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笑著,想起那份帶刺的記憶。提姆說:「巴黎會使我變得很好色,莉莎。待
會兒妳見到喬治五世旅館的洗澡盆就會明白了。」
就在那次和提姆從巴黎回來之後,她就失去了孩子。她搖搖頭,不願意再去回想那
件事。汽車平穩地駛入巴黎車道,這是一個典型的二月天,陰陰的,還下著毛毛雨。
柯氏公司在法國分公司的一位職員馬先生到機場接她,帶著她迅速通關。莉莎向他
道謝,但是不知道他和提姆是什麼關係。她沒有問,也不想知道。
車子離開香榭麗舍大道,轉入喬治五世大道,豪華的旅館就在眼前。當車子駛到旅
館前時,一批記者扛著攝影機包圍上來。她聽見一個人喊道:「柯莉莎!她在這�堙I」
她閉上眼睛,但轉瞬即睜開,厲聲對司機說:「快走,快一點!」
司機又平穩地把車子駛離門口,那些記者都跟在後面跑。他們是怎麼知道的?洛德
不可能告訴他們。一定是這位馬先生了。
「妳想到哪�堨h,夫人?」年輕的司機用標準的英語問道。
莉莎眨眨眼睛。「你可不可以推薦一個比較小的旅館,也許在左岸那一帶的?要小
而有隱密性的?」
看見司機的表情,她才明白,等她一找到落腳處之後,他就會馬上打電話給新聞界
。那些人給了他多少法郎來換取她的情報?
終於,他說道:「在波斯奎大道,夫人。那�埵酗@家很有隱密性的旅館,叫『小海
』。」
她說:「很好,你就送我到那�塈a。」她決定,然後她要再改乘計程車。
結果她在聖安德街找到一家很小的旅館,那�堛漲u門人包太太顯然對美國觀光客興
趣不大。她看見莉莎的名牌旅行箱,只略略揚起眉毛,但是沒有說話。
「妳會一個人在這�塈a,夫人?」包太太問道,臉上表情顯然在說她不希望有男人
跟著莉莎到旅館內。
「一個人。」莉莎答道,一面跟著包太太去搭電梯。這電梯比提姆的那個電梯還古
老。她的房間在三樓,小而乾淨,窗外只能見到煙囪和對面房子的髒窗戶。浴室不盡理
想,但是她不在乎。提姆曾經笑她,說只有她才會連坐協和號噴射機都會有時差問題。
這話一點不假,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把衣服掛起來,看看那張窄床笑了笑,就躺了下
去,直到晚上十點鐘才睡醒。
要吃晚飯的時候,她差一點就要叫計程車到「雙馬」去,但隨即打消這個念頭。那
是提姆最喜歡的餐廳,那�堣@定會有人認出她來。她想要隱姓埋名。雨已經停了,街上
有許多巴黎大學的學生,個個高興地笑著,有的還成雙成對擁吻在一起,有的則吃著隨
便在街上買的漢堡。只有她是形單影隻的。
她在文藝復興路上靠塞納河邊找了一家餐館。從她坐的地方可以看見巴黎聖母院的
幢幢黑影。她對過往的人都視而不見,靜靜用著晚餐。等她回到旅館時,已經過了午夜
了。她倒在床上,因為喝了酒,腦子有點昏昏然的。
第二天,莉莎盡責地打了一通電話給在紐約的洛德。
「妳住在哪�堙H」
她告訴他自己住的地方和原因。他發出不滿的聲音說:「我想一定是那姓馬的,看
我修理他。」
洛德起碼對她說了三次要她好好玩玩,她才掛上電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在巴黎又逛了三天,才打電話給包格勞和瑪絲。他們請她第二天去吃晚飯,她接
受了。
格勞的手指像香腸一樣粗短,所以莉莎十分驚訝,那麼一點也不像藝術家的手,竟
然在碰觸綱琴鍵時能產生絕美的效果。他快六十歲了,身體長得也是粗短得很,眼睛漆
黑,配上一頭濃密的白髮。瑪絲長得略高,提姆曾形容她像足球後衛一樣健壯。她的言
詞有點刻薄,心卻很好。
包家房子四周環著楓樹。莉莎很興奮。她經過刻意仔細地打扮,希望他們不會把話
題扯到審判上。車頭燈照到那幢兩層樓的房子,只見外面停了十幾輛車。噢,不好了,
她想著,立即考慮要不要溜走。她想,我可以打電話給他們說我頭疼。但是她的動作不
夠快,瑪絲已經出現在門口,向她招呼著。
莉莎付了計程車錢,隨即發覺自己被擁在瑪絲的懷裡,那種法國式的熱情幾乎要把
她的肋骨擠斷了。
「只是為妳舉行一個小型的歡迎會而已。」瑪絲說著,拍拍她的臉頰,把她拉到屋
