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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聲音 (The Sound Of S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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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在歐陸被放逐多年後,瓊安重返回了當年她因為醜聞被迫離開的英國社交界,而任何事
──或八卦的流言──都無法迫使她離開衛克菲莊園,或阻止她拯救她摯愛表妹的兒子,脫
離他父親的魔掌。克裡維侯爵沙契爾英俊得像惡魔,但也冷酷無情,不懂得愛為何物。瓊安
懷疑他是害死莉蓮的元兇,然而自己卻不自覺地淪陷在他的魅力裡……
她和他亡故的妻子容貌太過相似了。明顯地,他必須小心提防這個女人。契爾極不情願
地要求瓊安成為兒子的家庭教師,並驚訝地發現邁斯在她的看顧下再度變得活發開朗起來。
在不知不覺間,這名伶牙俐齒的美麗女子已整個擾亂了他井然有序的人生,威脅到他守護已
久的秘密,令他飽受瘡痍的心再度嚮往愛情──如果他這次愛對了女人的話……
熾天使書城
【第一、二章】
一八一二年 八月三十日 林肯夏郡 史丹頓宅邸
上帝為什麼偏要在最不恰當的時候作弄人?瓊安憤怒地想著。為什麼他偏偏要剝奪莉蓮
這麼一點單純的樂趣?噢,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人生病,那應該是瓊安才對,她不會介意出麻
疹──只不過她早已經出過了,並且免疫了。現在她只能盡量提供莉蓮安慰。
「親愛的莉蓮,妳必須要平靜下來,」她用加了熏衣草香料的水打濕布巾,覆在莉蓮高
熱的額頭上。「太過激動對妳的高燒沒有好處,也無法改變現況。」
珠淚自莉蓮浮腫的藍眸裡滑落,她氣憤地瞪著瓊安。「我沒有太過激動,」她的語音混
濁。「而且我一定要出席我的生日舞會,不論妳或其它人怎麼說都無法阻止我。」
瓊安坐在床邊,握住表妹的手。「妳應該知道下樓是不可能的。妳的身體不行,而且妳
會傳染給別人。妳也聽到醫生說的了──妳必須要理智一點。」
「理智?」莉蓮甩開了瓊安的手。「這根本毫無理智或公平可言,而且我絕無法容忍!
妳也知道的,瓊,我已經等這個晚上一整年了。噢,我究竟做了什麼,竟然在十八歲的生日
遭到這樣殘忍的打擊?它原本該是我的生命裡最燦爛輝煌的夜晚!」她皺起眉頭。「話說回
來,我也有可能不是得到麻疹,畢竟,我沒有出疹子的症狀,不是嗎?必須要有出疹子的狀
況才能完全確定。麥醫生是這麼說的,妳也聽到了。」
「是的,但我也聽到之後醫生說的話了,」瓊安溫柔地道。「杜家的兩個男孩上個星期
都出了麻疹,而上個星期天在教堂裡,妳確實坐在他們的旁邊。妳其它的症狀也都?合,莉
蓮。麥醫生說紅疹最後才會出現。」
莉蓮的臉龐垮了下來,轉頭埋在枕中。「噢,妳說得簡單。反正少了我,妳仍然可以在
舞會裡恣意狂歡。這也算是妳的生日舞會──雖然妳的生日是在兩個星期前。當妳接受眾人
的爭相祝福時,自然不會想要有我在場礙事。妳或許會收到上打的求婚,而可憐的我只能孤
伶伶地躺在黑暗中,度過十八歲的生日。」
瓊安強抑下笑聲。莉蓮就愛戲劇性。「我不認為大家會爭相祝福我,」瓊安道,再次打
濕布巾,覆在莉蓮的額頭。「吸引眾人注意力的總是妳──美麗的莉蓮。」
「現在妳在恭維自己了,」莉蓮嗤之,惱怒地看向瓊安。「每個人都說我們就像姊妹一
樣,不只是表姊妹。我們之間唯一的差異是年齡──當然,還有我可觀的嫁妝,但那並不是
外表可以看出來的,不是嗎?人們看著我時,就像看著妳一樣。」
「我們的外貌或許相似,莉蓮,但我的個性卻遠不及妳的耀眼、迷人,而那才是真正的
美,」瓊安坦然道。「人們像撲火的飛蛾被妳的魅力吸引,我則只會讓他們無聊得流淚。」
「那是因為妳偏好那些可笑的畫勝過找到合適的結婚對象。」莉蓮厭惡地道。「說真的
,瓊,妳或許比我年長,但有時我真的認為妳一點也不瞭解真實人生。畫畫無法帶給妳漂亮
的衣服,或在妳的手指戴上婚戒,它更絕對無法在妳的心或靈魂裡注滿愛和熱情。」
瓊安笑了。莉蓮永遠無法明白用畫筆將光線和物體捕捉在畫布的樂趣,以及她為什麼一
點也不急著找到有錢有勢的男人結婚。就算她試圖解釋,那也只是白費唇舌。不同於她的表
妹,她不會每個星期都在戀愛和失戀。如果她愛上了,那就是一輩子的。
儘管她和莉蓮外貌上的相似,她們的個性就像日夜般大相逕庭。莉蓮唯一感興趣的是她
的美貌、社交地位,以及盡快找到乘龍快婿。然而瓊安卻一點也不在意社交界的準則──話
說回來,社交界也很少在意她,因為她既沒有傲人的頭銜,也缺乏錢財和魅力。
「既然妳都成年了,我想妳勢必得接受某個人的求婚,而且那個人一定是杭廷頓子爵。
」莉蓮平板地道。
「杭廷頓?」瓊安驚訝地問。「妳究竟在說什麼?」
「妳很清楚我是在說誰,杭廷頓子爵麥查理,丹雷伯爵的繼承人,全英國最炙手可熱的
單身漢之一,」莉蓮回答。「雖然他無法位居公爵,但他擁有可觀的財富,而且英俊迷人。
蘿拉的父親告訴她杭廷頓的父親堅持他必須在今年之內結婚。他有意向妳求婚,不是嗎?」
「莉蓮,」瓊安耐心地道。「我不明白妳為什麼會認為只因為我滿二十一歲了,就會對
他或其它人有所差別。多數人會認為我現在已經被冰凍在架子上了。」更別說杭廷頓是全基
督教國度最惡名昭彰的花花公子,而且他根本無意結婚──無論他的父親怎麼想。
「別說了,每個人都知道在妳初次參加社交季時,艾德表叔和梅妲表嬸在馬車意外中喪
生,妳必須為他們服喪一年。等到妳終於脫下喪服時,妳已經錯過了兩次的社交季。我不認
為妳能夠算被冰凍在架上──除非說妳連續三次社交季都沒有找到對象。」
「是嗎?」瓊安澀澀地道,強抑下提到雙親去世的意外時,心裡湧起的傷痛。「告訴我
,這是妳自己訂的規則,或者它明文寫在某處?」
莉蓮嗤了一聲,隨即咳了好幾下。「重點是,妳已經滿二十一歲了,」她終於順過氣來
後道。「妳可以自由做出決定,沒有人可以反對妳,包括爸和媽在內──並不是他們會反對
妳所挑選的對象,畢竟,他們只想要妳得到幸福。我曾經聽他們討論過韋亨利,說他很適合
妳,而且他明顯迷戀著妳。當然,就我個人來說,我寧可死也不會嫁給他──噢,別介意我
的話。」
「我當然不會。」瓊安只能道。
「我覺得這正是韋先生今晚被邀請出席的原因──爸和媽認為假以適當的鼓勵,他或許
會屈服,不計較妳沒有像樣的嫁妝。妳知道我們一心希望妳能夠嫁個好對象,而且他確實有
個富有的伯父,也還算是個好對像──儘管他必須等到他的伯父去世後才能繼承到錢,而且
他的父親只是男爵。不過他還算過得去──雖然長相比較粗獷了些。」
「親愛的莉蓮,」瓊安耐心地道。「妳曾經想過我或許根本不想要結婚嗎?」更絕對不
想嫁給只會像哈巴狗般跟在她身後的韋亨利。「至少,在沒有愛的情況下,我絕對不會結婚
。」
「噢,別又來了。愛對我們這種階層的人是種奢侈──不過如果我被迫在沒有愛的情況
下結婚,我將會很快枯萎。幸運地,我不必,」她挑了挑細緻的秀眉。「妳和我都知道妳負
擔不起『終身不婚』。」
「我還沒有住進貧民窟,」瓊安反駁道。「我繼承的遺產雖然微薄,仍足以餬口維生。
」
「媽說以妳的處境,當個老處女並不理智──假設說妳有更好的選擇的話。然而妳一直
就不理智──即使沒有考慮到妳滿腦子的浪漫想法。」
「我還以為妳認為我固執得不可救藥。」瓊安好笑地道。
「妳絕對是固執,但我認為妳只是想要釣到個更好的夫婿。」莉蓮再次抽噎道。「我瞭
解妳,妳喜歡故作神秘。」
「是嗎?」瓊安覺得更好笑了。
「是的。」莉蓮陰鬱地道。「噢,我瞧見我們在倫敦時,妳一直偷偷打量著杭廷頓。」
「我有嗎?」瓊安問。
「在妳認為沒有人注意到時,妳一直由眼角的餘光看著他。我很肯定妳有意接受他的求
婚。噢,否認是沒有用的。說吧,瓊,我們一向無所不談,不是嗎?」
瓊安惱怒地搖了搖頭。她確實曾偷偷打量杭廷頓,但純粹是為了自保──為了逃離他的
騷擾。他不只一次試圖在花園裡對她毛手毛腳,但瓊安認為最好別告訴莉蓮這些。
「好吧,妳逮到我了。」她輕描淡寫地道,決意結束和莉蓮這番可笑的談話。「既然妳
這麼重視我結婚與否,我決定我或許會接受他的求婚──如果這可以讓妳滿意的話。妳知道
的,我向來無法拒絕妳。」
「妳又在耍我了?」莉蓮猶豫不定地道。
「我是嗎?」瓊安試圖板著臉孔。「坦白說,我一直不知道我的處境有多麼艱困,直至
妳指出來。我認為妳或許是對的,我應該抓住這個好機會,以免被真的冰凍在架上。杭廷頓
確實是個不錯的對象。」
莉蓮張大了嘴巴。「不──妳不可能是說認真的。」她驚喘,望著瓊安的神情彷彿她剛
才說月亮是綠色的起司做的,而且她打算吃掉它。
「為什麼不呢?」瓊安道,忍不住要逗她。「正如妳說的,他英俊迷人,又是伯爵的繼
承人,擁有龐大的家產。我相信他不會介意我能夠給他的極少──頂多是聰慧的談話而已。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妳只是在吊他的胃口,欲擒故縱──噢,妳怎麼能夠一直瞞著我
們?」令瓊安沮喪不已的,莉蓮哭了出來。「妳至少應該稍微對我透露妳的意圖。我以為我
們是好朋友。」她啜泣道。
「莉蓮,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婚事對妳如此重要。」瓊安愧疚地道。她不該這樣逗莉蓮的
。
「我只是以為──我並不全然確定妳的感覺,而現在──噢,算了!」她突兀地打住,
以手覆臉。
「現在怎麼了?」瓊安追問,想要明白莉蓮難過的原因。「告訴我妳為什麼這麼難過。
」
枕頭那邊是一片沉默。
「妳真的很擔心如果我滿二十一歲仍未結婚,我或許會注定了一生悲慘?」
莉蓮搖了搖頭。
「不是?」瓊安費心思索,不習慣玩這種猜謎遊戲。平常總愛絮聒個不停的莉蓮為什麼
偏偏要隱瞞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靈光一閃。噢,莉蓮一定是擔心杭廷頓惡名昭彰的花心了!「那麼一定是正好相反了
──妳認為杭廷頓即將向我求婚,而妳很擔心我會接受?」
她微微點頭,再度逸出聲嗚咽。
瓊安的心裡滿溢著對表妹的愛意。儘管莉蓮輕浮了點,她一直很關心她所愛的人。但莉
蓮怎麼會認為她會愚蠢得接受杭廷頓的求婚?話說回來,她的表妹深信女人一定會接受有身
份地位的男士的求婚,無論對方的名聲有多麼糟。
「聽我說,莉蓮,」她握住莉蓮顫抖的小手。「妳毋須為我擔心──真的,」她撫弄著
表妹汗濕的發。「妳應該專注於讓自己盡快復原,而不是為了我操心。話說回來,我根本不
認為杭廷頓有意向我求婚。我不像妳一樣令社交界瘋狂。」
莉蓮自指縫間看著她。「我──我不相──相信妳,」她打著嗝道。「妳──妳只是想
讓我好受一點。」
「好吧,就算我是吧,」瓊安道。「如果這可以令妳安心的話。妳知道的,我愛妳勝過
世上的一切,我無法忍受看到妳不快樂──特別說是為了我。」
「那就不要,」莉蓮道,以手背拭著眼角。「我也愛妳,瓊,但有時候我覺得妳總是將
我當成淘氣的孩子。我向妳保證:我不是,我已經完全長大了,儘管妳或許不這麼認為。我
有眼睛,我注意到杭廷頓一直跟在妳身後。」
「抱歉我這麼說,」瓊安道,輕吻表妹的額頭。「我無意暗示妳的觀察力有誤,但我絲
毫沒有發現妳所注意到的事。」事實上,莉蓮一向對這種事觀察入微。進入社交界才短短四
個月,她已經正確預測出七對開花結果的戀情。但在這次情況下,瓊安認為莉蓮是大錯特錯
了。
「那正是重點所在,」莉蓮道。「妳一向心不在焉──包括杭廷頓對妳的注意。我真希
望我沒有提起這個話題。現在妳明白了他的意圖,妳一定會接受他的求婚,而那將會令我心
碎。」
瓊安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親愛的莉蓮,」她溫柔地道。「有沒有可能是妳自己
想要他?如果是這樣的話,請妳坦白告訴我。」
「別荒謬了,」莉蓮不耐地道。「我為什麼會想要他?他配我太老了,我只是為妳擔心
,親愛的瓊。我覺得妳必須盡快結婚──只不過對像不是他。他只會讓妳心碎,而我將無法
忍受,」淚水流下她的面頰。「過去三年,妳承受的傷痛已經夠多了──想想表叔和表嬸的
慘死,」她擦拭著眼角。「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瓊安決定高熱和失望是促使莉蓮胡思亂想的原因。她需要好好休息。
「聽我說,莉蓮,」她溫柔地道,站了起來。「妳別再擔心我結婚與否了,那只會讓妳
的頭更加疼痛。我真的得走了──不能讓客人久等。」
「不──別離開我,」莉蓮喊道,緊握住瓊安的手。「拜託,不要。」
「好吧,」瓊安道。「我就再留一會兒,直至妳想睡了。但妳必須答應我妳會閉上眼睛
,努力睡著。」
莉蓮重重歎了口氣,但她點點頭,閉上了眼睛。瓊安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來,輕撫著莉蓮
金黃的髮絲。
她可以瞭解莉蓮的挫折和失望。一整天,賓客絡繹不絕地抵達。雖然瓊安和莉蓮的名字
並列為壽星,但她很清楚那只是禮貌使然,莉蓮才是舞會的靈魂人物,她是歐爵士的獨生女
和掌上明珠,他們衷心盼望她在這次的舞會上找到乘龍快婿。至於說瓊安──她不過是一項
甩不掉的義務而已。在她的雙親去世後,他們有責任照顧她,但他們巴不得盡快嫁掉這項累
贅。
幸運地,莉蓮一點也不明白真實的情況。在她浪漫的想法裡,瓊安就像她最摯愛的姊姊
,被她的雙親當作第二個女兒疼愛。
如果不是瓊安從小所受的教養,她或許會很樂意盡快結婚,達成她的表叔和表嬸的心願
,然而從小看著恩愛逾恆的雙親,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為愛結婚。
畢竟,她親眼目睹了一樁沒有愛的婚姻。麗絲表嬸和奎恩表叔就是標準的財富和頭銜的
結合。麗絲表嬸帶來了豐富的嫁妝,換取爵士夫人的封號。然而這樁婚姻並沒有歡樂可言,
證據就在於兩人不斷的爭吵。麗絲表嬸一心想藉由女兒的婚姻,提升她的社會地位。當醫生
告知她未來兩個星期內,莉蓮都必須待在房內時,她差點陷入歇斯底里。如果不是取消舞會
已經太遲了,她絕對會這麼做的。
瓊安等到莉蓮的呼吸平緩下來,抓著她的手不再那麼緊後,起身站了起來。如果她再不
離開,她將永遠無法脫身。
「妳一定得走嗎?」莉蓮微弱的語音問。
「是的,我必須,但記得,我出席舞會只會提醒每個人妳的存在。看到我就像照鏡子一
樣,提醒他們有多麼深愛著妳。」瓊安安慰她。
「我想也是。」莉蓮依舊一臉的怏怏不樂。「噢,瓊,為什麼偏偏要是我?我並不是說
我希望生病的人是妳,但如果是妳,妳絕不會將之視為悲劇──不像我,我覺得我的生命像
是已經結束了。」
「我真的很難過,莉蓮。這樣吧,稍後我會再來看妳。我想妳屆時應該睡著了,如果是
那樣,我就不吵醒妳。但如果妳還醒著,我會詳細告訴妳舞會裡發生的一切。」
「妳對我太好了,瓊,不過妳可以明天早上再告訴我。我不希望妳為我掃了興致。坦白
說,我真的累壞了,我想我一會兒就會睡著了。」她側轉過身,以手托腮。「晚安,瓊,好
好玩吧。還有,別忘了杭廷頓不適合妳──無論他有多麼愛慕妳。」
瓊安微微一笑。莉蓮就像三月的天氣,前一刻還雷電隆隆,下一刻又雨過天晴,陽光普
照。「好好休息吧,」她低語,俯身親吻莉蓮的面頰。「我們明早再見。」
瓊安回到對面自己的房間。她剛剛握住門把,門已經被推開來,板板抓住她的手臂,將
她拉進房內。
「也該是時候了。我已經準備好一切,等妳好久了,連熱水都變冷了。妳一直在照顧莉
蓮,對不對?已經八點了,而妳再過半個小時就得下樓去,妳忘了嗎?」板板一向平靜自持
的老臉上顯示出難得的激動。
「別擔心,我們可以應付得來──我們一向如此,不是嗎?」瓊安輕拍她敬愛的老保母
的肩膀。
「我們?妳是指我吧!妳總是說無論情況有多糟,我都能創造出奇跡。」板板道,迅速
解開瓊安的衣服鈕扣。「妳從小就是這樣,衣服扯破、頭髮凌亂地跑回來,毫不在乎別人的
想法。『別擔心,板板,』妳總是這麼說。『妳可以打理好的。』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在
有機會時,搬去和我的妹妹同住。」
「因為妳知道我不能夠沒有妳。噢,小心!」瓊安畏縮了一下。板板用力將洋裝拉過她
的頭,鉤子扯痛了她的頭髮。
「小心?該小心的人是妳,女孩。在這之前,我一直保持緘默,但今晚是妳最後的機會
了──絕對是歐家人讓妳逮到丈夫的最後機會。如果妳再不在乎,妳會發現自己一輩子都得
待在歐家,當個窮親戚,仰人鼻息──而別以為我會跟著妳一起留在這裡受氣!我只是妳小
時候的保母,不是妳的母親,我隨時可以收拾行李離開。」
她拉著瓊安到水槽邊,為她洗臉,彷彿她仍是個五歲的小女孩。「如果我是妳──感謝
天我不是──我會更積極一點找丈夫。」
「別又來了,板板──我已經聽莉蓮數落過一遍了。」瓊安道。「如果我沒有在明天之
前嫁出去,我會一輩子都是個身無分文的老處女,悲慘地度過餘生。」
「這是一整個月來,那個女孩唯一說過有理智的話。」
「別這樣說她,板板。這不是她的錯,莉蓮的雙親教導她相信容貌和嫁妝是她唯一的資
產,不認為有必要讓女孩受教育。但莉蓮很聰明的,只是欠缺後天的琢磨。」
板板哼了一聲。「那對任何女孩都沒有好處──認為世界是圍繞著她運轉,無論她有多
麼美麗。美麗的容貌從不曾讓妳昏了頭。」
瓊安微微一笑。「如果我敢,妳絕對會痛打我一頓屁股,讓我一個星期都無法坐下來。
話說回來,我才稱不上美麗──不像莉蓮,她真的出落得美麗非凡,就像分送星塵的仙女,
迷倒了每個看到她的人。我毫不懷疑她可以達成她的願望──嫁給一位出身高貴、英俊富有
的丈夫。他會毫無條件地寵溺她,崇拜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我相信妳也可以。妳的父親善良聰明,卻不擅長管理錢財,妳的母親也不比他好上多
少。妳或許可以靠著妳父親留下來的遺產維生,但那真的不多──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不然
妳想我為什麼要放棄在約克夏的溫馨小屋,前去照顧妳?當個貧窮的淑女真的很不容易。」
「我很遺憾對妳是如此,但我每一天都感謝上帝將妳送到我的身邊,親愛的板板。無論
是順境或逆境,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快樂的十六年,不是嗎?」
「妳又改變了話題。每當妳不喜歡我說的話時,妳就這麼做。」板板用力擦她的臉。「
我一再試著要教妳實際一點,但妳繼承了妳父親的藝術天分和妳母親的好心腸。這兩者沒有
什麼不好,但如果妳連維持自己的生計都有問題,它們結合起來就糟透了。理想主義無法為
妳將食物端上桌。」
瓊安皺起眉頭,再次想起了莉蓮的警告。為什麼每個人都急著要她結婚,卻沒有想到一
樁沒有愛情的婚姻只會讓她痛苦一輩子?她們似乎在意錢遠超過她的快樂?噢,但她不能怪
莉蓮和板板,她們只是太關心她的未來。「就算事情到了最壞的地步,」她套上薄紗襯裙。
「總還有外祖母留給我的小屋。住在意大利要比英國便宜多了──而且坦白說,我一直想去
看看。」
板板嗤之。「妳的外祖母已經去世五年了,妳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破敗成什麼樣子?妳的
外祖母認為妳的父親會好好維護它,但她不曉得他連管理自己的錢財都有問題,而妳母親也
太過驕傲得不願意告訴她真相。天知道,它可能連屋頂都沒有了。」
瓊安聳了聳肩,不以為然。板板總是看到事情最壞的一面。
「抬高手臂──說真的,瓊安,妳該試著優雅一點。妳又不是在馬戲團表演的人。」
十五分鐘後,板板不情願地宣佈瓊安終於可以下樓拋頭露面。「勉勉強強。」她挑剔地
打量著瓊安的髮型。「別用手去碰,不然妳會壓壞我編織在發裡的玫瑰。記得,微笑,表現
出溫柔的一面。還有,善用妳的扇子。它不只是用來搧蚊子的。」
「我會盡力而為。」她俯身親吻老婦人的面頰。「謝謝妳,親愛的板板。妳一向都應付
得來。」
「天知道我盡力了。」她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去吧,孩子,讓賓客們驚艷一下!
