人苦怕的 氣氛嗎?」 「真的,「孟更曼也承認:「的確令人心慌。」 「劇院之鬼!」李查壓低聲音,彷彿怕被一雙看不見的耳朵竊聽。 「劇院之鬼!也許,不久前,在這張辦公桌敲了那三聲我們都聽得一清二楚的脆響 ;把神奇的信封放到桌上;在五號包廂裡說話;殺了喬瑟夫.布葛;讓吊燈墜落,而且 偷了我們的錢的……真是個鬼!因為,終究……終究這裡只有你和我!如果這些鈔票還 是在你我無能為力的情況下消失,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就只能相信有鬼……有鬼… …」 這時,火爐上的鐘擺動了,子夜的第一響敲起。 兩位經理哆嗦起來,一種他倆也說不上原因的擔憂蒙上心頭,怎麼也驅不走。冷汗 自額頭滴滴滑下,第十二下鐘響詭異地在他倆的耳中迴響著。 當鐘響停止,他倆深深地吐了口氣,站起身。 「我想,我們可以走了。」孟夏曼說。 「我也這麼想。」李查順從地說。 「離開之前,你可以讓我再看看你的口袋嗎?」 「幹嘛這麼說?孟夏曼!本來就應該這麼做!」 「怎麼樣?」李查問摸著口袋的孟夏曼。 「嗯,別針還在。」 「當然,就像你所說的,不可能在我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偷走的。」 然而,孟夏曼的手雖然依舊摸著口袋,嘴裡卻已大叫:「別針還在,可是我卻感覺 不到鈔票!」 「別這樣!不要開玩笑啊!孟夏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要不然,你自個兒摸摸看。」 李查迅速脫下外套。兩個經理急急忙忙扯開口袋……口袋是空的! 更奇怪的是,別針還是別在原來的地方。 李查和孟夏曼一下子青了臉。沒什麼好懷疑的,肯定是魔法。 「劇院之鬼……」孟夏曼喃喃唸著。 可是,李查卻突然撲到他同夥身上。 「只有你碰過我的口袋!還我兩萬法郎!把我的兩萬法郎還來!」 「我用我的性命……」孟夏曼呻吟著,幾乎就快昏厥,「發誓我沒拿……」 此刻又有人敲門,孟夏曼毫無知覺不自主地走去開門,似乎絲毫認不出行政主任麥 荷西。他和麥荷西說了幾句話,卻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然後,下意識地,將那支 再也派不上用場的別針,放入早已目瞪口呆的麥荷西手中。 熾天使書城
【23 謎團】 米華警官走進經理辦公室,劈頭第一句話就先問失蹤女演唱家的消息。 「克莉絲汀.戴伊在不在這兒?」 他後頭——就如我先前說過的——跟了密密麻麻一群人。 「克莉絲汀.戴伊?沒有。」李查答道:「怎麼了?」 至於孟夏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所受的驚嚇程度遠比李查嚴重得多。李查至少還能自圓其說地懷疑孟夏曼,而孟夏 曼面對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難題,一個在他有生之年,永遠無法解答的疑問——神秘的 未知! 李查又開口了,環繞著經理們和警官的群眾顯得異常寂靜。 「為什麼問我克莉絲汀在不在這兒呢?警官先生?」 「因為我們必須找到她,經理先生。」米華警官必恭必敬地說明。 「什麼?必須找到她?這麼說,她失蹤了?」 「就在演出的同時!」 「就在演出的同時?太奇怪了!」 「可不是嗎?還有另外「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她的失蹤居然是由我來告訴你!」 「其實……」李查把臉埋在雙手裡,喃喃說著:「這又是什麼意外?哼:這下又有 理由辭職了!」 他幾乎是毫無意識地抓下幾根鬍子。 「那麼,就像一場夢般,她從演出中消失了?」 「是的,她是在監獄那一幕,對天使請求幫助的那一刻遭人擄走的。不過,我懷疑 ,她可不是被什麼天使帶走的。」 「這一點,我卻是確定的。」 所有的人轉過頭。 一個年輕人臉色蒼白,情緒激動地重複一次:「我確定。」 「你確定什麼?」米華警官問他。 「克莉絲汀.戴伊是被一個天使帶走的,警官先生,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牠的名 字……」 「啊!啊!韓晤子爵先生以為克莉絲汀.戴伊小姐是被一個天使帶走的,或許還是 劇院裡的天使吧?」 韓晤環顧四周。很明顯地是在尋找某個人。在此刻,對他而言,求助警方來營救他 的未婚妻,似乎是勢在必行,所以,若能重新見到方才要求他守口如瓶的神秘陌生人, 倒不會引起他的不快。但是,他根本找不到那個人的蹤影,算了!他一定得說出來…… 然而,他畢竟無法在充滿好奇眼光的群眾面前解釋一切。 「是的,先生,是個劇院裡的天使。」他回答米華警官:「等會兒有機會單獨在一 起時,我再告訴你他的住處。」 「你說得沒錯,先生。」 然後,警官一邊示意韓晤在自己身旁坐下,一邊把所有人支開,當然,兩位經理除 外。他倆儘管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但卻似乎對所有意外漫不經心。您「警官先生,這個 天使叫做艾瑞克,他就住在劇院裡,也就是音樂天使!」 「音樂天使!原來如此!這實在太奇怪了!音樂天使!」 然後,米華警官轉過頭看著兩位經理,問道:「先生們,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音樂 天使?」 李查和孟夏曼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哦!」子爵說:「兩位先生總應該聽說過劇院之鬼吧!那麼,我可以肯定地告訴 你們,劇院之鬼和音樂天使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他真正的名字叫做艾瑞克。」 米華警官站起身,認真地盯著韓晤看。 「對不起,先生,你是不是在拿司法開玩笑?」 「我?」韓晤辯駁一聲,心裡卻沉痛地想:「又是一個不想聽我說的人。」 「那麼,你和我扯劇院之鬼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兩位先生應該聽說過劇院之鬼。」 「先生們,你們似乎認識劇院之鬼?」 李查站起身,幾根抓落的鬍子還留在手掌中。 「不!警官先生,不!我們不認識他!可是,我們倒想看看他是誰!因為,正巧就 在今天晚上,他偷走了我們的兩萬法郎!」 然後,李查轉過頭看著孟夏曼,凌厲的眼光彷彿在說:「還我兩萬法郎,否則我就 要說出一切。」 孟夏曼非常理解他的意思,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哈!全說出來!全說出來!」 至於米華警官,疑惑地看著經理們和韓晤,心中自問這些人是否得了精神病。然後 ,他將五指嵌入頭髮中,按著頭皮問道:「一個鬼在同一個晚上,挾走一名歌女,又偷 走兩萬法郎,他可真是個勞碌鬼!如果您們願意,我們先弄清楚幾個問題。從歌女的事 開始,然後再談兩萬法郎的事!聽好,韓晤子爵,務必得正經地說清楚。你認為克莉絲 汀是被一個名叫艾瑞克的人劫走的。這麼說,你認識這個人?你見過他?」 「是的,警官先生。」 「在那兒呢?」 「在墓園裡。」 「那當然!通常都是在那兒遇見鬼的。你去那個墓園做什麼?」 韓晤說道:「先生,我南清楚我的回答很奇怪,也明白會引起你什麼樣的反應,可 是,請你相信我,我的神智很清楚,這關係到我最愛的人和我大哥兩人的信譽。我想用 簡短的幾句話來說服你,因為時間緊迫,每分鐘都不能浪費。不幸的是,如果我不從頭 開始說這個最最怪異的故事,你不可能會相信我的。我要告訴你,警官先生,所有我知 道有關劇院之鬼的事。唉!警官先生,可惜我實在所知不多……」 「還是說啊!還是說啊!」李查和孟夏曼催促著,突然間變得非常感興趣。 很不幸地,他們一開始滿懷希望地期待能從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不久就察覺一個 可悲的事實——韓晤.夏尼根本就是神志不清,所有有關貝洛鎮的事、骷髏頭、魔音提 琴,都只是這個被愛情沖昏了的大腦所編出來的故事。 此外,米華警官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想法。若不是接下來發生的狀況,打斷了韓晤這 些語無倫次的證詞,米華警官便要請他住口了。 門被打開了,進來一個打扮怪異的人,穿著寬大的黑色風衣,戴著一頂低得幾乎壓 扁雙耳的平滑光亮的高帽。他走到米華警官身旁,低聲和他交談。無疑地他應是安全部 門的人員,前來通報緊急消息。 就在兩人交頭接耳的同時,米華警官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盯著韓晤,最後,他終於開 口說道:「子爵,有關劇院之鬼的部份就暫且到此,如果方便的話,麻煩你先談談今晚 原來的計畫。 你打算帶克莉絲汀.戴依私奔,是不是?」 「是的,警官先生。」 「就在劇院的出口?」 「是的,警官先生。」 「你所安排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件事?」 「是的,警官先生。」 「你所帶來的馬車,應該會將你們兩人載走。馬夫已交待過了,該走的路線也預先 打點過了,一切安排妥當!每一站都換新馬匹……」 「沒錯,警官先生。」 「然而,你的馬車還在那兒,在侯頓街等你的吩咐,不是嗎?」 「是的,警官先生。」 「你知道在你的馬車旁邊,還有其他三輛馬車嗎?」 「我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一輛是梭兒莉的,她沒有在行政廳的前庭找到車位,另外兩輛是卡兒羅塔和你大 哥菲利浦伯爵的。」 「這是很有可能的……」 「這是肯定的。而且,你的馬車、梭兒莉的和卡兒羅塔的,都還在原地,只有菲利 浦伯爵的車不見了……」 「這之間沒有關聯,警官先生。」 「對不起!伯爵先生是不是反對你和克莉絲汀之間的婚事?」 「這完全只是家務事。」 「你的意思是他反對,而且,也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要和克莉絲汀私奔,遠遠逃開 你大哥可能的干涉。那麼,夏尼先生,讓我告訴你,令兄動作比你快!是他劫走了克莉 絲汀.戴伊!」 「哦!」韓晤哽咽著,雙手接住胸口,「不可能……你確定嗎?」 「女演唱家失蹤之後——可能還有共犯,待會兒我們會追查——他立刻進入馬車裡 ,快馬加鞭地穿過巴黎市。」 「穿過巴黎市!」可憐的韓晤笑著:「你說穿過巴黎而是什麼意思?」 「出巴黎呀!」 「出巴黎?走那條路?」 「布魯塞爾大道。」 可憐的年輕人口中傳來一聲哽咽的驚叫。 「哦!」他說:「我發誓,一定要追上他們。」 轉身一個箭步,韓晤飛奔而去。 「記得把她帶回來,」米華愉快地高聲叫著:「嗯?她可是音樂天使的寶貝!」 接著他轉過身,對一旁錯愕不已的觀眾,發表了一場誠懇卻毫無玩笑之意的簡短演 說:「本人絲毫無法肯定,是否真是菲利浦伯爵劫走了克莉絲汀.戴伊,但是我需要有 力的佐證。 我不認為,在這個撲朔迷離的當頭,韓晤子爵願意給我解答。瞧瞧現在,他的倉皇 離去正說明了一切。無疑地,他是幫我明朗案情的一大助手!各位先生,這也就是大家 認為最複雜困難的辦案藝術,其實極為簡單,訣竅只在於:利用非警方人員來出面協助 調查而已!」 不過,如果米華警官得知他的快報員韓晤才剛跑出走廊,來到原本擠滿群眾而今卻 空空盪盪的入口,就立刻被人欄了下來,他可能就不會這麼志得意滿了。 走廊空無一人。 然而,韓晤卻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擋在路中間。 「跑這麼快上那兒去?夏尼先生?」 韓晤滿心不耐地抬起頭,立刻認出是方才那頂羔皮帽,他停下腳步。 「又是你!」他激動地大叫一聲:「你知道艾瑞克的秘密,卻不願意告訴我。你, 你到底是誰?」 「你知道的!我就是波斯人!」黑影平靜地說。 熾天使書城
【24 相見恨晚】 韓晤突然回想起來了,某個欣賞演出的晚上,他哥哥曾經提過這個特立獨行的人物 。關於他的生平,人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來自波斯,現在住在里佛利街上的一間舊公 寓裡。 這個膚色黝黑、眼珠碧綠、戴頂羔皮帽的怪人,搭著韓晤的肩膀說:「夏尼先生, 我希望你沒有洩漏艾瑞克的秘密。」 「為什麼我必須對那個怪物的事有所保留呢?先生?」韓晤不屑地說,充分表現出 對艾瑞克的厭惡。 「難道他是你的朋友?」 「我希望你剛才沒有提到艾瑞克。先生。因為,艾瑞克的秘密也就是克莉絲汀.戴 伊的秘密!只要說到其一,就等於供出另一個!」 「哈!先生!」韓晤越來越不耐煩,「你似乎對所有的事都瞭若指掌,不過,我可 沒時間聽你閒扯!」 「又來了!夏尼先生,這回你趕著去哪兒呢?」 「你猜不出來嗎?去救克莉絲汀.戴伊。」 「那麼,先生,你最好是留在這兒,因為克莉絲汀就在這兒!」 「和艾瑞克一塊兒?」 「和艾瑞克一塊兒。」 「你怎麼知道?」 「剛才我也在演出的現場。全世界只有艾瑞克一人,有能力創造出這樣的擄人 方式!唉!」他沈重地嘆口氣,「我認得出那個怪物的手法!」 「這麼說,你認識他囉?」波斯人沒有答腔,韓晤只聽見另一聲深深的嘆息。 「先生!」韓晤說:「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何意圖,可是,你可以幫幫我的忙嗎?我 是說,幫幫克莉絲汀.戴伊的忙?」 「我想可以的,夏尼先生!因此我才會攔住你。」 「你能怎麼幫我?」 「試著帶你找到克莉絲汀,也找到艾瑞克!」 「我試了一整個晚上,都徒勞無功。可是,如果你真能幫我這個忙,我會用自己的 性命來報答你的!先生,另外有件事!警方剛剛告訴我,克莉絲汀.戴伊是被我哥哥菲 利浦伯爵劫走的。」 「哦?菲利浦伯爵?我不相信。」 「不可能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可能,不過,以劫人的方式看來,我所知道的菲利浦伯爵,是 不可能用這套幻覺手法的!」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真的是急瘋了!哦!先生!我們快走吧!快點!我全聽你的 吩咐!我怎能不信任你呢?全世界只有你相信我的話,只有你聽到艾瑞克的名字,不會 感到可笑!」說著說著韓晤激動得伸出熾熱的雙手,握住波斯人的手,然而,這雙手竟 是冰冷的。 「安靜點!」波斯人停頓了一下,然後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劇場裡遠遠傳來的吵雜 聲,以及牆壁和隔壁暗廊�婸晰L的窸窣聲。 「不要再說那個名字。說『他』!這樣我們才能儘量不引起他的注意。」 「你是說,他就在我們附近?」 「在哪兒都有可能!假如他現在不是和他的囚犯待在湖濱小居的話。」 「啊!你也知道?你也知道湖濱小居?」 「如果他不是在那兒,他就有可能在這道牆、這塊地板、或這塊天花板裡!誰知道? 也許他的眼睛正對著這個鑰匙孔,耳朵正貼著這面壁紙呢!」波斯人一邊要求韓晤放輕腳 步,一邊帶他走入一條連克莉絲汀帶他漫遊這座迷宮時也沒到過的迴廊。 波斯人說:「但願戴喜已經到了!」 「誰是戴喜?」年輕人又加快腳步。 「戴喜是我的僕人。」此時,他倆已來到一間非常寬大空盪,但僅以昏黃小燈照明 的房間。波斯人拉住韓晤,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問道:「你剛剛跟警官說了些什 麼?」 「我告訴他,據走克莉絲汀的人,是音樂天使,也叫做劇院之鬼,而他真正的名 字是……」 「噓!警方相信你的話嗎?」 「沒有。」 「他有沒有特別重視你所說的話?」 「一點也沒有!」「他有點把你當成瘋子?」 「是的。」 「幸好如此!」波斯人嘆了口氣。 然後,他們又繼續上路。 在上上下下爬過幾道韓晤完全陌生的樓梯後,兩個人來到一扇門口。波斯人從西裝 背心的口 袋中取出一把萬能鑰匙,打開門。 波斯人和韓晤一樣,也穿著一身禮服。只不過韓晤戴的是高禮帽,而波斯人——如 我先前所提的——戴了頂羔皮帽。高禮帽是展現個人優雅風采及氣度所不可或缺的表徵 ,但是在法國,當然允許外國人隨心所欲:像英國人旅行用的鴨舌帽、回教地區的羔皮 小帽等,皆隨處可見。 「先生,」波斯人說:「你的高禮帽,會在待會兒我們要經過的路上帶來麻煩,你 最好把它留在廂房裡。」 「哪個廂房?」韓晤問。 「當然是克莉絲汀的!」波斯人讓韓晤穿過方才打開的那扇門,然後比了比他的前 方——克莉絲汀的廂房。 韓晤並不知道,除了平常走的路之外,竟還會有另外的途徑通到克莉絲汀的房間。 此刻,他正站在走廊的盡頭那道已敲過無數次的房門前。 「噢!先生,你很熟悉歌劇院!」 「比「他」差多了!」波斯人謙虛地回答,說著把韓晤推進房裡。 房間還是維持不久前韓晤離開時的樣子。 波斯人把門關上,走向一道隔開廂房和更衣套房的牆板,聆聽了一下,然後重重地 咳嗽。 立刻就聽到更衣套房裡有了動靜。幾秒鐘後,有人敲廂房的門。 「進來!」波斯人說。 一個男人走進來,頭上也戴著一頂羔皮小帽,身上則穿著連身大長袍。 行過禮後,他從大衣底下取出一個雕刻非常精美的盒子,將盒子放在梳妝台上,又 行了個體,然後轉身走到門邊。 「有沒有人看到你進來,戴喜?」 「沒有,主人。」「別讓人看到你走出去。」僕人探頭看了走廊一眼,然後迅速地 消失了。 韓晤說:「我想到一件事。我們待在這兒,很可能會被人撞見,而且必然會惹來麻 煩。我想,警方肯定不會延遲太久,隨時都可能有人來檢查這個房間。」 「哼!該怕的不是警方!」波斯人打開盒子,裡頭裝著二把長手槍,一把刻著圖案, 另一把則鑲飾得非常精緻。 「克莉絲汀一失蹤,我就派了我的僕人回去拿來這些武器。先生,這兩把槍我用很 久了,再也沒比它們更準確的槍了。」 「你想和他作戰?」韓晤問道,看到這些武器, 令他感到非常訝異。 「事實上,我們所要面對的正是一場戰爭。」波斯人一面說一面檢查彈藥。 「唉!一場苦戰!」然後他拿起一把手槍交給韓晤,繼續說:「在這場戰鬥中,我 們雖然是二對一,可是一定得有萬全的準備。不瞞你說,我們所要面對的,是遠比你所 能想像到的更恐怖的敵人。然而,你深愛克莉絲汀,不是嗎?」 「是的,我深愛她,先生!可是,你呢?你又不愛她,告訴我,為什麼你願意為她 冒生命的危險呢?難道你也痛恨艾瑞克?」 「不!」波斯人悲哀地說:「我不恨他。如果恨他,他老早就不能再做 這些害人的事了。」 「他傷害了你嗎?」 「他對我的傷害,我早就原諒他了。」 「這實在太奇怪了!」年輕人接著說:「聽你這麼談他,應該是把他當成怪物。可是, 你談起他的罪行和他對你的傷害時的語氣,卻反而讓我感覺到,你對他有無限的同情,就跟克 莉絲汀一樣!實在讓我好無力!」波斯人沒有回答。 他取來一把凳子,擺在那面佔了整面牆的穿衣鏡對面的牆邊。然後站到凳子上,鼻 間頂著貼了壁紙的牆,好像在我什麼東西。 「喂!先生!」韓晤心焦如焚,「我正在等你,走吧!」 「去哪兒?」波斯人連頭也沒回。 「去面對那個怪物呀!到地底下去呀!你不是告訴我,你有辦法嗎?」 「我正在找。」波斯人的鼻子還在一大面牆上搜索。 「哈!」羔皮帽底下的嘴巴突然叫了一聲:「在這兒!」然後轉過身跳下凳子。 「再過半分鐘,」他說:「我們就在往他家的路上了。」接著,他穿過整個廂房, 開始輕敲大鏡子。 「不!還不動……」他喃喃自語。 「啊!我們要從這面鏡子出去,」韓晤道:「像克莉絲汀一樣……」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克莉絲汀是從這面鏡子出去的囉?」 「而且還是當著我的面,先生!我就躲在那邊,盥洗室的簾幕後頭,親眼看見她消 失,不是從鏡子前消失,而是消失在鏡子裡!」 「當時你如何反應?」 「我以為是自己的知覺錯亂了!瘋了!或在作夢!」 「還是以為鬼在玩新把戲?」波斯人笑著,一面還是用手摸著鏡子,「但願我們面 對的是個鬼!那麼,或許我們便用不著這兩把手槍了。把你的禮帽摘下來,拜託你,放 在那兒。現在,把衣服扣到最緊,最貼身,像我這樣,把外屈的翻領壓低,襯衫的領口 拉高,儘可能掩飾自己。」一陣短暫的沈默之後,他一邊壓鏡子一邊繼續說:「想啟動 槓悍,如果是從房間這頭對彈簧施壓,作用會比較慢些。不像從牆後面,只要直接操作 槓桿就可以。那樣的話鏡子會剎那間轉開,速度非常驚人。」 「什麼槓桿呀?」韓晤問。 「嗯……就是從支軸上拉起一整面牆!你想想看,牆總不會自己移動,像變魔術一 樣吧?」然後,波斯人伸出一隻手,示意韓晤靠近他拿著手槍的那隻手,自己仍用力推 著鏡子。 「待會兒,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看到鏡子先微微抬起幾公釐,然後,再自左向右旋 轉幾公釐,那就表示它已經在支軸上了,而且馬上就會轉動。槓桿原理的運用實在千變 萬化、無所不能! 一個小孩子能夠用一隻手指轉動一棟房子,至於一道牆,儘管非常重,只要被擺到 槓桿的支軸上,保持平衡,會變得像個小陀螺那麼輕。」 「它不轉呀!」韓晤又不耐煩了。 「喂!慢慢等吧!先生!你有很多時間不耐煩!機關顯然是被卡住了,或者是彈簧 壞了。」波斯人皺著眉表示憂慮。 「否則……」他說:「還有另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或許是槓桿的繩子被割斷了,因此整套系統不能動了。」 「怎麼會?他不知道我們會從這兒下去啊?」 「或許是他起了疑心,因為他知道我懂得這套系統。」 「是他教你的嗎?」 「不!是我跟在他後頭,在他每次神秘失蹤後摸索出來的。哼!這是所有暗門結構 中最簡單的一套系統!是種老式的機關,像德貝古城聖宮ヾ裡的百門陣、亞克巴坦ゝ的 皇冠室、戴爾菲ゞ的三角室。」 「還是不動!那克莉絲汀……先生!克莉絲汀……」波斯人冷冷地應著: 「我們只能盡人事,可是,他卻能一開始就擋住我們!」 「難道他是這些牆壁的主人?」 「他操作這些牆壁、這些門、這些機關。在我們家鄉,我們給他一個名字,意思 是:機關專家。」 「克莉絲汀和我談到他時也是這麼說。充滿神秘氣氛,她認定他具有某種超能力: 可是,這一切在我看來,是這麼的莫名其妙!為什麼這些牆壁獨獨受他控制? 難不成都是他建的?」 「正是如此,先生。」韓晤看著他,愣住了。 波斯人示意他閉嘴,然後用手指著鏡子,反射的影像一陣顫動,兩人的影像如水波 般抖動著,然後,一切又恢復靜止。 「你看,先生!還是不動!找另一條路吧!」 「今晚已經不可能有其他的出路!」波斯人乾脆把話說明白,口氣卻格外地陰鬱。 「現在,注意囉!準備好隨時射擊的姿勢!」他將手槍對準鏡子,韓晤也學著做。 波斯人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拉近韓晤,直到貼緊自己。 然後,突然間,鏡子轉動了,就像飯店大廳的旋轉門般,轉動了……這一轉,以不 可抗拒的力量將韓昭和波斯人一起帶著轉動,瞬間將他倆從燈火通明的房�堙A推進一個 黑暗的淵洞。 ヾ德貝是古埃及的首都,在開羅南方。 ゝ亞克巴坦是古波斯的首都,即今日伊朗的哈馬丹。 ゞ戴爾菲是古希臘的城市。 熾天使書城