子裡,幫她脫掉外套。她又被摟到格勞的懷裡,被鬆開之後見到滿屋子都是人。
「不要擔心,親愛的,」格勞見到她的恐慌樣子就安慰道。「他們絕對不會對妳怎
樣的,我可以保證,不然我就會把他們那笨手指扭斷。」他笑了。「但是那些音樂家的
腦筋向來不會注意到現實世界去的。可是如果妳『謀殺』了一首莫札特的奏鳴曲,他們
的反應就不會一樣了!」
謀殺。用一根冰叉。莉莎儘量不表現出畏縮的樣子,因為格勞正對她開心地笑著。
她勉強擠出一個微弱而猶豫的笑容。包格勞介紹時,用的是她娘家的姓「薩」,是美國
來的傑出音樂家。這使莉莎有點驚訝。
有些人認出了她,眼光立刻變得銳利起來。格勞的桃李滿天下,並不一定都是法國
人。最後她被介紹的對象是一個美國人。那個人還沒張口說話莉莎就知道他是美國人了
,因為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商場得意的美國人,一副充滿自信的樣子。
她恨不得馬上離開,但瑪絲緊緊握住她手臂。「親愛的莉莎,這位是查若文。他
是波士頓的銀行家,是屬於現實世界的人。」
莉莎等著他認出她是誰,等著那種鄙夷的眼光,但他只是微笑地和她握手。
「很榮幸,」他用深沈的聲音說。「我聽過妳的演奏。真是榮幸之至。」
「謝謝,」莉莎仍然沒有放鬆警戒。「你來這裡做什麼,查先生?你也是鋼琴家嗎
?」她發覺他很迷人,而對於她這個唐突的問題反應更迷人,露出整齊的牙齒笑著,左
臉頰上還有一個笑渦。「我唯一的才能是欣賞而已。妳要不要喝一杯香檳?」
她點點頭,在那裡等著。瑪絲對她粲然一笑,就把她留下來讓同胞招呼。
他遞給她一杯香檳,站到她的身邊說道:「請叫我若文。」
可是她並不想叫他什麼;她只想離開。
「妳這衣服很好看,是在巴黎買的嗎?」
「不是,這牌子在紐約也有進口。」這身衣服保守而高貴。提姆向來對高貴東西都
很識貨,堅持要她買下。
她啜了一口香檳,望著杯中往上冒的小泡泡。
他那深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想瑪絲和格勞並沒有告訴妳他們要為妳開個
小歡迎會吧?」
「沒有。」
「很可惜他們沒先告訴妳,可是妳要知道,妳不可能一直躲起來不見人。」
「對不起,查先生。」她說完就要離開,但是才走了兩步就感到他握住她手臂。
「請原諒我,柯太太。我無意侮辱妳。我認識提姆,而且我也知道妳沒有殺他。現
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但莉莎不願意這樣放過他。「你為什麼認為我沒殺他?」她問道。「他不是又老又
富有嗎?正是一個年輕而貪婪的妻子的目標。」
他說:「妳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我很遺憾,但是我想我們必須先面對這件事情,然
後才能忘記它。」他的聲音更低沈了。「我已經忘記了。現在,妳今天晚上要為我們演
奏嗎?也許彈一些史卡拉第的曲子?」
晚餐後,她彈了三首史卡拉第的曲子,掌聲使她感到溫暖。查若文站在鋼琴附近,
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臉上。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會認識格勞,至於他會
認識提姆倒不怎麼奇怪了。
彈完之後,她對格勞一笑,等著他作批評。時間彷彿又回到從前,五年前她還不認
識提姆的時候。
格勞說:「妳的技術不錯,但很可惜太疏於練習,親愛的莉莎。妳要來讓我幫妳把
指頭弄靈活一點,呃?」
若文在她耳邊說:「事實上,我想妳在第二頁第七小節彈壞了,太過於表現指法而
疏於潤飾。」
她笑了。「你和格勞需要互相比較一下。」
「事實上我被妳彈的感動得想哭了。」
她靜靜地說:「謝謝,查先生,」然後她起身離開。「很高興認識你。」留下他一
個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壁爐旁邊。
格勞正要打電話替她叫計程車的時候,查若文在她身後說:「我住得離妳的旅館很