今夜讓我以妳為傲。噢,此刻的妳真像妳的母親……」
「我會試著讓妳們兩個驕傲。」瓊安溫柔地道,瞧見老保母的眼裡泛著淚光。「今晚不
用等我了。舞會可能會到很晚,而妳需要休息。相信我,我自己應付得來。」
「我相信只要妳有心,妳可以應付得了任何事,」板板反駁。「問題在於,妳有心與否
。話說回來,無論今晚的成敗為何,我都無權多說──我已經盡了全力,其餘的就看妳了。
」
瓊安陪同表叔、表嬸站在走道上,和陸續離去的賓客道晚安。
大體上說來,舞會是成功的。麗絲表嬸終於自莉蓮無法出席舞會的打擊中恢復,盡職地
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倒是瓊安,因為連續跳了快五個小時的舞,以及不斷扮著笑容累壞了。
但在杭廷頓走向前、鞠躬執起她的手時,她仍得強顏歡笑。他的黑髮一如以往梳得光可
鑒人,灰眸裡閃著狡獪的光芒。
「高小姐,妳是今晚最閃亮的明星。」他道,笑容曖昧。
「一點也不。」她道,衷心希望他的拇指不要摩挲著她的掌心。為什麼他總喜歡用眼神
暗示她絕對會喜歡和他在黑暗的房間裡銷魂纏綿?「晚安,杭廷頓爵爺。代我向你的父親致
意。」她抽回了手。
他的眉頭微皺,但隨即又展開笑容。「謝謝妳,高小姐,我會的。我衷心希望盡快再見
到妳──沒有看到妳的芳容的日子,總是格外黯淡無光。或許妳會盡快結婚,讓我更常有機
會拜睹玉顏。」
她強抑用靴跟狠狠踩他一腳的衝動,敷衍地對他微笑,轉向下一位賓客。
至少,杭廷頓的言行是可以預測的,反倒是韋亨利今晚的表現令人莫測高深。
在舞會的中途,他突然不再像哈巴狗般跟著她,而且表現得彷彿她根本不在場一般。當
然,瓊安絕非對此有所抱怨。她一直擔心他會求婚,而她的拒絕勢必會令兩人都很尷尬。
韋亨利和歐爵士夫婦道完晚安,筆直朝她走來。瓊安畏縮了一下。
「高小姐,」他行禮道。「這真是個美好的夜晚。無論是食物、跳舞或是女伴……特別
是後者。今晚的我將滿懷著無比的喜悅上床。」他直視進她的眼裡。
困惑於他毫無頭緒的話,瓊安只能揣測他是在學杭廷頓。可憐的亨利!坦白說,他的相
貌尚可,但他卻欠缺了杭廷頓那種風流惡棍的魅力,學起他更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很高興你今晚玩得愉快,韋先生。」她禮貌地微笑。「希望你有個美好的夜晚,鄉下
的空氣格外清新宜人。」
「而當我們一起呼吸同樣的空氣時,它更是格外甜美。」他饒富深意地挑了挑眉。「期
待著再相會,高小姐。」
瓊安在心裡歎了口氣,想著日後必須徹底避開他。看來他最遲會在這個星期內求婚。
終於送完了最後一位客人,她拖著疲憊的腳步上樓,先繞到莉蓮的房間,確定她的表妹
睡得極熟,呼吸平穩。瓊安輕聲關上房門。明天她會鉅細靡遺地告訴莉蓮舞會的經過,特別
強調多位紳士聽到她因病無法下樓時,有多麼沮喪難過。莉蓮甫進社交界就造成了轟動,雖
然她錯過了自己的生日舞會,瓊安相信她一定可以在社交季結束前,如願嫁給如意郎君。
瓊安回到走廊盡頭她的房間,累得只想倒頭就睡。板板體貼地留了盞蠟燭。瓊安迅速脫
下禮服,換上晨縷,爬上了溫暖的床。她吹熄蠟燭,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爸爸,你是來給我晚安吻的嗎?瓊安擁住她的父親。已經如此久了──他強壯、有力的
懷抱已經睽違太久了。
「親愛的──噢,我無法相信我能如願擁抱著妳。吻我吧,瓊安,為我們的愛封緘──
」
瓊安猛地睜開眼睛,心臟幾乎停住,驀地明白夢裡的男人不是她的父親,而且她根本不
是在作夢。
她倏地坐直身軀,全力推開韋亨利赤裸的胸膛。「你究竟以為你在做什麼?」她喊道。
「你瘋了嗎?」
「但,親愛的──我不可能誤解了妳的意圖。」他道,俯身在她的左耳後印下個吻。
「我的意圖?」瓊安結巴道,猛轉頭躲避他的吻。「什麼意圖?」
「噢,吾愛,我愛極了妳的女性嬌羞,但別再偽裝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讓我以男
人愛心愛女人的方式好好愛妳。」
瓊安深吸了口氣,正打算痛斥他一番,門突然打開,莉蓮揉著惺忪的睡眼走進來。瓊安
的心跳幾乎停止。
「妳醒著嗎,瓊?我似乎在發高燒,或許妳可以給我──」她張大眼睛,怔怔地望著眼
前的這一幕。
下一刻,她開始放聲尖叫,尖叫聲響遍了屋子。
亨利立刻跳下床,摸索到長褲和襯衫穿上。瓊安在原地凍僵,被單拉到胸前,無法開口
或是移動。
莉蓮仍在尖叫,亨利意欲奪門而逃,但已經太遲了。戴著睡帽的歐爵士持著獵槍出現在
門口,麗絲表嬸緊跟在後。她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嘴巴大張,卻遲遲沒有聲音出來。
走道上的門接連被打開,夜宿歐府的賓客探出頭來,紛紛詢問出了什麼事。瓊安的一顆
心沉到了谷底。儘管她是清白的,她可以想像眼前這一幕有多麼曖昧。
「站住別動!」歐爵士大吼。「不然我就開槍了!」
「我──我沒有武裝,爵──士。」享利結巴道。
「哈!」麗絲道。「我絕不會稱你沒有武器。這番羞辱是什麼意思?」
瓊安終於找到了聲音。「他──韋先生──他不請自來地闖進我的房間,試圖攻擊我。
」她的語音顫抖。
「妳認為誰會相信這種故事?我可是親眼目睹。」
「噢,媽媽,」莉蓮啜泣道。「妳必須要原諒瓊──我相信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妳
知道她一向不在乎社交規範。拜託,爸,媽,不要懲罰她。」
「我先帶妳的女兒回房間休息,歐夫人。她身體不適,不該為此煩心。」板板平靜的語
音自歐先生身後響起。「或許所有人應該先穿好衣服,稍後在樓下的圖書室見面,以免鬧得
不好看。」板板瞄向身後,走道上已站立著多位好奇的賓客。
「說得好,費太太,」歐爵士點頭道,用槍口戳了一下亨利的腰際。「我相信韋先生和
我的侄女必須好好的解釋一番。瓊安,妳穿好衣服,韋先生,你跟我來。」
瓊安不知道她究竟怎樣捱過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的表叔、表嬸輪流炮轟質問,她則
始終堅稱自己無辜,反駁韋先生結結──編造的謊言。
「你說高小姐邀請你進入她的房間,韋先生?」
「是的,歐爵士,事實正是如此。她表明了歡迎我。」
瓊安張大了嘴巴。「我才沒有做這種事!」她喊道。「他在說謊──他的話根本毫無根
據!舞會結束後,我向他道了晚安,去莉蓮的房間看過她後,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間睡覺。當
我醒來時,韋先生就在對我毛手毛腳。」
歐爵士不睬她,就當她沒說過一般。「請告訴我,韋先生,高小姐究竟以何種方式表明
了她會歡迎你?」
「高小姐,她──她容許我在花園裡親吻她,爵士。她告訴我這一年來,她一直渴望著
我,明知道她的處境有多麼無望,因為她沒有嫁妝。她說──她說她再也無法克制她的愛和
熱情,寧可將自己交付給我,不再承受內心的痛苦煎熬。」
韋亨利用手帕擦拭著汗濕的額頭,瓊安則是驚訝地望著他。考慮到韋亨利向來不甚靈光
的腦袋,這番說詞還真是編得精彩。
麗絲表嬸顯然也同樣印象深刻,她以全新尊敬的眼光打量著瓊安。
「你們看不出他的說法有多麼荒謬嗎?」瓊安喊道,挫折得想哭。
「因此你決定接受了高小姐熱情的邀約?」麗絲表嬸就像她的丈夫一樣不睬瓊安。「你
絲毫沒有考慮到她的貞操和名節,毫不在乎你會傷了她的芳心,甚至讓她懷孕?」她義憤填
膺地道。
「妳誤會我了,」享利回答,緊張地把玩著外套的鈕扣。「我絕無意始亂終棄。我們原
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宣佈婚事──今晚是獨屬於我們的。」他垂下了頭。「如果我不是被熱情
沖昏了頭,我或許會更審慎考慮整個情況,但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卑下的想望──特別說高
小姐的響應是如此熱情。我發誓我已計劃取得特別許可證,盡快和她完婚。」
噢,說得太漂亮了!這番話絕對不是你能夠編造出來的,亨利!瓊安瞇起了眼睛。亨利
一定是向杭廷頓請教怎樣才能夠將她娶到手。整齣戲就像是杭廷頓那種人會出的爛主意,而
且他還可以從中獲利。
或許妳會盡快結婚,讓我更常有機會拜睹玉顏。
下一次見到他時,她絕對不會輕饒他!「我再次重複,」她憤怒地道。「韋先生編造出
了整個故事──明顯是為了保住他自己的小命。我已坦白說出真相,也希望以你們對我的瞭
解,你們會選擇相信我,而不是一名陌生人的話。」
「你知道的,韋先生,」歐爵士道,再度選擇忽視她。「由於你愚蠢的行為,現在你除
了和高小姐結婚之外,別無選擇──而且婚事必須盡快進行。以你今晚的所作所為,我真的
懷疑你有意尊重高小姐的名譽,但既然木已成舟,我們只能盡力挽救。我們會說你在夜裡起
來,聽見小女在病中呻吟,因而前去找高小姐,試圖喚醒她──結果湊巧被撞見了,造成誤
會。」
「不,拜託不要,表叔!你不能這麼殘忍,強迫我接受一樁我不想要的婚姻!我沒有做
錯任何事。」
歐爵士抿起唇,冷冷地瞪著韋亨利。「自然地,沒有人會相信這番鬼話,但至少婚姻可
以防範最糟的結果。」
「真的,歐爵士,」享利熱切地道。「我很樂意順從你的心願。我瞭解你對信任我有所
遲疑,但我向你保證,自從我見到高小姐的第一眼,這漫長的數個月來,我一直渴望向她求
婚。當然,我也曾經有過懷疑,畢竟,她沒有豐富的嫁妝,但我很快克服了這點疑慮,無法
抗拒我卑下的──」
「我不想要再聽到這個話題,韋先生。明天一早,我會對賓客宣佈你們訂婚的消息,然
後刊登在報紙上。」歐先生站了起來,示意談話已經結束。
「恐怕說我必須反對,表叔。」瓊安站了起來。「我不會嫁給韋先生。」
所有的人一齊轉身望向她。
麗絲表嬸首先找到了聲音。「妳失去了理智嗎,女孩?妳已別無選擇。妳不可能愚蠢得
不明白這一點。」
「我有選擇的。」瓊安道,震驚於自己語氣的平靜,儘管她的內心戰慄不已。「不論在
任何情況下,我都無法嫁給我不愛的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韋先生編造出整個故事,而我
拒絕參與他的欺騙行為。」
「欺騙?」享利吼道。「妳怎麼敢如此指控我?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瞭解妳的女性矜持
,但我無法容許我的名譽和誠信被質疑。」他終於克制住自己,但垂在腰際的手卻在顫抖。
「我提供妳我的姓氏的保護,妳卻死守著驕傲,一再拒絕我?別_氣了,吾愛。妳就不惜要
寶石俱焚,傷人傷己?」
「我想你指的是玉石俱焚,韋先生,」瓊安已失去耐心。「而且我沒有傷害自己,只不
過拒絕為了迎合神聖的英國社交界規範,接受這樁婚姻鬧劇。你可以另外找其它女孩,毀損
她的閨譽,和她結婚,但對像絕對不會是我。」她抬起下顎,挑釁地迎上他的視線。
「瓊安,」麗絲表嬸輕柔、哄誘地道。「妳明顯地沒有理智在思考,親愛的。無疑地,
今夜發生的一切影響了妳的判斷力。妳需要好好睡個覺,可憐的孩子。明天早上妳就會比較
理智了。」
「我真的很抱歉,麗絲表嬸,但明早我的想法仍然會一樣。」瓊安堅守立場。她寧可死
,也不願意被迫和韋亨利結婚──事實是,那一來她的人生等於是完了。「無論在什麼樣的
情況下,我都無法嫁給韋先生,而我只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的拒絕。」
麗絲的眼神變得冷若冰霜,語氣也同樣寒冷。「原諒妳?我不認為,瓊安。我們在妳無
處可去時收容了妳,供妳吃、供妳穿,將妳引進社交界,盡力為妳找到好夫婿,儘管妳有那
麼多的缺點。而這就是妳回報我們的方式?在我們的屋簷底下,恬不知恥地羞辱我們,甚至
讓妳純真的表妹目睹妳的墮落?」她越過房間,停在瓊安面前。「如果妳再不識好歹地拒絕
這樁婚姻,妳將無法再待在這間屋子,妳的名字也會永遠自社交界裡除名──我可以向妳保
證。」
瓊安直視著她的表嬸,不假思索地作出了決定。「那麼我會主動離開。我無法和懷疑我
的人格、無視我的意願、強迫我結婚的人住在一起。」
「別說了,瓊安,」歐爵士道,圓臉脹得通紅。「妳會後悔自己火爆的脾氣。妳只有微
薄的遺產,而且妳無處可去。」
「但我有的。」瓊安道,想起了稍早和板板的談話。「既然我已經滿二十一歲了,我會
去意大利外祖母留下的屋子住,不會再玷污你們的門楣。」
一八一八年 十一月六日 衛克菲莊園附近
出租馬車輾過鄉村小路的坑洞,劇烈搖晃震動,瓊安感覺牙齒像是要被搖晃掉了。
離開英國多年,她在意大利溫暖的陽光下為自己建立了全新的人生,嫁給一個了不起的
男人,卻在一樁悲劇意外中失去了他。但無論是喜是悲,溫暖的陽光和美麗的風景始終伴隨
著她,她幾乎忘了十一月的英格蘭有多麼陰冷潮濕了。
她瑟縮在斗篷內,低頭瞧見擱在身邊的彩釉小盒,盒裡收藏著莉蓮寫給她的每一封信。
悲痛再度席捲了她。
莉蓮死了。
就算流再多的淚,或怎樣指責上帝的不公,莉蓮還是走了,再怎樣做也無法喚回她親愛
的表妹。
最殘酷的一擊是,莉蓮已經去世了整整一年,瓊安卻始終不知情。她已經好一陣子不曾
收到莉蓮的信件,但她假定因為表妹太忙,或者如她所願的出國旅遊。
多年來莉蓮一直想要出國散心,逃離她悲慘的婚姻,但她不敢將心愛的小男孩交給孩子
的父親照顧,因此始終無法成行。
「親愛的瓊安,妳的臉色太蒼白了──或許我們該要求車伕在下個客棧暫停,妳可以在
火邊烤烤火、吃些東西?」
「不,謝了,板板,我只想盡快趕到衛克菲。」
瓊安抬起頭,瞧見老婦人緊皺的眉頭,心生愧疚。她應該多為板板著想,不是只考慮自
己急於趕到衛克菲。硬拉著板板離開溫暖的柏薩諾,回到冷濕的英國已經夠折騰她了。「轉
念一想,這或許是個好主意。如果客棧有房間,我們甚至可以停留過夜。」
「我相信客棧一定能夠為卡波利伯爵夫人找到房間的,孩子。問題在於,妳究竟會不會
用到床。」
瓊安的身軀輕顫。板板太瞭解她了,自從得知莉蓮的死訊後,她就不曾睡過好覺,她懷
疑她再也不能了。想起莉蓮,她的眼睛再度蒙上濕氣。可憐的莉蓮!
瓊安懷疑莉蓮的丈夫契爾要為她的死負責。她知道這樣的懷疑十分無稽。她甚至不知道
莉蓮是怎樣去世的──因為生病或是意外?但在接到歐爵士冷酷的來信後,她一直無法甩脫
心裡的疑慮。
歐爵士在信裡說得極少,信中的措辭冷漠指責,彷彿她應該為莉蓮的去世負責。她一再
重讀歐爵士的信,由剛開始的震驚不信,直到不情願地接受。現在她甚至可以將一字一句默
記於心。
親愛的瓊安:
我遵照莉蓮在遺囑裡的要求,將她的遺物寄給妳。我和妳的表嬸經歷了好一番掙扎,才
做出這個決定。我們一點也不贊成妳們的書信往返,但既然她是已婚婦人了,我們也不好干
涉。因此我們極不情願地割捨了嵌有莉蓮童年肖像的項鏈,遵照她的心願寄給妳。
由於莉蓮甜美、純真的天性,她一直錯誤地相信妳的無辜。我相信如果去世的是妳,她
一定會為妳悲痛逾恆,致上適當的哀悼和敬意。真正的淑女理應如此。
顯然,莉蓮去年十一月去世一事對妳無關緊要,因為我們始終不曾收到妳的悼唁信件或
致意。我納悶像妳這樣天性冷血的人,是否有哀傷的情緒可言。
我懇請妳不要回復這封信,歐夫人和我都不想要再和妳有任何連繫。
歐奎恩 爵士
她早該料到歐爵士夫婦的敵意,但以這種方式得知莉蓮的死訊,仍對她造成了莫大的打
擊。
「既然都快到達目的地了,我不認為有必要多作停留,」板板道,打斷了她陰鬱的思緒
。「只要妳還能撐下去。妳想克裡維侯爵收到了妳的信嗎?他或許沒有料到我們會來,也許
我們應該先派人送個口信過去。」
「我的信件應該早就到了。」她肯定道。早在離開意大利前,她就寄出信了。信應該會
比她們早抵達。
「就算這樣,侯爵會不會歡迎我們來訪還是問題。」
「到時再說吧。如果他決定趕走我們,我不認為先派人過去通知會有差別。我不相信他
會如此殘忍,在我們由意大利長途跋涉來此後,拒絕在這樣的天氣裡讓我們留宿。畢竟,我
已在信裡解釋了我對莉蓮的承諾。」
「根據妳表妹在信裡的描述,他或許根本不會在乎任何承諾。似乎他唯一關心的只有自
己和追求享樂,也因此莉蓮才將她的兒子托付給妳。」
「的確。」瓊安道,想起了莉蓮在信裡一再的堅持,彷彿早預料到自己會出事。儘管莉
蓮一向喜歡戲劇性的誇大,但她年輕又健康,有可能出什麼事呢?事實卻證明了她的預感是
對的。
「我請求妳,我摯愛的表姊,」莉蓮在信裡寫道。「妳必須發誓會盡力照顧我心愛的小
男孩,萬一我被迫和他分離。契爾根本不在乎邁斯,一旦他寶貴的繼承人出世,他就不再認
為自己有責任,對我們母子不聞不問。我的兒子需要愛,以及有人守護著他,而我唯一信任
能夠照顧他的人只有妳。」
「我真的不知道莉蓮預期我怎麼做,」她大聲道。「我總不能就這樣走進衛克菲,宣佈
我要將克裡維的兒子帶回意大利。他絕對不會允許的,而且我不能怪他。」
板板嚴厲地瞪著她。「打從妳開始這個荒謬的計劃時,我就告訴妳了。如果妳能在做事
之前三思而後行就好了,但不,妳總是憑著一股衝動去做。我曾經勸妳先徵詢克裡維的意見
──如果妳能夠理智一點,我們就不會陷入現在的困境。」
「或許,」她聳聳肩。「但我想不出其它的方法。那個可憐的孩子已經失去母親一年了
,而如果衛克菲就像莉蓮信中描述的一樣陰沉,他一定過得很不快樂。莉蓮鄭重地將她最重
要的兒子托付給我,我不能辜負她。板板,他才五歲,只有個鐵石心腸的父親在照顧他。」
「而妳──一個陌生人,認為妳能夠介入他的人生,擔任母親和拯救者的角色?」
「我沒有那麼想。」瓊安熱辣辣地道。
「噢,那麼妳是打算致上悼唁之意,鞠個躬,離開他的生命。那確實會對男孩造成很大
的差別。」
「板板,為什麼妳執意要刁難我?」瓊安怒瞪著老婦人。「我只是盡力而為──不管怎
樣,我們來都來了,現在回頭也太遲了。對邁斯來說,我只是來探望他一段時日的阿姨,之
後我就會回意大利去。我不認為那會造成任何傷害,妳呢?」
「由誰來判斷有沒有傷害呢?畢竟,妳對整個情況毫無所知。」
「我知道莉蓮在信裡想說的:沙契爾是個自我中心、沒有人性的禽獸。他讓莉蓮生活在
活地獄裡,而且他的兒子或許亦然。但我必須先見過他,才能夠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沙契爾真如莉蓮信中所說的,我認為妳應該對他避而遠之。」板板澀澀地道。「
事實上,如果我是妳,我會準備好面對在前門揮舞斧頭的侯爵。」
「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瓊安轉過身,氣憤板板或許說對了。坦白說,她真的怕極了
沙契爾的反應。莉蓮一再在信裡說他的狂野暴怒令她恐懼自己會有生命危險,而且她根本不
清楚他發怒的原因,也無法和他講理。
但莉蓮新婚後寄給她的第一封信卻截然不是這麼一回事。瓊安冰冷的手指尋著了信件盒
,取出她早巳讀過無數次、默記在心的信。當時莉蓮的字裡行間洋溢著幸福,充滿了對婚後
新生活的期盼。
瓊安展開信件,憶起了初次讀信時,為莉蓮衷心感到喜悅。莉蓮描述她在某次舞會裡遇
見了她的丈夫──就在瓊安離開前往意大利數個月後。
……噢,他站在那裡,我所見過最俊美、出色的男人,就像妳最喜歡讀的希臘神話裡的
太陽神。他剛剛由半島戰爭回來,腿上受了傷,復健完後回到社交界──也因此過去我們從
不曾見過面。妳能夠想像嗎?我們的目光相遇,就這樣認定了彼此!