【25 劇院迷宮】 「手舉高,準備射擊!」韓晤的同伴急促地反覆說著這句話。 在他們身後,牆繼續轉動著。轉過一大圈,自動關上。 這兩個大男人有好長一段時間靜止不動,空氣中只聽見急促的呼吸聲。 在一片陰森黑暗之中,寂靜像張結實的網,籠罩著一切,難以突破。 終於,波斯人首先採取行動。韓晤聽到他蹲下身下,摸黑上找東西。 突然間,韓晤前方的黑暗,被一盞昏紅的燈籠倏地照亮了。韓晤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像是想躲開暗處的敵人出其不意的一擊。不過他馬上就明白,這是波斯人弄出來的。 他隨著波斯人的手勢觀察四周。小小的紅色光圈,上上下下地照著這條甫道的板壁 ,以及兩人的周遭。 甫道的右側是一道牆,左側是木板隔牆,上面及下面都是樓板。 韓晤對白己說,那天克莉絲汀隨音樂天使經過的,正是這兒。艾瑞克應該是習慣利 用這條甫道,透過牆壁,博取克莉絲汀的信任,並欺騙她的純真。 韓晤想起波斯人說的話,訝異著這條路竟是由劇院之鬼自己精心秘密營造而成。 然而,不久之後他就知道,其實艾瑞克只是發現了這些早已建造完成的通道,而且 他也是唯一知道它們存在的人。 這些秘道建於巴黎公社時期,是為了使獄卒能直接將犯人押解進地窖裡的黑牢。因 為自一七九一年三月十八日武裝起義之後,公社戰士立刻就佔據了整棟歌劇院,上層是 戰士們受命至各省宣揚戰火的出發點;下層則是國家監獄。 波斯人蹲下身,將燈籠擺在地上,似乎忙著在地板上佈置什麼。突然間,他掩熄燈 籠。 韓晤聽到「卡」的一聲,接著發現甫道的地板,灑進一道非常昏暗的方形光線,就 像突然打開一扇從燈火通明的地下室往上開的窗。 然而韓晤卻看不見波斯人,不過,突然間又感覺到他來到身旁,聽得到他呼吸的 聲音。 「跟著我。還有,照著我的動作做。」韓晤被領著走向那塊有亮光的方格。他看見 波斯人雙腳跪地,雙手攀在方格上,順勢滑進地下室,手槍則咬在嘴巴裡。 奇怪的是,韓晤竟然對波斯人百分之百地信任。儘管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而波斯 人的提議,大部份也都只有更加深這次冒險的詭異性,但韓晤都深信不疑。 在這個關鍵時刻,波斯人是站在他這一方,與他一起對抗艾瑞克的。因為,當他談 起「怪物」時的情緒反應,在韓晤眼中看來非常誠懇;而他所舉出的理由亦無疑點。總 而言之,如果波斯人懷有任何企圖想打擊韓晤,他就不會親手幫韓晤武裝。 撇開這一切,韓晤不是不計任何代價,都要找到克莉絲汀嗎?他別無選擇。在這種 情況下,即使是因為懷疑波斯人的企圖而猶疑不決,他也會將自己視為全世界最懦弱的 人。 輪到韓晤跪在地上,用雙手攀扶著暗門。 「鬆手!」一聽到信號,他手一鬆,掉進發號司令命他跳下的波斯人的雙臂裡,並 立即趴下。 波斯人很快關上暗門。韓晤甚至來不及看清楚他所用的手法,他已趴在韓晤的在韓 晤的身邊了。 韓晤想開口問問題,卻被波斯人伸手塢住嘴巴。同一時間,他聽到前方博來人聲, 正是方才審問他的米華警官。 韓晤和波斯人兩人,當時是在一道將他們完全隱匿住的木板隔牆後方。附近有道狹 窄的樓梯,通往上方的一間小房間,警官應該就是在這間房間中踱步。因為,此刻不僅 聽得到他說話的聲音,還聽得到他的腳步聲。 周圍的光線非常薄弱,然而因為剛從完全黑暗的秘道中出來,韓晤毫不費力就分辨 出一片灰濛中眼前物體的樣子。 突然,他忍不住暗叫一聲。 因為,眼前有三具屍體橫陳著。 第一貝屍體就在傳來警官聲音那道門前方的樓梯平台上;另外兩具則蜷縮在樓梯底 下,雙手橫抱在胸前。韓晤的手指只要伸過遮掩他的那道板橋,就會碰觸到其中一名受 害者。 「安靜點!」波斯人說,自己卻也用力喘著氣。 他當然也看見了這些屍體,但卻只用一個字來解釋所有的情況:「他!」米華警官 的聲音愈來愈大。他正在要求舞台監督解釋燈光系統。這麼說,警官應該是在「鍵盤 控制室」裡或者相關的地方。 「鍵盤控制室」其實與顧名思義的定義完全相反,特別是在歌劇院的劇場裡,更是 和音樂一點關係也沒有。 因為在那個年代,電力只特定用在某些罕見的特殊舞台和音效上。整棟劇院和舞台 ,都還只是利用煤氣照明,而且是用加氫煤氣來控制舞台上的燈光效果。其操控的複雜 程度,足以和大型管風琴的鍵盤相比,所以才會以「鍵盤控制」稱之,意思其實是「燈 光控制」。 在提詞員凹室的旁邊另有一間凹室,是特別為燈控組組長保留的。他就在那兒發號 司令,並監視執行的效果。莫克列正是在這個凹洞裡監控每場演出的燈效。 然而,莫克列現在並不在那兒,他的組員也都不在自己的崗位上。 「莫克列!莫克列!」舞台監督的聲音此刻正如洪鐘般響亮,可是卻沒聽到莫克列 答腔。 剛剛我們已經提過,通往地下二樓的樓梯上有道門。米華警官推了推門,卻無法打 開。 「嘿!嘿!」他冷笑兩聲!「你瞧,監督先生,我沒辦法打開這扇門。它總是這麼 難開嗎?」舞台監督用肩膀奮力一頂,門開了。這才猛然發現自已頂開的不只是門,還 有具屍體,禁不住失控地大叫。 他立刻就認出這具屍體是誰。 「莫克列!」所有跟在警官身後檢查鍵盤控制室的人,全憂心地擠上前來。 「可憐的人!他死了!」舞台監督沈痛地說。 然而,什麼場面也嚇不倒經驗老到的米華警官,他已經屈下身檢查屍體。 「不,」他說:「他是醉死了!不是真的死亡了。」「這可是頭一遭發生這種事。 」舞台監督答。 「那麼,就是有人給他下了迷藥,這也不無可能。」米華警官站起身,下了幾步台 階,叫了一聲:「你們看!」在昏紅的燈光下,另外還有兩具屍體橫陳在樓梯底,舞台 監督認出那是莫克列的助手。 米華警官走下去檢查他們。 「他們睡得可真沈!」他說:「事情真有點詭異!毫無疑問的,一定是有人侵入燈 光控制室!而且,他的企圖顯然是為了綁架行動!可是,怎麼會有在舞台上綁架女演員 的念頭呢?這簡直是在故怖疑雲!令人想不通為何要如此做!還是先去把駐診醫生找 來吧!」 米華警官不由自主地又反覆念著:「詭異!太詭異了!」然後,他轉過身,對 著幾個韓晤與波斯人兩人看不清面貌的人說話。 「先生們,您們對這些怎麼解釋?」他問道:「只有您們還沒說出看法。不過,您 們總該有點小意見吧!」於是,階梯平台上,韓晤和波斯人看見神情驚慌的兩位舞台經 理走向前來——平台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韓晤和波斯人聽見孟夏曼用激動的聲音說:「警官先生,這兒發生的事情,我們也 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倆的身影隨即又消失了。 「謝謝您們的指教,先生們。」米華警官不滿地嘟嚷著。 然而,一旁的舞台監督正用右手掌撐著下巴,一副沈思的姿勢——接口說:「這不 是莫克列第一次在劇場裡睡著。我記得,有天晚上也發現他在凹室裡打呼,煙斗還掉落 在一旁。」「這事很久了嗎?」米華警官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眼鏡片。他有近 視眼,此刻雙眼有些迷濛,倒顯得格外迷人。 「天啊!」舞台監督說:「不!沒有多久……對了!就是那天晚上……天啊!沒錯 !就是在卡兒羅塔,您知道的,發出著名的那一聲「呱」的晚上!」 「真的?就在卡兒羅塔發出著名的「呱」聲的晚上?」米華警官重新將透明的鏡片 架上鼻樑,非常專注地凝視著舞台監督,彷彿想要洞穿他的心「這麼說,莫克列抽煙囉?」 「正是,警官先生,哪!在地板上的就是他的煙斗。哦!他可是個老煙槍。」 「我也是!」米華警官把煙斗放進口袋裡。 韓晤和波斯人就這樣在無人查覺他倆存在的情況下,看著工人們把這三個人抬上去 。 米華警官跟在工人的身後,會同所有跟在他後面的群眾走上樓梯。過了一會兒,就 傳來他們走入後台的聲音。 韓晤和波斯人總算清靜了。 波斯人示意韓晤站起來。他照著做了。不過,此刻他已忘記該把手抬到與眼齊高 準備射擊的位置。 但波斯人完全沒有疏忽這一點。他要求韓晤重新擺好動作,而且,無論發生什麼狀 況,都不能把手移開。 「可是,這只是白費氣力罷了!」韓晤嘟嚷著:「等到我該射擊的時候,手可能已 經不聽使喚了!」 「那就換手吧!」波斯人讓步地說。 「我不會用左手射擊啊!」波斯人以下這番奇怪的說明,顯然還是很難釐清年輕人 混亂的思緒:「這無關用左手或右手開槍。重要的是,一定要屈著一隻手臂,將手掌擺 在眼睛前方,裝成隨時扣板機的樣子。至於手槍本身,反正無所謂,你想把它丟進口袋 裡不管也成。」然後他又接著說:「這一點,你可得給我聽清楚,要不然我不會再回答 你所提的任何疑問!要知道,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問題。現在,安靜點,跟我走!」於是 他們來到地下第二層。 在這兒,韓晤只能藉幾盞被胡亂固定的燭火,透過玻璃框罩所散發出的光芒,窺見 這個詭異深淵的一角。精緻、魔幻、逗趣得像是頑童的百寶箱,卻又可怕得像是在墓陵 裡,這正是巴黎歌劇院舞台正下方的景觀五個複雜得唯妙唯肖的舞台佈景,同樣的機關 及活板門。 只不過佈景槽換成了滑輪道,機關、活門是用橫木架支撐著,直立的支柱則安頓在 鐵墩或石墩、沙槽或是「帽形槽」裡。 中間有一條可安置其他道具的通道。依演出的需要,這些道具會用鐵釘接在一起, 以加強它們的穩定性。 在這間地下室裡,轉盤、絞輪和槓桿,被廣泛地運用來製作大型佈景,執行視覺上 的特殊效果,或者幫助某些人物魔術般的消失。 一群不知名的人,在卡爾尼設計的雄偉劇院的地下室裡,從事這麼一份有趣的工作 :把儒夫變成鬥士,把醜陋的老巫婆變成年輕貌美的仙女;撒旦由此出現,也從這裡消 失;地獄的火光由此放出,魔鬼的和聲自此傳出……而鬼魂也在此遊盪,如同在自己的 地盤……韓晤跟在波斯人後面,遵照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去做,完全不想了解他為何下這 些命令。只是一再對自己說,波斯人是自己僅存的希望。 在這麼恐怖的迷宮裡,少了同伴,他該怎麼辦呢? 他可能每走一步,就會被這些複雜交錯的樑柱和繩索絆住,永遠地陷在這片佈景叢 林裡,再地出不去。 就算他能夠順利地穿過繩網,也難保不會掉進這些總是瞬間在腳底下打開而且深不 見底的黑洞中! 他們往下走,再往下走……現在已經來到地下第三層。 依然是藉由遠處的燭光照亮著腳步。 越往下走,波斯人就越顯得小心謹慎。他不斷地轉頭看韓晤,叮嚀他務必照著自己 的動作做,並向他表示,儘管此刻他自己手中沒有槍,卻還是要保持射擊的動作,彷彿 手槍仍在掌握之中。 突然間,一個洪亮的聲音定住了他們的腳步。在他們的上方,有人高喊著:「所有 的關門員都到後台集合!是警官下的命令!」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潛行的兩道人影倏地 避入暗處。 波斯人將韓晤拉到一根樑柱後面。他們看見,就在他們上方附近,有一些因歲月和 沈重的劇場工作而彎腰駝背的老人們走過,其中有些人甚至已是步履蹣跚,另外一些人 則習慣性地彎著腰,雙手前伸,像是搜尋著那些該關的門。 他們正是所謂的「關門員」。 一群年老力衰的老工人,因為某位仁厚的主管對他們的同情,於是被編派在劇院樓 上及地下樓從事關門的工作ヾ。他們必須不停地奔波在舞台上下,將敞開的門關上。 在當時——因為我認為,到了我們這個年代,他們應該已全部過世了他們也被稱作 「趕穿堂風的」,穿堂風對歌者的聲音會有不良的影響。 波斯人和韓晤暗自慶幸,這一場小意外反倒替他們解了圍。 因為有一些關門員,無事可做又無家可歸,一方面出於懶散,另一方面也是出於需 要,就留在劇院裡過夜。這麼一來,隨時都很有可能碰上他們,吵醒他們,惹來一番詢 問。米華警官的調問,倒及時使我們的兩個主人翁倖免於與他們碰頭。 然而,這番竊喜不消多久又被粉碎了,另一群人此刻正循著剛剛關門員離開的途徑 走了下來。他們每個人的前方都有一盞小燈籠,不停地晃著,忽上忽下,檢查著周圍的 一切,看來好像是在找東西或找人。 「見鬼了!」波斯人嘟嚷著:「我不知道他們在找些什麼,可是很有可能會發現我 們。我們先逃吧!快點!擺好。先生,隨時準備射擊!手臂屈好,再屈一點,就這樣 !手掌在眼睛的高度,就像你正在和人決鬥,就只等一聲令下開槍。把你的手槍放進口 袋算了!快!往下跑!(他把韓晤帶往地下四樓)放在眼睛的高度,這可是有關生死 的問題。那兒,從這邊,這個樓梯!(他們來到地下四樓了)啊!這算那門子的苦戰! 先生!什麼苦戰呀!」波斯人到達了地下第五層,氣喘如牛。不過,臉上的神情卻流露 出方才在地下第三層時不曾出現的些許安心,但他手臂的姿勢卻不留鬆懈! 韓晤終於有了片刻的時間思考——儘管他沒有再發出任何異議,事實上,現在也不 是廢話的時刻——他暗自訝異波斯人奇特的個人防禦觀念。 這個觀念是,把手槍放在口袋裡,而手卻舉在與眼同高準備射擊的位置,彷彿手中 仍握著一把槍。那正是那個時代的決鬥中,隨時準備開火的姿勢。 想到這兒,韓晤又聯想起:「我還清楚地記得他說過:「這是我最信任的兩把槍。 ——這一推理,似乎讓他得出一個充滿疑問的結論:「信任一把他覺得毫無用處的手槍 ,對他有什麼意義?」然而,波斯人把他從這一連串飄浮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波斯人示意他留在原處,自己則爬上方才他們走下來的樓梯,停留了一會兒,然後 又回到韓晤身邊。 「我們太笨了,」他小聲地說:「一會兒就能擺脫這群提燈的人影了。他們是救火 員ゝ,在做例行的巡視工作。」兩個人於是就這樣保持防禦的姿勢,靜靜地待在那兒至 少有五分鐘之久。 然後,波斯人重新帶著韓晤,爬上方才走下的那座樓梯。 ヾ後來的劇院經理蓋拉林先生曾對作者說過,他因為不想把一些年邁的工人趕出劇 院,而設置了關門員的職務。 ゝ當年救火員在出任務時間之外,還負責巡視巴黎歌劇院的安全,可是後來這項任 務已被取消。 我曾請教蓋拉赫先生取消的理由,他回答說:「怕他們對下地層的狀況毫無經驗, 反倒引起火災。」 熾天使書城
【26 深入虎穴】 突然間,波斯人急促地命令韓晤靜止不動。 在他們眼前的黑暗中波動著…… 「趴下!」波斯人輕聲說。 兩人相繼撲倒在地。 剩下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有個人影,沒有帶燈籠……穿過黑暗……從兩人伸手可及的前方走過。 他倆感覺到臉上拂過一陣大衣的熱氣。 他倆已能清楚地辨視出,這個人身穿一件從頭覆蓋至腳踝的長大衣,頭上戴了一頂 軟皮帽。 「呼!」波斯人鬆了一大口氣,「我們漂亮地躲過了。這個人影認識我,還兩次把 我捉到經理辦公室去。」 「他是劇院安全部的人嗎?」 「比這還糟!」波斯人沒有再多作解釋ヾ。 「不會是……他吧?」 「他?如果他不是從後方出現,那我們一定會先看到他那一雙金色的眼睛!這點倒 可算是我們在黑暗中的武器。只不過,他也有可能從後面突襲,無聲無息的……那時候 ,如果我們沒有隨時把手抬得與眼同高,做出準備射擊的動作,咱們就死走了!」 波斯人還沒重新說完整套防禦方式,兩人眼前出現了一張詭異的臉。 一張完完整整的臉,不是只有一雙火眼。 是整張閃亮的臉……整張著火的臉! 是的,正是一張著火的臉,以與人同高的高度前進著,然而卻沒有身體! 這張臉被火苗扭曲著。 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臉上正冒著火焰。 「啊!」波斯人咬著牙,「我第一次看到這怪東西!救火隊長沒有瘋,他真的有看 見這東西!這團火到底是什麼?這不是「他」呀!可是,有可能是「他」派來的!注意 !注意!手的位置放好,拜託!放好!」 火臉看似來自地獄的魔鬼臉孔,帶著奸惡的火焰,依然以與人同高的高度前進著, 沒有身體,逐漸逼向兩人。 「也許真是「他」派來的,從前方進攻,他再從後面或是旁邊攻擊,和他鬥,永遠 都摸不清他的招術!他的手段我知道很多!可是這一套……這一套,我還沒見識過呢! 逃吧!小心點!可不是嗎?小心點!手放好。」 然後,沿著前方展開的綿長地道,兩人一起奔逃,才跑了幾秒鐘,兩人都覺得彷彿 已跑過了長長的好幾分鐘。 他們停下腳步。 「不過,」波斯人說:「「他」很少到這邊來啊!這邊不是他的地盤,這邊也不是 通到湖濱的路!可是,也許他已經發現我們在追蹤他,儘管說我曾經答應他,從此之後 ,不再打擾他,干涉他的事。」 說著他轉過頭報,韓晤也跟著轉過頭。 然而,他們發現那張火臉依然跟在他們後頭,它居然在跟蹤他們! 而且,它也一定正加速快跑,或者跑得比他們更快,因為它看來離他們兩人更近了 。 這時,兩人清楚地聽到一種無法辨識的雜音,可以感覺到這個雜音正隨著那張火臉 移動著。 那是一種磨擦聲,或是尖銳的嘎吱聲,就像是千萬隻指甲刮著黑板,恐怖得令人難 以忍受,有時也像是粉筆裡夾帶的小石子劃過黑板的聲音。 他倆繼續跑著,可是人臉也跟著前進,趕上了他們。此刻,兩人已可清楚地辨識出 它的五官:眼睛又大又圓,鼻子有點扁平,人嘴巴上吊著兩片半圓形的嘴唇,像是紅色 的滿月。 這輪紅色的月亮,怎麼會滾進黑暗的地底下,而且還以齊人的高度,在毫無支撐至 少表面看來是沒有身體——的情況下前進呢?又怎麼能夠走得這麼快、眼神又這麼堅定 呢?而跟在他後頭的磨擦聲、碎裂聲、嘎嘎吱吱的,又出自那裡呢? 此刻,波斯人和韓晤沒法子再跑了。 兩人緊貼在牆壁上,不知自己的命運會因這個令人費解的人臉變成什麼樣子。特別 是現在,雜音越來越密集、越雜亂、越大聲,震耳欲聾。 這個雜音想必是由數百個小雜音所組成。它們在火臉底下,在黑暗中流動著。 它前進著,人臉……到了!跟舊的雜音……也到了! 兩個人緊貼著牆壁,感覺到毛髮因恐怖的感覺而豎立起來,因為他們終於知道,這 千萬個嘎吱聲來自那裡。 它們成群結隊,像是無數細流在黑暗中滾過,速度比漲潮的水流更快。在火紅的月 亮底下,在火臉底下,滾滾流過。 這些細流從他們的腳下穿過,無可避免地爬上他們的小腿。 波斯人和韓晤再也忍不住了,兩人開始恐怖、恐懼、痛苦地尖叫。 他倆再也沒辦法繼續保持備戰的手勢——將手與眼同高的決鬥姿勢。他們的手全移 到小腿,驅趕那些發亮的細流所夾帶的尖東西。 細流滾滾前進,裡面充滿尖腳、爪子、刺毛和利齒。 是的,是的,韓晤和波斯人就要昏厥過去了,就像巴邦消防隊長一樣。 然而,人臉突然轉過頭對著尖叫的他們,說話了:「不要動!不要動!尤其不要跟 著我!我就是捕鼠人ゝ。讓我和我的老鼠們過去!」 