近。我有一輛租來的『標緻』,很樂意送妳回去。」
他很好心,但是她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美國人,一個認識提姆的美國人。
她遲疑地站在那裡,看著格勞把電話放下。
「妳要和朋友一起回去嗎,莉莎?也許妳回國以前要再來看看我們?」
莉莎還是猶豫不決。她不喜歡這樣子,但是這幾個月來這種不決的情形越來越多。
只有在彈綱琴的時候她才有自信。
「我保證會像格勞一樣待妳,」若文說。「我會侮辱妳的技巧、批評妳的顫音,甚
至罵妳是白癡。」
「好吧。」莉莎說道。她突然覺得自己太小心眼了,這個人只是表示禮貌而已。
「如果妳想偷到格勞的一點皮毛,我會當著妳面觀妳別作夢。妳連幫他擦琴的資格
都不夠。」
她現在比較容易笑出來了。「謝謝你。」
車子平穩地開著。莉莎把頭仰靠在座位上,閉起眼睛。「你怎麼會認識瑪絲和格勞
的?」
「妳可以說我是格勞贊助人的特使。他們不能來,就派我來看看,當然,還帶來一
張面額龐大的支票。」
「他們是誰?或許我也認識。」
「他們不想讓人知道名字。另一方面而言,我卻很喜歡做這種借花獻佛的事。妳是
不是也是一個贊助者呢?」
她微笑起來。「我是的,已經有三年了。」
「我也是一個人在巴黎,大概還要待兩個星期。我已經離婚了,沒有小孩。我不會
強暴女人,不虐待動物,吃飽之後也不會打嗝。我絕對無害。妳願不願意明天和我一起
度過?我想溜輪鞋逛羅浮宮,因為如果慢慢走的話,起碼要花三天的時間。」
莉莎微微轉過頭去看他,只見到他的側影。她客觀地想,他算是很英俊的,淡褐色
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棕色的眼睛看來很有智慧。她已經觀察過他的手,這是她長久以
來的習慣。他的手大而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就和她的手一樣。
為什麼不可以呢?她想著。能和一個人隨便瞎扯,只要不談過去,未嘗不是好事。
「好吧。」她終於說道。他轉頭看她,報以一個釋然的微笑。
「謝謝妳。我原來以為妳會拒絕的。我剛才已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去魅力了。」
她微微警覺一下,但是他的笑容很溫暖,沒有一絲驕矜的意味。
「要不然就是我的門牙縫裡還塞著瑪絲的菜渣。」
「沒有,你的牙齒很好,」她說道。「哪裡可以租到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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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帶著笑醒來,全然沒有以往那種沈重的心情。當她打開那生鏽的水龍頭時,
嘴裡還哼著歌,她覺得自己年輕又有活力,這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查若文住在必治妥旅館,他和她在那裡共用早餐。他看起來就是道道地地的美國樣
。她發覺他比她推測得還高。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警覺心,所以吃早餐時只聊了一下天氣
,並沒有特別說什麼。
他們坐計程車到羅浮宮。隨著那按圖索驥式的參觀下去,莉莎覺得自己在一個陌生
男人面前的那種羞怯不安也逐漸消失了。
當他們來到印象派主義展覽室的時候,他指著一幅卡薩的畫說:「事實上,我一直
想買一幅她的畫,但我懷疑自己能夠弄到手──除非用偷的。」
她相信他在開玩笑,但他看起來卻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如果你用偷的,別人就看
不到了。」
「像妳這種人,莉莎,也有可能使畫變成像被偷了一樣。」
她想,那是提姆的錢。她搖搖頭。
「我想去看拿破崙的墓。」她說道。