當時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妳可以想像我的驚訝,當我得知他不但是個侯爵,而且家
財萬貫──絕對是全英國最有身價的夫婿人選!
我們在一個月內結婚!現在是四月了,我們來到了倫敦。這裡就像天堂一樣──我會在
另一封信裡描述倫敦的社交季。契爾認識每個人,我們到處受到熱烈的歡迎。妳無法相信成
為侯爵夫人有多麼氣派──它太過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在每一方面。正如我說過的,契爾無
所不知──噢,寫這種東西應該會令我臉紅,但我太過幸福得顧不及女性的嬌羞。
他甚至比我想像中的更為完美。他不只擁有俊美的容貌,而且親切體貼,愛護我無微不
至。他喜歡買禮物給我。除了爸、媽為我購置的新裝外,現在我又擁有一整櫃昂貴的新衣服
!至於他送給我的珠寶──那真是多得難以置信!我擁有一整組毫不遜於女王的翡翠和鑽石
組,還有項鏈、耳環,搭配的手鐲和戒指,貴氣十足。媽為了我驕傲不已。儘管出麻疹和錯
過生日舞會兩項災難,我的婚姻可以說是年度的盛事!
對了,妳一定得來參觀衛克菲莊園。我無法想像比它更雄偉的屋子了。它真的好大──
對只有兩個人而言太大了。自然地,它有許多僕人,不過我會盡快讓它充滿了賓客,尤其是
在我們無法去倫敦的期間。畢竟,如果妳無法讓妳的朋友和親戚印象深刻,擁有再壯觀的豪
宅又有何用?
我真的愛極了當個侯爵夫人及衛克菲莊園的女主人,但最重要的,我愛極了當契爾的妻
子。親愛的瓊,我是如此想念妳,但爸和媽一直禁止我寫信給妳。妳真該聽聽他們談論妳的
那些可怕的話!他們在城裡到處散播有關妳墮落的本性的可怕謠言!
別擔心,他們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而且我一有機會就為妳辯護。妳知道我崇拜妳,而且
永遠如此。噢,瓊,我希望妳也能像我一樣快樂。妳真的應該考慮結婚,它有許多好處。
愛妳的莉蓮
附註:我有個了不起的秘密要告訴妳,等著我的下一封信!
莉蓮的秘密就是她懷孕了。瓊安仔細折好信,放回盒子的底部。五年來莉蓮寫了許多封
信,信裡清楚地勾勒出她對丈夫和婚姻生活逐漸的失望。
現在,瓊安正在前往衛克菲莊園的半路上。她即將見到莉蓮在信裡一再提到的丈夫──
而且多數都是可怕的描述。
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但她決心不讓任何人或事阻撓她照顧莉蓮的兒子─
─這是她唯一能為摯愛的表妹做的事。
一個小時後,馬車轉個彎,緩了下來。瓊安坐直身軀,倚著窗子往外望。
雨已經停了,暮色深沉。一棟雄偉的宅邸矗立在暮靄裡,煙囪冒著絲縷輕煙,然而正面
的長窗並沒有亮燈。
「他看起來不像在等著我們,小姐。」板板道。「除非說我們要由後門進去。」
「我們會由前門堂堂正正地進去,」瓊安堅定地道。「他或許有意侮辱,但我也可以端
出女伯爵夫人的架子,任何事都無法阻擋我。」
板板仰頭而笑。「好吧,女孩,妳或許毫無理智可言,但妳絕對有的是骨氣──儘管那
是上帝賜給妳的最不理智的禮物。沒有男人會喜歡桀驁不馴的女人。」
「我才不是桀騖不馴,」瓊安反駁。「我只是堅持己見。」
「我不在乎妳怎樣稱自己,事實就是事實。好吧,我們等著瞧。我納悶妳是否考慮過國
王陛下或許根本不在家。畢竟,燈沒有亮。」
瓊安揮了揮手。「少荒謬了,他當然會在;他還在服喪。」
「噢,妳認為服喪的人就該像歐爵士夫婦一樣深居簡出?我不認為。再說,今天已經是
十一月六日了,妳不知道莉蓮究竟在去年十一月的什麼時候去世。或許服喪的期限早就過了
──他甚至可能已計劃再婚。明顯地,他不愛他的妻子,為什麼他不能繼續過自己的人生?
」
「因為他就是不能。」瓊安固執地道。
馬車在宅邸前停住。
好一晌過去,但前門始終緊閉,沒有僕人出來應門。憤怒的瓊安就要起身下車。她打算
用力敲門,直到有人出來。
板板伸手按住了她。「等一下。」
「我不會,」瓊安道。「他們不能這樣子對待我們。」
「我們必須等待,」板板以不容爭辯的語氣道。「是僕人前來就伯爵夫人,不是顛倒過
來。妳始終學不好這一部分,孩子。」
瓊安忿忿不平地坐了回去。
但板板說對了。數分鐘後,前門打開了。司閽帶著兩名手持燈籠的僕役,穿過濃霧,走
向馬車。
「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夫人?」司閽來到車門邊,禮貌地詢問。「也或許妳的馬
車在濃霧中迷了路?在這種天氣裡是難免的。」
「不,車伕沒有走錯地方,」瓊安以最高傲的語氣道。「我是卡波利伯爵夫人,我相信
克裡維侯爵正在等我。」
「抱歉,夫人,」司閽鞠躬道。「我很遺憾爵爺不在此處──事實上,過去三個月來他
都不在。」
「什麼!」她驚呼,無法置信。「這是──不可能的!我大老遠由意大利來見他。他一
定在這裡,他還在為他的妻子服喪!」
「爵爺有許多事情要處理,不能留守莊園,夫人。再則,他的服喪期已經過了。」
「我──明白了,」瓊安低聲道。板板又說對了,她應該要詳加考慮,而非貿貿然地前
來。「明顯地,克裡維爵爺沒有收到我的信,不然他一定會在此等我。」她遲疑了一下後說
道。「偉坎伯爵爺在嗎?我是來見他的。」
「妳來見偉坎伯爵爺?」司閽無法置信地問。「妳知道小少爺只有五歲吧?」
「當然。」她道,不耐地扯下遮住口鼻的圍巾。「他的雙親都不在,他一定很孤單。」
司閽驚恐地瞪著她,彷彿她剛剛長出了角。
「夫──人?」他結巴道。「這──不可能!上帝……」他跌步後退。
瓊安立刻省悟對方驚恐的原因。離開英國多年,她幾乎忘了自己和莉蓮有多麼相像,尤
其在這種黯淡的光線下,她很容易被誤認為已去世的表妹。
「毋須恐慌,先生。」她以安撫的語氣道。「我是克裡維夫人的表姊──每個人都說我
們長得極為相像。我真的是來見偉坎伯爵爺,我的表妹生前要求我代為照顧她的兒子,我一
得到她的噩耗,立刻就由意大利趕回來。」
「噢,老天!」司閽舉高燈籠,照清了她的面容,然後是板板。「原諒我的失態,夫人
。」他轉向瓊安。「有那麼一刻,我以為──噢,別管我怎麼想的。您是克裡維夫人的表姊
?這解釋了一切。」他放低了燈籠,但仍震撼不已。「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裡,妳和妳的同伴
最好快進屋來,夫人。請跟我來,利克會代妳提行李入內。」
「謝謝你。」瓊安衷心感激,不知道如果被拒在門外該怎麼辦。她朝板板微笑,但她的
老保母只是抿起唇,悶哼一聲,表示道:「我早就告訴妳了吧!」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四章】
瓊安坐在圖書室的桃花心木梯上,翻閱插圖精美的精裝書,讚歎不已。無論她對沙契爾
個人有何不滿,他的藏書品味確實一流,而且藝術書籍的收藏極為豐富。過去兩個星期來,
她大半時間都窩在圖書室裡──事實是,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其它事可以做。
漫長的兩個星期過去,高高在上的克裡維爵爺依舊不見蹤影。她白白浪費了兩個星期,
仍沒有查出莉蓮的死因。她問到的僕人大多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當她問到司閽安克利時,他
則一臉發白。
「妳最好去問侯爵本人。」他只道。
在照顧邁斯這方面,她也毫無進展。濃濃的挫折感快要逼瘋她了。說真的,她根本不知
道要怎樣觸及邁斯的內心,讓他有所響應。
她歎了口氣,望向細雨迷濛的窗外。十二點整,邁斯的散步時間到了。她看著他亦步亦
趨地跟在羅太太身後,小手垂在身側,寒風將厚外套吹抵著他單薄的身軀。
可憐的邁斯!他的保母嚴格規定著軍事化的時間表,無論晴雨寒暑,每天準時帶他外出
散步──簡直就像溜狗一樣!
她可以想像他的眼裡和往常一樣神采全無。初次見到邁斯時,她就不安地注意到了這一
點──還有他迴避任何的肉體碰觸。之後對邁斯的保母瞭解得愈多,她愈是憂慮擔心。
她永遠忘不了抵達莊園後的隔日下午,羅太太終於認為可以帶男孩到會客室見她。事實
是,她已經等了一整天。瓊安一早就派僕人去請邁斯下來,卻被羅太太堅定地拒絕了。她表
示偉坎伯爵爺必須到午後四點才能見她,一分鐘都不能早。
羅太太大膽的回答令她氣壞了,但她別無選擇。畢竟,她只是在此做客,沒有任何權力
。
羅太太終於帶邁斯出現時,瓊安的第一印象是個穿著白色單衣的甜美小男孩。他濃密的
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粉色的雙頰顯然是剛剛用力揉紅的──然而以五歲的孩子來說,他實
在是太瘦小了。
可憐的孩子──這也難怪。莉蓮一直是他的全世界,失去她這一年來對他一定很不好過
。
邁斯看見她,棕眸驚訝地大睜。「媽媽?」他跌步後退,眼裡閃過一抹彷彿是恐懼的神
采。
「不,我不是你的媽媽,親愛的邁斯,」她溫柔地道,蹲在他的身邊。「我是你的表阿
姨瓊安──或許你的母親曾經對你提起過我?我們是好朋友,我猜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
是。」
他定定地直視著她,目光彷彿穿透了她,之後他別開視線,注視著地板。
瓊安的心為了他狠狠揪痛。他看起來是如此瘦小、荏弱、迷失。細看之下,他有著濃密
漆黑的睫毛,就像莉蓮的一樣,但他的唇形卻是不熟悉的,下唇較上唇飽滿,而且此刻正微
微顫抖。他方正的下顎流露著堅毅的痕跡,然而整體上,他給人的感覺是不安的退縮內斂。
「我已經等了好久,一直想要見到你。」她道,猶豫地伸出手向他。
邁斯的反應是不斷往後退縮,直至背抵著椅背。
她詢問地望向羅太太,但後者只是聳聳肩。「男孩非常害羞,」羅太太僵硬地道。「至
少他非常規矩,不是嗎?」
「他──一向這麼退縮嗎?」瓊安問,起身示意羅太太走到一旁,不希望邁斯聽到她們
的談話。
「正如我說過的,男孩非常羞怯。他需要的是嚴格的紀律,和嚴格遵守的時間表,以克
服他羞怯的本性。畢竟,他日後將會成為侯爵。」
驚駭於保母毫無感情的話語,瓊安沒有再開口。如果這就是克裡維為他喪母的小兒子請
的保母,她已可以想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用「狼心狗肺」來形容都太過抬舉他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每天見到邁斯,羅太太。或許我可以在孩童室裡讀書給他聽,
或是和他一起玩遊戲。」她抬出伯爵夫人的架子道。
「我很抱歉,夫人,但他的時間表絕不容許被打亂,」羅太太以不容轉圜的語氣道。「
我不反對每天這個時候帶他下樓。爵爺待在莊園時,每天會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和邁斯少爺相
處。除此之外,我們必須嚴格遵守時間表。這也是克裡維爵爺的希望。」她轉過頭,挺直的
背脊有若將軍一般,顯示她的權威不容質疑。
就是這樣了。邁斯被帶離開房間,之後瓊安每天只能在下午四點見到邁斯──而且只有
十五分鐘,一分鐘也不能多。
由於邁斯不喜歡交談,瓊安決定念故事書給他聽──她還特地為此進城一次,購買了一
大堆她喜愛的兒童書。
每天下午,她都念故事給邁斯聽,但他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直視著自己晃蕩的
腿,雙手動也不動地交疊在膝上。他從不曾注視她的眼睛,或開口說過半句話,甚至和她打
招呼、道再見。隨著一天天的過去,瓊安心中的憂慮也日增。
這不是莉蓮在信裡描述的,個性開朗、聰慧過人、喜歡惡作劇、活潑好動的小男孩。瓊
安以手按著額頭,不知道該怎樣打破邁斯豎立在自己和外在世界間的藩籬。她猜測無法承受
喪母之痛是造成邁斯極度退縮的原因,在失去摯愛的丈夫甘坎莫後,她也曾悲痛地關閉自己
,全賴板板毫不放棄,逼迫她回到真實的世界,讓她明白到生活還是要過下去,希望始終存
在。
但她要怎樣從亡者的世界喚回邁斯,讓他明白到生命還是美好、充滿歡樂的?
她漫不經心地瞄向手上的繪畫書。畫裡是希臘神話的故事,詩人和音樂家奧菲斯失去了
愛妻,悲傷的他下到冥府,想要帶回優瑞迪絲。他以動人的音樂感動了冥王,冥王答應給他
機會,但要他承諾在離開冥府前,絕不能回頭看他的妻子一眼,然而奧菲斯卻在快抵達地面
時破了戒,也因此永遠失去了他的妻子……
瓊安突然靈光一閃。噢,她雖然不是奧菲斯,沒有音樂的天賦,但她可以藉由繪畫讓人
們聽到她想唱的歌。更好的是,繪畫是沉默的藝術,最適合沈默的孩子。
或許──只是或許──繪畫可以深入邁斯自閉的世界,將他喚回塵世。
她以手覆臉,深吸了口氣,開始祈禱。上帝,請求你讓我勝任這個任務。我真的不知道
該怎麼做了,你能夠指引我道路嗎?
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上帝真的回答了。洪鐘般的聲響粉碎了她的沉思。
「我不想要聽──什麼都別說了,你明白嗎?讓我一個人清靜!」
瓊安猛抬起頭,眨了眨眼。說話這麼粗暴的絕對不是上帝──比較像是惡魔本人。下一
刻,克裡維侯爵沙契爾大步走進圖書室,反手重重甩上房門。
「該死的笨蛋!」他喃喃自語,將一疊文件往書桌上丟,重重坐進座位裡,渾然不覺她
的存在。
瓊安驚恐地凍在木梯上,衷心感謝上帝和她所能想到的神祇。或許只要她靜靜不動,他
就不會發現。或許他一會兒就會離開……
但她忍不住好奇要打量一下惡魔的化身。
老天,他絕對是她所見過最好看的男人,而這可不是泛泛讚譽。畢竟,她在意大利看多
了能夠媲美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的男人。
並不是沙契爾長得像「大衛」,而是他擁有一種她從不曾在其它人身上看到的優雅和內
斂的力量。他稜角分明的臉容透露著堅毅的特質,濃密的黑髮像波浪般起伏,濃密的劍眉斜
挑,鼻樑挺直。他的唇形像邁斯,下唇較為飽滿──然而鑲嵌在男性的臉龐上卻少了份純真
,而是美麗的性感。他的下顎方正,透露出鋼鐵般的意志力。
瓊安感覺像有一陣寒風拂過背脊。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濃眉擰起,一手推開外套,插在腰際。瓊安放肆地打量著他
寬闊的肩膀、精壯的身軀,往下到窄瘦的腰臀、結實有力的長腿。
她甩開那份藝術家的欣賞和敬畏,提醒自己他是個徹底的花花公子和惡棍。尤有甚者,
他是個差勁的父親。
瓊安可以瞭解當初莉蓮為什麼會對這個男人一見鍾情、無可自拔地愛上了他:沙契爾正
是莉蓮一直在尋找的男人,王子中的王子,擁有力量和黑暗的魅力。但莉蓮忘了他吸引人的
危險特質也是致命的──而且她應該在信裡事先警告她。
沙契爾長吐出口氣,回到書桌前,頹然坐下,以手按著額頭。
如果不是瓊安很瞭解他,她的心一定會飛到他那裡。他顯得如此的悲慘、挫敗,任何有
一盎司同情心的人都會想要安慰他,但他緊抿的唇角和冷硬的肩膀也同樣透露著怒氣。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怒瞪著它們好一晌,而後突兀地拋開,以拳重捶,彷彿可以藉此遺
忘。
「該死的妳,莉蓮!」他怒吼。「老天,妳就不能給予我片刻的平靜嗎?」
瓊安驚駭地看著他,克裡維的話剛剛證明了他有多麼鄙視他的妻子。熊熊怒火燃燒在她
體內的每一寸,令她全身戰慄。如果她手上有槍,她或許會當場斃了他。
「你怎麼敢?」她喊道,盛怒之下完全忘了該躲避他。「我應該將這本書朝你砸過去─
─如果不是我太過尊敬好的藝術作品!」
他猛抬起頭,順著桃花心木梯往上望。
瓊安絲毫沒有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們的視線相接──他的漆黑如最深的午夜,卻又
燃燒著灼熱的火焰。有那麼一刻,那股火焰似乎穿透了她,徹底剝光了她,裸露出她的靈魂
,將她燃燒成灰燼。
但她隨即明白到一切只是她的想像──事實是他的臉龐變得蒼白如紙,看著她的樣子彷
彿他就要吐了。
「莉蓮?」他沙嗄地低語,起身走向書架,目光片刻不曾離開她。「噢,老天──莉蓮
?不可能的……我──我一定是在作夢。」他緊抓著木梯的底部。
有那麼一刻,瓊安很想要扮演莉蓮的鬼魂,套出他的話。「不,克裡維爵爺,」她站在
木梯上道。「我不是莉蓮。」
「不是莉蓮,那麼妳是誰?」他問,震驚的眸子始終鎖定著她。
「我是莉蓮的表姊,甘瓊安。當你抵達時,你的司閽就是試圖要告訴你這一點──只要
你肯聽的話。我和我的同伴在兩個星期前抵達,」她頓了一下,強迫自己致歉。「我──我
瞭解我和你故世的妻子容貌神似,如果我驚嚇了你,我懇求你的原諒。」
他閉上眼睛良久,以額枕著木梯。「驚嚇──噢,一點也不。妳真的無須擔心。」他抬
起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眸裡閃動著怒意。「然而,妳或許可以解釋妳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
──不只是在我的屋子裡,而且還躲在圖書室的木梯上面?」
「我正在看書,」她反駁,納悶他是否對每個陌生人都如此粗魯。「除了看書外,一般
人還會在圖書室裡做什麼?」
「窺伺?當間諜?」
她憤怒地瞪了回去。「我喜歡看書,而你的圖書室裡湊巧有許多藏書。你不會自私得認
為這些書寫出來,只為了提供你一個人閱讀的樂趣吧?」
他面無表情地回瞪著她。「我建議妳回到地面,或許在妳著陸之後,妳可以找回一些禮
貌。」
禮貌!他竟敢指責她欠缺禮貌?她用上每一絲的克制力,合上書本,放回原位,盡可能
優雅地走下木梯。
他後退一步,誇張地行了個禮,揮出手臂。「伯爵夫人想要坐下嗎?」他問,逕自在書
桌後坐下,甚至沒有為她拉開椅子。
她拒絕被激怒,在他的對面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平靜地注視著他。「看來你知道我
是誰。」
「噢,是的,我知道妳。每個人都知道,不是嗎?」他的唇角嘲弄地微揚。
瓊安的雙頰緋紅。她應該記得歐家夫婦到處散播她的醜聞,而社交界最愛這種八卦。她
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怎樣說她的,但由沙契爾輕蔑的神情可以猜出一二。
好吧,隨便他怎麼想。她才不會委屈自己向他解釋。「我明白了,」她強持著鎮靜。「
莉蓮告訴了你我們的關係。」
「她是提起過,」他雙手交握。「這倒令我納悶妳為什麼會在這裡。妳的表妹早在一年
前去世了,妳是突然覺得想在她的墓前致意?也或者某種遲來的良心苛責,促使妳不請自來
地衝到衛克菲?」
瓊安憤怒地跳了起來,再也無法容忍了。他剛才詛咒過莉蓮,現在居然大言不慚地指控
她沒有感情?