突然間,人臉消失了,消失在一片黑暗中,然而,在它前方的甫道卻亮了起來。 這都是捕鼠人動的手腳。剛才為了避免嚇到他前方的老鼠,他把燭光轉向自己,照 亮自己的頭。現在為了加速追趕,他又轉而照亮前方走道。 於是,他帶走了所有的鼠潮,爬著的、吱吱叫著的,千千萬萬隻老鼠……波斯人和 韓晤鬆了一口氣,儘管身體仍在顫抖著。 「剛剛我就應該想到的。艾瑞克曾經向我提過捕鼠人的事,只是,他從沒說過會是 這樣的景象。而且,更奇怪的是,以前我居然從沒碰到過。」 從此以後,巴黎歌劇院再也沒有老鼠。劇院當局以為,這名捕鼠人發明了一種神秘 香料,可以引來所有的老鼠,然後再將老鼠們引到水槽中,任沈醉中的老鼠在裡頭溺死 。 「哈!我還以為是那個怪物使出的招術呢!」 波斯人嘆口氣說:「當然不會是他,他從不到這附近來的!」 「這麼說,我們離湖邊還很遠?」韓晤問:「我們什麼時候才會到呢?先生?走! 到湖邊去!走!等我們一到湖邊,我們可以大叫,搖撞那些牆,叫他們的名字!克莉絲 汀一定會聽得見! 而他也可以聽見!然後,既然你認識他,我們可以和他談談!」 「小朋友!」波斯人說:「我們不可能從湖邊進入他的湖濱小居的。」 「為什麼?」 「因為那兒是他防備得最周全的地方,就連我自己,也從來沒有成功地由湖岸渡船 進入小居過。首先說渡船,他可是有萬全的防備!老守門員中,恐怕不只一個人曾試圖 渡湖,卻一去不返! 很可怕!就連我,如果那怪物沒有立刻認出是我,也只有一命嗚呼!給你一個忠告 ,千萬別靠近那個湖。特別是當你聽到湖底傳出歌聲,水中精靈正在唱歌時,要趕緊將 耳朵塞起來!」 「那麼,」韓晤又生氣又不耐煩地回答:「我們到這兒幹什麼?如果你沒有辦法救 克莉絲汀,那就至少讓我一個人去為她死。」 波斯人試著安撫年輕人的情緒。 「我們只有一個辦法能教克莉絲汀,相信我!那就是,在那個魔鬼不知不覺中潛入 湖濱小居。」 「這點有辦法做到嗎?先生?」 「如果我連這一點把握都沒有,就不會跑來找你了!」 「從哪兒能不經過湖就進入湖濱小居?」 「從我們剛才倒楣地被趕下來的地下三樓。現在我們正要走回去。先生,我告訴你 ……」 波斯人突然顯得有些遲疑。 「我告訴你正確的位置……就在「拉瓦爾王」的舊佈景和建築道具之間,正好就在 ……正好就在喬瑟夫,布葛死掉的地方。」 「啊?你是說,被人發現上吊死掉的那個機械組組長?」 「正是,先生。」波斯人的語調顯得十分奇怪,「而且沒有找到上吊用的繩子!走 吧!勇敢點!不過,我們現在是在哪兒呢?」 波斯人重新點上燈籠,走向兩條深邃無邊的寬大地道的交叉口。那兒有座噴泉。 「我們應該是在……」波斯人說:「水源特殊保留區,我完全看不到暖氣爐的火光 。」 他走在韓晤之前探路。每當懷疑可能有水利工程師經過時便停下腳步,然後躲到剛 熄火的地下冶煉爐的火光中。站在那兒,韓晤彷彿看到了克莉絲汀第一次被擄的途中, 所見到的那些鬼怪精靈。 就這樣,他們慢慢地回到了舞台底下的地下樓。 他們所站的地力,應該是一座非常深的凹槽底部。 要知道,當初建劇院時,曾經在這個地區鑿了比地下層更低十五公尺的深度,而且 還曾將所有的地下水抽光。 當時用幫浦抽出的水是那麼的多,足以填滿一座面積等於羅浮宮中庭、高度是聖母 院高塔一點五倍的蓄水槽。儘管如此,地底下還是保留了一座湖。 這時,波斯人摸著一塊石壁說:「如果我沒記錯,這道牆正是環繞湖濱小居的牆之 一。」 於是,他敲了敲槽底的石壁。 在此,先和各位讀者談談槽底和槽壁是如何建造成的,或許對了解地底下的環境不 無助益。 當年,顧及劇場內的機械裝置、樑性結構、鎖匙及染繪的佈景,皆必須保持乾燥, 為了避免讓水源直接與支撐這些設施的牆壁接觸,建築師認為有必要建造雙層護牆。 雙層護牆的建造費時一年。而波斯人與韓晤談及湖濱小居時,所敲的正是內部的第 一道護對一個懂得劇院建築結構的人而言,波斯人的舉動似乎意指艾瑞克的神秘小居是 建在第二層護牆裡。 第二層護牆是由建成堤防狀的厚牆構成,然後再加上一道紅磚牆、一大層厚水泥和 另外一層幾公尺厚的牆。 一聽到波斯人所說的話,韓晤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緊貼著石壁,充滿渴望地聆聽著 。 可是他什麼也聽不見,除了遠遠地從劇場高處地板所傳來的腳步聲外,什麼也聽不 到。 波斯人再次將燈籠吹熄。 「注意囉!」他說:「手擺好!現在起要保持安靜!因為我們又要開始試著闖入他 的地盤了。」 然後便帶著韓晤走向方才走下來的樓梯。他們爬了幾步就停了下來,窺探著偶爾出 現的人影和靜止不動的道具或佈景。 就這樣,終於來到了地下三樓。 波斯人做了個手勢,要韓晤跪在地上,用膝蓋和一隻手爬行,另一隻手仍放在備戰 的位置,他們就這樣爬到底端的牆壁前。 這道牆壁前,有一座棄置的大型佈景,正是「拉瓦爾王」的。 就在這座佈景旁,有一根大柱子。 佈景和大柱子間,剛好容得下一個人。 有一天,就是在這兒發現了上吊的……喬瑟夫.布葛的屍體。 波斯人仍舊跪爬在地。 他突然停下來,似乎在聆聽著。 他似乎有點遲疑地看著韓晤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雙眼,注視著頭上的地下二樓。那兒有一道微弱的燈光,穿過兩塊地 板的夾縫透射下來。 顯然這道光礙著了波斯人。 終於,他點了點頭,做了決定。 他滑進大柱和「拉瓦爾王」的佈景中間。 韓晤緊貼著他的腳後跟。 波斯人用空著的那隻手敲敲牆壁。韓晤看見他用力推了牆壁一下,就像他推克莉絲 汀廂房裡的鏡子一樣。 接著,有一塊石頭動了。 此刻牆上已出現一個洞。 這一次,波斯人取出手槍,指示韓晤也照著做。他把子彈上了膛。 然後,依然是跪行的姿勢,堅定地爬進石頭啟開後出現的壁洞內。 韓晤原本想打前鋒,不過,他應該慶幸自己是跟在波斯人後頭。 因為這個壁洞非常狹窄,波斯人幾乎是一鑽進去就立刻止住腳步。韓晤聽見他敲打 四周的石壁,然後取出燈籠,趴在地面,探視腳底下的東西,接著立刻又將燈籠熄滅。 韓晤聽見他像吹氣般說:「我們必須滑落好幾公尺,不能出聲。把你的靴子脫掉。 」 波斯人自己先這麼做,然後將靴子交給韓晤。 「把它們擺在牆邊,」他說:「出來的時候才找得到。」 說著波斯人又前進了一點,然後整個人轉過來,依然維持著跪姿。這一轉頭,恰巧 頭頂著韓晤。波斯人說:「現在,我要用雙手抓住石壁的邊緣,然後滑進他的屋子裡。 你也按照我的方式做。不要怕,我會接住你。」 波斯人先下去了。 不久,韓晤聽到底下傳來一聲沈沈的撞擊聲,顯然是因波斯人的滑落而產生的。韓 晤害怕這聲音會洩漏他們的行蹤,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然而,比那一聲更令韓晤擔心害怕的卻是——全然沒有任何的回響。 怎麼會呢?根據波斯人的說法,他們潛進去的地方,正是湖濱小居的牆壁內,怎麼 會聽不到克莉絲汀的聲音呢? 沒有尖叫!沒有求救!沒有哀嚎!天啊!難道他們來遲了一步? 韓晤爬進壁洞內,緊張的手指抓著石壁邊緣,輪到他往下滑了。 立刻,他感到一股阻力。 「是我!」波斯人說:「安靜!」 然後,兩個人沈默地靜止不動。 他們的周圍,從來沒有過這麼漆黑的暗夜,從來沒有過像此刻這般沈重、可怕的寂 靜……韓晤用手指捏住自己的雙唇,怕自己忍不住大叫:「克莉絲汀!是我……如果妳 還活著,快回答我啊!克莉絲汀!」 終於,燈籠又亮了。波斯人將燈光引向他頭頂的上方,挨著石壁,尋找方才進來的 那個石洞,可是卻找不到了。 「噢!」他說:「石頭自己關上了。」 燈籠的小光束沿著牆往下移動,一直移到地板上。 波斯人蹲下身,拾起某種繩狀的東西,仔細地檢查一會兒,然後驚惶地將它丟開。 「邦加繩套!」他喃喃地說。 「什麼東西?」韓晤問。 波斯人顫抖著:「應該就是大家四下尋找的喬瑟夫用來上吊的繩子!」剎那間,新 的憂慮湧上心頭,他學著燈籠照遍周圍的牆壁。 他照到一片奇怪的景觀,有一棵樹,枝葉彷彿還是活生生的……樹枝沿著牆壁攀升 著……消失在天花板中。 燈籠小小的光束有限,一開始很難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首先看到的是樹枝一角,然後是一片葉子,然後是另一片。再旁邊就什麼也沒看到 ……什麼也沒有,只有小小的光束,彷彿在反射自己的光芒。 韓晤揮手摸著這片空白,摸著反射的光束。 「啊!」他叫了一聲:「這面牆,是面鏡子!」 「對!是面鏡子!」波斯人應道,語氣極為激動。 他一邊用持著手槍的那隻手拭去額前的冷汗,一邊說:「我們掉進了極刑室!」 ヾ作者本人或波斯人,都不可能對這個人影的出現多加解釋。既然在這個歷史性的 故事裡,總會出現一些難以解釋又古怪的事件,作者也無法明白地對讀者們說明,波斯 人說的「比這還糟!」(比劇院安全人員還糟)這四個字中,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讀 者們只好自己揣測。 作者曾答應蓋拉赫先生,絕不洩漏這個十分有趣又有用的人物的身份,這個長袍遊 魂志願生活在劇院底下,專為那些活在地底下、偶爾冒險出現在上層的人們服務。我所 說的服務,可是和政府有關的工作,除此之外,我無法再多說,這是我的承諾。 ゝ蓋拉赫克先生告訴作者,劇院地下層曾被老鼠大肆侵虐。後來劇院行政當局決定 高價聘請某位滅鼠專家,每十五天到劇院清理一次。 熾天使書城
【27機關專家(波斯人記事之一) 】 波斯人曾親口對我說過那天晚上的事」」他如何幾番嘗試想進入湖濱小居而未能成 功;他又如何發現了地下室三樓的入口;而最後,又是如何與韓晤子爵掉入極刑室,陷 入劇院之鬼所設計的陰狠圈套之中。 以下就是他留給我們的「記事」,我隻字未改原封不動地刊出。至於這份重要資料 是在什麼情況留下的,稍後再敘。 我認為,波斯人在與韓晤共同前往地下冒險之前,一個人探測湖濱小居的種種境遇 ,不該沈寂埋沒。因此,倘若這段記事的開頭,使讀者感到有點偏離極刑室的情節,請 相信這樣的安排,正是要提供讀者所有關鍵性的線索,並藉此機會使讀者更深刻了解波 斯人在整個事件中某些看來怪異的態度與方法,以便順利銜接以下的情節。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湖濱小居,從前我曾經請求過「機關專家——」在我的故鄉波斯 ,大家都這麼稱呼艾瑞克——為我打開所有的祕門,然而他總是拒絕我。 我是受雇到此探求更多他的祕密和竅門的,可是卻屢試不成,最後只有放膽硬闖。 自從我在艾瑞克選擇定居的歌劇院裡找到他之後,我曾經不斷地監視他的行動。有 時在劇院樓上的走廊裡、有時在地下樓的甬遺裡、有時甚至能在地下湖畔,趁他自以為 只有獨自一人,放心地登上小舟,渡到對岸的牆壁停泊時,躲在暗中窺察。然而,籠罩 在湖泊周圍的是一片漆黑,我根本無法看出他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轉開牆中之門。 一方面出於好奇,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那怪物的了解,我有了硬闖的念頭。 有一天,我自以為湖濱只有我一人,便決定跳上小舟,駛向曾看見過艾瑞克消失在 其中的那面牆。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招惹上守護堤岸的水中精靈,也差點讓我喪命 。 以下是那時於生的詳細情形。 當時,我沒有及早離開湖面,卻在划行之中,不知不覺被某種吟唱的歌聲吸引。這 歌聲揉合了呼吸聲及音樂聲,柔緩地自湖水中升起,緊緊跟隨著我移動,非常迷人,一 點也不令人害怕。反而勾起我一股慾望,想要接近這迷人而溫柔的歌聲源頭。 於是,我半吊在船邊,屈身貼向水面,因為對我而言,它無疑地是來自水中。此刻 ,我已來到湖中央,小船上只有我一個人。那個歌聲——此時我已能分辨出,的確是人 的歌聲——就在我的身旁,靠近湖面。 我屈下身,再屈下身……湖水非常平靜,月光透過史基柏街上的氣窗灑落進來,然 而,平滑的湖面卻沒有反射出一點光芒,反而如墨一般地漆黑。 我抓了抓耳朵,想要驅走這陣或許只是耳鳴的歌聲。可是,我應該早就明白,沒有 一種耳鳴會像此刻這陣優美的歌聲,尾隨著我,吸引住我。 如果我是個迷信或者精神脆弱的人,此刻必定會聯想到,自己勢必是遇上了守護湖 濱小居、負貴驅走侵入小居之旅行者的水中精靈。然而,感謝上帝!我是生長在一個過 度熱愛幻想的國度,不可能認不清幻覺的本質。 更何況,從前我也曾深入地研究過,只要利用最簡單的東西,懂得門道的人,就能 充份利用人類可憐的幻想力」於是,我發現,無疑地我是落人了艾瑞克新發明的機開 裡。而且,這一次的新發明又是絕對的成功,因為,我依然半吊在小舟上,但不是為了 想要找出水裡的精靈,只是單純地陶醉在歌聲的魅力中。 我將身子放得更低……更低……幾乎翻了船。 突然間,從水中央伸出了兩隻怪手,緊掐著我的脖子,用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我 拖進黑水中。 如果我沒有及時尖叫一聲,使艾瑞克認出是我,想必我早就魂歸上帝了。 因為,那雙怪手正是他! 於是,他改變原本想溺死我的初衷,帶著我游向岸邊,溫柔地將我放上岸,「看看 你自己!這麼不小心!」他一邊對我說話,一邊從那湖地獄之水中躍出,濕答答地站在 我面前。 「為什麼想闖進我的住處呢?我並沒有邀請你。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天下所有的 人!難道你當年救了我,就是為了讓我覺得這份人情難以忍受嗎?不管這份恩情多大, 或許艾瑞克終究會忘記。而且…你知道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控制艾瑞克,甚至是艾瑞 克自已!」他滔滔說著。可是此刻我卻只有一個慾望,就是知道我稱之為「水中精靈」 的那東西的祕密。恰好他也想滿足我的好奇心,因為,艾瑞克這個十足的怪物——這是 我偶然有機會見識到他在波斯的工作之後,所下的結論就某些方面而言,還是個十足傲 慢、虛榮的大孩子。他最大的喜好,莫過於贏得眾人的驚嘆,以便再一次證明自己擁有 的,是何等超凡的才智。 他放聲大笑,然後拿出一支長麥管。 「再簡單不過!」他對我說:「像這樣,不就可以輕鬆地待在水裡呼吸唱歌了嗎? 這是我向東京灣的海盜們學來的,有了它,可以待在水裡好幾個小時。」我鄭重地 告訴他:「可是它卻差點殺了我!而且,還有可能要了其他人的命!」他沒有答腔,反 倒帶著一股我相常熟悉的蠻橫稚氣站在我面前。 我沒有屈服在這種「淫威」下,只是清楚地提醒他:「你知道,你曾經答應過我的 ,艾瑞克!不再犯案!」 「我難道真的犯案了嗎?」他換了一張和善的嘴臉「「太不幸了!」 我嚴厲地說:「難道你忘了在波斯皇宮佈置機關的那段日子了嗎?」 「是的。」他答道,突然間變得憂傷起來。「我很願意忘記,可是,我的確曾讓蘇丹 的小王妃玩得很開心。」 「這一切,」我直截了當地說:「都過去了。可是,你還有現在。而且這 個現在,是我給你的。因為,當初如果不是我,現在這一刻根本就不會存在!說清楚這 一點,艾瑞克!我救過你一命!」這一回輪到我佔上風,因為我說出了長久以來不斷盤 踞心頭的一件事。 「艾瑞克!」我要求著:「艾瑞克!對我發誓……」 「什麼?」他說:「你知道的,我從來就不會信守誓言。誓言只能用來控制傻瓜.」 「告訴我,你怎麼能對我說這種話?對我?」 「怎麼樣?」 「怎麼樣?吊燈……吊燈呢?艾瑞克!」 「什麼吊燈?」 「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 「哈!」他哈哈大笑。 「那個吊燈啊……我坦白告訴你,吊燈不是我弄的!它原本就已經很舊了。」艾瑞 克一笑就顯得更加恐怖。他跳上小舟,仍然以一種非常恐怖的方式大笑著,令我毛骨煉 然。 「非常老舊了,親愛的大洛加ヾ!非常非常老舊,那吊燈是自個兒脫落的……碰的 一聲!現在,給你一個建議,大洛加,趕緊去把自己弄乾,兔得腦袋瓜兒感冒!而且, 不要再踏上我的小舟一步,更不要想闖進我的屋子,我不是隨時都在那兒。大洛加!要 我為你獻上我的送葬彌撒曲,我會難過的!」這番說笑完後,他已站在小舟上,划動著 漿離去。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看上去真像是湍流中致命的尖石。 然後,很快地,我只能看得見他那雙眼睛,接著,他終於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從這一天起,我決心放棄從湖畔進入他住處的念頭。顯然地,這個入口的守備太嚴 密了,尤其是在他得知我已經認得這處入口之後。 可是,我認為一定會有另一處入口,因為我不只一次看見他從地下三樓消失,我雖 然暗中觀察過,卻無法想像由他是怎麼辦到的. 我不想複述那些事件,可是,自從我發現他遷居到巴黎歌劇院之後,我就長久地生 活在他可怕魔法的夢魘裡。當然不是為了我自身,而是為其他人擔憂ゝ。每一回有某個 意外、某個致命的事件發生時,我無法不告訴自己:「這可能是艾瑞克做的!」而周遭 的人卻不斷地說著:「是劇院之鬼做的!」不只一次,我聽到人們嬉皮笑臉地說著這句 話!可憐的人啊!如果他們知道,這個鬼是有血有肉地存在著,而且比他們想像中空洞 的鬼影更加恐怖,我發誓他們一定會笑不出來的! 要是他們了解到艾瑞克是如何神通廣大,特別是在巴黎劇院裡……如果他們了解我 心中所害怕的一切……想到這些對我而言,真是生不如死! 儘管艾瑞克已鄭重地對我聲明過,他已經改變自己,成為全世界最有節制的男人, 因為他已找到其正愛他的人!這句話頓時令我茫然得不知所措。 想到這怪物,真令人不寒而慄,他的醜陋,恐怖、獨特,令人望之卻步,將他推到 人性的邊緣。而且,我常常覺得,因為他的與聚不同,他並不認為自已必須負擔起身為 人類的任何貴任。 而此刻,他談及愛情的方式,只有更加深我的疑慮。因為,當他用那種我早已熟悉 的自大口吻敘述這件事時,我已預見到!一樁比其餘的一切更加恐怖的悲劇即將發生。 我知道艾瑞克的痛苦,會升高到何等可怕的地步;而他此刻所說的一切,就像是突 然間預言了一樁最恐怖的悲劇。這個念頭不斷地盤據在我的思緒中。 另一方面,我發現那個怪物和克莉絲汀之間,建立了一種奇怪的關係。 我曾躲進年輕女高音廂房旁的一間雜物間裡,多次聽到絕美的音樂。很顯然地,克 莉絲汀已完全迷眩在他美好的歌聲中。然而,儘管如此,我一點也不認為他的歌聲—— 響亮如洪鐘,溫柔如天使——能使克莉絲汀忘卻他的醜陋。 後來我明白了,因為我發現,克莉絲汀根本還沒看過他的真面目! 有一次,我潛進她的廂房,回想艾瑞克從前教我的機關使用法,毫無困難地就找出 支撐鏡子使牆轉動的那個機關,同時也發現到他是如何透過中空磚和傳音磚,使克莉絲 汀聰到他的聲音,並彷彿感覺到他就在身旁。 在那裡,我也發現了一條通往噴泉和黑牢——巴黎公社時期的黑牢——的祕道, 以及一道可以使艾瑞克直達舞台地下室的祕道。 幾天之後,不出我所料,我親眼看見、親耳聽到——克莉絲汀和艾瑞克相見了。 在巴黎公社的祕道裡,我撞見艾瑞克,彎著身子在洄流的小噴泉上,為昏迷的克莉 絲汀冷敷額頭。在他們身旁,有一匹馬溫馴地站在那兒,它正是《先知》劇中的那匹馬 ,不久前才從劇院地下樓的馬廄消失。 我現身在他們面前。當時的情況非常可怕,我看見金色的眼睛裡迸出了火花,還沒 來得及開口說話,額頭就遭到重重一擊,艾瑞克、克莉絲汀和那匹馬都已消失無蹤。毫 無疑問的,不幸的女子已成為湖濱小居的囚客。 我毫不遲疑地回到湖畔,也不管這樣的行動會給自已帶來多大的危機。整整二十四 個小時,我躲藏在黑色湖水附近,等候著那個怪物出現。 我深信他一定會出來,他必定得出門採購。 說到這兒,我必須附帶說明一點,當他到巴黎市區或是在公共場合露面時,他必定 會在鼻子可怕的凹洞上,戴上一個黏了鬍子的石膏鼻。這麼做,當然無法完全掩蓋住他 慘白的臉色,每當他經過時,背後總會有人指指點點地說:「瞧!那個活死人走過去了 !」不過,至少使他差不多——我的意思是:勉勉強強——還能見人。 於是,我就這麼等在亞維那湖湖畔——他多次在我面前如此稱呼那座湖,耐心因長 久的等待漸漸消磨殆盡。 正當我對自已說,或許他已經從地下三樓的那個出口離開時,我聽見了黑色的湖面 上傳來一聲「嘩」,那二顆金色的眼睛如探照燈般向我照來。 一會兒,船靠岸了,艾瑞克跳上岸邊,向我走來。 「你在這兒已經二十四個小時了!」他對我說:「真夠煩人!我警告你,如果你再 這樣繼績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可是你自找的!我對你已經夠有耐心了!你以為自 已在跟蹤我?大傻瓜,是我在跟蹤你!而且我也明白你知道我的那些事。昨天在公社祕 道裡,我放過你一馬,可是,我老實告訴你,我不想再看見你出現在那兒!你的行動實 在太冒失了,該死的!你到底……真聽懂我的話沒有?」