那天晚上他們似乎很自然地就在一起共進晚餐了。若文似乎能體諒她不願意被人認
出的心意,就帶她去蒙馬特附近的一家小餐館。
莉莎很喜歡吃牡蠣,所以叫了一打。「我是在中西部長大的,」她一面舔手指一面
說。「吃牡蠣被當作一種罪惡。我來這裡跟格勞學琴時,他介紹我吃這東西。結果現在
每次我看見牡蠣就食指大動。」
若文吃的是小牛肉。他抬起頭說:「我是在波士頓長大的,每次看見德州辣椒就食
指大動,而且被辣得淚眼模糊。」
「你現在還住在波士頓嗎?」
「大概一半的時間。我父母住在那邊。我有一半時間住在紐約,我在紐約有一處寓
所。」
「原來如此。」莉莎說道。
他送她回旅館,又約了明天再一起出去。他的吻是清涼的,沒有要求的成分。她喜
歡他,他使她遺忘。
第二天晚上,他們遊塞納河,並在船上晚餐。晚上天氣晴冷,星光燦爛。
二月初的遊客不多。他們靠著船舷站的時候,若文握住她戴著手套的手。
「我知道妳父親,很可惜卻從來沒聽過他的演奏。」
「他是老學院派,」莉莎說道,一面小心控制自己的聲調保持中和。「他想要一個
兒子,所以我生下來時他很失望。但到我三歲的時候,他就習慣了我的性別,我的前途
也就從此決定了。」
「他什麼時候去世的?」
「七年前他和我媽媽因車禍而死,對方醉酒駕車。」
「妳沒有兄弟姊妹嗎?」
她搖搖頭,唇邊微帶著苦笑。
他們又談到她在茱莉亞音樂學院的事,以及她跟格勞學琴的那些日子,但若文對她
和提姆的婚姻總是小心地略過不談。
她得知他也是獨子,生於波士頓世家。「我承續了家族事業,也就是銀行。根據
我媽媽的說法,那樣我就不會碰到麻煩了。」
後來,他們在莉莎旅館附近的一家餐館喝酒。莉莎愜意地說:「你人很好。」
他揚起一眉。「希望妳不會覺得驚訝。」他說著,一面舉杯向她致意。
「而且你並不要求什麼。」她說著,低頭打量格子花紋的桌布。
他笑了。「噢,我是很想和妳上床,莉莎,但有些事情更重要。」
她偏頭看他,沒有說話。他這麼輕易就談到性方面的事令她很驚訝,但是她不想讓
他知道這一點。畢竟,她已經二十八歲了,而且結過婚了……還有那件經歷。她極力克
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件事。
「譬如說信任,」他很正經地說。「共同興趣,還有友誼。」
「一個男人會說這種事不是有點奇怪嗎?」
「不奇怪,起碼我不覺得奇怪。莉莎,妳回家以後要做什麼?」
「我還不確定。我的……律師認為我不該再次巡迴演出。」她住口不言。
「他也許對,但是觀眾是多變的。妳的才華應該讓世人共享,不應該藏起來。」
「謝謝你這麼說。」
「不必謝。也許妳打算待在這裡?學琴?」
「不。現在我得考慮到提姆的事業王國。」
「那應該是他家人的事,和妳有什麼關係?」他見到她的臉板起來,眼光變暗,於
是趕快又說:「對不起,我無意探聽或激怒妳。」
「謝謝你。」她又說一遍,然後就不再談這件事,他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第二天,他們開車沿著魯瓦河遊覽,又去看楓丹白露,晚上去紅磨坊。
那天晚上,她和他一起回到必治妥旅館喝酒。她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到了他房間以
後,他把門關上,轉身看她說:「妳不必和我睡覺,莉莎。」
她害羞得很,也覺得自己對於做一個男人想要的女人幾乎毫無自信。
「我認為妳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我想和妳做愛,可是我不要強迫妳。」
「我知道。」她的聲音微弱而遙遠。
他朝她走近,看著她玩弄左手上的手鍊。那個手鍊並不名貴,可能是她認識提姆以
前在跳蚤市場買的古董。
她突然說:「我在提姆……死前很久就沒有和任何人睡過了。」
他想到她和那個老人同床的景象,不禁畏縮了一下。然後他平靜地說:「音樂家都
是怪人,對不對?只知道樂器,沒有時間發展其他關係。也許現在是妳加入大眾的時候
了,莉莎。」
為什麼不行呢?她想著。她是在巴黎,若文又是一個好人,她很喜歡和他在一起。