她雙手插腰立在桌前,俯視著他。「聽著,我一得知莉蓮的死訊就立刻趕回英國,唯一
的目的是要確定邁斯得到最好的照顧──噢,你還記得他吧,你的小男孩?他今年五歲,黑
髮,嚴重營養不良,不笑也不說話,整天由著你挑選的毒龍保母拉來拉去──」
「夠了!」契爾站起來,雙手按著桌面,憑借身高的優勢壓制著她。他的臉龐距離她的
只有寸許,黑眸裡燃著熊熊怒火。「不准妳那樣談論邁斯,彷彿妳有權利似的──我是他的
父親!我會決定他需要什麼,或不需要什麼,沒有人──更絕對不是妳──能夠對我頤指氣
使!我說得夠明白了吧?」
瓊安冷冷地笑了。「非常明白,你已經決定了你的兒子不需要愛、不需要照顧,他會在
軍事化的管理下成長茁壯,由一名比較適合在瘋人院裡管教無助病人的保母看顧。」她停頓
了一下。「我希望你明白你寶貴的繼承人正變得愈來愈退縮,而且可能很快就會去那裡了!
」
契爾突兀地坐下來。「妳怎麼敢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如果你肯花時間和他相處,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瓊安反駁,直視著他。為
了邁斯,她願意暫時拋開自己的怒氣,以及對他父親的憎惡。「你的兒子或許一度是個正常
、快樂的小孩──至少根據我表妹的信,他是的──但現在他的問題可大了!」
「告訴我,伯爵夫人,妳一向都這麼戲劇化嗎?」
她倒抽口氣,強迫自己保持平靜。「我向你保證,我從沒有戲劇化的傾向。」
他嗤之以鼻。
他突兀地站了起來。「請恕我失陪,伯爵夫人,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震驚於他突然下達的逐客令,她好一晌後才站起來,轉身離開圖書室,竭力克制自己輕
聲關上房門,而非用力甩上。
然而一走到走道上,她鎮靜的表象頓時化為烏有,挫折得想哭。她以手揉著額頭,不知
道她還能夠怎麼做。對一個根本沒有心肝可言的男人,妳還能夠做或說些什麼?
為什麼在如此美麗的皮相下,竟會隱藏著如此醜陋的心呢?
聽到圖書室的門在甘瓊安的身後關上,契爾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
他必須運用上每一分自制力,隱藏和她對峙的數分鐘裡,內心洶湧憤怒的情感。他可無
意在她離開後反而崩潰了。即使是現在,他依舊震撼不已。
坦白說,他很驚訝他能夠把持住自己,沒有在那個天殺的女人面前進一步出醜。天知道
,第一眼看到她時,他真的以為她是莉蓮的鬼魂。有那麼可怕的一刻,他以為自己要昏倒了
。在夜裡他已受夠了莉蓮的折磨,絕沒有想到會在清醒時看到她懸在半空中,甚至比生前更
美麗。
他的身軀輕顫。或許她是個鬼魂還好,鬼魂會在天亮後離開,不會化身為不請自來的客
人,以血肉之軀折磨他。難道莉蓮折磨得他還不夠嗎?為什麼上帝還殘忍地創造出另一個幾
乎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送到他的屋簷下?
然而,兩名女子之間還是有著微妙的不同。在她下了木梯,來到光亮處後,他已克服了
震驚,並立刻發現到比起喜愛生活在象牙塔裡的莉蓮,甘瓊安多了分溫柔沉靜、成熟女性的
氣質……
然而她們也都同樣美麗,有著蜜色的秀髮、嫵媚動人的杏眸,和性感的紅唇……
他揉了揉緊繃的頸項。現在不是比較卡波利伯爵夫人和他故世的妻子容貌相似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他的兒子。邁斯真的如甘瓊安所暗示的思母成疾?
的確,偶爾莉蓮一時興起時,會回到衛克菲扮演慈母的角色,而且母愛氾濫到幾乎令邁
斯窒息──但那都是在有別人在場時。
當然,有時在她和他鬧完脾氣後,她會衝到樓上的育嬰室,摟著邁斯哭泣。「我親愛的
小男孩,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老天,他和邁斯都聽膩了!
但絕大多數時候,莉蓮都對邁斯不聞不問,寧可留在倫敦參與她熱愛的社交活動。
然而……他上一次返家時,邁斯確實變得不尋常的安靜。新的保母──她叫什麼名字?
他揉著額頭。對了,羅太太。他在──八個月前僱用她的。她似乎是個頭腦清楚、重視紀律
的女人,一點也不同於莉蓮生前堅持僱用的保母,只會一味寵溺邁斯,放任他惡作劇……
但莉蓮那個天殺的表姊為什麼說羅太太是個毒龍,比較適合在瘋人院裡管教病人?她甚
至惡毒地暗示邁斯遲早也會進瘋人院!這太過可笑了。她真不愧和莉蓮是表姊妹,同樣喜歡
誇大、戲劇化。契爾決定現在就到育嬰房去看邁斯,證明甘瓊安錯了。
「克裡維爵爺!老天,你嚇了我一跳,我沒有聽到你進來。」羅太太轉身看到他佇立在
門口,連忙行了個禮。「我不知道你回到了莊園,爵爺。」
「我剛才抵達。」契爾道,全副注意力都在他的小兒子身上。邁斯坐在窗邊,注視著窗
外,即使聽到了他的聲音仍沒有轉頭。
契爾皺起眉頭,清了清喉嚨。「最近可好,邁斯小子?想念你的父親嗎?」
邁斯轉過頭看他,眨了眨眼後,又轉身望向窗外。
「你是否乖乖的,聽保母的話?」他問,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反應。
什麼都沒有;邁斯依舊背對著他。噢,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或許甘瓊安的話並非無稽
之談。他對上帝祈禱不是這樣,邁斯只是心情不好在使性子而已。
「告訴我,羅太太,」他示意羅太太跟著他走到隔壁房間。「我不在的期間,我的兒子
表現得怎樣?」
「就像天使一樣,爵爺。他乖乖聽話,從不曾惹麻煩──一點也不同於最早的時候。噢
,一開始他滿會哭鬧、使性子,但現在都結束了。小爵爺需要的是堅定的管教,讓他懂得規
矩。」
「堅定的管教?怎麼說?」契爾淡淡地問。
「堅定得讓小男孩明白他們無法逃避行為的後果,不然他們會一再嘗試。正如我們討論
過的,嚴格的時間表和規定,可以讓最不乖的孩子變成溫馴的羔羊,爵爺。」
「不打不成器──這就是妳的哲學吧?」契爾強掩關心道。
「正是如此,爵爺。」羅太太得意地微笑。「用棍杖打手心或背部都能立即收效。」
「是的,」契爾道,內心的憤怒愈甚。沒有人能夠杖笞他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
我想我很瞭解了。告訴我,妳還用過哪些管教的方法?它們似乎很有效。」他問道,決心套
出所有的細節。
「謝謝你的恭維,爵爺。」羅太太驕傲地微笑。「嗯,我想想……一開始小少爺常有半
夜漫遊的習慣,但將孩子束縛在床上是極有效的解決方式──這可以阻止他們半夜起來胡鬧
,教導他們睡覺時間就是睡覺時間,不容爭辯。」
「妳是說──妳將他綁在床上?」
「是的,爵爺。你瞧,這一來,他們很快學到不要在夜裡尿床。」她用力點點頭。「一
開始小少爺也有這方面的問題,但睡在尿濕的被單上數夜,加上次日清晨打屁股的教訓,很
快就根治了他這個問題。」
契爾的雙手在腰際緊握成拳,胃裡翻攪。他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五歲的孩子被用棍
杖責打,夜裡綁在床上,睡在尿濕的被單上?老天,他真的想殺了這個女人!
「謝謝妳,」他的語氣冷若寒冰。「妳已經告訴了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一點也不,爵爺。我得說,做父親的通常不會對學齡前的孩子有興趣,但我不像那些
堅持雙親應該和孩子保持距離的保母。孩子偶爾見到父親會有好處。」
「是的,而如果我的孩子能夠永遠不再見到妳,將會對他更有好處。我要妳收拾行李,
立刻離開我的屋子。別預期我會為妳寫推薦函,羅太太。」
羅太太怔怔地看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但,爵爺,你──我做了你所要求的一切!
我將小少爺教養得循規蹈矩,絕對不會回嘴──」
「就我所知道的,他根本就不開口說話了,」契爾冷冷地截斷。「妳認為這算是正常的
行為嗎?」
「是那個女人,對不對?她去向你胡說八道。相信我,爵爺,那些全都是謊言──伯爵
夫人喜歡頤指氣使,但如果我事事依從她的要求,她絕對會慣懷了小少爺,毀了我辛苦的教
導。爵爺,我一切都遵照你的指示。你說你不希望小少爺被慣壞,以及教會他紀律,而那正
是我所做的!」
「我要的是一名慈愛的女性,引導他克服喪母之痛,以及教導他生活中的一些規矩。」
他抬高了音量。「我並沒有要求妳將他變成木偶,也沒有要妳夜以繼日地虐待他!」
「但──噢!」她痛哭出聲,掏出手帕拭淚。「我早該料到的,」她啜泣道。「村子裡
的人都說你的妻子生活得悲慘無比,我卻不相信。他們說在她去世前──」
「立刻給我離開!」他怒吼,氣憤她竟敢提起如此私人的話題。「我不想要再看到妳,
女人!」
羅太太識相地逃開了,但仍不忘重重甩上育嬰室的門。
契爾長吐出口氣。他怎麼會這麼白癡,判斷力錯誤得如此離譜,竟然僱用了羅太太這樣
的女暴君?
他快步走向相鄰的房間。邁斯仍坐在窗邊往外望。
契爾坐在兒子旁邊,尷尬地握住他瘦弱的手臂。「邁斯,從現在起,那名可惡的保母再
也無法管教你了,將會有其它人接替她的責任。你不用擔心,我會確定你的新保母是個親切
、慈祥的人,再也不會將你綁在床上──我很抱歉她對你所做的一切。」他笨拙地說完,不
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邁斯甩開他的手。
「聽著,邁斯,你必須讓過去的事過去。羅太太做了許多她不該做的事,但那都已經結
束了。你好好吃個飯、睡個覺,明天一早一切都會好多了。」
邁斯不睬他,以手摀著耳朵,似乎想要蓋過他父親的聲音。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必和我說話,但我希望你明天能夠想清楚,知道你再
也無須保持沉默。你已經表明了你的重點──儘管不禮貌了點,但我向你保證,再也不會有
惡毒的保母。」
邁斯含著食指,將額頭抵著窗框。
契爾已無計可施。他站起來,雙手插臀。「好吧,那我就和你道晚安了。我們明天見。
」
邁斯沒有回答,契爾只好自行離開。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從沒有受過管教孩子
的訓練;在他的經驗裡,他們總是被短暫地帶到大人面前,讚美一番後再被帶離開。其它時
候,他們都是交由保母或家庭教師照顧。
噢,老天,他真希望他有和孩子相處的經驗,知道該怎麼做。他願意放棄雙臂,換取邁
斯能夠再度快樂起來!
契爾回到圖書室,為自己倒了杯雪莉酒,試著理智地思考整個情況。他必須指示安克利
另外找個保母。他會親自面試每一名應徵者,確定他這次雇對了人。
問題是,整個過程或許會拖上好幾個星期。而在這段期間,可憐的邁斯會一直坐在窗邊
,視而不見地望著窗外。
「我來純粹是為了確保邁斯得到最好的照顧……我希望你知道他已經快要……」
甘瓊安的話浮現在他的腦海,像一記重槌敲醒了他。
「好吧!」他大喊,重捶著桌面。「去他的!如果那個女人想要待在我的屋簷下,她最
好做些事情。她說她很關心邁斯,不是嗎?讓我們看看驕縱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能否展現出她
的誠意,說到做到!」
「妳能夠不要那麼煩躁嗎?」板板抬起眼鏡道。「簡直就像被跳蚤咬到似的。」
「我很抱歉,」瓊安道,放下手上的水晶紙鎮。「但我似乎就是無法放鬆。我知道克裡
維等一下就會派人找我過去,接著我們會被那名禽獸掃地出門,再也無法幫助邁斯。」
「我已經說過妳至少一百次了,妳應該要三思而──」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能夠三思而後行,我們就不會陷入現在的困境。」瓊安模仿
板板的語氣。「數落說教並無法幫助邁斯──或是我們。我剩下的錢已經不多了,板板,除
非我寫信給胡先生,要他賣掉一些基金。但我真的不想動用到本金,我們全仰賴它的收入。
」
「噢,如果妳三年前肯聽我的話,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板板皺起眉頭。「我從不曾
見過像妳這樣不切實際的人,竟然放棄大筆的財產──」
「拜託,別再舊事重提了,」瓊安迅速截斷她的話。「我們要應付的問題已經夠多了。
噢,板板,妳該見見侯爵本人──那是說,如果我們沒有被趕走的話。他絕對是我不幸遇到
,脾氣最差勁、最傲慢無禮的人了!」
「是嗎?」板板不置可否地道。
敲門聲響起。
瓊安嚇了一大跳,以手掩喉。「噢,來了!逐客令來了!」
「應門吧,女孩,不然妳又怎麼會知道呢?」
「說得好,面對劊子手吧!」她反駁,走過去開門。
狄納森穿著紅金色的制服,面無表情地宣佈。「爵爺請求妳即刻到圖書室見他,夫人。
」
「是嗎?」瓊安冷冷地道。「告訴他,我稍後過去。」
瓊安沒有立刻去圖書室,反倒故意拖延了一會兒。讓高傲自大的侯爵去等吧!
她沒有刻意打扮或換裝,只在鏡子前梳理了一下頭髮。離開客房前,板板輕握住她的手
,給她打氣,然而在穿過富麗堂皇的繁複長廊,走到圖書室的路上,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感覺像要深入虎穴一般。
執事狄納森站在圖書室的門口。瞧見她,他轉身敲門,朗聲宣佈。「卡波利伯爵夫人,
爵爺。」
瓊安翻眼向天。「喊我瓊安就好。」她柔聲道,挺直背脊,走進圖書室裡。
沙契爾坐在鑲嵌雕刻的書桌後,背對著窗子,專注地寫信。她走到書桌前,他緩緩抬起
頭,放下羽毛筆,恣意打量著她全身,彷彿她是女僕一般。
瓊安氣憤地握緊拳頭。「你想見我?」她冷冷地道。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比了比椅子。「請坐。」
她依言坐下。
冰冷如黑曜石的眸子打量著她。「謝謝妳撥冗前來,伯爵夫人。希望我沒有打擾到妳其
它重要的事。」
「沒有比收拾我的行李更重要的事。」她抬起下顎,學他一樣高傲地回答。
他瞇起眼睛。「收拾行李?容我請問為了什麼?」
她聳了聳肩。「你一開始就表明了我在這裡不受歡迎,以及邁斯不需要我的陪伴。我不
會厚臉皮硬賴著不走。」
「相反地,妳完全猜錯了,」他雙臂抱胸。「我一點也不希望妳離開。」
她茫然望著他,確定是自己猜錯了。「你──不希望我離開?」
「我是這麼說的。如果妳能夠聽我說完,而不是一再打岔,我可以解釋。」他站起來,
走到書架前。
「請說。」她在椅中轉身看他,對情況的發展如墜五里霧中。
「我去育嬰室看我的兒子,而我所看到的令我驚恐不已。我必須感謝妳對我提出警告。
」他僵硬地道。
「我──我很慶幸你注意到了不對勁。」
「慶幸?妳究竟當我是個徹底的白癡嗎,伯爵夫人?或者僅是一個識人不明、不負責任
的傻瓜?」
「我不瞭解你,無從加以判斷。」她硬著頭皮撒謊,無意告訴他她的真正想法──他是
冷血又壞脾氣的惡魔!
「明智得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我解雇了理應要照顧我兒子的保母,要她立刻收拾行
李離開。」他低頭看著馬靴。「我需要人取代她的位置。既然妳聲稱關心我的兒子,以及考
慮到妳在莊園裡……曖昧不明的處境,我想妳或許會願意照顧邁斯……當然,這必須要妳同
意。」
他抬起頭,懷疑地看著她,擺明了認為她對邁斯的關心不過是藉此賴在莊園長住的借口
,但瓊安太過高興能夠留下來幫助邁斯,無意和他計較。
噢,莉蓮!我發誓會盡力幫助妳的孩子!