他正在盛怒之中,一時之間, 我沒有打斷他的話。 他用力地喘了幾口怒氣,才細而出另一個可怕的想法——正與我所擔憂的不謀而合。 「沒錯,你最好趁早放明白一些!我告訴你,你的冒失,已經兩次害你被戴著軟皮 帽的那個人逮著,他不知道你為什麼到地下樓來,還把你送到經理室去。還好經理們只 把你當成喜好佈景魔術和劇場甬道的痴人。當時我也在場……是的,我也在經理室裡, 你知道,我是無所不在的! 我告訴你,你的冒失,敢後終會引起疑問,大家都會想知道,你到這兒來是為了找 些什麼而最後,大家就會發現,你是在找艾瑞克。然後,所有的人都會跟你一樣,想找 出艾瑞克。然後,湖濱小居會被發現,這麼一來,那就活該了!老兄,那就活該了! 後果我再也不負責了!」他又喘了幾口大氣。 「什麼也不負責!如果艾瑞克的祕密不再只屬於艾瑞克,那許多人就活該要倒楣! 我該對你說的都說完了,但願你不是個大傻瓜,我這麼一說,你就能明白。也但願 你清楚,我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坐進小船後半部,用鞋跟踢著船板,等我回應他這番 話。 「我到這兒來,不是想找艾瑞克!」 「那是找誰?」 「你清楚的很!是找克莉絲汀!」他冷冷地應道:「我有權在自己家裡約會,我是 真正被愛的。」 「這不是真的。」我說:「你強擄了她,而且把她當成你的禁臠。」 「聽好!」他對我說:「如果我能證明,我是真正被愛的,你可以答應不再插手我 的事嗎?」 「好,我答應你。」我毫不遲疑地回答,因為我深深認為,對這麼一個怪物而言, 這個證明不可能辦得到。 「好,就這樣!非常簡單!克莉絲汀可以自由地離開這兒,然後她還會回來!對的 ,她還會回來!因為她喜歡這兒!她會自動回來,因為她是真的愛我!」 「我很懷疑她還會回來!不過,你有義務放她走。」 「義務?大傻瓜!是我的念願!我願意放她走,而她一定會再回來,因為她愛我! 我告訴你,結局會是一場婚禮,在瑪德蓮大教堂舉行的盛大婚禮!大傻瓜!你不信 ,是嗎?那麼,我再告訴你,我的結婚彌撒曲已經寫好了,你會聽到這首……主啊! 請您憐憫我們……」他的鞋跟敲打著小木漿,像是在打著拍子,應合他低聲的吟唱:「 主啊!請您憐憫我們!仁慈的主啊……你等著看這場彌撒吧!」 「聽著,」我總結地說:「等我親眼看見克莉絲汀離開湖濱小居之後,又主動回來, 我就相信你。」 「而且不再插手管我的事?那麼,今晚你就等著看吧!到化妝舞會來,我和克莉絲 汀會到那兒轉一圈,然後你躲到小貯藏室裡頭去。你會看到克莉絲汀回到廂房,迫不及 待地想走回公社時期的祕道。」 「就這麼決定!」事實上,如果真讓我看到那一幕,我也只有認輸。 因為,一名美麗的女子,還是有權利愛一個可怕的怪物。特別是當這個怪物具備了音樂 上的誘惑力,而這女子又碰巧是名非常傑出的女歌唱家時。 「現在你可以走了,因為我還得出去購物呢!」於是我離開湖畔,雖然仍為克莉絲 汀的事感到憂心,但是艾瑞克一針見血地揭發出我冒失的行動,又重新引起我心底的恐 懼。 我自問著:「這一切會怎麼結束呢?」儘管我基本上相當宿命,但還是無法擺脫那 股無以名之的憂慮。因為,曾經有那麼一天,我決心放這怪物一條生路,結果,今天他 成了許多人類的一大威脅,我該負起何等的責任! ヾ大洛加,在波斯意指御林軍的總指揮官,ゝ在此,其實波斯人必須承認,艾瑞克 的命運也與他自己息息相關。他並沒有忘記,正是因為德黑蘭政府尚不知艾瑞克仍然活 著,他才能保有一份微薄的薪俸在巴黎生活。然而,必須加以說明的是,波斯人有著一 顆高貴而仁慈的心。不容置疑的,那些悲劇事件一直強烈地困擾著他。而且,他在這樁 事件中的態度,已足以說明他的為人的確值得讚美。 熾天使書城
【28 救援行動(波斯人記事之二) 】 出乎我意料之外,事情完全如艾瑞克所說的發生了。 克莉絲汀出入湖濱小居許多次,而且從表面上看來,她並沒有受到任何脅迫。 於是我一直試圖忘卻這段神祕的戀情。然而,太困難了。特別是對我而言,某種特 別的恐懼,使我無法不想到艾瑞克。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我決定不再前往湖邊,也不再走公社時期的祕道。 然而,對於地下三樓祕門的假設,我卻從來沒有放棄過。 我不止一次直接下去那兒,利用白天沒人的時候,躲在「拉瓦爾王」佈景的後面,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常上演的「拉瓦爾王」的佈景,會被擺在那兒無所事事地苦等著。 耐心的等待終究還是會有回報的。 有一天,我看到那個怪物跪爬在地上,對著我的方向爬來。 我確定他一定不會看見我。果然,他似乎毫無察覺地爬到佈景和一根樑柱之間,緊 挨在牆邊,他推動彈簧,並帶動整塊壁石轉動,從牆壁中間出了一條通道。他爬進這條 通道,隨後壁石又自動關上。 這一切,我從遠處看得一清二楚。我終於發現了那個怪物的祕密,這個祕密可以隨 時帶我潛入湖濱小居。 為了放心起見,我至少等了半個鐘頭,才動手試那道彈簧門。一切非常順利。 可是,我並不想在艾瑞克在家時闖進去。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就在這兒碰上艾瑞克, 突然間,我回想到喬瑟夫.布葛之死,我可不想犯下同樣的錯誤。於是,我決定將壁石 謹慎小心地恢復原狀,然後離開劇院地下樓。 你們一定會認為,我還是會留意克莉絲汀與艾瑞克之間的發展。沒錯,但絕對不是 出於病態的好奇心,而是因為——如我方才說過的——那份恐懼仍盤據在我心頭。 我想,如果艾瑞克發現自已並非真正被愛,我們就只有等著看悲劇發生。而且,在 不斷謹慎地遊走劇院各處之後,我探知了那個怪物悲慘戀情的真象。他雖然用恫嚇控 制了克莉絲汀,然而,少女柔情的心,卻完完全全歸屬於韓晤子爵。 當這對小兒女在劇院樓上,自以為避開那個怪物,扮演著無知的訂婚遊戲時,根本 沒有想到,有個人正在監視著他倆的一舉一動。 於是我下定決心,如果有必要,就殺掉那個魔鬼,然後再到警局說明一切。 然而艾瑞克卻一直沒有出現,這一點令我頗為不安。 在此,我必須告知各位我的全盤計畫。 我以為,那個怪物會因妒火橫生而從湖濱小居跑出來,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毫無顧 忌地潛進去。如果能詳細了解內部的一切,對我,對大家,都有好處! 有一天,我實在等得不耐煩了,便轉動壁石,打開通道。 立刻,我聽到底下傳來一陣美妙的樂聲。那個怪物將所有門戶全部打開,正在創作 他的《勝利的唐璜》。 我知道這部作品幾乎等於他的生命,所以保持不動留在暗洞裡。 他演奏了一會兒,突然停止,開始瘋狂地在屋裡踱步。然後高聲大吼:「一定得提 前把它結束掉!完全結束掉!」這句話只有令我更加憂心。而當音樂再度揚起,我輕輕 地將壁石重新開上。 然而,儘管隔著石壁,我還是可以聽見悠遠的音樂聲波波傳來,正如同我曾經聽過 的水中精靈之歌,自湖底飄漾而上一樣。這又使我回想到技工們曾經打趣地說,當喬瑟 夫.布葛死亡時,「上吊屍體的周圍,彷彿纏繞著死亡之歌。」克莉絲汀被劫的那一天 ,我很晚才到歌劇院,立刻就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令我驚顫不已。 這一整天我實在痛苦不堪,自從看見早報揭露克莉絲汀和韓晤的婚事後,我就不斷 自問,是否該不顧一切,揭發那個怪物的祕密。可是冷靜一想,採取那樣的方式,恐怕 只有加速悲劇的發生。 來到劇院的那一刻,我訝異地看著這座雄偉的殿堂,它居然還好好地矗立著! 然而,我就像所有善良的東方人一樣,有點宿命。所以我還是走了進去,準備面對 任何消息。 克莉絲汀在「監獄」一幕被劫,令所有人感到驚愕,但我卻覺得這一切早有安排。 其實,想當然耳,艾瑞克早就將一切幻術準備妥當。 我想,這一次克莉絲汀一定完了,所有的人可能也都完了!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斷自問,是否應該勸所有還待在劇院裡的人趕緊逃走。 可是,揭發那個怪物的還是不可行,可以確定的是,我的行動,可能被當成一個瘋 子。 但是,如果以其他方式,比如說,大喊一聲:「著火了!」那我反倒會成為另一場 悲劇的肇因者。因為蜂湧而出的人潮,勢必會引起窒息、互相踐踏、粗野地互相推擠, 這比原來的悲劇本身更加可怕。 總之,我決定單獨行動,不再拖延。而且,看來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因為此刻 艾瑞克心之所繫,唯有他的俘虜,令我勝算大增,所以一定要掌握時機,趁現在自地下 三樓潛入他的住處。 我想到讓可憐的子爵加入這個計畫。 他一聽到我的計畫,立刻一口答應,表現出對我完全的信任,深深地感動了我。 在這之前,我已先派遣家僕戴喜,返家取來我的手槍,並囑附他直接將裝槍的木盒 送到克莉絲汀的廂房。我將其中一把交給子爵,並提醒他得像我一樣.做好射準的準備 動作」因為,無論如何,艾瑞克還是有可能就等在牆壁之後;而且,我們仍得經由公社 時期的祕道及暗門,才能下到地下三樓。 子爵看到手槍時間我,我們是否將要面對一場戰鬥? 當然!我還告訴他:是一場苦戰! 但是,我當時根本沒有時間多加解釋。子爵雖然勇敢,畢竟還是對他的敵人一無所 知!不過,也多虧如此! 與最可怕的劍擊手決戰,怎麼能和與最天才的魔術家對抗相提並論呢? 連我自已都很難想像,當周遭的一切都晦暗不明時,我如何能與一個神出鬼沒卻對 一切瞭若指掌的魔鬼相抗衡?又如何能在一個有超乎常人才智的魔術大師,運用特異能 力製造的致命幻覺圈套中,具有防禦能力? 而且,退場戰鬥竟是發生在劇院地下樓——一個幻術無所不在的國度裡!想到這點 ,怎能不叫人望而卻步、膽顫心驚呢? 試問,如果將可怕又「可笑」的侯伯.巫丹(此人堪稱十九世紀法國最偉大的幻術 魔術家)關進地下五層、地上二十五層的巴黎劇院裡,面對這樣一個時而憤世嫉俗、時 而大施魔法、時而自嘲、時而以殺人自娛的恐怖份子,劇院內的人將如何自處? 您能想像和一名神通廣大的機關專家對抗嗎?天啊!他曾經在我的國家所有的宮殿 裡,製造出令人嘆為觀止的暗門機開。 如今,我卻得在這樣一個充滿暗門機關的國度裡,與如此高深莫測的勁敵決一死戰 ! 我心中禱告著,希望他將昏厥的克莉絲汀送往湖濱小居之後,就不再離開她半步。 但是我更恐懼的是,他已備妥邦加繩套,能在黑暗中的某處等著我們。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拋使邦加繩套。他是魔術之王,也是繩套絞人術之王。 在波斯皇宮佈置機關的那段日子,他將蘇丹小王妃逗得樂不可支。小王妃親自問他 ,還有什麼魔術可將人嚇得驚顫害怕,於是他想到了邦加繩套。 艾瑞克曾經在印度待遇一段日子,結果帶回來這套可怕的絞人術。 他把自己關在天井裡,讓旁人帶來配有長矛利劍的戰士——通常是死刑犯,而艾瑞 克本人則只帶著他的繩套。 每當戰士自以為漂亮地擊中艾瑞克時,繩套就會咻地拋出,艾瑞克手腕一扯,細繩 已勒緊敵人的脖子。然後,他立刻拖著敵人,來到站在窗前觀賞的小王妃及她的女伴們 面前,接受她們的掌聲喝采。小王妃自己也學會了這套繩法,還因此殺死了許多女伴以 及來訪的朋友。 說到這裡,我想,該停止有關波斯皇宮恐怖機關的話題了。 我之所以會提起這件事,是為了想讓各位了解,為什麼一進入劇院地下樓,我就必 須先教子爵防衛的姿勢,以便對抗絞人的繩套。 是的!一進入地下樓,我的手槍就變得一無是處。因為我深信,如果艾瑞克沒在我 們進入祕道的那一刻動手出擊,那麼他就不可能會再現身,然而他還是可以勒死我們。 只是,當時我實在沒有時間對子爵解釋,就算是有時間,我也不曉得如何向他解釋 :暗處裡藏有一種致命的邦加繩套,正等著我們。 實在沒有必要將情勢弄得更加複雜,所以我只是不斷地告誡子爵,務必屈起手臂, 手掌與眼同高,保持決鬥時射擊的位置。 用這樣的姿勢,就算是最狡猾的絞繩手,也不可能成功地完成邦加套繩絞人術。因 為當繩子套上脖子的同時,勢必也會套住手掌或手臂。如此一來,繩套就能輕易地被解 開,完全沒有攻擊效果。 子爵和我避開警方人員、幾名關門員、救火員、首次遇見的捕鼠人,以及戴著軟皮 帽的男人後,終於順利地來到地下三樓的樑柱和「拉瓦爾王」佈景之間。 我很快地轉動了石頭,和韓晤先後跳進艾瑞克的住處它的位置,正好在劇院護牆 的第二層裡,這兒可說是全世界最靜僻的角落。 艾瑞克曾經是巴黎歌劇院建築師查理.卡尼爾建造劇院之初的助手。卡尼爾後來在 劇院工程因普法戰爭巴黎淪陷及巴黎公社成立而正式停工時,仍獨力而祕密地在此繼績 工作。 我很清楚艾瑞克的個性,也很能理解,當他重新發現這些從前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時 ,是如何地自傲。所以,跳進他的住處時,我一點自信也沒有。 我知道,他建造了許多類似波斯皇宮的恐怖宮殿。他能將一座全世界最單純的建築 ,迅速地改造成魔屋——在那裡面,只要說出任何一個字,就會因回音而被監聽。這曾 經造成何等駭人的悲劇啊! 而那個怪物背負在身上、設定在機關上的,是何等血腥的陰謀!他曾將許多宮殿改 造成迷宮,人們進去之後就再也出不來。 他發明了太多可怕的東西,其中當然以「極刑室」最為恐怖。除了小王妃有幾次關 了些小中產階級,折磨他們以資娛樂外,就只有死刑犯才會被送進去。依我看來,這是 所有嚇人的機關中最最可怕的發明。 當被關進「極刑室」的「訪客」覺得已忍無可忍時,艾瑞克總會在鐵樹底下,為那 個人準備一條邦加繩套,允許那個人自盡所以,當我們潛入那個怪物的住處,發現縱身 跳入的房間,竟就是與當年波斯皇宮內完全相同的「極刑室」時,我的情緒是多麼地激 動不安啊! 我擔心害怕了一整夜的邦加繩套,此刻就在我們的御底下。我相信,「它」已經為 喬瑟夫.布葛服務過一次了。 這名機械組組長:應該是和我一樣,在某一天晚上,碰巧看見艾瑞克在地下三樓打 開牆壁中的一塊石頭。然後,由於好奇,他趁石壁尚未關上之前,爬進滑道,掉入了這 間極刑室,最後只有在此上吊。 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出,艾瑞克為了處理屍體,是如何將他拖到「拉瓦爾王」的佈景 旁,將他吊上佈景。艾瑞克的目的,無非是想殺一儆百,或是擴大迷信的恐懼,以幫助 他守衛巢穴的入口! 然而,經過一番思考後,艾瑞克還是決定取回邦加繩套。因為邦加繩套的材質非常 特殊,是以貓腸製成,這一點勢必會引起警方的注意。這也是為何後來上吊的繩子會無 故失蹤的原因。 此刻,輪到我來到「極刑室」裡,發現擺在我們腳底下的邦加繩套……我不是懦 夫,然而,冷汗卻涔涔而下,淹濕了我的臉。 燈籠紅色的光束游移在這間太有名的刑房裡,而我的手卻不停地頭抖著。 「怎麼回事,先生?」子爵發現我的手在顫抖,於是問道。 我狠狠地用一個動作要他閉嘴。因為,此刻我至少還有一個渺茫的希望,那就是, 但願那個怪物尚不知道我們已進入了「極刑室」! 然而,就連這麼小的希望,甚至也不太樂觀。 我可以明白地想見,「極刑室」既然是被設計在地下三樓的入口下,用來守護湖濱 小居,那麼,機關可能已自動開啟。 是的,極刑即將自動開始。 有誰能告訴我,等著我們的,是什麼樣的酷刑呢? 我要求韓晤不可以移動。 沈重的死寂壓迫著我們。 而我的燈籠,仍繼績探照著這間「極刑室」。我認得的邦加繩套……我認得的「極 刑室」……。 熾天使書城
【29 極刑室(波斯人記事之三)】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一間正六角形的小房間,六面牆全都鑲著鏡子,由上至下沒有 任何間隙。 但是,在一個角落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鏡子裝有機關」」是用來旋轉的小轉盤。 沒錯!沒錯!這些我都認得!我還認得,在其中一個小轉盤的深處,那一顆鐵樹… …鐵做成的樹、鐵做成的樹枝……正是用來上吊的。 我緊緊拉住子爵的手臂。他激動地顫抖著,隨時都有可爆發出尖叫,向他的未婚妻 呼叫救援已到,我真不知道他還能支持多久! 突然間,我們瞧見左邊有聲音,一道門打開又關上。 接著,隔壁房間傳來飲泣聲。我更加使勁地拉住子爵,然後,我們兩人清楚地聽到 這幾句話:「要或不要!婚禮的彌撒曲或喪禮的彌撤曲!」我認得出是那個怪物的聲音 。 飲泣聲持續著。 按著是長長的靜默。 此刻,我已經能確定,那個怪物還不知道我們的到來。否則,他會佈置得讓我們什 麼都聽不見,這只須將原本供死刑執行者觀視的隱密小窗關緊即可。 而且,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我們到了,酷刑應該早就開始了。 如此看來,我們至少還佔了一項優勢:我們已在他身旁,而他仍不知道。 此刻,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讓他察覺。而且,我不得不提防子爵,他可能會衝動地 撞牆,好奔向他的未婚妻。因為,我們又聽見她斷斷續續傳來的飲泣聲。 「喪禮彌撤曲可不好玩哦!」艾瑞克的聲音再次傳來:「至於婚禮彌撒曲,這個嘛 ,可就美妙極了!反正總得有個解決!總得知道自已想要什麼,我不可能再像這樣活下 去!活在地底下,活在洞穴裡,像老鼠一樣!《勝利的唐璜》已經完成,從現在起,我 要活得和其他人一樣。 我要像他們一樣有一個妻子,星期天一起出去散步。我已經發明 了一個面具,戴上去和所有的人看起來一樣正常,甚至根本不會有人轉頭注意我。妳將 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們將終日為自己歌唱,直到老死。妳哭了!妳怕我!可是 ,我一點也不兇惡啊!愛我!然後妳就會知道,我現在只欠被愛!如果妳愛我,我會像 綿羊一樣柔順,我會為妳做一切妳想要的事!」不久,伴隨著如此充滿愛意的絮語,飲 泣聲竟愈來愈大。我從來不曾聲過如此絕望的告白。最後,子爵和我辨識出這番驚天動 地的哀豪竟是來自艾瑞克本身。 至於克莉絲汀,她應該是瑟縮在某個角落裡,或許就在靠近我們的這面牆邊,再也 沒有力量哭泣、嘶吼,沉默地面對恐懼,面對跪在向己面前的怪物。 哀嚎聲愈來愈響亮,像是大海的哭泣,沉重而悲哀。艾瑞克的喉嚨,彷彿巨大的海 潮,高浪撲上,聲聲痛吟。 「妳不愛我!妳不愛我!妳不愛我……」然後,他緩和下語氣:「妳為什麼哭了 呢?妳知道我看了會有多心痛嗎?」一陣沉默。 每一段沉默都燃起我們一點希望,令我猜想著:「或許他已離開,把克莉絲汀單獨 留在牆後。」此刻我們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通知克莉絲汀我們到了,而不讓艾瑞克知 道。 現在,除非克莉絲汀為我們開門,否則我們不可能出得去。 而且,除非她先救我們,否則我們也別想救她。因為,我們連周圍的六道鏡牆那一 面才是門都不知道。 突然間,一陣電鈴聲打破了寂靜。 隔牆傳來有人跳起的聲音。艾瑞克洪亮的聲音說著:「鈴響了!想進來?等著受罪 吧!」一陣陰沉的笑聲。 「還有誰會來打擾我們呢?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叫水中精靈出來。」接著,腳步 聲漸遠,門關上了。 我沒有時間想到另一樁悲劇即將發生,也忘記了那個怪物出去,很可能是為了另一 次謀殺。此刻我唯一意識到的是,克莉絲汀終於單獨一個人在牆後頭了! 韓晤子爵已迫不及待地開始叫喚她。 「克莉絲汀!克莉絲汀!」我們靜候隔壁房間傳來的回答。 然而,好一會兒,仍然什麼也沒聽到。 沒有理由聽不到子爵的呼喚啊!子爵只得一再重複他的叫喚。 終於,一個微弱的聲音傳入我們耳中。 「我在作夢嗎?」克莉絲汀說。 「克莉絲汀!克莉絲汀一是我,韓晤!」一片沉默。 「回答我啊!克莉絲汀!如果妳現在是單獨一人,看在蒼天的份上,回答我呀!」 於是,我們聽到克莉絲汀的鋒音,喃喃唸著韓晤的名字。 「對!對!是我!這不是夢:克莉絲汀,相信我!我們來救你了!但卻不能有疏忽 !如果妳聽見那個怪物的聲音,要立刻通知我們。」 「韓晤……韓晤!」她連續重複叫喚了好幾次,才證明這不是個夢。她的韓晤已隨 著一位知道艾瑞克秘密的忠貞同伴,來到她的身旁。 然而,這份短暫的喜悅,隨即被更大的恐懼取代。 她要求韓晤立刻離開,她害怕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艾瑞克發現他躲在一旁,會毫 不猶豫地殺了他。 她迅速簡短地告訴我們,艾瑞克已因愛而瘋狂。他揚言,如果克莉絲汀不同意在市 政府和瑪德蓮大教堂的主教面前成為他的妻子,他決定與全世界同歸於盡。他讓她考慮 到明晚十一點,那也是最後的期限。她必須如他所言,選擇婚禮彌撒或死亡彌撒。 