他使她笑,使她遺忘。他似乎很知道體諒。她一直生活在一個封閉的世界裡,和提姆婚
後的三年更使她與外界隔離。不錯,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而
且她是自由的,卻不知道自由的滋味如何。
「也許你說的對。」她試著給他一個自信的微笑,但顯然仍不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他說:「妳穿的是那種很性感的內衣嗎?」
「嗯,」她說道。「呃……是淺紫色的。」
「有花邊?」
「有花邊。」
「我很想看看。」他說著,一面朝她走過去。
「熟能生巧,」他深沈的語調裡含著玩笑的意味。他輕吮著她的耳垂。「妳這輩子
聽到的都是這句話,對不對?」
「嗯。」莉莎說著。「可是都不是關於這一方面的。」她勉強睜開眼睛,奇怪是否
男人在做愛之後都想談話。她睏得很,而且覺得筋疲力竭,肌肉痠疼。她發覺聽了她的
話他似乎有點驚訝,眼睛睜得大大的。她故意漠然地說:「似乎你相信那個檢察官的話
,認為我和紐約的每一個男人都睡過覺。」
他笑了。「我想,看到妳,認識妳以後,我無法想像男人怎麼能不和妳保持距離。
」他的手沿著她身側撫過,最後停在她臀上。
「你也以為我無法和男人保持距離吧?這真是傻話。我不是剛和你發生關係了嗎?
」她突然想哭。這不只是性的問題,而是……她閉上眼睛。是一種親近,和另外一個人
非常親近,而且彼此關愛。
「我又大嘴巴傷到妳了,是不是?」
她沒有說話。
「莉莎,原諒我。妳很特殊。我只是以為像妳這種年紀的女人應該不只知道一些
基本而已。」
「我說過我在提姆之後沒有和別人睡過覺。」在提姆之前她也沒有和別人睡過。她
把另一個記憶壓抑下去;她必須忘記,那是遲早的事。
他聳聳肩。「不錯,妳是說過。我真是傻瓜,」他平躺下去,枕著雙手。「我從來
沒碰到過像妳這樣的女人。我想我原以為能夠把妳歸入可以輕易了解的模式裡,但結果
不然。沒想到像我這種年紀的人還會看走眼。」
她笑了。「我原諒你了。」說完,她又朝他身體貼靠過去。
「妳該不會要再練習一次吧?」
她本來是不要的,但他那稚氣的口氣使她想要安撫他。「我要。」她說道,而後她
訝異地發現她這句話竟然使他全身戰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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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斷喝酒,而且一再地做愛。若文似乎永無滿足之時,而莉莎也心甘情願。
她享受著這種親密關係,享受著他關愛她的那種感覺。那天晚上在旅館的小房間裡,她
告訴他:「你的身體很美。我從來沒想到……」
他一本正經地說:「提姆已經六十四歲了。我想我們到了那個年紀看起來也不會有
多好。他是一個幸運的男人,莉莎,我希望他明白這一點。」
「也許起先他是喜歡我。我的律師桑洛德告訴我,他在死前幾個月和一個比較年輕
的女孩有染,一個畫家。」
他的身子僵在那裡不動,雙臂把她抱得緊緊的。
她想淡而化之。這是很可悲的。可憐的提姆想要不朽,不肯相信自己已經六十四歲
了。「她二十五歲,不像我已經二十八歲了。我想那感覺很新鮮而刺激吧。提姆喜歡才
華,顯然不僅限於音樂方面。」
一會兒之後,若文說道:「我想那個檢察官如果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連口水都掉下
來。」
「莫先生不知道她。」莉莎說。
「這要感謝妳的律師。」
「呃,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許不應該說這件事。可憐的提姆。」
「不,可憐的是莉莎。可是現在妳自由了。」他開始吻她。
一直到他們要回紐約的時候,莉莎才明白自己有多快樂。那天,他們在必治妥旅館
吃晚餐。她不喜歡吃魚子醬,但是沒有說出來。提姆曾說:這是白鱘,莉莎。吃吧,忘
掉妳的出身!