她低頭掩飾眼裡的淚光,眨去淚霧,直到恢復鎮靜後才抬起頭。「我會很樂意照顧邁斯
。我猜這意味著你想要我擔任保母?」
「我只是希望妳照顧他;妳怎樣稱呼自己對我並不重要。」
「抱歉,爵爺,但那對我很重要。我需要知道我在這棟屋子裡的地位,免得僕人搞混了
。」她盡可能尊嚴地道。
「噢,老天!」他吼道。「好吧,我想我總不能讓一名伯爵夫人屈居保母,」他雙手插
臀。「既然妳是我已故妻子的表姊,妳將會是他的……他的──」
「表姨。」她代他接完。「然而,我也可以擔任他的家庭教師。許多寄人籬下的親戚都
曾扮演這個角色──雖然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寄人籬下。」
「好吧,那就是家庭教師了──試用期就說是三個月吧!如果我看不到我的兒子有任何
改變,我會請妳回到妳原本來的地方。」
「就這麼說定了。」上帝,她祈禱自己能在那之前改變邁斯。「你要我住在哪裡?育嬰
室裡?」
「妳現在住在哪裡?」
「客房,爵爺──不過不是套房,你應該會很樂意知道。然而,樓上的房間似乎對家庭
教師太過奢華了。」
「別逼我太甚。」他警告地瞪著她。「如果妳是想賣弄妳的意大利伯爵夫人頭銜,我可
以向妳保證那對我沒有用──不過,我看不出妳有理由搬出客房。」
「謝了,爵爺。但我的女伴呢?費太太已經不年輕了,她完全依賴我。」
「噢,家庭教師還有女伴。」他搖搖頭。「我不在乎妳怎樣對待她,隨妳高興將她鎖在
衣櫃裡,只要別妨礙到我就好。」
瓊安瞇起眼睛。「鎖在衣櫃裡?這是你的某種玩笑嗎?我不認為它很好笑。」
「我不在乎妳覺得好笑與否,伯爵夫人,我只要求妳照顧我的兒子,將他拉出自閉的世
界。除此之外,我認為我們最好盡可能避開彼此。」
「那會是我的榮幸。我想這意味著你希望我和費太太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餐──對了,那
是在紅和黑套房?」她附加道,故意刺激他。
「伯爵夫人,妳可以隨妳高興站在餐室的桌首用餐。我不認為我會經常待在家裡,或是
會注意到妳在哪裡吃飯或睡覺──我也不在乎。」
「很好,爵爺。」她站了起來。「換言之,我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在
任何地方用餐或睡覺,只要我能夠照顧好邁斯,並且避開你。是這樣沒錯吧?」
她屏住氣息,等待他的反應。她一輩子從不曾這麼惡劣過,但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克裡維侯爵在不到三秒內做出了反應。他大步走向她,高大的身形矗立在她面前,一臉
的盛怒。
「妳就像這些年來我所聽到的傳聞,」他輕蔑地道。「將我的兒子托付給妳或許是我一
生中最大的錯誤,除了──」
他突兀地打住,但瓊安很清楚他要說的是什麼──除了和莉蓮結婚之外。他以為她不知
道他究竟怎樣對待自己的妻子?然而她保持緘默,無意危及剛建立的家庭教師立場。「如果
你是這麼想的,克裡維爵爺,為什麼你還要給我這個機會?為什麼你要將你的孩子托付給我
?」
「因為我……我已走投無路。」他的唇角扭曲。「單單是妳和我已故妻子之間的容貌相
似,就讓我難以忍受……」他頓了一下後才繼續,聲音微微顫抖。「我不知道這一點究竟會
讓邁斯比較容易接受妳,或是駭著他,因為現在他根本不開口說話。」
「他並沒有顯示出害怕的跡象;我絕對不希望讓他難過。」
「好吧,我希望他會喜歡妳──他喜愛他的母親,而且過去這一年對他很不容易。因此
不管我對妳的看法怎樣,只要妳能夠幫助我的兒子,我就感激不盡。按照妳認為合適的方式
去做吧。」
他重重歎了口氣,突兀地轉過身去。
瓊安用力吞嚥,驚訝於他的感情流露。但為了邁斯,她柔聲補充。「我不在乎你對我的
看法為何,爵爺。對我們兩個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兒子的福祉。我衷心感謝你給我這個
機會。我發誓會盡己所能,幫助邁斯度過這段艱困的時光。」
話畢,她飛快逃離了圖書室。
「親愛的瓊安,我不認為我有理由再待在衛克菲。」板板道,將白色睡衣折疊到行李箱
裡。「妳已經不再需要我。除了聽妳不斷憂慮小男孩的自閉症,以及抱怨他漠不關心的父親
外,我沒有其它事情好做。」
「我很抱歉。」瓊安由衷地道。「我無意讓妳不好受,但我真的心裡很煩,而我只有妳
一個人可以傾訴。我絕無意因此逼走妳。」
「誰說是妳逼我走的?瓊安,妳太容易怪罪自己了──妳真的得改掉這個壞習慣。我說
過,我的妹妹邀我去她家過聖誕節,我們已經六年沒見面了──要說自私的人該是我才對。
再則,我已經在衛克菲莊園閒耗了五個星期,而我不習慣無所事事。」
板板說得有理──只不過她已經習慣了有板板待在身邊。漫長的二十二年來,板板一直
就像是她的良師和益友,她不知道沒有了她,自己該怎麼辦。然而她也不能自私地要求板板
留下來。
「噢,妳當然得和妳的妹妹共度聖誕節,板板。我只是沒有心理準備──我以為我們會
一起過。」
「除了夜以繼日地照顧小男孩外,妳可有得忙了。克裡維爵爺打算在聖誕夜開個盛大的
舞會,府邸裡的僕役將會忙得人仰馬翻。葛太太管理宅邸還行,但她沒有籌辦大型舞會的經
驗──不像妳。過去我可不是白教妳的。」
「但僕人不會聽我的命令,」瓊安苦笑。「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必須忍耐的麻煩。」
「問題在於,他們根本搞不懂妳在宅邸裡的地位。我曾告訴過妳多少次,秩序是最重要
的?但自從妳抵達衛克菲後,妳所作的只是擾亂它。妳先是以伯爵夫人的身份出現,而後又
變成已故夫人的表姊,接著又成為小少爺的保母──」
「家庭教師。」瓊安更正。
「意思是一樣的,只是語意上的差別,」板板不耐地道。「妳在育嬰房裡用三餐。除了
邁斯之外,誰都不理睬──包括我在內。最後妳甚至搬進育嬰室隔壁的空房裡。我瞭解妳是
為了小男孩夢遊的問題,但我請問妳,僕人會怎麼想妳呢?」
瓊安張口欲言,但板板截斷了她的話。
「我來告訴妳吧!他們認為克裡維爵爺討厭妳,不想要見到妳,才會將妳放逐到育嬰居
──他只是不好意思趕妳出去,不然妳為什麼從不曾在其它人面前露臉?」
「那樣說不公平,板板!邁斯需要我──他需要我給予他全副的注意力,而且他已經有
些進步了。至少他已經肯讓我為他洗澡和穿衣,哄他上床睡覺,而且他也不再尿床。他仍然
會夢遊,但如果妳作了有關自己母親的噩夢,妳也會的──至少我假定那是原因。」
「如果妳問我的話──但妳從不曾開口──我會說男孩需要的是妳停止寵溺他。虐待孩
子固然不好,但反過來過度寵溺也是矯枉過正。」
「我沒有過度寵溺他;我只是想要打開他閉鎖的內心。」
「新鮮的空氣和運動──那是男孩所需要的!讓他過著正常男孩的生活,安排有益的活
動和規律的時間表!妳對待他的方式彷彿他是脆弱的威尼斯水晶玻璃。」
瓊安皺起眉頭。她從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板板或許是對的。在試圖矯正羅太太的過錯時
,她反而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對待邁斯彷彿他是需要修補的破碎花瓶。或許他需要的是被當
做正常的男孩看待。
「板板,妳真是太聰明了!」她熱烈擁抱了老婦人。「就是這個!我要立刻開始!首先
是訂做全新的衣服。不再是單衣或罩袍,而是一般小男孩穿的衣服。還有──他需要一隻狗
。對了,一隻小狗──我一直在想該送他什麼當做聖誕禮物,而這是最完美的禮物,不是嗎
?比故事書好多了──那是我原本打算的。」
「送他小狗是個不錯的主意,」板板讚許地道。「那可以讓他關注到自己以外的事物。
」
瓊安欣喜地拍手。「對了,他還必須學騎馬。老天,我在他的年齡時,看到小馬就興奮
死了。我立刻下樓和馬廄總管談談──我自己也需要一匹牝馬,好和邁斯並騎。或許總管也
會知道哪裡可以要到小狗。」
板板搖了搖頭。「妳就像妳的父親,一想到什麼,就拚命去做,毫不考慮後果。天知道
,接著妳就會要男孩躍下懸崖,以增加他的信心了!」
瓊安大笑。「親愛的板板,我真希望妳早在三個星期前為我指出方向!」
「妳需要時間明白自己的錯誤,」板板澀澀地道。「不然妳絕對聽不進去。說到這個,
妳最好試著和僕役多來往。如果妳想要知道妳的表妹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們會是知道內情的
人,但除非妳能夠得到他們的信任,妳絕無法由他們的口中問出任何話。代我召來僕人,好
嗎?我的馬車正在等著。」
瓊安深思著板板的最後一項建議,拉下喚人鈴。她由相鄰的房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
她早就準備好送給板板的聖誕禮物。那是她在意大利時畫的一幅油畫。畫裡是一隻花貓坐在
小屋的籬笆上,眺望著遠處青翠的山巒。
「板板,」她回到原來的房間,將包裝好的畫交給板板。「將它放在妳的行李裡,等到
聖誕節那一天再打開。記得,我深愛著妳,並且極為感激妳為我所做的一切。妳會回來的,
不是嗎?」
板板笑了。「別荒謬了,我當然會回來──沒有我的話,妳該怎麼辦呢?不過我倒是會
在我的妹妹那裡待好一陣子。說真的,我們姊妹分隔也夠久了。」
瓊安親吻板板的面頰,快步衝出房間,害怕自己就要哭出來了。
不幸的是,在她衝下最後一級階梯時,沙契爾也正好要上樓。
他抓住她的腰間,及時阻止她撞倒兩個人,並且害他們跌斷頸子。
「有急事嗎?」他溫和地問,放開她的腰間,改而抓住她的手臂。
噢,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化作一縷輕煙消逝。自從三個星期前在圖書室裡的會面後,他們
幾乎不曾有過交談。他不像在羅太太擔任保母時,要求她每天帶邁斯下樓,反倒經常上到育
嬰室,靜靜看著他們,之後又突兀地離開──只偶爾禮貌地和他們打聲招呼。
瓊安猶豫地對他頷首微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反應他強烈的存在感。
她的背脊竄過了一陣戰慄,窒人的熱力席捲而至。連她摯愛的前夫坎莫都無法帶給她的
身軀如此強烈的反應。坎莫的碰觸是溫和安撫的,不是性感的──更絕對不會令她的膝蓋發
軟。
該死了,她想這些做什麼?
她抬起頭,望進那對氤氳、深邃的黑眸,氣息一窒。
「妳的舌頭被貓咬掉了嗎?」他柔聲問道,握住她上臂的手改輕握住她的手腕。「怎麼
不說話了?」
她後退一步,盡可能重拾尊嚴,行了個禮。「我──我正要出去,爵爺。」她結巴道。
「噢?在這種天氣裡?妳不知道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
她太過沮喪於板板的離開,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剛剛起了個念頭,急著想看看是否可
行。」她喃喃。
「究竟是什麼事,讓妳無視風雨衝出去?外面那輛出租馬車是妳的嗎?」他放開她的手
腕。「妳打算逃之夭夭了嗎,伯爵夫人?無法面對改變邁斯的挑戰?」
「我才沒有,」瓊安忿忿地道。「馬車是我的女伴費太太的。她正要前去探訪親人,不
會再叨擾你。至於我自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會拋棄邁斯──除非是你解雇了我。
」
他挑了挑眉。「聽到這個真令人心安。邁斯擁有妳這樣的保護者真是幸運,不過我納悶
他是否也同樣保護了妳,讓妳得以遠離我這名惡魔。」
瓊安迴避了他銳利的眼神。「我只是盡自己的責任,守在他的身邊。我請求你允許我繼
續協助邁斯康復,爵爺。」
契爾的表情深不可測。「所求照準。妳放手去做吧!」
「我能夠為他訂做全新的衣服嗎?他現在的衣服都太小了。」瓊安冒險偷覷了他一眼,
隨即發現那是個錯誤。他實在太過英俊得對她沒有好處,特別是在這麼近距離之下。她感覺
到臉龐發熱,必須低頭看著鞋子。
「妳可以隨意訂購任何需要的東西;我已經說過妳無須拿這種小事詢問我。」
「那麼我該拿什麼事來問你,爵爺?」她抬起頭。「也或許我該問對你來說,什麼才不
算是『小事』。你每天來到育嬰室看我們,但你從不曾問過你兒子的進度。它是否也被列在
『微不足道』的範圍內?」
「妳真是匹悍馬,不是嗎?」他含笑的語氣令她的怒火更甚。「我想我瞭解妳的名聲是
怎麼得來了。」
「我也瞭解你的名聲是怎樣得來的,爵爺,因為你確實以言行證明了。」她反駁回去。
「噢,莉蓮向妳告狀我是個衣冠禽獸。」他聳了聳肩。「那是很自然的,不過我必須承
認妳的機智反應遠勝過妳的表妹。」他饒富興趣地打量著她。「告訴我,伯爵夫人,這是天
生的,或者妳凌厲的舌鋒是在和妳的意大利伯爵短暫的婚姻中磨練出來的?」
「你母須暗箭影射──我的丈夫和我恩愛無比,」她冷冷地道。「如果我有任何的機智
可言,那一定是繼承自我的雙親。」
她必須承認,她頗為享受和他唇槍舌劍的鬥智。她極少在男人身上發現這項特質,不得
不欣賞他的機智和聰慧。
太過欣賞得她再也無法忍受和他相處片刻。「能否請你讓開一下嗎?我真的有要緊的事
。」
他的唇角微揚。「這下我更加好奇究竟是什麼事,讓妳在這種天氣裡急著外出。噢,無
論他是誰,千萬別讓他久等。」
瓊安強克制住出手將他推下樓的衝動。「你說得對,爵爺,」她輕甩頭,正經八百地道
。「我正要去見你的馬廄總管,而且他真的是英俊極了。」
契爾想了一下。「圖比的確是個好人,不過離英俊是遠了點。代我向他致意,伯爵夫人
──還有,別對他要求太苛好嗎?七十三歲的他已不復當年的神勇,而且他的膝蓋天氣一冷
就會犯風濕。」
他越過她身邊,大步上樓,輕笑聲一路傳來。
瓊安忍不住也笑了。沙契爾真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熾天使書城
【第五、六章】
一八一八年 聖誕節前夕 衛克菲莊園
馬車陸續抵達,載來了名流顯貴,前來慶祝即將來臨的聖誕節──以及克裡維侯爵為妻
子的服喪期正式結束。
瓊安隱在二樓的樓梯後方,望著珠光寶氣、華服盛裝的賓客陸續抵達,忍不住心懷怨恨
,不只是因為她沒有被邀請──她根本不敢奢望──而是因為他們輕鬆談笑的樣子,彷彿早
就將這個屋子曾有過的女主人遺忘了。
沙契爾站在裝飾著冬青和花園的大廳裡,朝賓客微笑致意,根本不像是有過喪妻之痛的
男人。穿著黑色晚禮服、白色亞麻襯衫的他渾身散發著魅力,即使站在樓梯頂,她仍可以清
楚感覺到他的力量,歷歷吸引了她。無怪乎當年莉蓮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對他一見鍾情。
那天在木梯上相遇時,她不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吸引力?
「謝天謝地,妳在這裡,夫人──我到處在找妳。我試過了育嬰室,但瑪格說在妳送偉
坎伯爵爺上床後,就不曾看到妳了。葛太太很擔心燭�堿[會撐不住──蠟燭的熱力令它有些
搖搖晃晃了。」女僕溫蒂道,仍在喘氣不已。
「那麼我們必須將它拆下來,讓它冷卻。」瓊安不情願地轉身,遠離下方的衣香鬢影,
跟著溫蒂由僕人的樓梯到廚房。
「伯爵夫人!妳剛去了哪裡?」法國大廚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他已經忙得滿頭大汗。
「我不確定妳說的這道意大利菜該用什麼火候,我很擔心會烤焦它!」
瓊安指點了他做法,但隨即又有別的問題需要她的注意。宅邸裡的僕人從不曾有過舉辦
大型舞會的經驗,儘管瓊安事先詳密的籌劃,依舊狀況頻出,需要她加以提點。瓊安慶幸自
己過去擁有豐富的經驗,更由衷感謝板板的好建議。
當初她主動找上管家葛太太,提議協助她籌劃聖誕舞會時,原本還擔心她會拒絕,但忙
得焦頭爛額的葛太太卻很樂意有她的幫助。不多久,瓊安就接手了舞會的籌劃工作,僕人也
樂於接受她的命令,並且很快和她熟稔起來。
瓊安一直忙到半夜,但看著舞會順利進行,她也有著女主人般的成就感。確定一切都上
了軌道,僕人不再需要她的指示,瓊安決定出外散步透透氣。天知道,她真的在屋裡悶壞了
!
她披上斗篷,來到寒意沁人的冬夜裡,信步朝馬廄走去,決定去看看她的牝馬,和預定
送給邁斯的小狗。馬廄總管圖比正如沙契爾說的為人極好,聽完了瓊安的要求後,他很快為
她找到一隻他認為最適合邁斯的小狗。
「『帕卡』今年兩歲,非常聰明伶俐,而且活潑,」兩天前,圖比帶回來一隻金色的小
獵犬。「牠原本的主人畢上校最近被派駐國外,只好將牠送人。『帕卡』本性溫和,受過訓
練,懂得主人的號令,我相信牠最適合小少爺了。」
瓊安謝過老人,將「帕卡」安置在馬廄的工具室裡。圖比也為她找到一匹適合她騎乘的
牝馬──但首先瓊安得和「凱莉」交成朋友,圖比如此要求。瓊安一眼就看出「凱莉」有阿
拉伯血統,是匹難得的好馬。這幾天,她有空就過來看看牠,餵牠糖果,和牠建立交情。她
相信再過不久,她就可以騎著「凱莉」享受馳騁之樂。
瓊安走進工具室。「帕卡」在提籃裡熟睡,等著明日當做禮物送給邁斯。聽見她的聲音
,牠醒來抬起頭,朝她搖搖尾巴。瓊安走過去,撫弄「帕卡」的下顎,牠也伸出長舌頭舔吮
她的掌心。
「明天,」瓊安柔聲道。「明天你就會見到你的新主人邁斯。我相信善體人意如你,一
定會對他有幫助。」
她拿出由廚房帶來的肉骨頭,丟給「帕卡」。「邁斯有點害羞,你必須對他有耐心。但
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成為好朋友。」
「帕卡」沒有回答,專注地啃著牠的肉骨頭。
瓊安起身離開工具室,朝「凱莉」的廄房走去。牝馬似乎聞到她的氣味,低嘶出聲。瓊
安輕拍馬頸,牝馬以鼻磨蹭著她的斗篷。瓊安笑了,掏出藏在斗篷底下的蘋果餵牠。
「乖女孩,很快我們就可以一起出去跑跑了。」她低語。「就快了──圖比正在為邁斯
尋找合適的小馬……」
瓊安驀地僵住,聽到馬廄門被推開,壓低的談話聲傳來。誰會在這種時候來到馬廄呢?
瓊安退到了陰影處。一男一女談笑著走過來,「凱莉」低嘶出聲。
「噓,壓低音量,別驚嚇到馬匹,」嬌嗲的女聲道。「你知道克裡維有多寶貝他的馬匹
──牠們就像他的孩子一樣。還有,小心燈籠。你不會想把這裡燒起來吧?」
「別管克裡維和他的馬了,我不是帶妳來這裡談話的,甜心。」
瓊安翻眼向天,很清楚他們的來意。她在意大利見多了貴族間的婚外情,也知道最好不
要露面,免得讓這對偷情的男女尷尬。她退到廄房後方,只希望他們能夠盡快離開。她無意
偷聽他們的談話。
「韓伯偉,你在做什麼?」女子幾乎是尖叫道。「你的手好冰!」
「用妳的熱力溫暖我吧,蜜糖。一整晚,我都無法將視線離開妳豐滿的雙峰。猜猜看我
身上的哪個部位炙熱得像撥火棒?」
瓊安以手覆臉,在心裡呻吟出聲。
「撥火棒?」女子格格笑道。「你太抬舉你自己了,我覺得比較像是色心大發的公羊。
」
韓伯偉大笑。「妳太尖刻了,花蕾兒。說到花蕾,讓我看看妳的花苞吧?單單是想像它
們層層的花瓣沾滿情露,我已經慾火焚身,幾乎就要撐破褲子。撩起妳的裙襬,分開妳的雙
腿,讓我凝視妳的女性聖地;讓我用我的唇、舌、手和全身膜拜妳。讓我帶妳重返伊甸園,
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
瓊安幾乎爆笑出聲。韓伯偉自以為是詩人嗎?
「除非你找到一個乾淨、舒適的地方,你什麼都不會看到。我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禮服
,或者像上次一樣,搞得背後全是灰塵。」
「親愛的,讓我為妳鋪上斗篷,保護妳細緻的肌膚!噢,妳會發現再也沒有比乾草堆更
棒的床墊了。噢,躺下吧,花蕾兒,為我分開雙腿,我的撒哈拉小花。」男子開始急促地呻
吟。「是的,就是這樣!讓我恣意佔有、焚燒妳,直到我們化為星塵。噢,上帝!太棒吧!
就像獻祭的羔羊,讓我死在妳的雙峰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噢 !」
瓊安以手摀著唇,拚命阻止自己笑出聲。她從不曾聽過這麼誇張的比喻!
數分鐘後,韓伯偉發出粗嗄的大聲呻吟,響應著花蕾兒的嬌喘連連。終於,一切復歸於
岑寂。
太好了,瓊安鬆了口氣。現在他們該回舞會去了吧?
她錯了。
「打賭妳無趣的丈夫不曾在乾草堆上佔有妳。」韓伯偉道,喘息不已。
「我無趣的丈夫根本不行了,」花蕾兒格格笑道。「莉蓮總是這麼說的。」
聽到她表妹的名字被提起,瓊安的背脊一僵。
「老天,別再提莉蓮了,」韓伯偉不耐地道。「她已經去世一年,入土為安了──謝天
謝地。一整個晚上,我一直在聽人說莉蓮這個、莉蓮那個,彷彿她仍是八卦新聞的最佳女主
角。至少克裡維終於擺脫她了。」
「她是我的朋友,」花蕾兒抗議。「我認為你太殘忍了。你明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有多麼
不快樂──他對她真是禽獸不如。」
「他是個聖人才對,妳這個女人。妳們女人一定得站在同一陣線嗎?嘿,妳在做什麼?
妳不能就這樣離開。現在還早──還有第二回合。」
「如果你堅持以這種口氣談論莉蓮,我絕不會讓你再接近我。你怎麼能夠如此冷血無情
──而且莉蓮還死得那麼慘!」
瓊安幾乎忍不住要爬近偷聽。她仍然不知道莉蓮究竟是怎麼去世的,而她總不能直接去
問沙契爾……也或者她可以?