而且,艾瑞克還說了一句克莉絲汀不太明白的話:「要或不要?如果不要,全世界 都得死,都得被埋葬!」然而,我卻十分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因為這正符合我所懷疑的 一件事。 「您可以告訴我艾瑞克在那兒嗎?」我問道。 克莉絲汀回答說,應該走出湖濱小居了。 「您能確定嗎?」 「不!我被綁住了,沒辦法移動。」聽到這句話,子爵和我不禁尖叫一聲。我們三 個人的命運,全仰賴在她一人的自由「噢!放開她!我要救她!」 「可是,你們到底在哪兒呢?」克莉絲汀問道:「我的房間,也就是路易,菲利浦 式的房間裡,只有兩扇門!韓晤,我曾經和你提過的,一扇是艾瑞克進出的門;另一扇, 他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打開過,而且永遠禁止我進去。因為,他說那是最最危險的一扇門—— 死刑之門!」 「克莉絲汀!我們正是在那扇門裡頭!」 「你們在極刑室裡?」 「是的,可是我們找不到門。」 「啊!如果我能爬到那兒就好了!我可以敲一敲門,那你們就能知道那一扇是門了。」 「那是一扇有鑰匙孔的門嗎?」 「對,有鑰匙孔。」我推斷,這扇門的另一邊,是以鑰匙打開的,而我們這一邊, 則得利用彈簧和槓桿原理。這麼一來,想打開門,必定非常困難。 「小姐!」我說:「您務必替我們打開這扇門。」 「可是,怎麼辦?」可憐的她焦急地回答。 我們聽見她的身體在掙扎,顯然是試圖想要解脫綑綁在身上的繩子。 「我們只有施點小計,才有辦法脫逃。」我說:「妳一定得拿到鑰匙。」 「我知道鑰匙在那兒。」克莉絲汀答道。 她彷彿已用盡方才僅存的一點力氣。 「可是,我被綁死了!可惡!」接著,一陣痛哭。 「鑰匙在那兒?」我問道,同時命令子爵閉嘴,讓我來處理這件事情。因為我們不 能再浪費時間。 「在管風琴旁邊的那間房間裡,和另一隻銅製的小鑰匙放在一塊兒。他不准我碰。 他把它們放在一個皮製的小袋子,叫作「生死袋」……韓晤!韓晤!逃走吧!這兒 的一切都太神秘、太可怕了!而且,艾瑞克會越愛越瘋狂,而你們又被關在極刑室!快 從你們來的地方逃走吧!這個房間會被這麼稱呼,一定有它的道理!」 「克莉絲汀!」子爵呼喊著:「我們一起出去,要不。就一起死在這兒!」 「能不能安然無恙地逃出這裡,全看我們自己。」我小聲地說:「可是,首先得冷 靜下來。小姐,為什麼他要綁住妳呢?妳根本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這點他清楚得 很!」 「因為我想要自殺!今天晚上,當他將我在半昏迷狀態下帶到這兒之後,他就離開 了。他好像是去找他的金主,他是這麼告訴過我的。當他回來時,發現我滿身是血,我 想要自殺!撞牆自盡!」 「克莉絲汀!」韓哈忍不住痛哭。 「就這樣,他把我綁了起來。他說,得等到明晚十一點,我才有權利去死!」透過 牆壁的這番對話,遠比我所能描述的更加斷斷續續,更加謹慎。常常一個句子才說到一 半就被迫終止,只因為我們似乎聽到一聲「卡」、一聲腳步鋒、一點隱約的動靜……克 莉絲汀則一再告訴我們:「不!不!不是他!他出去了!他真的出去了!我剛剛聽到湖 邊牆壁關上的聲音。」 「小姐!」我鄭重地說:「解鈴還需繫鈴人,是那個怪物綁住了妳,也只有他才 能解開妳。妳只須演點戲就成了!別忘了,他是愛著妳的。」 「太悲哀了!」我們聽見她說:「我怎麼可能會忘記這一點呢?」 「記住,對他微笑,請求他,告訴他,身上的繩子弄痛妳了!」 「噓!我聽到湖邊牆壁有動靜!是他!快走吧!快 走吧!」 「就算我們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加重語氣打動她。「我們沒辦法離開了, 我們被困在極刑室裡。」 「不要出聲了!」克莉絲汀小聲地說。 我們三個人全安靜下來。 沉重的腳步在牆的另一邊拖著,暫停了一下子,然後再繼續踩響地板。 接著是克莉絲汀一陣絕妙的哀嚎,伴隨著一聲可怕的尖叫。 然後。我們聽見了艾瑞克的聲音。 「請妳原諒我讓妳看見這麼一張臉,我看起來蠻好的,不是嗎?都是另外那個人的 錯!為什麼他要按鈴?我有讓他來提醒我時間嗎?他再也會到處問時間了,都是水中精 靈的錯。」接著,又一聲更有力、更深刻的哀嚎,自一顆破碎的心底發出。 「克莉絲汀,妳為什麼叫呢?」 「因為我好痛!艾瑞克!」 「我還以為我讓妳害怕呢!」 「艾瑞克,解開我身上的繩子吧!我不是已經成為你的俘虜了嗎?」 「妳又會想自殺。」 「你給我的最後期限是明晚十一點,艾瑞克。」沉重的腳步繼績在地板上拖著。 「反正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死在一塊兒。而且我比妳還急呢!是的,我也想死,我 受夠了這樣的生活,妳知道嗎?等一下,妳不要動,讓我鬆開妳的繩子,妳只要說出一 個字「不」,那麼,一切都將結束,全世界都將結束! 妳說得對,妳說得對極了!為什麼要等到明天晚上十一點呢?哦!對,因為那樣會 更壯麗!我的弱點就是太熱衷儀式,太喜歡壯觀,簡直是幼稚。生命中只應該想到自己 ! 想到自己的死……其他的,都只是過眼雲煙。 妳是不是在想,我怎麼全身濕透了?哦!親愛的,那是因為我實在不該出門,外 頭的天氣壞極了!另外,克莉絲汀,我想,我得了幻想症了,妳知道剛剛是誰按了水中 精靈的門鈴嗎?如果他再按,妳可以去湖邊看看。嗯!他看起來好像是……哪……妳轉 一下身……現在妳滿意了嗎?妳自由了!天啊!妳的手腕,克莉絲汀! 我把它們弄痛了是嗎?就憑這一點,我就該死!說到死,我該去為剛剛那個人唱首 死亡彌撒!」聽到這句可怕的話,一種恐怖的預感湧上我心頭。我自己不也曾經不知不 覺觸動了警鈴?直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自墨汁般黑稠的湖水中伸出的那兩隻手! 是誰又成為湖中的冤魂呢? 一想到這個不幸的人,我幾乎忘了為克莉絲汀的計策喝采。然而,韓晤卻已在我身 邊輕吐出這個神奇的字眼:自由了! 到底是誰呢?另外那一個人到底是誰?此刻傳來的死亡彌撒曲,究竟是為誰演奏的 ? 啊!莊嚴而盛大的歌曲!整個湖濱小居為之震撼,地下的一石一磚皆為之顫動。 我們的雙耳緊貼在牆壁上,希望能聽到克莉絲汀為了幫助我們獲得自由所採取的一 舉一動。 可是,傳入耳中的,卻仍只是死亡的彌撒。這首曲子,與其說是亡者的彌撒,不如 說是受詛咒者的哀鳴,自地心傳來的魔鬼的怒吼。 落筆寫字的這一刻,我仍能清楚地聽見艾瑞克的歌聲,如狂風暴雨般地籠罩著我們 。是的,就如雷電交加打在我們四周。 當然,從前我也聽過他唱歌,他甚至曾經唱得使波斯皇宮牆壁上的人面牛身像都為 之震動。然而,唱得像此刻這般高亢的情形,我卻從未曾聽過!從來沒有! 此刻,他簡直像雷電之神在引吭高歌。 突然間,歌聲和琴聲嘎然而止。 事出突然,韓晤子爵和我後退了幾步,隨即又被一陣憤怒、字字咬牙切齒的聲音吸 引住:「妳——拿——我——的——袋——子——做——什——麼——?」 熾天使書城
【30 死亡遊戲(波斯人記事之四) 】 那個聲音憤怒地重複一次:「妳拿我的袋子做什麼?」克莉絲汀此刻應該比我們更 驚慌顫抖。 「妳要我解開你,就是為了拿我的袋子,是嗎?」我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向我們的 方向前來。克莉絲汀跑回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間裡,她彷彿要來到我們被困的這面牆前 面,尋求一點庇護。 「妳為什麼逃?」憤怒的聲音緊跟在後。「把我的袋子還來!難道妳不知道它是我 的生死袋嗎?」 「聽我說,艾瑞克!」女孩的聲音哀求著:「既然從此以後,我們必須永遠生活在 一起,給我又怎麼樣?你所有的東西不是也都將屬於我嗎?」這番話的語氣戰戰兢,令 人同情。小女孩該是用盡了僅存的一點力量,企圖對抗恐懼。但是,這種時候,不是顫抖 著牙齒說出這番幼稚嬌嗔的話,就能打動那個怪物。 「妳知道的,那裡頭只有兩把鑰匙!妳拿它們幹什麼?」艾瑞克問。 「我想要……」她說:「看看那個我從沒見過、你又禁止我進去的房間,這只不過 是女人的好奇心而!」最後加上去的這句話,原是想放鬆氣氛,豈知弄巧成拙適得其反 ,更加深艾瑞克的戒心。 「我不喜歡好奇心重的女人!」他答道:「從《藍鬍子》的故事中,妳就應該得到 教訓了!過來!把袋子還我!把鑰匙放進去!好奇的小女人!」然後他放聲大笑,而克 莉絲汀卻發出痛苦的尖叫……艾瑞克已奪回他的袋子。 就在這個時候,子爵再也忍不住了,口中發出憤怒卻無力的吼聲。 我在一旁措手不及,沒能及時堵住他的雙唇。 「哈!哼!」怪物睥睨地笑著!「那是什麼聲音?克莉絲汀?」 「沒有!沒有!」可憐的小女人答道:「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我好像聽見有人大叫一聲!」 「大叫?你瘋了是不是,艾瑞克?你以為在這深處地底的房子裡,還會有人大叫? 是我在大叫,因為你弄痛我了!我……我什麼也沒聽到!」 「妳雖然這麼說,可是妳全身發抖!妳心虛!妳說謊!有人尖叫!有人尖叫!極刑 室裡有人!啊!現在我懂了!」 「裡頭沒人!艾瑞克……」 「我懂了!」 「沒人!」 「或許是……妳的未婚夫……」 「哼!我沒有未婚夫,你知道的!」又是一陣冷冷的笑聲。 「反正,要知道裡頭有沒有人,容易得很!我的小克莉絲汀!我的愛人!我們根本 不需要打開門,就可以知道極刑室裡的動靜。妳想看嗎?妳想看嗎?裡頭如果有人,如 果真的有人,妳可以從靠近天花板的隱形窗戶,看到裡頭正亮起來……只要妳扭開黑色 布簾,關掉這邊的燈……就成了!關燈吧!有妳的丈夫陪著妳,妳總該不會怕黑吧!」 然後,我們聽到克莉絲汀虛弱的聲音。 「不!我怕黑!我告訴你,我怕黑!這個房間我不感興趣了,是你每次都像嚇唬孩 子一樣,用這間極刑室嚇唬我,所以我才會害怕。我剛剛很好奇沒錯,可是現在我一點 也不惑興趣了!一點也不!」但是,我所害怕發生的事情終於自動開始了。突然間,四 周一片光亮。環繞著我們的牆壁後面亮起燈光,就像烤箱的四壁忽然點上了火。 夏尼子爵完全沒有料到會如此,驚嚇得踉蹌後退好幾步。 而艾瑞克的聲音正在外頭怒吼著:「我說過了,裡頭有人!現在,妳看那邊,那扇 窗子……它不是亮了嗎?那上頭! 妳看!牆裡頭的人是看不到那扇窗的。妳,妳現在 爬到那個雙層梯上看看。妳不是常問我,這梯子有什麼用途嗎?現在妳知道了!它就是 用來從小窗子看極刑室的。好奇的小女人!」 「什麼極刑?裡頭會有什麼極刑?艾瑞克!艾瑞克!告訴我吧!別嚇我! 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就告訴我!艾瑞克,裡頭沒有什麼極刑對不對?那只是用來騙 小孩子的故事,對不對?」 「上去看看啊!親愛的,爬上去看啊!」我不知道身旁的子爵,此時此刻是否還 聽得見女孩奄奄一息的聲音,他已經被周遭突來的景觀嚇得目瞪口呆。 至於我,早在波斯皇宮時,就對這些手法司空見慣,所以可以全神貫注在鄰房的對 話上,設法找出解決的辦法還擊。 「上去看,上去小窗口那兒看看!然後再告訴我……告訴我,那個人的鼻子長得怎 麼樣!」我們聽見推動梯子和梯子靠上牆壁的聲音。 「上去啊!不要?不要,那我就自已上去囉?親愛的!」 「不!我是說好!我自己上去看……讓我上去!」 「哈!我的小親親!我的小親親!妳簡直太可愛了……還顧念到我這把年紀,幫我 省去這個麻煩,真是對我太好了!妳可得告訴我他的鼻子長什麼樣子。因為,如果人們 有了自己的鼻子,還懷疑自己不幸福,那他們真應該到極刑室裡來散步!」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清楚地聽到頭頂上傳來這幾句話:「可是,裡頭沒有人啊!」 「沒人?妳確定裡頭沒有人?」 「我發誓!沒有……裡頭沒有人……」 「那麼,很好!妳怎麼了,克莉絲汀?嗯?妳不會覺得不舒服吧!既然裡頭沒有人, 那就下來吧!平靜點!既然裡頭沒人……妳覺得裡頭的景觀怎麼樣?」 「哦!很好啊!」 「看吧!好多了吧!不是好多了嗎?太好了,情況好多了!不再衝動了!這真是個 奇怪的房子,不是嗎?居然還能看到這種景觀!」 「是啊!我還以為是在克文博物館ヾ裡呢!可是,艾瑞克,告訴我,裡頭沒有什麼 酷刑吧?你知道嗎?你嚇壞我了!」 「為什麼?裡頭又沒有人。」 「是你造了這個房間嗎?艾瑞克?你知道嗎?真的好美!你真是個偉大的藝術家, 艾瑞克!」 「沒錯,屬於「我那一類型」的偉大藝術家!」 「可是,艾瑞克,告訴我,為什麼你稱這個房間是極刑室?」 「哈!很簡單。首先,妳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一座森林!」 「森林裡頭有什麼?」 「樹木啊!」 「那樹裡頭有什麼?」 「有鳥!」 「妳看到小鳥……」 「不!我沒有看見小鳥。」 「那麼,妳看到什麼?找找看!妳會看到樹枝!那樹枝裡頭有什麼?」可怕的聲音 逼迫著:「有一個斜絞刑架!這就是我把我的森林小屋叫做極刑室的原因。妳看,這只 是一種稱呼方式而已,只是用來說笑罷了!我可從來不用和別人相同的方式來表達,我 不做和別人一樣的事。可是,我做得好累!好累……妳知道嗎?我受夠了房子裡的森林, 還有那個極刑室,受夠了住在這麼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裡!我受夠了! 我想要有一間寧靜的公寓,有著普通的窗子,普通的門,還要有一個忠貞的妻子, 一起住在裡頭,就像所有人一樣。克莉絲汀,妳應該了解的,我沒有必要每次都從頭到 尾向妳重複一遍……可是,我要像所有的人一樣,有一個妻子,有一個我深愛的妻子, 有一個在星期天可以帶著她散步、每天都逗得她開開心心的妻子! 啊!和我在一起,妳不會無聊的!我的口袋裡不只會變出一種把戲而已,更別說撲 克牌魔術!對!妳要不要我變撲克牌給妳!:這可以消磨掉一些等待明天十一點來臨前 的時間。 我的小克莉絲汀!我的小親親!妳在聽我說話嗎?妳不再拒絕我了,是嗎?妳愛我 !不,妳不愛我!可是,沒有關係,妳終究會愛我的。從前,妳根本不敢看我的面具一 眼,因為妳知道它的背後是……可是,現在,妳看著它,妳忘了它的背後是什麼,而且 ,妳不再拒絕我了!只要有心,一切都可以習慣的!有很多人婚前並不相愛,婚後卻非 常恩愛……哦!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了。可是,跟我在一起,妳會很快樂的, 全世界沒有人可以像我一樣,嗯,比如說,這一點,我可以對即將為我們證婚的上帝發 誓,全世界沒有一個人,可以像我這樣用腹語說話。我是世界第一的腹語專家!妳笑了 !或許妳不信……可是,你聽著!」可憐的人︵其實,他的確是世界第一的腹語專家 ︶!這麼奮力地說話,想要轉移克莉絲汀對極刑室的注意力︵這一點我清楚得很︶。痴 心妄想!克莉絲汀所想的只有我們!她不斷地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大膽地請求他:「 關掉小窗裡的燈吧!艾瑞克!關掉小窗裡的燈!」因為她深信,這裡的燈光會突然亮起 ,而艾瑞克又以如此威脅的口吻提起,極刑室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此刻,唯一能令她 放下心中大石的事,就是看見我們兩人,安然無恙地站在牆壁後的燈光裡!可是,如果 燈光能夠熄掉,她當然會更放心一點! 艾瑞克已開始表演腹語。 他說:「看!我把面具拉起來一點點,哦!只有一點點……你看到我的嘴唇了嗎? 它們沒有動……我的嘴巴是緊閉的……我是說,我那個像嘴巴的地方……可是,妳卻聽 得到我的聲音!我用我的腹部在說話……很自然……這叫做腹語,很出名的! 聽著我的聲音,妳想要它在那兒呢?在妳的左耳?在妳的右耳?在桌子裡?在壁爐 旁的小烏木盒裡?哈!嚇一跳了吧!我的聲音就在壁爐旁的小木盒裡?妳想要它遠一點 ?還是近一點?洪亮一點?還是尖細一點?還是鼻音呢?我的聲音到處遊走著……到處 ……。 聽好哦親愛的!聽聽壁爐右邊的小盒子怎麼說:該轉動蠍子嗎?現在,哈!聽聽左 邊的小木盒怎麼說:該轉動炸蜢嗎?再卡!現在,在小皮袋裡……它在說什麼呢? 「我就是小小的生死袋!」好,再卡! 現在,在卡兒羅塔的金嗓子裡,在她晶瑩透澈的喉嚨裡,相信我!她說什麼來著? 她說:「是我,蛤蟆先生!是我在唱:我聽見孤獨的聲音……呱!低吟在我的…… 呱! ……」現在,聽!它來到劇院之鬼的椅子上……然後它說:「卡兒羅塔女士今晚將 摘下星光……」那現在,再聽!哈!哈!哈!艾瑞克的聲音在哪裡呢?聽好峨,克莉絲 汀,我的小親親!聽好!它就在極刑室之門的背後!聽我說!是我在極刑室裡!那我該 說什麼呢? 我說:「有幸擁有鼻子的人不幸了!到極刑室一遊的人不幸了!哈!哈!哈!—— 該死的腹語,它無所不在,無所不在!它穿過看不見的小窗……穿過牆壁……跑到我們 四周……我們之間……艾瑞克就在這裡! 他在跟我們說話! 我們探出雙手,像是想捉住他。可是艾瑞克的聲音比洪亮的回音更快、更難以捕 捉,剎時又已穿過厚牆,回到牆的另一頭。 又過了一會兒,突然間,什麼都聽不見了。克莉絲汀的聲音傳了過來。 「艾瑞克!艾瑞克!你的聲音把我弄得好累。安靜點,艾瑞克,你不覺得這兒變得 好熱嗎?」「哦!沒錯!」艾瑞克的聲音答道:「熱氣變得令人難以忍受。」接著,又 是克莉絲汀憂心而無力的聲音:「這是怎麼回事啊?牆好熱……好燙哦!」「讓我告訴 妳吧!親愛的克莉絲汀,那是因為牆壁的「森林」!」 「啊?什麼意思?森林?」「難 道妳沒有看見裡頭是一座剛果熱帶森林?」接著,那個怪物的笑聲恐怖地響起,使得我 們再也無法分辨出克莉絲汀苦苦的哀求。 而韓晤子爵儼然已經崩潰,像個瘋子似地狂叫,撞擊著牆壁,我再也沒法子按捺住 傳入耳中的,仍然只有那個怪物如雷貫耳的笑聲。至於那個怪物本人,應該也只能聽得 見自已的笑聲……然後,傳來一陣打鬥聲,有人摔倒在地。被拖著走……門砰地關上。 然後,一切靜止!我們周遭只剩下一片平靜,一片熱帶的熾熱——在非洲叢林的中 ヾ克文博物館是巴黎市內的臘像館,建於一八八二年。 熾天使書城