「妳很安靜,親愛的。」他說著,一面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說:「我不想回去。」
「我希望是因為我的緣故。」
「是因為你,若文。」
「這不是逢場作戲,莉莎,我絕對不是的。」
「可是回去以後你就會很忙,你有工作責任,在波士頓的銀行──」
「我在紐約和波士頓的時間一樣多。我有很多人幫我工作。當我在紐約的時候,我
不必擔心副總裁會捲款潛逃。」
「在巴黎的時候也一樣?」
「一點也不錯。我父親是一個工作狂,而我則儘量不要變得和他一樣。」他又吃了
一口魚子醬。「我和妳一起搭機回紐約去。我在第六十七街公園附近有一處寓所,我告
訴過妳了。我想妳會喜歡那裡的。」
「也許。」
「有很多好的事情在等妳──妳的音樂,準備復出的音樂會。」
她感到他在仔細打量她,不由被他的關切打動了。「不,還不行。我的律師說得對
,如果我現在回到音樂台上,很可能會面對很可怕的現象。我要再等一等。」
「練習一年的時間?跟格勞練?」
她搖搖頭。「很不幸,我有責任在身。我必須盡力接管提姆的事業。」
「妳不可能當真吧!」
她偏著頭看他,唇邊淺笑著。「恐怕我是當真的。並不是我要那樣,若文。我告訴
過洛德,我是一個音樂家,對做生意的事一無所知。」
「那又是為什麼呢?妳為什麼不把責任交給其他家人呢?提姆還有兒子呢。」
「我差一點那麼做。」她輕聲說。
「結果呢?」
想到那次可怕的會議,她全身繃緊了。「你認識柯蘿蕊嗎?」
「沒見過,可是聽說過。她現在應該已經很老了。」
「也許,可是還是一樣厲害。有時候有一點讓人害怕。我確實打算宣佈放棄所有財
產……直到凱瑟──」
「她怎麼樣?」
他見她似乎不想說,於是又說道:「再喝一點香檳,莉莎。如果妳不想說,就忘了
吧。」
「不,」她對他一笑。「你真好心,若文。你認識凱瑟嗎?」
「我見過她一次。她正是那種道道地地驕縱慣了的富家女。」
莉莎想了想,點點頭說:「也許不錯,可是她確實有理由恨我,而在上次開會的時
候她就表現在言詞方面,把我氣壞了。」
「那麼糟,呃?」
「可怕極了。」她平靜地說。
「好吧,那就不要管凱瑟,把事業交給傳特和布萊吧。」
「你好像跟柯家人和我一樣熟。」
「柯家和查家是世交,起碼從前常常在一起。布萊和我事實上是哈佛同學。但因為
他是何家人……」他聳聳肩,不再往下說。
莉莎說:「我不明白,若文。你對我這麼好,但是和你有相同背景的人都會瞧不起
我。」
「我應該說,我認為大部分柯家人都是混蛋。」
她聽出他的口氣是真心的,於是鬆了一口氣。
「我會幫妳忙,莉莎,如果妳需要的話。」
如果他是當真的話,那將會佔去他很多時間。
「謝謝你,」她說道。「我會考慮。如果我要把事業弄好,就會需要很多幫手。」
「需要妳能信任的人。」
「不錯,」她笑了。「你知道嗎?我連商場上的女人該穿什麼樣的衣服都沒有概念
。」
「穿迪奧或蘭達的。」
「你聽起來就跟提姆一樣。」
「妳還有很多沒學到的呢,莉莎。例如妳的首飾就不是名牌的。」
她望著自己沒有戴東西的無名指。那顆大鑽石在柯家的保險金庫裡。
「我們上床吧,莉莎。」
她躺在床上,看著若文戴保險套。他沒有問她就主動負起責任,這點使她很感激。
「我大概有一年沒有吃藥了。」她說道。
「妳不想吃就不要吃。」他說著,一面朝床走來。
「我的牙醫現在都是戴手套工作的,她告訴女病人說,她是要讓她們習慣保險套在
嘴裡的感覺。」
「那個牙醫的地址在哪裡?」
#
莉莎和洛德隔著桌子對坐著,洛德把服務生揮退,把餐廳打量了一遍,想看看有
什麼重要人物在座沒有。
他把注意力收回,溫和地對她說:「妳看起來好極了,親愛的,而且穿上這身衣服
真像一個女總裁。」他舉杯向她致意。
「好吧,這裡的情形怎麼樣?」