「就因為我拒絕美化莉蓮,我該被稱為冷血無情?我不認為。」韓伯偉惱怒地道。
「她只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她是個天使!一心想帶給她的丈夫快樂,最後卻心碎地明白到他根本不要她。不然你
認為她為什麼後來一直避開他?那對她真是莫大的折磨,待在他身邊,卻徹底地被忽視!」
花蕾兒輕聲啜泣。「我認為你就和他一樣糟。我會警告任何愚蠢得喜歡上你的姊妹,說她們
最終只會落得和莉蓮一樣的下場──心碎、飽受折磨。我再也不想要和你說話了!」
瓊安聽見衣裙窸窣聲響,而後馬廄門被用力甩上。她的心裡失望不已。她知道的仍然不
比過去多,只除了沙契爾的男性朋友站在他這邊──但那也是不足為奇的。
花蕾兒的話適足以證實莉蓮在信裡所寫的。她提到了:「考慮到莉蓮的慘死」──莉蓮
究竟是怎麼死的?瓊安的身軀竄過一陣顫慄。
或許她該做的是直接詢問沙契爾。但為了某種荒謬的理由,她一直無法開口。或許是因
為她害怕得知真相,也或許是因為和他獨處總令她不自在至極。但今晚聽到了這番話後,她
再也不能懦弱地逃避了──她必須找出真相。
「婊子!」韓伯偉吼道。「回去妳該死的丈夫身邊吧!以他的年紀,看他能否像我一樣
取悅妳!」
廄房的門再度被用力甩上。
瓊安鬆了口氣,衷心希望她不會再倒霉地遇上這對男女。話說回來,她甚至不知道他們
的長相。
她又等了數分鐘,才離開馬廄,以免撞上他們。夜色沁涼如水,星光滿天,彷彿無數的
碎鑽鑲嵌在黑色天鵝絨幕上,伸手就可以觸及。
她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仰望著天空。稍早的那一幕被遺忘了,寧靜的夜色沁進她的心裡
,彷彿可以聽到天使在歌唱。聖誕夜,平安夜……
她想起了邁斯,不由得雙手合十,專注地祈禱。主呀,在這個神聖的夜裡,請你保佑這
個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男孩,讓我能夠帶領他重返光明,教會他愛和歡樂,帶給他知識和力量
……阿門。
她攏好頭巾,繼續往前行,渾然不覺立在屋簷下抽煙的韓伯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臉
的驚恐,血色褪盡。
「克裡維──克裡維!老天,我有話和你說!」
契爾轉過頭,瞧見韓伯偉一臉蒼白,全身??顫抖。
「老天,出了什麼事?」他和正在談話的對象告辭,拉著伯爵走到一旁。
「不,不能在這裡,」韓伯偉道。「在比較有隱私的地方──老天,我需要喝一杯。」
「好吧,我們去圖書室。」納悶究竟是什麼事令伯偉如此驚惶,契爾帶著他的朋友來到
圖書室,為他倒一杯白蘭地。「你究竟是怎麼了?」他問,注意到韓伯偉一直神色不定地注
視著漆黑的窗外。
「她在外面。」伯偉道,聲音顫抖。
「誰在外面?」契爾疑惑地問。「等等──你是指何莎麗嗎?我可以向你保證,她不在
外面。不到十分鐘前,我才看到她氣沖沖地回到屋裡。」他咧開個笑容。「她是否威脅要對
她丈夫揭穿你們的韻事?放心,伯偉,她不敢的。她在賭桌上欠了堆積如山的債務,不敢冒
險激怒她老公。」
「我不是為了莎麗心煩,你這個白癡!」伯偉轉過頭,眼神狂野驚惶。「是你的妻子!
」
「我的妻子早就死了。」契爾提醒他。
「的確,莉蓮死了,但她剛剛由墳墓裡回來了!我看到了她的鬼魂,足不著地的飄浮在
黑夜裡!」
「她的鬼魂?在哪裡?」
「在通往馬廄的小徑上!噢,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披著斗篷,拉起頭巾,但我
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臉龐!就是她沒錯!」他用顫抖的手灌下大半杯的白蘭地。
「哦!」契爾恍然大悟。伯偉看到的是瓊安──但她在這樣寒冷的夜裡出去做什麼?
「哦?你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別告訴我你也看過她。你認為她是回來折磨你的?」
「我想那正是她的意圖,」契爾道,想的卻是瓊安。「不過那正是莉蓮的風格。她曾發
誓終有一天,要我為她的不幸付出代價,」他強擠出笑容。「天知道我確實每天都在償付。
我從來就無意讓她不快樂,但我似乎怎樣都無法取悅她。現在她不在了,我也無法告訴她我
真的很遺憾無法成為她想要的男人,或丈夫。」
「你一向對自己太過嚴苛,契爾。我從不曾看過有人像你這樣,將其它人的過失全往自
己的肩膀上扛。我們還是小男孩時,你就是這樣了──永遠保護你的朋友,在出差錯時扛起
所有的責任。」
「因為我的年紀最大。」契爾笑道。
「也最聰明。」伯偉點點頭。「你總是令我們佩服不已──就像在半島戰役中,面對最
惡劣的情勢,你冒著必死的決心,讓其它人突圍──」
「夠了,伯偉,別再拿舊日的回憶折磨我了。」契爾苦澀地道,半島戰役是他最不願意
回想的痛苦記憶。
「你太謙虛了,契爾。你救了剩下的部隊,也無怪乎你會獲得表揚。」
「你太誇獎我,朋友,我倒認為我該為了自己愚蠢地讓部隊陷入險境受到軍法審判。」
契爾試著改變話題。「感謝天,我已不再年輕愚蠢。」
伯偉揮了揮手。「至少你還活著──我們都是。我不認為那有什麼好愚蠢的,契爾,你
無須對自己英勇的行徑感到不好意思。你的妻子一直不懂得欣賞你的優點──事實是,除了
你的錢和頭銜之外,她什麼都不懂得欣賞。」
「的確,她愛極了我的財富。我剛才發現就在她去世前不久,她賣掉了沙家翡翠。」
「噢,不!它是沙家最著名的珠寶──可以說是無價之寶!」伯偉驚愕地道。
「我一直被蒙在鼓裡,因為我沒有察看保險箱的習慣,直到我在戲院裡看到齊愛薇戴著
它們──絕不會錯的。」
「齊愛薇最愛打扮得一身珠光寶氣,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有多麼俗氣。」伯偉厭惡地道。
「你買回它們了嗎?」
「尚未,但就快了。她的律師獅子大開口,在討價還價後,我付出莉蓮所賣出的兩倍價
錢──國王的贖金也不過如此!」
「莉蓮究竟要這麼一大筆錢做什麼?」
「天才知道。」契爾道,以手扒著頭髮。「她一定是欠一大筆債不想讓我知道──你知
道何莎麗一直帶著她胡搞瞎搞。」
「的確。幸運的,何奈特富可敵國。」
「如果他不管束她一下,他遲早會完蛋的。」
「如果你是在影射我,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和莎麗分手了。她真的是被寵壞了,自私
又惡毒。我憐憫下一個被她的魅力俘虜的男人,他將會沉淪苦海。」
「說得好,」契爾道。「我想我們該回大廳去。我不希望我們的客人認為他們被拋棄了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伯偉道,快快樂樂地離開了。
契爾走到窗邊,掌心貼著玻璃,凝視著滿天星斗的黑夜。一彎新月如鉤,彷彿鉤住了他
內心的千斤罪惡感重擔。
如果他能夠像韓伯偉一樣地想──或是遺忘就好了。
他再度凝視著星空,以手揉著額頭。他為自己倒了杯白蘭地,一飲而盡,返回舞會加入
他的賓客。
瓊安坐在育嬰室的窗邊座位上,等待著破曉的曙光。她疲倦地打了個呵欠,攏緊披肩,
走到壁爐前撥旺爐火。
邁斯很可能快醒了。或許在聖誕節這一天會有奇跡出現,讓他走出自閉的世界。截至目
前,他對她費心佈置的聖誕氣氛始終無動於衷。事實是,儘管她不斷的努力,邁斯一直沒有
什麼響應。
她回到窗邊坐下,天際只剩一顆孤星高懸──她昨夜曾經對之許願的星星。她歎了口氣
,等待聖誕節的曉光乍現,祈禱它也能帶來新的希望。
突然,她聽到外面的房間傳來了聲響。下一刻,門被打開來。一身黑色燕尾服的沙契爾
手持燭�堙A立在門口。
「克裡維爵爺。」她驚訝地道。
他似乎同樣驚訝看到她。「老天,」他走進房裡,將燭�堜M某個盒子放在桌上。「我一
定是看到幽靈了。在黎明前的這種時候,還有誰會在外面遊蕩?」他仔細打量著她好半晌。
「今晚妳差點嚇壞了我的朋友。他半夜瞧見妳在屋外,以為是莉蓮由死者的國度回來了。韓
伯偉將妳誤以為是莉蓮的鬼魂。」
韓伯偉?不會是在馬廄裡的那個人吧?瓊安以手掩唇,制止自己大笑。「噢。」她卻掩
不住眼裡的笑意。
「妳覺得這很好笑?」他危險地道,朝她逼近一步。
瓊安再也忍不住了。「我──噢,抱歉。只是──我原本是去馬廄看邁斯的聖誕節禮物
,而後我──我──」她笑彎了腰。
「妳怎樣?」他好奇地追問。
「噢,老天──我真的不認為我應該再多說,但我向你保證,在你的朋友韓伯偉進來後
,我一直躲得好好的。」
出乎她意料外的,契爾也在窗邊坐下──就在她身邊。「不,我無法相信。這一定是妳
編出來的!妳不可能──」他注視著她。
「但妳是的?」
「恐怕是的。」她無法注視他。「你的朋友似乎……自認為是個詩人──不過他的詩作
有待改善。」
「的確,」契爾道。「我代他向妳道歉。」
她偷瞄了他一眼,驚訝地發現他漾開抹大大的笑容,以及笑容對他所造成的改變。他顯
得幾乎是友善的。「你是為了你朋友差勁的詩作……或是他的半夜偷香竊玉之舉道歉?」她
揶揄道。
他挑了挑眉,黑眸裡笑意閃動。「妳令我驚訝。」
「我懷疑。我不認為有太多事能讓你驚訝。」
「不見得。我第一次見到妳時,差點被妳嚇掉了半條命。」
「是的,現在我明白了,但當時我真的不知道我和莉蓮的容貌變得如此相似。過去人們
總說我們就像姊妹,但在我抵達衛克菲之前,從不曾有人將我和她錯認。」她搖了搖頭,依
舊困惑不已。「在我抵達的那一夜,你的司閽的確被嚇了一跳。還有邁斯──在我們第一次
見面時。但在你回到莊園之前,其它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我和莉蓮的容貌相似。」
「那是因為多數的僕役都是新僱用的。我留下了安克利,因為自我父親那一代,他就在
莊園裡工作,圖比也是。其它人我都另外為他們找了工作。」
「為什麼?」她問,納悶是否因為僕人都站在莉蓮這一邊。
「我不想觸景傷情。當時的情況已經夠困難了,我想要重新開始。」
「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們不擅於籌備舞會。當然,我是很樂意協助葛太太……」她幾近自
言自語地道。
「妳協助了葛太太?」他驚訝地問。
「她和其它人都沒有籌備舞會的經驗。」
「謝謝妳──妳的介入。」
「我一點也不介意。」瓊安道,在心裡偷笑。他道謝時,就像骨鯁在喉一樣。「我比較
偏好擔任籌備者的角色。坦白說,我一向不擅於融入社交界。」
「是嗎?妳令我驚訝,伯爵夫人。」
「為什麼?」她站起來,攏緊披肩,遮住睡衣。「莉蓮一定告訴過你有關我的事。她一
直很生氣我在這方面的笨拙。我們或許長得相像,但我沒有她的優雅或魅力──這是另一個
我扮演莉蓮的鬼魂毫無說服力的原因。你可以告訴你的朋友他只是眼花了,鬼魂通常不會在
馬廄出沒,而是徘徊在屋子裡,或葬身的墓園裡──在莉蓮的情況下,應該是教堂吧?」她
畏縮了一下,明白到她已踰越危險的界限。
他站了起來,突兀地別開視線,望向爐火。「是的,她躺在教堂裡。」
「你──你為她舉辦了盛大的葬禮吧?」她低聲道,迫切地想要知道。
他點點頭。「如果這可以讓妳心安的話,前來出席葬禮的人幾乎將教堂擠爆了,唱詩班
吟唱她最喜愛的聖歌,教堂裡擺滿了溫室栽培的花。她一定會愛極了。」
瓊安用力吞嚥,鼓起勇氣問:「抱歉我這麼問,克裡維爵爺,但你能夠告訴我莉蓮是怎
麼死的嗎?」
契爾緩緩抬起頭,看著她。「妳不可能是說妳不知道吧?」
他的臉龐蒼白而緊繃。這是瓊安首度看到沙契爾截然不同的一面,突然她明白到,他也
一直在為莉蓮的去世飽受折磨──無論是為了什麼原因。
「我不知道。」她走近他。「我一直到十月時,才接到莉蓮的父母親簡短的來信,附上
她遺贈給我的項鏈。」她由睡衣的領口裡掏出項鏈,證明她的話。
「他們假定我已經知道莉蓮的死因,卻沒有提供任何細節。我──我一直想要知道。拜
託,爵爺,你能夠告訴我嗎?」她收好項鏈。「她生了重病嗎?她並不像外表顯現的那麼健
康,經常感染風寒。」
他長吐出一口氣,揉弄著頸背。「我認為妳最好先坐下來。」他指著沙發。
她驚慌地睜大眼睛。「發──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意外致死的?」
「是的,」他陰鬱地道,注視著自己的手。「可怕的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瓊安坐在沙發上。「拜託,別再賣關子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樣委婉措辭。莉蓮死於火災──我很抱歉。」他以手撫著臉。
「火災。」她艱辛地道,感覺肺裡的空氣似乎突然被搾光了。噢,不,他一定是搞錯了
。不可能的,美麗的莉蓮,不可能慘遭火焚,而且屋子裡到處都沒有火燒的痕跡。
她用力搖頭──不可能的!
彷彿讀出了她的心意,他再度開口,語音微微沙嗄。「不是在這裡──妳或許在納悶。
她去康瓦耳拜訪朋友,途中在一家客棧過夜。半夜裡客棧發生火災。」
「什麼原因?」她問。
「煙囪裡的火延燒到屋頂。她睡在二樓,火勢蔓延得太快,沒有時間救她出來。」
瓊安以手遮臉,彷彿想要藉此隔開他的話語,以及那幕可怕的影像──莉蓮驚恐地在半
夜裡醒來,發現自己身陷火中,大喊求助,卻始終等不到救援……
「不,」瓊安喊道。「上帝,不!不要是莉蓮!」
她無助地啜泣,彎下腰,雙臂抱住小腹,彷彿可以藉此抵禦亂刀般戳刺著她的痛楚。她
無法呼吸,但那甚至也不重要了。她唯一能夠想的是莉蓮在極度的痛楚中死去……
她模糊地感覺到強壯的手臂擁住她,抱著她往窗子走。下一刻,寒冷刺骨的夜風吹拂過
她的臉頰,迫使她深吸了口氣,一口又一口。
「就是這樣。」男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道。「繼續呼吸,瓊安。緩緩吸氣,專注在呼吸上
面──進、出,對了。」
毛毯覆上她的肩膀,大手有效率地揉弄她的手臂,而後改擁住她。當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下來後,她明白到大手的主人自然是沙契爾的。他們在衛克菲莊園的育嬰室裡,而她剛才大
大出了糗,現正被擁在她最輕視的男人懷裡。
還是那樣嗎?
為了某些理由,擁抱著她的強壯懷抱感覺起來如此的好、安撫人心,她倚靠的堅硬胸膛
恍若風暴中的避風港。而他聞起來是如此乾淨、清爽──帶著濃冽的男性麝香令人迷醉。為
什麼過去她從沒有注意到他聞起來有多麼地好?
這項認知比冷空氣更有效地促使她回過神。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突兀地坐起來,用睡衣的袖子擦臉。神奇般地,一條手帕被遞到她的手上。
「謝──謝你,」她結巴地說道。「原諒我。我──我太過震驚了。」她用手帕拭鼻道
。
「看得出來。感覺好多了嗎?」
她點點頭,用力吸了鼻涕,再用乾淨的一角拭眼。
「妳說得對,」他微笑道。「妳的確無視於社交準則。我認識的女性聽到這樣可怕的消
息後,會在眼裡泛起淚光,用手帕優雅地擦拭眼睛,唯恐留下不好的形象。她們悲歎連連,
甚至假裝昏過去,但妳不然──妳簡直是嚎啕大哭。」
瓊安站了起來,轉身怒瞪著他。「你真是冷血無情!」
「的確,我很佩服能夠坦白宣洩出心中悲痛的人,我從小被訓練壓抑自己的感情。妳知
道的,社交界不容許激烈的感情流露。」
她跌坐回原位,紅腫的雙眼看著他。「那麼你是承認自己有感情了?」
「別誤解我了。」他取走她手上的手帕,用乾淨的一角為她擦拭下顎。「我沒有承認任
何事,重點是,今晚的妳可以說是真情流露,絲毫不符合我對妳先前的印象──除了妳易怒
的脾氣之外。」
瓊安太遲地明白到他是故意激怒她,好讓她擺脫得知莉蓮噩耗時的悲傷。
「你也不符合我的期望。」她不情願地承認──至少在過去這半小時內不。
有太多的他是過去她從不曾注意到的──像是他在選擇對人親切時,那對深色的眸子會
變得溫柔。而且他剛才對她很親切。還有在他試圖掩飾痛楚時,他會垂下睫毛。
另外,在她深陷痛苦的深淵時,他無視社交禮儀抱起她,讓她到窗外透氣──一點也不
像她原本認定的硬邦邦、毫無感情的男人,她忍不住笑了。
「妳在笑什麼?」他問。
「我在想你或許終究是人類。」她抑下笑容。
契爾側著頭。「說得好,或許是我活該。聽著,瓊安──妳介意我這樣叫妳嗎?」
「你早就叫過了,而且那遠比你譏誚的『伯爵夫人』稱謂順耳多了。」
「好吧,我就叫妳瓊安,但妳也必須停止用滿懷惡意的語氣喊我『爵爺』──契爾就夠
了。」
瓊安揉了揉鼻子,感覺自己逐漸淪陷於他的魅力,就像當年的莉蓮一樣。但她實在無法
拒絕這項簡單的請求。「就依你吧。」她不情願地道。
「很好,很高興發現妳還是能夠講道理。」
她正打算反駁他的說法,因為她一向都很講理,但他已經站起來,走到壁爐邊。他以指
輕敲爐面,一晌後問:「告訴我,邁斯現在的情況怎樣?」
就在這一刻,她驀地明白他確實真心關愛他的兒子。他的語氣裡有著她從不曾聽過的脆
弱。
「我很遺憾說他仍然和過去一樣。他一直都百依百順,但我寧可他不要。我希望他會哭
鬧、反抗,用言語或行動顯示他仍然活著,感受到這個真實的世界。」
「我以為妳說他有進展。」契爾轉身看向她。她注意到他的雙手緊握成拳。
「我說我以為我正在逐漸觸及他的內心,但他的改變是如此細微,除了我之外,或許沒
有人能夠注意得到。偶爾在我要求他做某件事時,我感覺當我背對著他時,他會用眼角的餘
光瞄著我,而且他的表情是叛逆的,但我從不曾正面逮到他。一旦我轉過身,他立刻低下頭
,讓我看不到他的臉。」
契爾點點頭。「我明白了。如果妳說得沒錯,至少那是個小小的進步。我衷心祈禱妳是
對的。」
「爵爺──噢,契爾,」她困窘地改口,不習慣這樣的親暱。「我可以問你為什麼在這
之前,你從不曾問過你兒子的進展?我可以看得出你很關心他,但你給我的印象卻是滿不在
乎的。為什麼你每天來到育嬰室,卻不曾走進來和他說話?」
他重重歎了口氣,坐在沙發上。「因為我不想打擾他。我覺得他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而我不想強迫他響應我。上一次我嘗試時,他已經表明了不想和我有關聯。我應該負起全
責。」
「但為什麼?」她問,一心想要明白。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坦白說,我一直覺得邁斯比較像是他母親的孩子。莉蓮就像保護
幼獅的母獅一般,阻止我接近他。」他搖了搖頭。「我一直沒有什麼機會真正瞭解他──那
也只能怪我自己。我極少待在衛克菲莊園,在莉蓮去世後就更少了。」
「你對你的兒子有所瞭解嗎?」
他直視著她。「不算是──我應該的。今晚妳還有其它刀子想要插在我心口嗎?」
她臉紅了。「抱歉,我無意讓你難過。我只是希望你或許對你兒子的個性有些洞悉力。
」
他再次吁氣。「過去他總是精力充沛──開朗、愛笑,充滿了生命力。他的母親在家時
,喜歡用大量的母愛寵溺他──但只有在她興之所致時。她總是來去匆匆。」
「你對他解釋過莉蓮去世的意義吧?」
「當然,我告訴他他的媽媽已經到天堂和天使在一起了,再也無法待在我們身邊,而他
似乎也能夠瞭解。」
瓊安倏地站起來,氣憤於契爾的麻木不仁。「他似乎能夠瞭解?他只有四歲而已!像這
種年齡的孩子只知道自己的母親以渾然不可解的方式,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契爾怒瞪著她。「別自以為是地對我說教。我以我認為最好的方式告訴了他莉蓮的事,
我試圖要保護他。」
「你說得似乎他的母親為了更好的天堂拋棄了他,似乎她寧可選擇天使不要他。他需要
知道他母親的去世是樁無法掌控的可怕意外,如果她有辦法的話,她絕不會離開他。你不明
白嗎?」
「我不是傻瓜,伯爵夫人,儘管妳似乎堅決如此相信。我們明顯有著非常不同的觀點,
但我想要提醒妳我是男孩的父親,而我的觀點是唯一重要的。」
「在你將照顧他的責任托付給我後,你怎麼還能夠這麼說?難道說我必須事事聽從於你
的判斷?但就我所聽到和看到的,你到現在為止的判斷都是錯誤的。」
契爾瞪著她的眼神彷彿會很樂意謀殺她。「夫人,妳剛剛證明了妳和妳表妹的相似處不
只是容貌。恕我失陪了,我無意再容忍妳的壞脾氣。」
他走到稍早放下燭�堜M紙盒的桌子。「盒子裡的東西是給邁斯的。」他走到門口,拉開
房門。「對了,我會在今天下午兩點前往倫敦,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我至少要十二個星期後
才能回來──或許甚至待更久。」
「隨你高興吧,侯爵大人。」瓊安在門關上後,喃喃自語。
拜沙契爾之賜,聖誕夜的清晨就像流星般逝去了。
她真是個傻瓜,竟然期望這個美好的日子會帶來奇跡!