【31「酒桶!酒桶!」(波斯人記事之五) 】 先前我已經說明過。韓晤子爵和我所在的地方,是一間鑲滿鏡子的正三角形房間。 大體上說來,類似這一類精心設計過的房間,現在已可以在某些展覽中見到,通常 被稱為「幻象之屋」或「迷幻宮」。然而,它們的發明卻完全走出自艾瑞克之手。 在波斯,我曾親眼看著艾瑞克建造第一間這類型的迷宮。他只須在房間的角落安置 某種裝飾物,例如一根柱子,房間立刻就會變成一座有千萬根支柱的宮殿。由於鏡子的 作用,使得原本真實的房間,幻化成一間正六角形的房間,然後不斷加倍,直到無限大 。 當年,為了取悅蘇丹小王妃,他創造出這種迷幻宮殿。然而,小王妃很快地就對如 此簡單的幻覺感到厭煩,於是,艾瑞克便將這個發明改造成極刑室。而原先基於建築設 計的理由擺設的裝飾物,也被一棵鐵樹取代了。 為什麼一棵仿造得唯妙唯肖的樹木,竟是用鐵製成的呢?原因只有一個:這棵樹必 須堅強得足以抵抗來自極刑室受刑人的一切攻擊。 待會兒,我們就會看見,裝飾景象在時間變化成二種不同的景觀,這歸因於轉盤的 自動旋轉裝置。這些轉盤安置在角落裡,分成三部份,緊緊與鏡角相接,每個上面皆支 撐著一個裝飾物,依序出現。 除了牢固的景觀裝飾物外,這六道牆都鑲了一層又一層的厚鏡,赤手空拳被開進裡 頭的死刑犯,再憤怒、再孔武有力,也無計可施,無機可乘。 房間裡沒有任何家具,天花板整個發亮,另外還有一套天才的發明——電熱器系統 ︵從那之後才有人模仿,當作室內暖氣使用︶,能隨心所欲地調高牆內的溫度,營造出 想要的室內氣氛。 我之所以如此詳盡地一一描述這些細節,是希望在向各位說明如此突破性的發明, 如何營造出烈日下赤道叢林的氣氛時,沒有人會懷疑我頭腦的清醒度,更沒有人會說: 「這傢伙瘋了不成?」或說:「這老頭說謊!」甚至者是:「他把我們全當成笨蛋。」 假如我只是簡單地如此敘述:「一下到地窖底部,我們就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座烈日高 照的赤道叢林。」可能只會引起一陣愚蠢的新奇感。可是,我的目的不在於製造任何聳 動效果。 動筆寫這幾行字,只是想要告訴大家,發生在韓晤子爵和我身上的一場千真萬確的 遭遇,而這場遭遇,又曾經轟動法國司法界一時。 現在,言歸正傳。 當天花板及四周的森林先後亮起來時,韓晤子爵所受到的震撼,遠超過一切可能的 想像。這座無法穿越的森林、一棵棵無止盡散開的樹木,出現在他眼前,使他陷入極度 恐慌的迷惑之中。 他的雙掌猛敲著額頭,像是希望驅走這一場夢魔。兩隻眼睛不停地使力貶著,彷彿 眼睛有了毛病醒不過來,無法看清事物真實的面貌。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忘了外頭的情 人與仇家。 我說過,這座森林的出現完全沒有嚇住我,所以,隔壁所發生的一切,我聽得一清 二楚。 最後,我的注意力仍舊轉回房間內,但不是為了早已認清的幻象,而是為了在產生 幻象的鏡子本身——鏡子的某些部位,有被敲擊過的痕跡。 是的,儘管它是那麼地堅固,還是有人在它上面刻下擦痕,留下記錄。這足以證明 ,我們所處的這間極刑室,已有人用過了。 這個不幸的人,雖然不像當年波斯皇宮極刑室裡的死刑犯一樣手無寸鐵,但想必在 落人這幕「致命的幻象」時,仍是又憤怒又瘋狂,不斷地敲打撞擊這些鏡子。結果,雖 然在上面留下輕微的擦痕。卻無法制止它不可改變的反射作用。而那根樹,仍如他剛來 時所看到的,屹立在那兒等著他上吊。 看著眼前的樹,他會淺淺地一笑,因為最後映入眼簾的,竟是千千萬萬個與他同時 上吊的自己——這便是他最大的安慰! 沒錯!我所推測的沒錯!喬瑟夫.布葛掉進過這兒! 難道我們也將要像他一樣地死去? 我並不這麼認為,因為我知道,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可以利用,而我比喬瑟夫.布 葛更懂得如何善用這段時間。 對於艾瑞克的「把戲」,我不是曾經深入地研究過嗎?這正是派上用場的絕佳時 首先,我完全不考慮從將我們引入這間該死房間的通道出去,也不費神思考如何從內 部打開通道口上那道石門。理由非常簡單:我根本辦不到! 我們從太高的地方跳下來,而現在又沒有任何道具可供攀登上通道、爬上樹木,甚 至我們兩人疊羅漢,都不可能辦得到。 唯一可能的出口,就是艾瑞克和克莉絲汀所在的路易.菲利浦式的那扇門。但是, 就算這扇門和克莉絲汀廂房裡的一樣普通,對我們而言仍是非常困難,因為它根本就是 隱形的。我們必須在完全不知道它位於何處的情況下試著打開它,這可不是普通的功夫 就能辦到。 所以,當我聽到艾瑞克拖著克莉絲汀離開路易.菲利浦式房間,以免她打擾我們受 刑,而倚靠她的希望已確定落空時,我決定立刻動手,也就是,開始尋找極刑室中的暗 門。 但首要之發是先安撫韓晤子爵。此刻的他,如同夢遊者般踱步於幻象之中,語無倫 次地嘶吼、吶喊。 其實,方才克莉絲汀和怪物之間的片段對話,儘管令他情緒異常激動,卻沒擊倒他 ,令他喪失理智。但是,諸位讀者,如果您在這番情緒煎熬上,再加上突如其來的神秘 森林,以及已開始迫得他汗如雨下的熾熱,您或許就能理解,韓晤子爵所面臨的是何等 的衝擊。 所以,儘管我費盡口舌相勸,他仍無法恢復理智。 他無來由地來回走著,急急衝向一片不存在的空間,以為自己進入一條通往盡頭的 步道,但才走了幾步,卻一頭撞上森林幻影的反射鏡! 他就這樣像無頭蒼蠅般地亂撞,一邊還呼喚著:「克莉絲汀!克莉絲汀……」然後 ,舉起手槍,聲嘶力竭地對那個怪物叫陣,揚言要與音樂天使決一死戰,並悲憤地詛咒 著這片幻象森林。 極刑在他毫無防備時展開了! 我竭盡全力抑制他,試圖將可憐的子爵帶回現狀。我抓著他的雙手,要他用指尖去 觸摸鏡子、鐵樹、轉盤上的枝葉,並向他解釋。根據光學原理,籠罩在我們四周的一切 ,不過只是燈光下的幻影,而我們絕不能如那些魯莽無知的人一般,成為它的犧牲者! 「我們是在一個房間裡,一個小小的房間裡。你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這句話……而 且,只要我們找到門,我們立刻就能出去,現在,開始找吧!」我向他承諾,如果他 能讓我安靜工作,不再滿室亂撞亂吼,我一定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找到那扇暗鬥。 於是,他就像果真處在一座森林裡一樣,躺在一棵樹旁,聲明說,既然沒什麼事好 做,就休息一下好了,等著找到森林的出口!而且,還自以為是地下了評語:「景色實 在棒極了!」(在我已費盡口舌這段期間,極刑仍舊進行著。) 至於我自己,則將森林拋在腦後,全神貫注在每一面鏡子上,四處敲打,尋找關鍵 點。 因為,根據艾瑞克的旋轉式暗門機關系統來看,只要找到那個點,使勁一壓,就能 將門打開。而這個關鍵點,有時只是如如碗豆仁般的大小記號,但背後卻正是旋轉門的 彈簧所在。 我不斷地找著!找著!敲打著我伸手可及範圍內的每一寸鏡面。艾瑞克與我差不多 高,我想,他不會將彈簧鍵安置在他身高難以構到的地方——儘管這只是個假設,卻是 我唯一的希望。 所以,我決心就這麼小心翼翼地檢查六面鏡子,然後,再同樣謹慎地查遍每一寸地 板。 在我細心檢查這些牆面的同時,我儘可能不浪費一分一秒,因為,熱氣正一點一滴 地侵襲著我們,不久我們肯定會被烤焦在這片燃燒的森林中。 我就這麼全心全意地工作了半個多小時,檢查完三面鏡子。 然而,我們的惡運之神卻迫使我得隨時分神,面對子爵乾裂的嘶吼。 「我悶死了!」他說:「這些鏡子全在反射一股該死的熱氣!你到底是不是快要找 到彈黃鍵了?再遲一點,我們可就被烤熟在這兒了!」聽到他這麼說話,我毫無不滿, 至少他沒有用「森林」這個詞,我希望他的理智還能再繼續與極刑的幻象抗爭下去。 但是,他卻又加了這幾句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個怪物給克莉絲汀的期限是 到明晚十一點,假使我們出不了這裡,無法救她,至少我們能死在她之前!這麼一來, 艾瑞克的死亡彌撒曲,正好人人用得上!」然後,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熱氣,這口氣差 點使他昏了過去。 我沒有因為他的絕望而向惡運屈服。簡短地鼓勵了他幾句話後,又重新投入工作之 中。 但是,我錯了,我不該在回頭說話時移動腳步。現在,面對著一望無際的叢林幻 象,我再也找不到原先那面鏡牆了! 眼看著一切只有重新開始,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不悅的神色。子爵很快理解到一切 必須重新開始,這等於是給了他另一記重擊。 「我們永遠不可能走出這座森林!」他哽咽地說。 他的絕望愈來愈深,而愈深的絕望,只有愈使他忘記自己是身處在六面鏡子中,使 他愈來愈相信,自已是陷在一座真實的森林裡。 我重新投入尋找的工作……敲啊敲的……終於,輪到我感覺到熾熱難熬,因為我什 麼也沒找到……完全沒有……隔壁的房間仍一片寂靜。我們果真迷失在這座森林之中… …沒有出口……沒有方向……沒有指標!什麼都沒有。 哦!我知道,如果沒有人前來救援,或者我沒有找到彈簧鍵,我們的下場會……可 是,我已經竭盡全力在尋找彈簧鍵了,但找到的卻只有樹的枝葉,美麗得令人激賞的枝 葉,在我眼前無止盡地延伸,在我頭上交會成絕妙的拱弧,可是,它們卻沒有一點樹蔭 !不過,這很自然,因為我們是在赤道森林中」太陽正在我們頭頂上。哦!剛果森林! 韓晤子爵和我將身上的衣服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反反援覆好幾回。一會兒覺得身 上的衣服把自己弄得更熱,一會兒又覺得它們至少能保穫我們不受熱氣的傷害。 我在心理上還算把持得住,但韓晤子爵卻似乎已完全崩潰。他以為自已已在這片森 林中走了三天三夜,馬不停締地尋找克莉絲汀。 有時候,他會以為瞥見克莉絲汀隱藏在某棵樹後,或者鑽入樹叢內,因而失聲大叫 。 他字字哽咽的哀求,連我聽來都不禁眩然淚下。 「克莉絲汀!克莉絲汀!」他喚著:「為什麼要逃避我呢?莫非妳不再愛我了?難 道妳忘了,我們曾經兩情相悅並訂下婚約?克莉絲汀!停下腳步看看我啊!看看身心俱 疲的我!克莉絲汀!可憐可憐我!我就要死在這片森林裡,與妳永別了……」「哦!我 好渴!」最後,他痛苦地坤吟著。 我自己也好渴,喉嚨焦裂。 然而,儘管累得坐倒在地板上,飢渴並沒能阻止我繼績尋找暗門上的彈簧鍵。但是 ,夜色降臨了,森林變得更加險惡,剎那間,夜幕已籠照在我們四周,來得那麼地快 ,就像赤道國度裡的夜色,很突然的降臨,幾乎不留一點時間給黃昏。 熱帶叢林的夜晚總是非常險惡,尤其是我們沒有任何工具可燃起火炬,驅走兇惡的 猛獸。我曾一度放棄尋找彈簧鍵,試著想要摘下樹枝,用我燈籠裡的火燃亮它們,但卻 一下子就撞上鏡子。這才及時提醒了我,困住我們的,只是樹枝的幻象……炎熱並沒有 隨著白晝的逝去而消失,相反地,在藍色的月亮底下,顯得更加燠熱。 我要求子爵擺好射擊的姿勢,一步都不能離開我們駐紮的角落。而我自己則繼續尋 找彈簧鍵。 突然間。在幾步遠的地方,傳來獅子的吼叫聲,刺痛了我們的雙耳。 「哦!」子爵低聲地說:「牠就在不遠的地方。你沒看見嗎?在那兒……在樹後頭 !在這片林子裡……如果牠再叫。我就射死牠!」一會兒,獅吼聲又更近了。子爵開了 一槍。 但我不認為他真的能射中獅子,只不過等到第二天天亮時,我們將發現鏡面多了個 彈孔而已。 這一夜,我們應該趕了好長的路,因為才一轉眼光景,我發現我們竟已來到沙漠的 邊緣,面對著一望無際的礫石、沙丘。 可不是嗎?何必走出森林呢?這會兒卻已落入沙漠! 這真是一場不眠不休的苦戰!我臥倒在子爵身旁,厭透了毫無結果地找尋彈簧鍵。 我告訴子爵,我非常訝異這一夜居然沒有再遇上其他猛獸。通常,在獅子之後,會 有豹,有時還會有嗤嗤蠅的嗡鳴聲。 其實這些只不過是簡單的音效罷了!我解釋給子爵聽——在尚未進入沙漠之前,正 當我們小憩時,艾瑞克便取出一面長鼓,製造出獅吼的聲音。長鼓的一端糊有驢皮,驢 皮上繫有一條腸皮繩,中間再繫上另一條同質料的長繩貫穿長鼓。他只須戴上塗有松香 油的手套,輕輕摩擦腸繩,就能隨心所慾模仿出他所想要的動物聲。例如獅吼、豹哮, 甚至嗤嗤蠅的嗡鳴聲。 這麼一推想,艾瑞克應該就帶著道具待在隔壁房間裡,突然間的靈光乍現,讓我想 到一個解決的辦法——和他談判。 顯然地,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無法再攻其不備,此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明白 極刑室中的囚犯為何堅持見他。 我大聲喊著他的名字:「艾瑞克!艾瑞克……」我竭盡全力地喊著,希望聲音能順 利地穿過沙漠,可是卻沒有一點回音。環繞著我們的,仍只是死寂與赤裸裸、一望無際 的石礫沙漠。 在這一片可怕的孤絕之中,我們的命運將會如何呢? 無疑地,我們已開始喚到死亡的氣息,來自燠熱、來自飢餓、來自乾渴,特別是乾 渴……。 突然,我看到子爵雙手一撐站起身來,指著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啊!他發現了一 塊綠洲! 是的,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沙漠中出現了一小塊綠洲,一塊帶著水源的綠洲。晶瑩 閃亮的水面像是鏡子,反射著鐵樹! 啊!這……這只是海市蜃樓……我一下子就洞穿了真象,但是,最最可怕的是,沒 有人能夠抗拒它的誘惑……沒有人! 我極力保持清醒,抑制自己不去渴望水源,我知道,如果渴望水源,渴望映著鐵樹 的水源,如果這麼想,在渴望之後,只有一頭撞上困住我們的鏡子。 而最後,只剩一件事能做:爬上鐵樹上吊! 所以,我對著子爵大叫:「這是幻覺!幻覺!別相信真的有水!這又是鏡子的陷阱 啊!」然而,他卻重重地摔開我,狠狠地咒罵我所說的鏡子、彈簧鍵、旋轉門以及幻覺 迷宮……他非常憤怒,一口斷定我非瘋即瞎,否則,怎麼會將那穿梭在美麗叢林中的涓 涓清泉當成幻覺?而且,這片荒漠是真實存在的!森林也是真的!他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他的旅遊經驗太雙富了……他走遍了各式各樣的國度……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口中 唸著:「水!水!」他張大嘴巴,像是正在喝著水。 我也是,我也張大了渴望喝水的雙唇。 此刻,水不僅映入我們眼底,還傳入我們耳中!我們聽得到它湍流的鋒音……咕嚕 咕嚕……您們能了解「咕嚕」這個詞的真正含意嗎?這是個用舌頭來體會的動詞啊! 它引得舌頭長長地伸出嘴外,好細細體會水的滋味。 終於,最難以忍受的極刑到來了!我們聽到雨水沙沙落下,可是卻看不見雨滴! 這是何等惡毒的發明! 哦!我知道艾瑞克是怎麼做到的。 他在一個非常窄長的細長罐子裡,間隔著安上木製及鐵製的閥口,然後再灌入細石 。 當這些細石落下時,撞上閥口,反彈互撞,便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聽來令人誤以 為是暴風雨來臨時辟啪落下的雨聲。 然而,此刻真該看看子爵和我是如何伸長著舌頭,一步步拖著走向咕嚕淌流的河水 。 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盡是水!水!但是,我們的舌頭卻像曬乾的牛角。 我們來到鏡子前,子爵添舐著鏡面,我也一樣,飢渴地舔著。 火燙燙的! 最後,我倆帶著厭倦與絕望滾倒在地上。子爵舉起只剩最後一顆子彈的手槍,對準 自己的太陽穴,而我,則望著腳底下的邦加繩套。 現在我懂了,為何在第三幕幻象時,鐵製的樹會再度出現! 鐵樹正等著我們呢! 然而,當我絕望地探頭向邦加繩套時,一個令我震撼的東西出現在眼前。 我的反應是如此的強烈。連子爵都禁不住停下自殺的動作。方才,他已喃喃唸著: 「克莉絲汀!永別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奪下他的手槍,然後跪在地上,爬向 我所發現的東西。 方才,我在邦加繩套旁邊的地板刨槽裡,發現了一支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得的黑頭 總算!總算讓我找到彈簧鍵了! 可以轉動暗門的彈簧鍵!可以放我們自由的彈簧鍵!可以讓我們找到艾瑞克的彈簧 鍵!啊! 我敲了敲釘子,轉過頭,用最容光煥發的神情看著子爵。 黑頭釘在我的加壓下,沈下去了! 接下來……接下來打開的,竟不是牆壁中的暗門,而是地板上的機關! 冰涼的空氣隨即自機關下的黑洞湧上來。我們趴下身,攀附在四方形黑洞邊,如同 痛飲清水般,將下巴沈入清涼的空氣中,吸吮著這股清涼。 然後,我們屈著身子,愈來愈貼近機關入口。在這個黑洞、這個方才被神秘打開的 地板暗門的地害裡,會有些什麼呢? 裡頭或許會有水? 可以喝的水……我伸長手臂,探向黑洞,摸到一塊石頭……又一塊……是道石梯, 一道通往地害底的陰暗石梯。 子爵已準備跳進黑洞中。 在那裡面就算找不到水,至少也能躲過這些該死的鏡子炎熱的燒烤! 然而我卻制止了子爵,因為我擔心這又是艾瑞克的說計,所以,點上燈籠後,我第 一個下去。 石梯在黑暗中無止盡地延伸、旋轉。啊!石梯及黑暗中的清涼可愛啊! 這股清涼之氣,應當不是來自艾瑞克基於需要而建立的通風系統,而是來自地害的 牆壁及地面。這些土牆應該飽含水份,而且水位應該與我們所在的位置同高。這麼看來 ,湖應該離我們不遠! 我們很快走到樓梯底,不斷地在黑暗中搜尋,分辨周遭的一切。 啊!我看到一些圓形的東西。 我將燈籠的光束轉向。 酒桶! 我們在艾瑞克的酒害裡! 這兒應該就是他放酒的地方。或許還有可以喝的水。 我知道艾瑞克一向偏好美酒。 啊!總算有東西可以喝了! 子爵珍惜地撫摸一桶桶酒,嘴裡不厭其煩地唸著:「酒桶!酒桶!這麼多的酒桶! 」事實上,這些酒桶分成兩排,整齊地排列在我們兩旁,數量的確十分驚人。 不過,全是些小桶。我猜艾瑞克之所以會選擇小桶,是為了方便運回湖濱小居。 我們一一檢查這些酒桶,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兩桶沒栓緊的,那麼,至少我們還能先 喝上一、兩口。 但是,所有的酒桶全被緊緊地栓死了。 所以,隨便拿起其中一桶,確定裡頭裝滿酒之後,我與子爵便跪在地上,取出隨 身攜帶的小刀,就要撬開桶塞,能在這個時候,我彷彿聽到在遙遠的地方,傳來一陣熟 悉的低吟,是在巴黎街頭常常可以聽到的低吟聲:「酒桶!酒桶!有酒桶要賣嗎?」我 的動作停頓下來。手放在桶塞上。子爵也聽到了,他對我說:「真奇怪,倒像酒桶自己 在唱歌呢!」低吟聲再度傳來,卻顯得更遙遠了。 「酒桶!酒桶!有酒桶要賣嗎?」 「哦!哦!我發誓,」子爵又說:「那聲音漸漸消失在酒桶裡!」我們站起身,看看 酒桶的下方。 「是在酒桶裡頭!」子爵叫著:「在裡頭!」接下來,我們卻什麼也沒聽到了。我 們開始責怪自己,是不是精神狀況不佳,才產生了幻覺……最後,我們決定還是先拉開 桶塞再說。 子爵雙手緊抓住桶身,使盡全力……我們終於將塞子拉了出來。 「這是什麼?」子爵立刻大叫著:「這不是水!」他伸出盛滿東西的雙手,貼近我 的燈籠。 我低下頭,靠近他的雙手。 剎那間,我立刻將燈籠遠遠地擲開,任憑它消失不見。 因為才那一刻,我在子爵手中看見的……竟是火藥粉! 熾天使書城
【32 最後的抉擇(波斯人記事之結尾)】 就這樣,來到地窖底部後,我才真正證實長久以來心中的恐懼。 果然是真的!可憐的傢伙,他沒有騙我,他揚言毀掉眾多生靈的威脅,是真的! 他早已失去人性,離群索居,如禽獸般生活在地底洞穴裡,並下定決心,只要有任 何地上的人,想攻入他用來隱藏自己醜貌的堡壘,他就要與所有人同歸於盡,共喪於爆 炸之中。 方才的發現令我們方寸大亂,忘記了先前所遭受的折磨與此刻的痛楚。即使是遭遇 先前所面臨的一切險境,甚至被迫自殺,我們都未曾感受到如此切身的恐懼感。 此刻,我們終於懂得那個怪物對克莉絲汀所說的話:「要或不要?如果不要,所有 的人都得死!都得被埋葬!」是的!與風光一世的巴黎歌劇院一起埋葬!誰能想像得出 這種比在極度恐懼中等待死亡更可怕的謀殺呢?那個怪物冷靜地安排一場大悲劇,作為 自己最終的結局,作為愛情報復的手段,此刻,他居然還能自在地漫步在外! 「明晚十一點,最後的期限!」啊!他可真懂得挑時間。明晚十一點,會有無數人 趕來赴宴,無數的人來到劇院,來到這棟音樂之屋!他所夢想的死亡方式,有那一種能 比這場爆炸更壯麗呢?帶著全世界最亮眼的仕女名流,帶著無數耀眼的珠寶,與自己共 赴黃泉! 明晚十一點,如果克莉絲汀說不,劇院將會在演出中被炸個粉碎。明晚十一點! 可是,克莉絲汀怎麼可能會答應呢?她怎麼可能願意和一個活死人結婚呢?而且, 她或許還不知道,眾多人的命運全繫在她的答案上。 明晚十一點! 於是,我們在黑暗中摸索著,試圖遠離炸藥,並找到方才的石梯。在那上頭,我們 頭頂上那道連接極刑室的暗門,所透出的光也已熄滅了。 我們口中喃喃唸著:明晚十一點鐘! 終於,我摸到石梯了。然而,突然間,我無力地跪倒在石梯前,因為一個可怕的念 頭條地閃入腦中。 「幾點了?」啊!現在幾點了?幾點?因為,明晚十一點,也許就是今天!也許就 是此刻! 誰能夠告訴我們幾點了?我們彷彿已被囚禁在這座地獄裡好幾天、好幾年、好幾世 紀,或許,一切馬上就會炸個粉碎! 啊!有聲音!卡擦聲!你沒聽見嗎?那兒!或許是引爆的機關!馬上就要炸開了! 你沒聽見卡擦聲嗎?你聾了不成? 子爵和我瘋狂地大叫。恐懼逼亂了我們的腳步,我們跌跌走走爬上樓梯。 可是,上頭的門或許被關上了,或許就是因為門被關上,所以才會這麼暗。 啊!不要黑暗!我們不要黑暗!我們寧可回到極刑室致命的光芒裡! 我倆終於來到石梯的頂端。 不!地板上的暗門並沒有關上,只是,此刻極刑室裡也變得跟方才的地害一樣漆黑 ! 我們終於完全脫離了地窖,現在腳下所踩的,又是極刑室的地板,將我們與炸藥暫 時隔開的地板! 現在到底幾點鐘了?我們齊聲大叫,呼喚著……子爵重拾起所有的力氣呼喚著:「 克莉絲汀!克莉絲汀!」而我,則叫著艾瑞克的名字,提醒他,我曾救過他一命啊! 可是,沒有一點回音……除了我們絕望的悲嘆、瘋狂的嘶喊之外。沒有任何回音現 在到底幾點鐘了? 「明晚十一點鐘!」我們討論著,試圖計算我們在此度過了多少時間。然而我們根 本理不出一點頭緒! 要是能讓我們看一眼手錶,看一眼時針分針走到那兒,該有多好! 我的錶老早就停了,可是子爵的錶還在走。他來。劇院前才上過發條的,由這一點 推算,我們還有希望,的該還沒到最後一秒鐘。 但是,只要那道無法再關上的暗門裡,再傳來一是點聲響就會將我們推入最深的恐 懼之中。 到底幾點鐘了?我們身上沒剩下半根火柴。然而我們一定得知道! 子爵摸索著將錶上的鏡片剝下,用指尖摸著長短針,但是錶環上沒有任何時間的標 記,他只有利用長短針的交叉口大小來判斷時間。 或許,現在正是十一點……或許,那個令我們恐懼的十一點已經過去了。 或許。現在還是第一天晚上的十一點十分,我們還有將近十二個小時可以利用。 突然間,我叫了一聲:「安靜!」我好像聽到隔壁房裡有腳步聲。 我沒聽錯!接著,傳來開門聲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敲我們的牆。 是克莉絲汀的聲音:「韓晤!韓晤!」