「午餐之後,妳和我一起去見我召集來的管理群。布萊對這事情還一無所知。我想
先把一切安排就緒之後,再讓他知道自己已不再主掌。那樣……」他聳聳肩。
「嗯,」莉莎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又舉起杯子。「敬柯氏公司的新總裁。」
莉莎笑了。「我永遠也不會習慣這些頭銜。」
「妳必須習慣,親愛的,因為那就是妳現在的身分。」他與她的杯子相碰。「還有
一件事,莉莎。就算蘿蕊和麥可是董事,妳也不必擔心。其他董事都是妳這邊的。」
她玩弄著盤子裡的蝦子。「柯家的人平靜下來沒有?」
「看起來好像平靜了,但妳也知道,等他們看到我找來的那批班底的時候會怎麼樣
。那批人的薪水和紅利很高,莉莎,但這是值得的。現在,親愛的,在妳接下新職務之
前,我們先談談別的吧。告訴我妳在巴黎的情形。」
莉莎不想說關於查若文的事,現在還不想說。這個關係太新、太脆弱了。她今天晚
上要和若文碰面。於是,她只說格勞還是老樣子,巴黎也和以前一樣有趣。
「一樣迷人,」她說道。洛德見到她連眼裡都漾著笑意,不覺有點奇怪。他想,一
定有一個男人。她在巴黎碰到了一個男人,和他逍遙了一番。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簽
帳卡交給服務生,然後壓低聲音說:「有沒有我們那位韓克里的消息?」
「我在國外。我沒有接到他的消息,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如果他和妳聯絡,妳會告訴我吧?」
「也許。」
「可以走了嗎?」
她點點頭,站了起來。當她把皮包掛上肩時,看到柯凱瑟在遠處一張桌子上,對面
坐了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她們互視了一下,然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凱瑟竟然微笑著
對她微微揮手。
一陣恐懼襲上莉莎的心頭。別傻了,莉莎告訴自己。她不會傷害妳的,現在不會,
以後也不會。
然而洛德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僵直地走出餐廳。
「就是她嗎?」霍沙代懶洋洋地問道,眼光順著莉莎走出去的優雅身影望過去。
「不錯,」凱瑟說。「就是那個想淘金的婊子迷住我爸爸,然後謀殺了他。」
「我會判她無罪,」他說道。「那個女人有格調。我聽說她是個很好的音樂家。」
「一定不是我說的。」
「別酸葡萄了,凱瑟。把沙拉吃完,然後我們上床去。」
凱瑟的眼睛亮了。「很好,你這傢伙,只要你明白和你上床的是誰。」
「蜜糖,妳叫春的方式我向來是最清楚不過的。我敢說妳一定還沒有修指甲吧?」
「去你的,姓霍的。你可以忘掉我那個婊子後母,她和你杯子裡的冰塊一樣冷。」
「一個冷婊子,」沙代緩緩地說。「這倒是很有趣的說法。」
凱瑟嘆了一口氣。「奇怪,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罵人。走吧,讓我們離開
這個地方。如果我那個聖人祖母的朋友看見我和你在一起,大概就會取消我每個月的錢
了。你當然也不希望那樣子吧?」
「不錯,」沙代泰然自若地說。「我當然不願意,可是妳不是馬上就會拿到妳爸爸
的錢了嗎?」
凱瑟迫切希望擺脫他,但目前還不行。「是的,很快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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