情感和心緒一片混亂,瓊安放棄了等待破曉,換上輕便的外出服,找來女僕瑪格,請她
代為守護熟睡的邁斯,下樓出到屋外。
儘管天色未明,走到小教堂的路對她已熟悉不過。她推開教堂的木門,穿過空寂無一人
的甬道,走到刻著莉蓮生辰和歿時的石版前蹲下。她已經來此哀悼過莉蓮多次,但今日得知
她去世的真相令悲傷更難以承受。
她起身走到禮壇前,面對著聖母像屈膝跪下。信仰在她的生命中一向具有引導的力量,
特別在遭遇到危機時。今晚她已經為邁斯祈禱過了,現在她要為莉蓮哭泣。
「噢,上帝!」她將臉深埋在手裡。「你將莉蓮賜給那個可怕的男人,讓她在婚姻中受
盡苦楚,而後又以如此殘忍的方式奪走她的生命,讓她的小男孩成為沒有母親的孤兒。上帝
,我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了!」
「上帝的旨意不是妳可以明白的,孩子。妳只能夠接受。」
瓊安猛抬起頭,環顧著週遭,心臟撲撲急跳。「是誰?你是誰?」她恐懼地喊道。
一名穿著黑色聖袍的男子自前排的陰影中走出來,伸出手給她。燭火映出了他平和、靜
謐的面容。「毋須害怕,孩子,我無意傷害妳。我們兩個同樣都在這裡為聖誕守夜。」
她的身軀輕顫,但她強迫自己放鬆。「抱歉,我沒料到會有其它人在這裡。」
「的確,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在教堂守夜了,他們通常會選在較熱鬧、奢華的地方,」他
走近她。「告訴我,妳為什麼而來?妳明顯地身陷絕望中,或許我可以幫助妳。」
「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呆呆地道。
他柔聲笑了。「稱呼我麥克兄弟吧,我可以跪在妳身邊嗎?」
「請,」她點點頭。「我是瓊安。」
「噢……妳是已故夫人來自意大利的表姊。告訴我,妳為什麼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
跪在此地獨自哭泣?」
「我……我不知道我能否解釋得明白。」
「妳提到了莉蓮……我很清楚她不幸的遭遇。妳是為了她的孩子邁斯擔心不已?」
「是的。他是如此年幼;心靈卻飽受創傷,我非常想要幫助他,他卻一直拒絕開口說話
。我深愛著他,但我的愛似乎是不夠的。」
「是的,我明白妳為什麼會擔心。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男孩有妳愛他是極為幸運的。
愛可以創造奇跡,然而耐心通常是更重要的關鍵。」
瓊安抬起矇矓的淚眼看著他。「是的,耐心。過去這幾個小時,我竟然忘了。謝謝你提
醒了我,我不該忘記的。」
「我相信就算妳忘了,妳很快就會想起來。堅定妳的信念,瓊安,相信妳的心。上帝從
不背棄那些相信祂的慈悲和智能的人,祂的憐憫和寬恕是無止盡的。」
他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我得走了,我還有其它的教務要處理。上帝保佑妳的努力終
會有結果。記得,愛和耐心可以治癒許多受傷的靈魂,而且不只是孩子的。」他對她展開笑
容,祥和的眸子裡流露著溫馨和暖意,令她想哭。
「謝謝你,」她用力吞嚥。「我很高興你在這裡。」
「我也是,瓊安,相信有一天我們還會再相見。」
瓊安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只覺得手心發熱,卻不知道為什麼。
稍後她走出教堂,沒有注意到黎明的熹光將教堂沐浴在一片金黃裡。
熾天使書城
【第七、八章】
契爾睡得一點也不好,天一亮他就來到了馬廄。
「聖誕快樂,圖比。」他對老人招呼。「『維卡』還好吧?牠準備好去跑跑了嗎?」
「牠很好,」圖比道,用刷子刷洗黑馬光亮的毛髮。「『維卡』感覺得出你要離開一段
時間,迫不及待想好好跑一趟了。問題在於你,爵爺。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別擔心,清涼的早晨空氣會讓我清醒過來,」他輕撫黑馬,瞧見一隻金色的小獵犬在
院子的角落玩耍。「那不是畢上校的小狗『帕卡』嗎?牠怎麼會跑來這裡?」
「『帕卡』是你兒子的聖誕禮物,牠將會留在衛克菲莊園。畢上校即將前往印度,甘夫
人向他要來『帕卡』,好轉送給小少爺。稍後我們就會為牠繫上紅緞帶,讓他和小主人見面
。」
契爾無法置信地搖了搖頭。瓊安選了只小狗給邁斯當聖誕禮物?多麼完美的選擇!邁斯
需要的是會陪他玩耍的玩伴,不是不會動的玩具。
似乎每次他自以為瞭解她時,她總是做出出乎他意料外的事。甘瓊安令他困惑、憤怒,
然而他也無法否認他正逐漸被她吸引──那令他不安,但他也必須慶幸邁斯有她擔任家庭教
師。
他騎上黑馬。「記得別讓牠進到大屋,寵壞了牠。」他掉轉馬頭。「對了,要比利在兩
點整準備好馬車。我想要在天黑前抵達倫敦。」
「是的,爵爺。聖誕快樂。」圖比喊道,看著主人疾馳而去,衷心希望他也能夠在這個
日子得到一點歡愉。
邁斯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臥室。瓊安牽著他的手,來到桌邊。
「瞧,小乖,」她讓他看包裝好的禮盒。「你的父親留給你一項禮物。讓我們看看裡面
有什麼吧?」
他拉著睡袍下襬,點了點頭,小臉嚴肅依舊。
瓊安讓他坐下,將紙盒推給他,但他動也不動,只是看著紙盒。瓊安只好代他拆開包裝
紙,露出其下的紅色錫盒。
「你想裡面會是什麼呢?」瓊安問,打開錫盒。
錫盒裡是一整組的木頭玩具,各種顏色和大小都有,雕工精緻,描繪得維妙維肖,略微
剝落的漆顯示它們曾經常被把玩。
她拿起放在上面的卡片,大聲念出來。
「親愛的邁斯,希望你像我小時候一樣,由這組玩具馬匹裡獲得許多樂趣。我的父親每
年都會送我一匹新馬,我也會同樣地做。聖誕快樂,愛你的父親。」
瓊安的眼裡湧現淚光,強嚥下喉間的哽咽。顯然契爾送給兒子的是他最珍貴的童年玩具
。不久前她還指控他對自己的兒子冷酷無情,他卻費心送來這項特別的禮物。但稍早他拿禮
物到育嬰室時,她還用尖銳的言詞和偏見趕走他。她在心裡呻吟,自覺得像個白癡。
「瞧,小邁,」她拿起各個樣貌、動作各異的馬匹。「你可以用牠們來玩很好玩的遊戲
,讓他們排成隊,互相賽跑,或是像這樣──假裝一支獵狐的隊伍,就像你的父親所做的。
」
她親吻他的額頭。「我想我們必須盡快讓你和馬匹熟悉起來,你才可以成為像你父親一
樣優秀的騎者。他馬廄裡的馬匹可都是一流的。我們會盡快為你找到一匹小馬,讓你學會騎
馬。你喜歡那樣嗎?」
邁斯伸出手,用指尖輕推了推玩具木馬,但很快又縮回去。
瓊安瞇起眼睛──至少這是某種反應了。正如麥克神父所說的,她不能悲觀,愛和耐心
可以治癒一切的傷口。
用完早餐後,她為邁斯穿上最好的衣服,帶著他出到馬廄。圖比已經在等著他們。
「瞧,邁斯,老圖比似乎很高興。」她俯身在邁斯耳邊低語。「他為你準備了一項驚喜
。猜猜那是什麼?」
「正是,邁斯少爺。聖誕快樂,小東西已經迫不及待要見到你了。」
瓊安蹲在邁斯身邊,將他擁在胸前。「讓我們看看這項神秘的驚喜是什麼。」她微笑道
。
圖比摘下帽子致意,回到馬廄裡。一會兒後,他帶著蹦蹦跳跳的「帕卡」出來。「坐下
,狗兒。」圖比命令道,「帕卡」立刻溫馴地坐在地上。「瞧,『帕卡』,現在男孩是你的
主人了,你必須一切都聽他的。」
「帕卡」早已看到邁斯,猛搖著金色的尾巴。瓊安感覺自己的心跳就像「帕卡」的尾巴
一樣急。
「很好,乖狗兒,和小主人打個招呼吧。記得溫柔一點,男孩比你小多了。」
「帕卡」歡喜地躍向邁斯,在他面前急煞住。牠伸出粉紅色的長舌頭,舔了一下邁斯的
面頰,隨即四腳趴地,翻身露出肚腹。
當「帕卡」衝向前時,瓊安感覺邁斯在她的懷裡一僵,似乎無法消受狗兒的熱情,
但他沒有流露出懼意。
然而,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喜悅。
「帕卡」久等不到揉肚子的獎勵,翻身躍起,繞著邁斯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抬
起前足,像是邀請邁斯握手。
瓊安忍不住笑了,但邁斯依舊動也不動。
「帕卡」低嗚一聲,垂下了頭,用鼻端捱蹭著邁斯的膝蓋。
瓊安看著聰明伶俐的「帕卡」使出渾身解數,試著逗笑邁斯。她抬起頭望向圖比,倏地
心中一驚。
契爾站在不遠處,背倚著馬廄的牆壁,雙臂抱胸,看著「帕卡」和他的兒子玩耍,英俊
的面容展開溫柔的笑意。
彷彿感覺到她的目光,他的視線離開邁斯,和她的相遇。他直起身軀,垂下了手臂。
儘管凌晨時有過爭執,她忍不住對他綻開個大大的笑容。
「聖誕快樂。」她道。「你覺得邁斯的新玩伴怎樣?」
「妳挑了一隻很棒的狗。」他走到她身邊。
「不是我挑的,是圖比。」她抬起頭看他。「但你說對了,牠很棒,而且我認為牠可以
成為邁斯的好朋友。你同意嗎,小乖?」
邁斯舔了一下唇,以指輕觸狗兒的耳後,抬頭看著他的父親。
契爾驚訝地望向瓊安。她微微一笑,點頭對他表示鼓勵。她的心為了邁斯的反應在歡唱
。
「來,邁斯,像這樣,」契爾道,蹲下來抓著「帕卡」耳後。「他喜歡人家搔牠的耳後
,還有牠的肚子。」他揉揉邁斯的頭髮。「你要不要試試看?」
瓊安突然希望他也能抓抓她的頭髮。她無法不注意到契爾強烈的男性氣息,摻雜著馬匹
的氣味。一綹黑髮落在他的額頭,她有一股荒謬的衝動,想要將之撩至耳後。
噢,瓊安女孩,妳的麻煩大了。她怎麼能夠對莉蓮的丈夫懷有綺想?就算莉蓮已經去世
了,它仍是不道德的。
他抬起頭望著她。「抱歉,妳說了什麼嗎?」
她的臉紅透了。「我──我什麼都沒有說,但我必須告訴你,你送給邁斯的禮物棒極了
!我相信他會很喜愛那些玩具馬匹。」
「我希望如此,當年它們也曾經帶給我莫大的樂趣。我只是在想──稍早圖比告訴我狗
的事情時……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早點想到。有關邁斯的事,妳的直覺比我的敏銳多了。」
「沒有的事,我只是比較常和他相處。你也應該常和他相處──有時間的話。」
他點點頭,站了起來。「妳介意嗎?我想和妳私下談談。圖比可以看著邁斯和『帕卡』
。你可以嗎,圖比?」
「當然,爵爺。」圖比笑道。
「走吧。」契爾伸手扶她起來。
她握住他的手,隨即後悔了,她感覺全身燥熱。他帶著她走到一小段距離外。
「瓊安,」他揉著頸背。「我欠妳一個道歉。稍早我的脾氣失控了,我不應該的。只不
過……妳的話觸及了舊傷口。」
「我也該為此向你道歉……也謝謝你的道歉。我想今早我們都累壞了,過度緊繃。」
他挪動身體的重心,望著地面。「至於妳所說的話──我真的有急事,必須在今晚趕到
倫敦,而後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包括出席國會。我大約要到三月時才能回來。」
「你毋須對我解釋。」她道,儘管心裡很失望他必須離開如此之久。
「但我不希望再度被妳訓斥忽視自己的兒子,」他挑挑眉,微笑道。「我向妳保證,我
一點也不希望如此。」
「我現在明白了,」她含笑回答。噢,她會想念他的,她的心口一痛。怎麼會在如此短
暫的時間內,她對他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了?「我們都會期待著你的歸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十指和她的交纏。「謝謝妳,也謝謝妳給了邁斯這麼棒的聖誕禮物
。他真的很幸運,有妳進入他的生命中。」他黑色的眸子蘊涵著暖意,熾熱的光芒 令她的
膝蓋酥軟無力,脊椎竄過一陣輕顫。
她強迫山自己抽回手,害怕他會察覺到她的顫抖。「幸運的是我才對。祝你旅途平安,
契爾,上帝與你同在。」
「聖誕快樂,瓊安。」他柔聲道。「噢,我差點忘了,這是要給妳的。我原本打算在離
開前,拿到育嬰室妳,但既然妳在這裡就順便了。」他伸手到口袋裡,掏出個和送給邁斯的
禮物同樣的紙盒包裝。「把它當做我的懺悔禮物,它只是件小東西,但我希望妳會喜歡它。
」
他尷尬地將禮物放在她的掌心,微微一笑,快步轉身離開,似乎不想要看到她拆開它。
瓊安震驚地望著他轉過角落,消失不見,惆悵地想著再見到他得等到明年春天了。
她低頭看向手上的紙盒,納悶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顫抖的手指拆開包裝,隨即驚訝地倒抽一口氣。這是一本包裝精美的但恩詩集。
契爾用書籤夾住其中一頁,她翻了開來。
能夠原諒我嗎?為了之前我所做的一切,原諒我仍在犯的錯?我也為此深自悔恨……
她的眼裡刺痛著淚水,明白了這項禮物的涵義。他不只在為今早的壞脾氣道歉,還有他
們不愉快的開始。她用力吞嚥,擦拭著眼角。事實上,她也有錯,他卻大方地主動道歉……
沙契爾愈來愈像團謎了。
「聖誕快樂,契爾。」她低語,轉身走向邁斯。
一八一九年 一月六日 衛克菲莊園
某人扯著她的手臂,將她由睡夢中喚醒。
邁斯站在床腳邊,小手緊抓著瓊安的睡衣下襬。
她立刻清醒過來。「小邁──親愛的,發生了什麼事?」她坐起來,握住他的小手。「
你作了噩夢嗎?」
他搖了搖頭,更加用力扯著她的睡衣下襬,示意她跟來。
瓊安毫不遲疑。她掀開被單,披上披肩。「帶路吧!」
他帶著她穿過漆黑的育嬰室,來到窗邊。
拜託,上帝,別又來了──我以為他終於放棄坐在窗邊,祈盼他的母親歸來了。
邁斯坐在軟墊上,指著窗外下方。
瓊安往下看,但什麼也沒有看到。「抱歉,小乖,你要我看什麼?」她問,心中為他疼
痛不已。
邁斯一徑指著下方。
她再看一遍,這次聽到了細微的低鳴聲。
「帕卡」由橡樹後躍出來,低垂著頭,尾巴夾在雙腿間。牠抬起頭,朝著育嬰室的窗口
嚎叫。
邁斯握緊了瓊安的手,眼裡的懇求是絕對不會錯認的。
「噢……小邁,」她的語音沙啞。「『帕卡』究竟是怎麼跑出馬廄的?圖比為牠佈置了
個舒服的窩,你的父親也說『帕卡』不能進到屋子……」
邁斯眼裡的懇求瓦解了她的決心。她不是一直祈禱邁斯會有所反應?而這就是最好的反
應了。管他什麼爵爺的命令!反正他又不在家。
「等我一下。」她道,衝回邁斯的臥室,拿他的外套和鞋子。「我們現在就下去帶牠上
來,小乖。不能讓『帕卡』留在天寒地凍的屋外。明顯地,牠決定要守在你的身邊,片刻都
不要分開。」
她為邁斯套上外套和鞋子,心裡高興得想哭。邁斯終於踏出敞開心扉的第一步了。
打從第一天起,他似乎只是在容忍「帕卡」,毫不在意獵犬逗他開心的各種把戲,就像
圖比帶他去看的天鵝一樣。她幾乎要以為邁斯不在乎「帕卡」了,儘管他們白天大半時間都
在一起。
她抱著他,快步下到了空蕩蕩的廚房,在通往後院的門口放下他。「現在,喊『帕卡』
過來。」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但如果邁斯在乎「帕卡」到會在半夜搖醒她,他或許也願意為了牠
打破沉默。
她等待著。邁斯站在原地,手指含在口中,不安地挪動著雙腳。
寒冷的夜風穿門而入,凍得兩人直打哆嗦。
「小邁,『帕卡』不在溫暖的馬廄裡,」她揉著手臂。「想想,你裹著厚厚的外套都覺
得冷了,『帕卡』在外面一定更冷。牠並不習慣這麼晚跑到外面,我猜牠太想要和你在一起
了,才會逃離牠溫暖的床,好讓你知道沒有了你,牠是多麼孤單。」
邁斯抬起頭,小臉上的神情深不可測,幾乎就和他父親的一模一樣。
然後邁斯別開了視線,走向前兩步。
「『帕卡』!『帕卡』,過來!」
清澈的童音朗聲響起。瓊安的氣息一窒,高興得想哭。她想要用力擁緊邁斯,但某種直
覺阻止了她。她緊握著雙拳,想起了麥克神父說過的話:「愛和耐心會治癒受傷的靈魂……
」
邁斯走出一步,又一步。「『帕卡』,過來!」
淚水無法抑遏地流下了面頰。
她看著「帕卡」朝邁斯飛奔過來,邁斯張開雙臂歡迎牠。獵犬的衝力將小男孩壓倒在地
,但邁斯依舊擁緊了牠。「帕卡」翻個身,改讓邁斯趴在上面,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吮他。
邁斯格格輕笑,試著抵擋「帕卡」熱情的攻勢。瓊安看得又是哭又是笑。
「來吧,小乖,」她終於能夠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後道。「我們回到樓上的房間吧。起來
,帕卡,乖狗兒。」
帕卡躍了起來,像個忠心耿耿的士兵,緊守在邁斯的身邊。
瓊安忍不住笑了。
回到邁斯的房間,她送邁斯上床,為他拉好被單,自櫃子裡找出條毯子,鋪在床邊的方
塊毯上。邁斯靜靜看著她所做的一切。
「這是『帕卡』的床,小乖。如果你半夜醒來,你會知道『帕卡』就在床邊守護著你,
遠離噩夢和一切不好的事。我會像往常一樣睡在隔壁,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就像你今晚所
做的一樣,聰明的邁斯。但你會有個貼身侍衛──好像軍隊裡的哨兵。」
邁斯點點頭。他翻個身,伸出手給「帕卡」。「帕卡」舔了舔他的手指,滿足地歎了口
氣,躺回牠舒服的新窩。牠挑了挑眉,抬起頭,望向瓊安的目光似乎在說:「瞧?我早就知
道自己歸屬的地方,妳卻過了這麼久才明白,傻女人。」
瓊安笑了,想起了板板。真像她的口吻。
「稍後你得起床著衣,帶『帕卡』出去溜溜,小邁。牠和我們不同,沒有夜壺或水櫃可
以用。」
邁斯點點頭,但瓊安敢說她在他的小臉上看到了笑意。
「晚安,」她俯身親吻他的額頭。「好好睡吧,你們兩個。」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但她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屈膝跪在床邊,衷心感謝上帝賜予的奇跡
,以及提醒她必須有耐心的麥克神父。
一八一九年 二月十五日 倫敦上議院
「契爾?契爾──醒來。」特維利伯爵藍雷恩以肘頂了頂契爾。「輪到你發表演說了。
」
契爾自游移的思緒中驚醒過來。他沒有睡著,只是心神不屬,想著衛克菲莊園、甘瓊安
和他的兒子。
他強迫自己專注心思,清了清喉嚨,開始發表演說,並且知道自己表現得該死地糟透了
。
六個小時後,他和雷恩在懷特俱樂部用餐,他的好友也明白地告訴了他這一點。
「告訴我是什麼事在困擾著你,朋友。自從你回到倫敦後一直心思不屬,而我知道那和
買回沙家翡翠無關。」
契爾把弄著叉子,毫無食慾。事實是,自從兩個月前回到倫敦後,他一直沒啥食慾。「
沒什麼好說的,我今天搞砸了。」
「你沒有搞砸,只是不像往日那樣雄辯,但過去一個月來,你一直很勤奮在收集資料。
沒關係的,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我只是關心你。」
契爾坦承。「我的確是不夠專注──我一直在擔心邁斯。」
「老天,你為什麼不早點說?你知道我有多麼喜愛我的教子。邁斯怎麼了?」
契爾放下叉子。「他不肯開口說話,雷恩。他不開口、不玩耍,什麼事都不做,只是夜
以繼日地盯著窗外,而我該死的無能為力!」
雷恩驚恐地注視著他。「你是說他──他……」
「不,他沒有瘋──如果那是你想說的。他只是將自己關閉起來,沉默不語。或許是因
為失去母親的傷痛,無法復原──你知道她有多麼寵溺他。」
「是的,那個可憐的男孩是她不斷歇斯底里症的受害者──我看不出他會想念那些。」
契爾轉著酒杯。「我一直以為在她擁抱他時,他是不安地扭動,但或許是我錯了。母子
間的親情聯繫正如她所聲稱的強烈。」
「抱歉,但你的妻子聲稱的許多事都不是真的。」
契爾點頭承認。「然而,我實在想不出其它令他如此退縮的理由。我在莉蓮去世後雇了
一名保母,而我最近才發現那是天大的錯誤。她是個毫無同情心的女人,用野蠻的手段管教
邁斯,造成了他今日的沉默。我懷疑邁斯遭到的虐待遠比我所知道的嚴重。」
「現在誰在照顧道斯?」雷恩問,示意侍者倒酒。
契爾以手撫臉,不知道該怎麼說。
「怎麼了,契爾?」雷恩追問。
「你絕無法相信我將要說的話,」他苦笑。「你記得我的妻子有個叫高瓊安的遠房表姊
。她在數年前因為醜聞離開英國,最後在意大利嫁給了卡波利伯爵甘坎莫。」
「對了……我記得曾聽人談論她。據說她毒殺了親夫,謀奪他的財產?」
「就是她。三年前,這樁新聞傳遍了英國,」契爾澀澀地道,憶起了當時莉蓮的歇斯底
里。「傳聞她為了他的錢財嫁給他,並在婚後數個月謀殺親夫──只不過始終沒有證據。自
然地,莉蓮對有個這樣的表姊難過不已。」
「你不會想告訴我她和邁斯有關吧?」
「現在她是邁斯的家庭教師。」
雷恩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什麼?你不可能是說認真的。拜託,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契
爾。」
「我說的全是事實。」契爾道,很快解釋了整個經過,包括他和甘瓊安在圖書室的初次
相遇,以及最後在馬廄分開。「……我想你可以明白我為什麼會心神不屬。」他在述說完後
道。
雷恩好半晌不答,只是低頭沉思。最後他抬起頭。「契爾,我從小就認識你了,你向來
擁有一流的直覺和判斷力──唯一出差錯的一次是在你娶莉蓮時。但當時的情況特殊。」
「謝謝你為我找借口,但我仍必須負起全責──就如同這一次。」
雷恩的藍眸深思。「你絕不會將邁斯交給你無法信任的人──特別是在你告訴我他遭到
的創傷後。」
「我當然信任她──那不是重點所在。」
「那麼重點是什麼?」雷恩平靜地問。
他深吸了口氣,回想起和瓊安點點滴滴的相處。他該怎麼說呢?「重點是我不信任我自
己。我──我的感情變得前所未有的投入。」
「我想我明白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建議你立刻回到衛克菲莊園。依你現在的情況,留
在倫敦一點也沒有用。你需要回到你兒子身邊,弄明白你對甘瓊安的感覺,」他將杯中酒一
飲而盡。「你最不該做的是留在這裡,繼續折磨自己,逃避問題。」
契爾沈思著雷恩的話。雷恩說得對,他留在倫敦只是浪費時間。他真正該做的是回衛克
菲,待在邁斯和瓊安身邊。老天,他想念極他們兩個。怪不得他根本無法專心!