啊!我們三人隔著牆不約而同大叫。 克莉絲汀在另一邊泣不成聲,因為她完全不知道,是否能重新見到活著的韓晤子爵 ! 看來,那個怪物表現得非常恐怖……在等待她願意說出那個她一直抗拒說的「要」 字之可,他似乎不斷地胡言亂語。 然而,當克莉絲汀表示,如果他願意打開極刑室的門就答應他的求婚時,他卻憤怒 的拒絕,並且還奸惡地用許多人的生命來要脅她!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痛苦地在這片地獄中流逝。 方才,他決定離開,留給克莉絲汀最後一次單獨考慮的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現在幾點了?到底幾點了?克莉絲汀……」 「十一點!十一點差五分!」 「那個十一點?」 「決定生與死的十一點!他方才離開時跟我說的。」克莉絲汀的聲音充滿痛苦與絕望。 「他實在太可怕了!他完全瘋了!他摘掉面具,兩隻眼睛冒著金色的火光!他像個 酗酒的魔鬼,一邊大笑一邊對我說:「五分鐘!我放妳單獨五分鐘,因為妳是出了名地 害羞!我可不想在妳對我說「好」時,見到妳像其他那些怯生生的未婚妻一樣的臉紅, 多低級!誰不知通她們心裡在想什麼!」我跟你們說過了。他簡直是個酒醉的魔鬼! 他把手伸進生死袋裡,然後對我說:「這把銅製的小鑰匙,是用來打開路易.菲利浦式 房間裡的小烏木盒的。在其中一個裡頭,妳會看見一隻蠍子;另一個裡頭,則是一隻蚱 蜢。全是精雕細琢的日式銅雕動物,而且,也是代表「要」與「不要」的動物!也就是 說,妳只要將蠍子轉到另一邊,當我走進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間時,就是走進我倆的新 房,在我眼裡它能代表:要!如果妳轉動蚱蜢,就表示:不要!這麼一來,我走進路易 .菲利浦式的房間裡時,它就成了死亡之屋接著,他又像個魔鬼般哈哈大笑!而我,我 只有跪在他的腳下,哀求他,只要他肯給我極刑室的鑰匙,我願意永遠成為他的妻子。 可是他卻對我說,我們再也不會需要那把鑰匙,他要把它丟進湖底!然後他又一邊大笑 一邊對我說,他要等五分鐘以後才會回來,因為他了解,身為一名風流雅士,該怎麼尊 重女士。 啊!對了!他還對我大喊:「那隻蚱蜢!可得小心那隻蚱蜢!蚱蜢不僅會轉而已哦 !還會蹦!蹦!好聽極了的一聲蹦!——在此,我儘量忠實的記載克莉絲汀斷斷續續的 話,以及一聲聲令人心痛的嘆息。因為她也和我們一樣,跌入人性最深層的苦痛中,甚 至,她所受的罪更甚於我們! 每講一、兩句話,她就會把話打住,憂心地喚著:「韓晤!你難過嗎?」她猛力敲 著已冷卻下來的牆,問我們為什麼剛才牆會變得那麼燙。 五分鐘就這麼流逝著,我的腦中只剩下到處爬跳的蠍子與蚱蜢! 然而,我至少還保留了一點清醒。我知道,假如轉動炸蜢,炸蜢會蹦地跳起來,和 無數的生命一起爆炸開來!無疑地,蚱蜢控制某道可以使炸藥爆炸的電流。 子爵自從再次聽見克莉絲汀的聲音後,顯得冷靜多了,此刻他已重拾所有的道德勇 氣,急急地對克莉絲汀解釋我們三人和整座劇院所處的險惡環境。 她必須立刻轉動蠍子……這隻蠍子,既然對艾瑞克而言,代表的是他苦苦期待的「 要」,那麼,應該控制著某種足以阻止炸藥爆炸的機關。 「去吧!去吧!克莉絲汀,我心愛的妻子!」韓晤命令著。 一片靜默。 「克莉絲汀!」我大叫:「妳在哪兒?」 「在蠍子旁!」 「不要碰它!」一個念頭突然閃進腦中。我太了解艾瑞克了。也許他又在欺騙這個可 憐的小女孩,也許蠍子才是真正引爆的樞紐。 為何他還沒現身呢?五分鐘早已過了好久,而他還沒回來。或許他早已躲入安全的 角落,或許他正等待著那一聲壯烈的爆炸,他所等待的,不正是如此嗎? 事實上,他根本無法期待克莉絲汀會如他所願,永遠地成為他的妻子! 為什麼他還不回來呢:千萬不能碰那隻蠍子! 「是他!」克莉絲汀驚叫:「我聽到了!他來了!」果然是他回來了。我們聽到他 的腳步聲,一步步走近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間與克莉絲汀會合,然而。他卻沒說半句話 。 於是,我提高聲量:「艾瑞克!是我!你還認得我嗎?」這一叫,他立刻以出奇平 靜的語氣回答我:「看來你還沒死在裡頭,那就儘量保持冷靜吧!」我想打斷他的話, 他卻冷冷地要脅我,使我只能沈默地靠在鏡牆上。 「再多說一個字,大洛加,我能把一切炸掉!」然後,他繼續說:「這份榮幸應該 留給小姐,小姐沒有動蠍子︵他說得何等從容不迫!︶,小姐也沒有轉動蚱蜢︵多麼可 怕的冷血動物!︶,可是想做好這份差事還不算太遲。 看好!我不必用鑰匙,就能打開這些木盒,因為我是機關專家,我可以隨心所欲地 開開關關。看!我把木盒打開了,看好,小姐,在這些小木盒裡,有兩隻可愛的小動物 ,它們栩栩如生吧?而且,看起來是多麼無辜的樣子! 可是,別以貌取人。︵他的聲調仍是那麼冷酷、平靜。︶如果轉動蚱蜢,小姐,我 們全都會一起炸開,在我們的腳底下,有足以炸掉四分之一巴黎市的炸藥。然而,如果 轉動的是蠍子,那些炸藥全會被水浸濕!那麼小姐,您就可以藉著我們的婚禮,送給那 些正在樓上欣賞梅耶比爾名作的巴黎人一份珍貴的禮物!也就是他們最珍貴的生命! 因為,小姐您秀麗的雙手將要——這句話說得好煩——將要轉動蠍子,然後,我倆 將愉快地結為夫妻!」一陣沈默。 然後,艾瑞克又說:「如果兩分鐘以後,小姐,您沒有轉動蠍子……我手上可有 一支錶,一支走得非常精準的錶,那就輪到我來轉動蚱蜢。蚱蜢會發出響亮的一聲「蹦 」……」此刻的沈默對艾瑞克而言,或許比其他時候更顯得可怕。因為我很清楚,當艾 瑞克用如此平靜、冷淡而倦怠的語調說話時,正表示他已不顧一切,可能犯下最可怕的 罪刑,或者做出最瘋狂的犧牲。 此刻,只要說出任何令他不順耳的話,就能引發一場風暴。 子爵也意識到,眼前他所能做的只有禱告。所以,他跪在地上,開始祈禱。 至於我,血脈賁張,只有緊緊用手接住心臟,唯恐它爆破。 因為我們已毛骨聳然地預料到,在此關鍵時刻,克莉絲汀驚惶的腦中在想些什麼。 而我們也了解,此刻要她轉動蠍子,有多強人所難。更何況,如果蠍子才是引爆的 樞紐。 ……如果艾瑞克決心要我們與他一起粉身碎骨……終於,時候到了。 但是,這回艾瑞克的語氣卻變得非常溫柔——天使般的溫柔:「兩分鐘過去了…… 永別了,克莉絲汀!炸吧,蚱蜢!」 「艾瑞克!」克莉絲汀驚叫,她可能正急急忙忙地拉住艾瑞克的手。 「你先對我發誓,怪物!以你那份可恨的愛對我發誓,真該轉動的是蠍子。」 「是的,為了爆出我們的婚禮之光……」 「啊!你看!我們全會爆炸!」 「不,是爆出我們的婚禮之光啊!傻女孩!蠍子打開的是一場火樹銀花的舞會!可是, 夠了!妳不想轉動蠍子?就讓我來轉蚱蜢吧!」 「艾瑞克!」「夠了!」我和著克莉絲汀的尖叫聲大叫。 而韓晤子爵,仍舊跪在那兒,祈禱著…… 「艾瑞克!我轉動蠍子了!」啊!這是何等可怕的時刻啊! 等著………等著化成粉末,碎裂在巨爆和殘垣之中:我們感覺到腳底下敞開的黑 洞裡傳來了聲響,那些聲音……或許正是大悲劇的前奏曲,因為,從地底,從陰森的地 窖暗門下,傳來令了人絕望的窸窣聲,像是火花引爆的第一個音符。 剛開始時,聲音非常輕微,然後,越來越沈……越來越大聲……可是,聽好!聽好 !用雙手護佐那顆即將與許多生命一起爆裂的心。 可是,那聲音不像是爆炸聲。 聽來倒像是水聲。 到時門口去!到暗門口去! 聽!聽! 現在,是咕嚕咕嚕的聲音。 下到暗門裡去!下到暗門裡去! 好清涼啊!好清涼啊!方才可怕的飢渴感,都隨著水聲消失了。 水!水!水在上升……水泡進地害,淹過裝著炸藥粉的酒桶。 ︵酒桶!酒桶!有酒桶要責嗎?︶水!水!我們興奮的迎向水!升向我們胸口、我 們雙唇的水啊! 在地窖底我們大口大口地飲著水。 地窖的水持績上升……然後,在黑暗中,我們一步一步爬上石梯,在水淹進來之前 來回走過無數次的石梯! 而現在,我們跟著水一起上升! 真的,炸藥粉真的全被浸濕了!偉大的水!做得漂亮極了! 在湖濱小居裡,從來不用擔心水的問題!可是,如果再繼績這樣下去,整座湖的湖 水會全倒灌進地窖裡! 事實上,此刻我們已不知道水要漲到什麼高度才會停。 我們已經走出地窖了,可是水還繼績在升高……水已掩過地窖,溢上地板了……如 果再繼績,整個湖濱小居將會全部被淹沒的。 極刑室的地板已儼然變成一座小湖,我們的腳在水中蹚著。 這麼多的水,夠了!得叫艾瑞克開掉水龍頭。 艾瑞克!艾瑞克!水已經淹沒炸藥了!把水龍頭關掉!把蠍子轉回去! 然而,艾瑞克沒有回答。 除了水上升的聲音外,什麼也聽不見。 水已湧至我們的小腿。 「克莉絲汀!克莉絲汀!水還在上升,已經淹過我們的膝蓋了!」韓晤子爵大叫。 然而,克莉絲汀也沒有回答。依然只有水不斷湧上的聲音。 沒有!隔壁的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沒有人了!沒有人來關掉水龍頭!沒有人 來轉回蠍子! 黑暗中伴著我們的,只有墨汁般的水,源源不斷地湧向我們,往上高漲,淹沒我們 ! 艾瑞克!艾瑞克!克莉絲汀!克莉絲汀! 此刻,我們的雙腳已完全失控,在水中打轉。被無法抵抗的水流衝擊著。水推著我 們轉,碰上黑色的鏡牆,又被彈回來……我們在翻滾的水裡伸長脖子,只求多喘一口氣 ……難道我們真會死在這兒?淹死在極刑室裡?我從沒見過這套方法啊! 在波斯皇宮佈置各種機關的那段日子,艾瑞克從沒讓我由隱形小窗看過這套方法艾 瑞克!艾瑞克!我救過你一命,你記得吧?你被處死……就要死了一是我給你打開逃生 之門的。 艾瑞克……啊!我們像是兩具殘屍,在黑水中漂流打轉! 突然間,我慌張的手握住了鐵樹上的枝幹。我趕快叫子爵過來,我們就這麼雙雙吊 掛在鐵樹的枝幹上。 可是,水還在上升……啊!啊!還記得嗎?鐵樹的枝葉和極刑室的圓拱天花板之間 ,還有多大的距離? 快想起來吧!但無論如何,水也許就快停了……總會有一定的水平線吧? 哪!好像停了! 不!不!可恨!快游泳!游泳! 然而,我們兩人已分開的雙手卻又糾纏在一起。 我們快窒息了!我們在黑暗的水中掙扎,幾乎快吸不到黑水上僅存的一點空氣! 空氣在消失!我們聽到頭頂上似乎有抽風機在轟轟響著。 啊!轉吧!轉吧!到我們剩下最後一口氣為止,緊緊吸住那一口氣吧! 可是,我沒力氣了,只好試著讓自己貼緊鏡牆。 啊!這些鏡牆怎麼會這麼滑呢? 我的手指掙扎著……我們不停地打轉……我們沈下去了……最後的努力!最後一聲 大叫——艾瑞克!克莉絲汀! 咕嚕、咕嚕、咕嚕……沈下去了!我們的雙耳咕嚕咕嚕響! 然而,在完全喪失意識之前,我彷彿在兩咕嚕之間,聽見熟悉的低吟:「酒桶!酒 桶!有酒桶要賣嗎?」
【33 魂斷情終】 波斯人留給我的親筆記事就到此為止。 儘管種種險惡的處境險些令他喪生,然而,最後韓晤子爵和波斯人,還是因克莉絲 汀崇高的犧牲精神而獲救。 在此,我還是希望由波斯人親口說出事情最後的發展。 我去見波斯人時,他依舊住在杜勒里花園對面,里佛利街上的一間小公寓裡。 當時他已是重病在身的老人,但我以歷史報導者追求事實真象的熱誠打動了他,讓 他決定重拾那段離奇悲劇的記憶。 叫我進去見他的,仍是長年服侍他的戴喜。波斯人坐在面對花園的窗戶旁邊角落中 的大沙發裡接見我。 見到我時,他盡力抬起還算相當英挺的胸膛,雙眼依然炯炯有神,只是,歷盡滄桑 的臉上已流露出倦怠之感。他理了個大平頭,平時總載頂羔皮小帽,身上穿著一件樣式 非常簡單的長袍,寬大的袖底下,露出他下意識不停轉動的大姆指。不過,他的精神看 來非常好,意識也很清醒。 回想起過去所承受的種種煎熬,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激動之情。有時在我提出問題 後,他要沈思許久才能回答;有時回憶泉湧上心頭,他又滔滔不絕,難以自制地敘述著 他與韓晤子爵在湖濱小居中所遭遇的一切,以及艾瑞克可怕的舉動。 而我,就在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之中,得知了這個離奇故事的結尾。 讀者們真該看看,他是帶著何等心有餘悸的顫抖,對我敘述水難之後,他在路易. 菲利浦式房間昏黃的燈光下甦醒後的情況。我完全依照他講的話記錄下來,以補全他留 給我的親筆記事。 以下就是這個恐怖故事的結尾」」一張開眼睛,波斯人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子 爵則睡在鑲鏡衣櫥的長沙發裡。一旁,天使和魔鬼一起監護著他們……經歷過極刑室裡 的幻覺與假象之後,眼前這間恬適的小房間裡,布爾喬亞式家具的真實感,反倒又像是 另一樁計謀,目的是迷惑膽敢侵入這個活生生的夢幻世界裡的凡人,令他們喪失心智。 吊床、柚木椅、五斗櫃、銅器,還有沙發椅背上細心釘著的方形小飾釘、掛鐘,以 及壁爐旁看起來何等無辜的小木盒……另外一邊,還有一座擺滿貝殼的紅色插針包、木 雕的模型船,以及一顆巨大的奧地利飾蛋的架子。 這一切,被小几上一盞罩著燈套的小檯燈隱隱約約地照亮著,所有的家具都帶著一 股令人感動的陋居情調,如此平靜、如此安逸地深埋在歌劇院地底。然而,看來卻比剛 剛所經歷的奇蹟幻像更令人難以置信。 載著面具的艾瑞克,在這個簡陋、老舊卻一塵不染的小房間裡,顯得更加陰森可怕 。他彎下身子,靠在波斯人的耳朵旁,低聲地說:「好點了嗎,大洛加?你在看我的家 具嗎?這是我可憐的媽媽留給我的。」他還說了一些話,波斯人已記不起來了。然而, 有件事令他感到相當詭異。他清楚地記得,多年前,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間裡,只有艾 瑞克一個人在說話。 克莉絲汀.戴伊沒有說一個字。她無聲無息地移動著,像是自願禁聲的修女。她端 來一杯藥茶︵或是熱茶︶,戴著面具的艾瑞克迎上去,接過茶杯,端給波斯人。 至於韓晤于爵,仍然在沉睡著。 艾瑞克倒了點蘭姆酒在波斯人的杯子裡,然後指著躺在沙發上的子爵說:「他老早 就醒過來了,當時,我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能活過來呢!大洛加!他很好,只是睡著 了。別吵醒他!」過了一會兒,艾瑞克走出房間。波斯人撐著手肘,抬起身子,環顧四 周,他發現壁爐旁克莉絲汀白色的身影。 他喚她的名字,對她說話。然而,他還非常虛弱,一下又倒在枕頭上。 克莉絲汀走向他,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又走開了。 波斯人還記得,當她轉身離去時,甚至沒有看在一旁沉睡的韓晤子爵一眼,就這麼 回到椅子上,默默地坐在壁爐旁的角落裡,像是自願禁聲的修女……艾瑞克帶回幾個瓶 子放在壁爐上。然後坐到波斯人的床沿,量著他的脈搏。按著,為了避免吵醒子爵,艾 瑞克壓低聲音說:「現在,把你們兩個都救活了。我會儘快送你回地面上,好讓我太太 開心。」話一說完,他又站起身,沒有多加解釋,再次離開房間。 波斯人此刻注視著檯燈旁克莉絲汀安祥的神態。她正在讀一本薄薄的燙金書,似乎 是宗教書籍之類的。波斯人的耳中,還迴響著方才艾瑞克輕鬆自然的語調:「好讓我太 太開心……「氣若游絲地,波斯人再次叫喚克莉絲汀。可是她大概讀得非常專心,竟然 沒有聽見波斯人的叫喚。 艾瑞克回來了。讓波斯人喝了一點湯,並且囑咐他,不可以再和他「太太」說話。 因為這麼做,將危害到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從這一刻起,波斯人只記得艾瑞克黑色的身影,以及克莉絲汀白色的身軀——默默 地穿梭在房內,低頭俯視韓晤,沒有說半句話。 這時波斯人還相當虛弱,只要一點點聲音,例如鑲鏡衣櫃的開門聲,都會令他頭痛 。不久之後,他他如韓晤般昏昏沈沈地入睡。 當他再醒過來時,已經是在自己家中,戴喜在一旁服侍著。 戴喜說,前一天夜裡,他被發現躺在公寓門口,看來應該是一位不知名的善心人士 將他送回家的,並且還細心地按了門鈴。 波斯人等自己體力及精神狀況稍微恢復後,即急忙前往菲利浦伯爵家裡詢問子爵的 消息。 他得到的答案是:韓晤子爵至今仍下落不明,而菲利浦伯爵已經死了,屍體是在劇 院湖泊靠史基柏街的湖畔被發現的。 波斯人回想起在極刑室裡的那場死亡彌撒,伯爵是如何遇害的?兇手是何許人?已 無庸置唉!又是艾瑞克!他又製造了一樁悲劇! 菲利浦伯爵當時一定以為他弟弟劫走了克莉絲汀,所以匆匆奔往布魯塞爾大道,他 知道韓晤打算走這條路逃離巴黎。然而他並沒有遇上這對小情人,只好再回到歌劇院裡 。 頓時,韓晤前一夜提到的有關神秘情敵的種種離奇秘密,全部湧上他心頭,而且, 他還打聽到,韓晤曾意圖進入劇院的地下樓裡。最後,他在克莉絲汀的廂房裡,發現韓 晤遺留下來的帽子以及裝手槍的木盒。 到此為止,伯爵已不再懷疑他弟弟的瘋狂行徑,便決心親自進入地底下可怕的迷宮 。以波斯人的眼光來看,想越過艾瑞克的水中精靈看守的死亡之湖,哪有不陳屍湖畔的 道理呢? 波斯人不再猶疑。這項新罪行令他恐慌,他不能任憑子館與克莉絲汀生死不明,他 不能束手不管,他決定將一切揭發給司法單位。 這時,整個案件已交給法爾法官處理,波斯人只好登門一訪。然而,法官是懷著何 等狐疑、迂腐而膚淺︵恕我直話直說︶的處理態度,來看待波斯人的供詞,根本毫無誠 意接受他的託付。 波斯人只是被當成一個瘋子罷了! 波斯人絕望了,他發現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他的話,只好動筆記下整個事件。 既然司法單位不願意採信他的見證,或許新聞界會感興趣。 就在他寫完那些記事的那一夜,戴喜進來通報,一名不肯透露姓名又看不清楚面貌 的陌生人求見。那人只是簡明扼要的說,如果見不到大洛加,他絕不離去。 波斯人立即猜到這名神秘客的身份,便下令馬上請他入內。 波斯人沒有猜錯。 正是劇院之鬼!是艾瑞克! 他顯得相當虛弱,倚靠著牆,彷彿害怕自己倒地不起似的。摘下帽子後,他的額頭 慘白如蠟,臉上其他地方則完全被面具遮住。 波斯人站到他面前。 「殺害菲利浦伯爵的兇手,你到底對他弟弟和克莉絲汀怎麼樣了?」這麼一句直截 了當的問話,逼得艾瑞克踉踉蹌蹌跌了好幾步,沉默許久後,他才拖著虛弱的步伐,走 向一張躺椅,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坐倒在椅上。 然後,他一字一句呼吸急促地說出這段話:「大洛加,別跟我提菲莉浦伯爵,當 我從我的小居走出來時,他已經……死了!當水中精靈唱起歌……他就已經……死了! 那是個意外……悲哀啊!一個讓人痛心的……意外。他就那麼不小心……那麼簡單…… 那麼巧合地……掉進湖裡……」 「你說謊!」波斯人冷冷地回答。 艾瑞克低下頭,沉重地說:「我不是來這兒和你談菲莉浦伯爵的,我是來告訴你… …我快死了……」 「韓晤.夏尼和克莉絲汀.戴伊在那裡?」 「我快死了。」 「韓晤.夏尼和克莉絲汀.戴伊呢?」 「苦戀啊!大洛加。我就要為愛而死了……我愛她愛得這麼深!到了今天這種 地步,我還是愛著她!大洛加,既然我就快死了,告訴你也無妨。 你知道嗎? 當她允許我擁吻活生生的她,算是永別之物時,她有多美啊!這是我第一次 ……大洛加,第一次,你知道嗎?吻一個女人……是啊!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我吻了活 生生的她,而她卻淒美得像個活死人!」波斯人站起身,大膽地抓住艾瑞克的雙臂,急 切地搖晃著他。 「告訴我,到底她是死了還是活著?」 「為什麼要這樣搖我呢?」艾瑞克費力地回答:「我不是告訴你了,快死的人是我, 沒錯,我是吻了活生生的她……」 「那現在,她死了嗎?」 「我告訴你,我就是這樣在她的前額親吻了一下……而且,她沒有將額頭 從我的嘴唇上移開……啊!真是個貞節女子!至於死,我想不會,儘管這已與我無關… …不會!不會的!她不會死的!而且,誰要敢動她一根寒毛,最好別讓我知道! 就是這麼一名勇敢而堅貞的女孩救了你的性命,大洛加!若不是她,我連最基本的 同情都不會施捨給你。老實說,根本沒有人在乎你的死活。為什麼你會和那個年輕的小 伙子在一塊兒呢? 你差點把命賠上! 聽我說,一開始她為了她的小伙子苦苦哀求我,可是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既然她轉 動了蠍子,依她自己的意願,我便成了她的未婚夫,她並不需要兩個末婚夫,這點很正 常;至於你,對我而言,你早就不存在了。我再說一遍,你差一點就和她另外那個未婚 夫一起喪命! 只不過,聽好,大洛加,當你像中了邪般在水中大叫時,克莉絲汀奔到我面前,張 著那一雙漂亮的藍色大眼睛,以她這一生的尊嚴對我發誓,她願意成為我真實的妻子! 在這之前,在她那一雙眼睛裡,大洛加,我總是看見一個行屍走肉般的妻子;這是第一 次我從那裡面看見了有血有肉的妻子。 在她起誓的那一刻,她顯得麼那麼誠懇,她再也不會自殺,交易達成。半分鐘之後 ,所有的水都退回湖裡,我親手幫你挖喉嚨,大洛加,因為我深信你一定撐不過去!最 後,照約定,我還得將你送回地面上,你的家裡。我呢,我又獨自回了家。」「你對韓 晤子爵怎麼了?」波斯人盯斷牠的話。 「啊!你知道的……他嘛!大洛加,我不能就這樣放他回地面上……他是人質。可 是,因為克莉絲汀的緣故,我也不能再把他留在湖濱小店裡。 所以找決定軟禁他,用最禮遇的方式︵波斯皇宮的香水足以讓他全身軟弱得像綿羊 ︶,將他關在公社時期的地窖裡,在全劇院最偏遠、最僻靜的角落裡。那兒比地下五樓 更低,從來不會有人去,就算他呼救他沒人聽得見。這麼一來我就清靜了,我回到克莉 絲汀身邊,她正等著我……」故事說到這兒,劇院之鬼相當鄭重地站起身來,使得坐在 沙發上的波斯人也隨他站起身,彷彿遵循著某種相同的儀式。 波斯人覺得在如此莊嚴的時刻,他不應該獨坐著,他甚至︵這是波斯人親口告訴我 的︶不顧自己光禿禿的頭顱,還摘下羔皮帽以表敬意。 「是的!她在等我!」艾瑞克繼續說著,全身像一片枯落的葉子般顫抖著,但卻是 因由衷的肅穆之情而顫抖。 「她直挺挺地、真真實實地站在那邊等我,像是個真正的末婚妻,如她所承諾的。 而當我比小孩更羞澀地走向前去時,她沒有跑開……沒有,沒有……她站在那兒,她真 的在等我,甚至……大洛加,她有那麼一點點……哦!不多……可是,有那麼一點點, 像個真正的末婚妻一樣,抬高額頭……然後……然後,我吻了她!我……我……而她卻 沒有昏死!而且還非常自然地站在我身邊……在我吻過她額頭之後。 啊!吻一個人,大洛加,是何等美的感覺!你無法了解的。我……我媽媽,大洛加 ,我那可憐悲哀的媽媽,就從來不讓我吻她……她總是轉身跑開,把面具丟給我!其他 的女人,也從來就有過!從來沒有!啊!啊!就這樣!何等的幸福,不是嗎?我不停地 流眼淚,哭泣地跪在她腳下,親吻著她的小腳,任眼淚滾滾落下……你也哭了,大洛加 ,你也哭了,而她也是……天使哭了……」艾瑞克描述這些事時泣不成聲,而波斯人面 對著這個戴面具、雙肩因抽搐而顫動、雙手緊緊按住胸口、時而痛苦時而溫柔地哭泣的 男人,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 「哦!大洛加,我感覺到她的淚水流上我的額頭,是為我流的眼淚!為我,她的淚 水是那麼地熱,那麼地溫柔,流入我的面具裡。她的眼淚,與我的淚水交織在我的眼裡 ,流入我的唇裡……啊!來自她的淚水,在我的臉上……聽著,大洛加,聽著!我決 定把面具摘下,不願意遺漏她的任何一滴眼淚。而她沒有逃走……她沒有昏死!她活生 生地留在我身旁,伏在我身上,與我一起哭泣!我倆一起哭泣……天上之父啊!您給了 我世上所有的幸福!」按著艾瑞克無力地倒在沙發裡,仍舊哭泣著。 「啊!我還不會馬上死去……可是,讓我好好哭一場吧!」他這麼告訴波斯人。 過了好一會兒,艾瑞克才繼續說:「聽著,大洛加,仔細聽好!當我跪在她的腳下 時,我聽見她對我說:「可憐不幸的艾瑞克!」然後,她牽起我的手,我……我只不過 是……你了解嗎?只不過是一隻願意為她犧牲生命的狗。僅僅如此而已,大洛加! 聽著,當時我手中握著一枚戒指,當初我送給她卻被她弄丟的那枚戒指,是我把戒 指找回來的,這是枚結婚戒指啊!我把戒指塞進她的小手裡,同時告訴她!哪!拿著這 個!送給妳,也送給他……算是你們的結婚禮物,可憐不幸的艾瑞克送的禮物。我知道 妳愛的是他,是那個年輕人,別再哭了! 她非常溫柔地問我到底想說什麼。於是我把我的心情解釋給她聽,而她立刻就明白 ,我對她而言,不過是隻願意隨時為她死的狗。可是,只要她喜歡,隨時都可能跟那個 年輕人結婚,因為她曾經為我哭泣……啊!大洛加……你懂嗎?說這些話時,我的心, 就像被利刃冷冷地宰割著,可是,她曾為我哭泣啊:而且她還說過:「可憐不幸的艾瑞 克!——艾瑞克的情緒是如此激動,以至於不得不請波斯人轉過頭,因為他必須摘下面 具,他就快窒息了。 波斯人告訴我,一聽到這個請求,他立刻走向窗前,儘管他為艾瑞克感到難過、同 情,但他還是謹慎地盯住杜勒里花園裡的樹叢,竭力避免看見那怪物的臉。 「我到公社地窖去,」艾瑞克繼續說:「放出那年輕人,並告訴他,跟我去和克莉 絲汀會面。 他們倆當著我的面,在路易.菲利浦式的房間裡相擁,克莉絲汀的手上還戴著我的 戒指。我要克莉絲汀發誓,我死後的某一天夜裡,她要從史基柏街的入口回來,將我秘 密地和她那一枚永不離身的戒指埋在一起。我已交代她如何找到我的屍體,以及該怎麼 處理一切……於是,克莉絲汀頭一次親吻了我的額頭,在這兒……︵不要看,大洛加! ︶額頭上,我的額頭上!︵不要看,大洛加!︶然後他倆就一起離開了。克莉絲汀不再 哭泣,只剩下我……孤獨地飲泣。大洛加,大洛加,如果克莉絲汀遵守諾言,她很快就 可以回來了……」然後,艾瑞克不再說話。波斯人也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對於克莉絲汀 .戴伊和韓晤.夏尼的命運,他已完全放心。無論是什麼人,在聽過今夜的一番話之 後,都不能再懷疑艾瑞克如泣如訴敘述的一字一句。 怪物重新戴上面具,提起最後的力氣與波斯人告別。 他告訴波斯人,如果當他自覺死亡已非常逼近時,為了感謝大洛加為他所作的一切 ,他會將他這一生最珍貴的東西寄給大洛加。包括:克莉絲汀在整個事件中寫給韓晤、 後來卻留給艾瑞克的所有信件,以及幾樣克莉絲汀貼身的東西三條手帕、一雙手套及鞋 上的蝴蝶結。 為了完全解開波斯人的疑問,他告訴波斯人,這對年輕愛侶一獲得自由,就決定到 一個最最偏遠的地方,找個鄉村神父,將他們的幸福永遠隱藏起來。而依照他們的計畫 ,他們已經前往「通往世界最北端的車站」。 最後,艾瑞克託付波斯人一個臨終的請求:一旦收到艾瑞克允諾的文件及遺物,請 立刻將他的死訊告訴兩位年輕人,屆時麻煩他付費在《時代新聞》上登一則訃聞。 談話就到此為止。 波斯人送艾瑞克到公寓門口,而戴喜則一路攙扶他到人行道上。 一輛小馬車已等在那兒,艾瑞克登上馬車。 波斯人走回到窗口,聽見艾瑞克對車夫說:「歌劇院!」然後,馬車就消失在黑夜 的盡頭。 這是波斯人最後一次見到悲哀的艾瑞克。 三個星期後,《時代新聞》上登出這則訃聞——艾瑞克過世. 熾天使書城
【後記】 以上就是劇院之鬼傳奇故事的真象。 正如我在本書開頭所說的,現在再也沒有人能懷疑艾瑞克存在的真實性。現今流傳 於世有關他存在之謎的證據太多了,使人更能夠清楚地推斷出艾瑞克在夏尼兄弟悲劇中 自始至終使用的手法與犯下的罪行。 在此無須多加贅言這個事件是如何令巴黎人著迷、瘋狂。 女藝人遭劫、菲利浦伯爵在如此特殊的情況下遇害、他的弟弟韓晤.夏尼的失蹤, 以及歌劇院�媯L故昏迷的三名燈光師……。 無數的悲劇!無數的激情!無數的陰謀環生在浪漫多情的韓晤和溫柔迷人的克莉絲 汀身上! 這名偉大而神秘的女聲樂家,從此之後即消聲匿跡,她的命運究竟如何了? 她被誤認為是兩兄弟爭風吃醋下的犧牲品,然而,卻沒有人想像得出事情經過到底 如何,也沒人能了解,韓晤和克莉絲汀的失蹤,是因為菲利浦伯爵原因不明地死亡以後 ,他們再也不願面對俗世雜務,寧願隱居在遠離人群的角落,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 。 就這樣,有一天,他們在「通往世界最北端的車站」搭上列車走了。 也是,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在這個車站,搭上這班列車,前往那多湖的北國尋找。 哦,挪威! 哦,恬靜的斯堪地納維亞!尋找韓晤和克莉斯汀的蹤跡。 或許他們還活著,范倫里斯媽媽也在」」當年她也同時失蹤了! 或許有一天,在世界最北的國度裡,其中會傳來一陣孤獨的回音,重覆著音樂天使 熟悉的曲調! 這個事件儘管在首席法官法爾不太高明的審理之後束諸高閣,新聞界偶爾仍試著探 討其中的秘密,並繼續疑惑的追蹤著那隻暗中策劃、製造了這麼多前所未有的悲劇(謀 殺及失蹤)的黑手,到底在那裡? 街坊有一份日報,專門報導各式小道新聞,是唯一這麼寫的報紙。 這隻幕後黑手正是劇院之鬼這句話當然還是以反諷的方式登出。 只有波斯人,人人視之為瘋子,而他在艾瑞克一訪之後,也改變了訴諸司法的初衷 。 但他卻是唯一掌握證據,了解真象的人。 他所掌握的證據,主要是劇院之鬼所送的那些珍貴遺物。 這些證據透過波斯人的協助,輪到我來將它們找齊。我依調查的進度,每個月持續 蒐證,波斯人則是蒐證的主導人。 儘管他已經好多年不曾踏進劇院,卻仍對這座殿堂保有最鮮明、最準確的記憶。他 是我最佳的嚮導,引導我發現最最隱密的角落。 當我腸枯思竭束手無策時,也是他指點我,告訴我該找誰詢問。 正是他,催促我去敲白里尼先生的家門,此時的白里尼已是日薄西山的可憐老人, 我從不知道他會變得如此潦倒落魄。我也永遠忘不了,當我問及有關劇院之鬼的問題時 ,為他帶來何等的震撼。 他像是遇見了魔鬼般地盯著我,語無倫次地回答我的問題,但他承認︵這是最重要 的一點︶,劇院之鬼在的那段日子,為他原本就已非常起伏不定的生命︵白里尼先生正 是所謂尋歡放浪之人︶投下了許多變數。 當我將走訪白里尼所得的一點點訊息告訴波斯人時,他付之一笑,對我說:「白里 尼永遠不會知道,艾瑞克這個大混蛋︵波斯人有時候把艾瑞克當神,有時候又把他當成 狡猾的無賴︶是如何在戲弄他。白里尼非常迷信,艾瑞克知道這一點,他還知道劇院裡 許多人或一些公眾人物的事。」當白里尼在五號包箱裡,聽到一個神秘的聲音對他說出 他日常的作息時間,以及他對合夥人所抱持的信任態度時,他並沒有告訴他的合夥人。 一開始,他就像被上帝的聲音所感召,以為自己將遭到天譴,然後,當這個聲音開口向 他要錢時,他又以為自己被合夥人戴恩比玩弄,卻沒想到戴恩比也足受害者。 於是,早已因各種理由萌生去意的兩個人,就此決定辭職,甚至不想深入追查神秘 的劇院之鬼的真正身份,儘管劇院之鬼曾寄給他們一份內容詭異的責任規章。 他倆將所有的秘密全部留給繼任的經理,然後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自認為終於 擺脫掉這些荒誕不經卻一點也不好笑的事。 波斯人如此說明了戴恩比和白里尼的心態。 談到這兒,我順帶聊起了他們的繼任者。 令我訝異的是,孟夏曼在他為的《一位劇院經理的回憶錄》的第一部中,非常詳細 地敘述了劇院之鬼的作為,然而在第二部卻幾乎隻字未提。 關於這一點,對這本回憶錄幾乎可以倒背如流的波斯人要我仔細回想,孟夏曼回憶 錄第二部有一段文字,仍與劇院之鬼有關。如果用心推敲,我就能得到整個事件的答案 。 以下節錄的這段文字,我們之所以特別感興趣,正是因為它直接關係到兩萬法朗事 件的結果。 關於劇院之鬼,在我的回憶錄的上一部份,已談及他不少令人費解的行徑。我只想 再補充一件事,那就是,他最後仍補償了在我親愛的合夥人」」以及我自己」」身上發 生的種種惡作劇。 或許他最後終於覺悟,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特別是代價如此「昂貴」的玩笑,當然 ,也有可能是因為米華擎官也被牽扯進玩笑之內。 克莉絲汀失蹤了幾天後,我們與米華娶官相約在辦公室決定告訴他這樁勒索案。 那時我們在李查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個美麗的信封,上頭仍用紅色的墨水寫著:劇 院之鬼緘,裡頭正是他以玩笑手法從我們身上取走的那筆巨款。 李查立刻表示意見說,他認為事情應該到此為止。不宜擴大。 我也同意了他的看法。 事情有了好的結果,什麼都好辦,不是嗎?我親愛的劇院之鬼! 很顯然,特別是在還了錢之後,孟夏曼仍然以為,自己當時只是李查奇思異想下的 一個玩偶; 正如同李查也一直認為,孟夏曼是為了報復他開過的幾個玩笑,才故意編出劇院之 鬼的故事來尋他開心。 我詢問波斯人,艾瑞克如何將用別針別在李查口袋中的兩萬法朗取走?但是波斯人 卻回答我,他從來沒有深入研究過這些枝微末節。不過,如果我真想知道,倒可以親自 到那些地方看看。 只要記得,艾瑞克「機關專家」的外號可不是自己封的,應該就不難找到解開謎題 之鑰。 我答應他,只要一有時間,我會立刻投入這件事的調查。 現在,我可以立刻告訴各位讀者,調查的結果十分令人滿意。事實上,我簡直不能 相信自己能夠發現這麼多的真憑實據,來證明劇院之鬼的存在。 這種感覺真好! 當波斯人的記事、克莉絲汀的信件、孟夏曼、李查、小麥姬(可惜!唉!可欽可 佩的紀瑞太太已經過世)所提供的說明,以及目前已退隱在魯文西昂的梭兒莉的證詞, 當所有這些即將被我放入巴黎歌劇院文獻中的資料文件,都在我的眾多發現下一一驗證 ,這種感覺真得很棒,我甚至為自己感到幾許驕傲。 雖然我沒能找到湖濱小居,因為艾瑞克已封死所有可能的入口︵不過我相信,只要 將湖水抽乾,一定可以進得去,這件事我已和藝術行政當局講過好幾回︶,但至少我還 是找到了公社時期的秘道,那兒已是牆傾壁倒的廢墟。 然而,儘管如此,有一天,我還是打開了韓晤和波斯人下到劇院地底的暗門。 在公社黑牢裡,我發現牆上列了許多被監禁的不幸者所留下的縮寫名字,在其中, 有一個R. 和一個C.」」R.C.? 這還不夠明顯嗎?韓晤.夏尼(RaouldeChagny)!這兩個字母至今還清晰可辨。 我當然不會就此罷手。在地下一樓及三樓,我還發現了兩道旋轉暗門,所有的技工 都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水平移動的門。 最後,我要明白清楚地告訴各位讀者,如果有一天你們親臨巴黎歌劇院,不要跟著 愚蠢的導遊,要他讓你安靜地走一走。 然後,記得走入二樓五號包廂,敲一敲分隔包廂和前舞台的大理石柱,用拐杖或拳 頭敲一敲,注意聽……直到與你頭部同高的地方,柱子聽起來是空心的!根據這一點, 你就不必再懷疑劇院之鬼身處何處了!這根柱子足足可以容下兩個人。 或許你們起疑,為何在五號包廂發生一些離奇現象時,竟沒有人聯想到這根柱子? 別忘了,這根柱子的外表是巨大的大理石,而且,從裡頭發出來的聲音,反倒更像 是由相反的方向傳來,因為精通腹語術的劇院之鬼,能隨心所欲地變換聲音出處。而這 根大柱子精雕細琢,在藝術家高超的手藝遮掩下,很難令人聯想到其中會有機關。 但是,有一天,我仍不失所望地發現,其中有一塊雕刻能任意抬高放下,正好留下 一個通暢而神秘的通道,好讓劇院之鬼與紀瑞太太互通訊息。 當然,我所見到、感覺到、發現到的一切,絕比不上像艾瑞克這種神奇而偉大的天 才,在巴黎歌劇院這種地方,創造出來的神秘奇蹟的千萬分之一。 然而,有一樣發現,卻足以代表他所有的創作。 有一天,當著行政主任的面,我在經理室的辦公桌旁,也就是在距離座椅幾公分遠 的地方,發現了一道暗門,寬度相當於一把短刀,長度相當於前端手臂,看起來正好就 像是一只木盒的蓋子。 從那兒,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有一隻手伸了出來,伸入燕尾禮服的口袋中,不知 不覺地掏空裡頭的東西。 四萬法郎就是從那兒被取走的,也是從那兒悄悄地被放回來。 當我帶著幾分理解之情和波斯人談起這件事情時,我告訴他:「看來,艾瑞克只是 單純地尋開心,只是想證明他的責任規章的權威感,要不然,他怎麼會再將四萬法郎放 回去?」波斯人卻回答道:「千萬別以為是這樣!艾瑞克很需要錢。他一直覺得自己不 屬於人類,所以,任何倫理道德都無法約束他。他揮金如土來實踐自己的想像力和創造 力,並將這種做法,視為對他奇醜無比的外表的補償。因此,他不斷追求突破人類作為 的極限,以最具藝術性的方式,來創造他的世界。 一件作品的完成,常耗盡無數金錢。他之所以會自動將四萬法郎歸還給李查和孟夏 曼,是因為他今後再也不需要用到錢!他放棄了與克莉絲汀結婚的念頭,他放棄了世間 的一切。」根據波斯人的敘述,艾瑞克是出生在盧昂附近的一個小鎮,是個土木師傅的 兒子。他很早就從家中逃出來,因為在家裡,他的醜陋只有令雙親感到可怕與恐懼。 有一段時間,他跟著馬戲班到各個市集流浪演出,班主將他打扮成「活死人」。就 這樣,他一個市集接著一個市集走過,走遍了全歐洲,最後在波西米亞完成了奇特的藝 術和魔術教育。 艾瑞克的生命有好長一段時間是一片模糊。再發現他時,是在尼吉尼.諾夫哥羅, 他在那兒展現了所有的才華。 首先,他已能唱出天上才有的歌聲;再者,他的腹語術以及各種神乎其技的雜耍, 都讓人嘖嘖稱奇。一些自西方返回亞洲的車隊,一路上仍不斷談起這位異人。 他的聲名就是這樣傳進波斯皇宮內的。 當時,國王的寵妾蘇丹小王妃正悶得發慌。有一位從尼吉尼.諾夫哥羅回來的皮貨 商,同人談起他在艾瑞克那兒看到的種種奇技。 於是,商人被召進宮中,由波斯皇宮的侍衛長︵即所謂的大洛加︶親自詢問。然後 大洛加即奉命出發尋找艾瑞克,並順利地將他帶回波斯。 接下來的幾個月,正如歐洲諺語所說的時晴時雨。艾瑞克犯下不少錯,因為他似乎 不辨善惡,能心安理得地以各種邪惡發明幫助政治叛徒,就像他幫助國王征討阿富汗叛 軍一樣。但國王仍待他如摯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在波斯皇宮中佈置了許多恐怖駭 人的機關。波斯人在牠的記事中,已概略提過這些事。 艾瑞克在建築方面,一向有他獨特的見解,他將宮殿視作可供魔術大師想像創作的 奇幻盒,於是國王命令他建造一座這樣的宮殿。果然,他建造得極其成功,完全展現 了他的天才,甚至能讓國王在其中四處遊走,卻不被任何人發現;人在其中可以隨意消 失,卻不知是從何離去。 當國王驚覺到艾瑞克竟是如此無所不能的天才時,他決定採取沙皇對付莫斯科紅場 旁某位教堂建築大師的方法挖出艾瑞克的那雙金眼。 然而,他再仔細一想,就算是瞎了,艾瑞克仍然有辦法再建造出另一座奇幻宮殿。 況且,只要艾瑞克活著一天,就表示有人知道這座宮殿的秘密。 艾瑞克一定得死! 所有與他一起工作的工人也都得死! 波斯皇宮的侍衛長︵大洛加︶奉命執行這個可怕的任務。然而,艾瑞克與大洛加相 處甚歡,也曾給過大洛加不少幫助。大洛加決心救他,設法幫助他逃生。 但是這種婦人之仁,險些讓大洛加賠上自己的人頭,幸好及時在加斯比海邊,發現 了一具被海鳥咬食了一半的屍體,在大洛加的朋友極力幫忙下,這具屍體被當成是艾瑞 克交差。然而大洛加仍免不了被革職,沒收財產放逐海外。不過因為他出身貴族,波斯 國庫每月仍繼續給他幾百法郎的生活費。就這樣,他來到了巴黎。 至於艾瑞克,他越過了小亞細亞,來到了君士坦丁堡為蘇丹王效命。 讀者們只消看看十九世紀末土耳其革命之後,伊爾第.紀歐斯宮內頗負盛名的暗門 、密室以及神秘保險箱,便可知道那些都是出自艾瑞克之手,也就能了解他為這個暴君 做了些什麼事。 他還發明出幾可亂真的木偶王子,在宗教精神領袖蘇丹王子退避休息時,木偶便代 替他,讓人以為王子仍在座位上監督。 最後,自然而然的,當初迫使他離開波斯的原因,再度逼迫他離開蘇丹。 於是,自覺極度厭倦如此充滿冒險、特殊而又醜陋的生命,他決心讓自己成為一個 「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他當起平凡的土木師傅,以最普通的磚瓦替人蓋房子。就在這 個時候,他承包了巴黎歌劇院的地基工程。 當他看到劇院底下有一大片可供善加利用的天地時,他好幻想創作的藝術天性又重 新燃起。 而且,儘管他希望如常人般生活,但他實在是長得醜陋不堪。於是,他夢想在地底 下建造一處不為人知的住所,就此永遠逃開世人的眼光。 接下來的情況大家已可想而知,這就是艾瑞克離奇卻真實的一生。 可憐不幸的艾瑞克!他不該怨歎、不該詛咒嗎?他所希求的,不過是成為普通的正 常人! 可是,他長得實在太醜陋了!如果他擁有的是一張普通的臉,也許他會隱藏自己的 天份,也許他早已功成名就,成為備受敬重的大師,擁有一顆足以懷抱全世界的心!但 是,他終究只能自閉於小小的地窖中。 劇院之鬼當然應該怨歎! 無論他犯下了多少罪行,我為他的亡魂禱告,相信上帝也一定會憐憫他! 為何上帝要造出像他這麼醜陋的人呢? 那一天,當工人們從預備埋藏留聲帶的場地挖掘出他的屍體時,我在他的屍體前做 了兩次禱告。 我敢確定,那就是艾瑞克,但並不是耶張醜陋的臉讓我認出是他,所有的人死了一 段時間之後都同樣醜陋,是他手上戴著的那只金戒指讓我認出他來的。 克莉絲汀一定是在埋葬他之前,遵照對艾瑞克的承諾,為他套上了戒指。 他的屍體是在小噴泉旁被發現的。那兒是他將克莉絲汀帶入地底下時,音樂天使第 一次將自己心愛的女子擁在懷中的地方。 現在,該如何處置這具屍體呢? 總不該丟入無名公墓中吧? 我認為劇院之鬼的遺體,應該被納入巴黎歌劇院的文獻中。 這可不是一具普通的屍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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