他站起來,心意已決。「你說得對極了,」他擲下餐巾。「我天一亮就離開。」事實是
他根本等不及了。
「這才是我所認識的沙契爾,」雷恩拍拍他。「果敢決斷,我會替你交代借口。」
「謝了,朋友,我們再連絡。」
「等著吧,一定會的。」雷恩道,帶路離開。
契爾跟隨其後,心思已飛回了衛克菲莊園。
一八一九年 二月十七日 衛克菲莊園
「小邁,你畫得真好。」瓊安看著邁斯的畫,讚賞他毫不拘泥於物體的形狀,隨興地揮
灑畫筆。但更重要的是,她努力在畫中尋找瞭解他逐漸癒合的幼小心靈的線索。
過去一個月來,邁斯畫了一幅又一幅狂野的抽像畫,小小的手緊抓著畫筆,恣意揮灑。
每次邁斯用畫筆表達完自己後,她和瑪格都得大費周章收拾善後。
在邁斯對「帕卡」打開心靈後的隔日下午,他沉默地看著瓊安在餐桌邊作畫。不同於以
往細膩逼真的工筆畫,這次瓊安專注於用大片水彩揮灑出心情,想著──歡樂呈現在畫紙上
是什麼顏色?憤怒是什麼顏色?隨著揮灑而出的每一筆,她深深樂在其中。過去她總是執著
於對景物的具體描繪和著色,從不曾如此放縱自己……
她不斷畫著,直至邁斯伸手取走繪圖板。瓊安微微一笑,將紙和筆遞給他。
在那之後,他就不斷作畫。每天一用完早餐,他就拿起畫筆,開始畫畫,而且他的每一
筆、每幅畫都似乎在大聲吶喊出邁斯困擾的心靈,令瓊安看了心碎。
沈默的孩子藉著沈默的藝術,表達出自己。瓊安想著,衷心慶幸他有此發洩怒氣的管道
。
大約在第二個星期時,他開始偶爾開口說話。瓊安還記得第一次聽到時的激動。
「安安,給我更多紙好嗎?紙用完了。」
震驚於那清澈的童音,瓊安轉頭望向邁斯充滿期盼的面容。「更──更多紙?」她結巴
道。「是的,等一下,小乖。」
瓊安飛奔上樓。過去一個星期來,邁斯唯一說話的對象是「帕卡」──直至現在!瓊安
抱著一大疊畫紙下樓,遞給邁斯的手微微顫抖。
邁斯甜甜地微笑。「安安,謝謝妳。」他轉過頭繼續畫畫。
瓊安跌坐在座椅上,感覺想哭──「帕卡」抬頭望著她,和邁斯一樣滿臉平靜,彷彿頗
為不哂她的大驚小怪。
然而,即使在三個星期後的現在,每當邁斯有所進展時,瓊安仍會激動萬分,並且必須
強自克制住。她已學到溫和的讚許往往會收效宏偉,過度情緒化的反應則會使得邁斯退縮。
「畫得太好了,小乖。」瓊安審視著邁斯剛剛完成的畫。「老天!」她驚呼出聲,驀地
有所發現。「小邁,這是你的小馬?」她問,分辨出一團圓滾滾的棕色裡似乎突出了四隻腳
,上方兩個小小的尖錐則是耳朵。
他咧開個笑容,用力點頭。「『番瓜』,在馬廄裡。等著我。」
「你將『番瓜』畫得真好,我應該一眼就看出來的。」瓊安道,高興得想要跳起來歡呼
。這是邁斯首度畫出有生命的物體。「我們收拾好畫筆和畫具,整理一下,然後你可以去騎
『番瓜』。在你畫畫時,圖比已經為牠上好鞍了。」
邁斯立刻照做。他總是迫不及待趕到畜欄去騎「番瓜」。噢,她多麼希望能夠告訴契爾
邁斯的進展──更好的是,他能夠親眼看到!
她閉上眼睛。契爾總是不斷侵入她的思緒,甚至侵擾了她的夢境。為什麼她就是無法控
制住自己?過去唯一佔據她心思的只有繪畫,她從不曾對任何男人有興趣。現在她唯一關心
的男性是邁斯,但他偏偏又是契爾的兒子,結果是兩者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
她收好畫具及邁斯的畫,強甩去聖誕夜的清晨契爾立在窗邊、微笑望著她的情景。
當時的他不再令人望而生畏,黑髮微亂,襯衫的領口敞開。稍後她才知道契爾遞給她的
手帕事實上是他的領巾──無怪乎它的氣味格外醉人。還有他的笑容──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他明亮的眼神,和嘴角迷人的笑紋。
她只曾看見他笑過幾次,而最令她感動的是他看著邁斯和「帕卡」在一起時的神情。他
的臉龐變得溫柔無比,眸裡盛滿了渴望,揪緊了她的心──即使是在八個星期後回想起來的
現在。
八個星期了,然而她仍無法停止想念他。問題在於,她不知道等他返家後,她該怎麼做
。她必須設法將他阻擋在心房外,收束像野馬般脫韁的思緒,不去想契爾堅實的胸膛貼著她
的背,他的手撫過她的上臂,以及他溫暖的氣息擾動著她的耳後……
她必須設法和他保持距離。
她別無選擇──她對莉蓮的忠誠是最重要的,個人的感覺無足輕重。但她多希望她的胸
口不會如此疼痛,還有她的下腹不會悸動著令她無所適從的陌生渴望!
瓊安氣憤地拭去滲出眼角的淚水,打濕毛巾,擦去邁斯塗抹在桌上的水彩,衷心希望她
也能同樣輕易將契爾自心頭拭去。
瞧見邁斯朝馬廄跑來,圖比漾開個大大的笑容。「你來了,好小子。記得『番瓜』的甜
點吧?」
邁斯點點頭,攤開掌心裡的白糖。「在這裡。」
「過去那邊的圍欄吧,『番瓜』一直在等著你。」
邁斯立刻拔腿跑去,「帕卡」緊跟而去,瓊安和圖比被拋在最後面。她告圖比邁斯的畫
。
「他進步得很快,而且不只在繪畫和說話方面。」圖比道。「他對馬匹很有一套,就像
他父親一樣。」
「他每天有一半的時間和馬匹玩在一起,」瓊安道。「我衷心感激『番瓜』對他的幫助
──還有你,圖比。你知道的,他崇拜你。」
「嗯,但他最好是崇拜自己的父親。」
「當他的父親很少在家時,那實在是不太容易。」瓊安遲疑了一下。「圖比……克裡維
爵爺一向都很少待在莊園嗎?」
「不是的──直到他去參戰。有三年之久,我們不曾見過他的身影,然後他一回來就結
婚了。他的妻子不喜歡這裡──比較偏好城市生活。話說回來,妳是已故夫人的表姊,應該
很瞭解她。」
「我知道她在這裡待得不快樂,但我不知道那和衛克菲莊園有關聯。我認為──坦白說
,圖比,我認為她和克裡維爵爺並不是合適的一對。」
圖比抓了抓面頰。「就像替馬匹配對一樣,夫人,妳不能將一匹個性沉穩的馬和一匹浮
躁的馬套在一起,牠們絕對無法步調一致,甚至會弄翻馬車。」
瓊安笑了,圖比什麼事都能夠扯到馬。「我瞭解。莉蓮的個性較活潑──然而克裡維爵
爺的脾氣也不算溫和。」
「抱歉,夫人,但爵爺的本性是很沉穩的。他是從戰場回來後才改變的。」
「怎麼會這樣?」她問,緩下了腳步。
「我對戰爭的事知道不多,但爵爺的名字曾在戰報上被提起。」他驕傲地點點頭。
「司閽安克利告訴我的。爵爺是騎兵隊隊長,而他們對他的評價極高,特別是在他英勇
的表現後。」
「他做了什麼?」
「我並不是很清楚細節,我只知道重返家園後的爵爺變得不太一樣了。我真的不是很明
白,因為爵爺不肯對任何人談。但在他最需要家園的寧靜祥和時,他的妻子卻只會給他惹麻
煩。」
瓊安停下腳步。「你是說我的表妹造成了克裡維爵爺的不快樂?」
圖比扯扯帽簷。「抱歉,夫人,但那是事實,正如爵爺或許在外表上看起來已經癒合了
,但依我看來,他的內心還留著血淋淋的傷口。」
「他的腿受過傷,不是嗎?」
圖比點點頭。「他們說他是個英雄──我真的深以他為做,夫人。他遇事從不退縮,勇
於躍過每道籬笆──在不傷到馬匹的前提下。據說他在西班牙救了許多人,韓伯偉先生也是
其中之一。他曾告訴我爵爺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了他。」
瓊安以手摀唇。她怎麼會將契爾看錯得如此離譜?如果圖比說的屬實,契爾絕不可能是
莉蓮信中說的自私、放蕩的禽獸。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救人的人絕對不自私。她信任圖比,而
圖比是從小看著契爾長大的,他對契爾的判斷絕不會錯。
如果事實是如此,那麼只能說莉蓮嫁給契爾是選錯了對象。儘管她深愛著她的表妹,她
很清楚莉蓮從小被寵壞了。她無法安撫像契爾這樣遭遇過可怕經歷、內斂複雜的男人,也無
怪乎她的婚姻極不幸福……
瓊安感覺像心頭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終於弄明白了契爾和莉蓮不幸的婚姻的真正原因。
「謝謝你,親愛的圖比,」她輕吻了老人驚訝的面容。「謝謝你所告訴我的一切。」
他困窘地清了清喉嚨。「很高興能夠有所幫助。噢,瞧小少爺,他正試圖要翻過圍籬。
一不小心的話,他可能會跌斷腿。」
瓊安將邁斯都給忘了。她驚呼出聲,奔向圍欄,大吼著叫他不能爬籬笆。
一直到稍後,瓊安才省及邁斯表現得就像正常的男孩一樣。
契爾站在衛克菲莊園的門口,深深攝入鄉下清新的空氣。老天,回到家的感覺真好。他
明白到他不只是想念衛克菲,還有邁斯和瓊安。
他打算先騎個馬,然後去育嬰室找瓊安,詢問邁斯的近況。如果他要成為好父親,他必
須盡可能瞭解有關邁斯的一切,而這些瓊安都可以告訴他。
想到瓊安,他的胸口一陣緊窒。他可以清楚想見她的模樣,她總是堅持將金髮綰成髻,
說這樣才像個家庭教師,儘管他較偏好她長髮披肩的模樣。她或許也會穿著那套灰色的家庭
教師服……
他納悶她是否會高興見到他,也或者她會像想要激怒他時,裝出不悅的神情。
老天,再度回到家裡真好!
他走到馬廄,環顧著週遭,彷彿首度看到衛克菲莊園。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念這
裡。現在是二月,生機蟄伏,但春意已隱現在空中。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自左側傳來。笑聲在衛克菲莊園已極為罕見,他忍不住循聲而去。
隨即愣在原地。他瞧見邁斯坐在一匹肥胖的小馬背上,瓊安牽著小馬的韁繩跑在前頭,
「帕卡」緊跟在後。
邁斯緊抓著馬匹的鬃毛,隨著小馬上下晃蕩,清朗的笑聲傳來,就像個無憂無慮的男孩
。
「快一點,安安!」他喊道。「再跑快一點!」
契爾不知道何者更令他震驚──看到他的孩子騎著小馬,就像正常的孩子一樣快樂歡笑
,也像正常的孩子一樣開口或是瓊安的金髮迎風飄揚,雙頰緋紅,一手撩著裙角,一手牽著
韁繩,在圍欄裡繞圈奔跑。
他感覺像是誤闖進別人的人生……
「爸!爸!瞧我的!」
契爾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契爾喊他「爸爸」!那幾乎像是一輩子前的事了。它像天籟
般撫平了他創痛的心靈。
「我看到了,邁斯,」他道,極力保持語音的平穩。「你太厲害了,一個人騎馬!我深
深以你為傲!」
瓊安聞聲轉過頭,臉上的血色褪盡。「克裡維爵爺,」她以手撫著喉嚨。「你──你回
來了。」
「是的。」他走向她,不確定她的反應是高興或沮喪,但他太高興見到她,而且該死的
不在乎。「坦白說,我很驚訝我所看到的。邁斯在這幾個星期裡進步神速。」
她的臉龐一亮。「噢,在某些方面,他是的。我有許多事一直想告訴你──」她突地打
住。「噢,我知道你一定會很高興他的進展,但我以為你要到三月底才會回來。」
「原本是的,但我決定我屬於這裡,」他清了清喉嚨,覺得尷尬至極。「瓊安……我不
知道該怎麼說。我原本預期邁斯會和我離開前沒有什麼兩樣,但他──他就像脫胎換骨一般
。」
「不完全是,」她嚴肅地道。「我們仍需要努力。他已經開口說話,但偶爾他又會退縮
回寂靜的世界裡。不過他另外有管道表達自己,特別是透過水彩。經由他的畫,我瞭解了許
多有關他的事,以及他一直壓抑的內心。」
「我想知道有關他的一切。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用餐嗎?我們有許多可以聊的。」
瓊安的表情彷彿他剛剛邀請她和鱷魚一起游泳。「晚餐?」她驚愕地望著他,綠眸裡滿
盛著沮喪。
「是的,晚餐。妳用晚餐嗎?」
「當然。」她玫瑰般的紅唇輕扯。「然而,我比較習慣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餐──一個人
。」
他笑了,發現自己頗想念她的伶牙俐齒。「換句話說,妳偏好自己一個人,勝過和我相
處。」
「我沒有那麼說,」她顯得著惱。「我只是說──算了,我會很樂意和你共進晚餐,爵
爺。」
「叫我契爾,正式的稱謂會讓我在用餐時消化不良。」
瓊安綻開笑靨。「那我可不敢殘忍得害你消化不良。說出時間和地點吧,我一定到。」
「瞧妳將晚餐說得像決鬥一樣,接著妳就要我選擇武器及指定副手了。」
「刀子和叉子就夠了。」她笑道。「至於說副菜,恐怕說你必須滿足於大廚艾密所能端
出來的了。 (譯註:副手在英文中與副菜同字。) 」
「既然如此,那就七點在沙龍見。」他行了個禮,越過她走向牧欄,打算好好讚美他的
兒子。
是的,回到家的感覺真的棒極了!
瓊安僅著單衣,在衣櫃裡翻找著合適的禮服,手指因為緊張而笨拙。晚餐──該死了,
她究竟要穿什麼出席晚餐?
天知道,她仍未自突然看見契爾站在圍欄外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就不能事先警告一下
嗎?他突然的離開和出現總搞得她心緒大亂,而他竟然還敢說拘禮會讓他消化不良?他根本
不知道單單只是看到他,就令她下腹忐忑、雙膝發軟。
然而,看到他驚喜的神情也令她高興不已,特別是他瞧見邁斯的進步時,發亮的眼神。
那一眼就足以讓她過去三個月來的辛苦都值回代價──儘管邁斯的復原本身就是最好的鼓勵
。
瓊安自衣櫃裡挑了件唯一上得了檯面的絲料禮服。雖然它有些過時了,但這是在她嫁給
坎莫後,他特別為她訂做的。
想到坎莫和那段短暫、快樂的婚姻,瓊安的心裡一陣刺痛。她彷彿仍可以在耳際聽到他
溫柔、溺愛的話語:親愛的,轉個身,讓我好好讚美妳。我何其有幸,能夠娶到像妳這樣的
美女為妻!瓊安,妳讓我非常的快樂。我敢說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了……
她咬著下唇,抑回淚水。坎莫總是如此溫柔體貼。她輕撫著禮服上的蕾絲,彷彿可以藉
此碰觸到他。她的腦海裡清楚地浮現坎莫的影像:蒼蒼白髮,高挺的鷹鉤鼻,充滿智能和溫
馨的眸子。他就像高山般沉穩堅毅,守護在她的身邊,但也瞭解她偶爾需要清靜,留給她獨
處的空間。
他和契爾就像白天和黑夜,截然相反……
門上傳來了輕敲聲,女僕溫蒂拉著雪玲走進來。「我們都聽說了,夫人。妳將要和爵爺
共進晚餐,我想妳一定需要人幫妳梳妝打扮和梳理髮型,而我們也自告奮勇前來幫忙。」
瓊安漾開笑容,衷心感謝她們的熱心。這幾個月來,她已經和僕人混熟了,尤其是向來
就熱心率直的溫蒂。
瞧見攤開在床上的禮服,溫蒂的眼神一亮。「噢,多麼美的禮服!這是意大利的設計吧
?和英國的就是不一樣。等著瞧,爵爺一定會驚艷不已,特別在雪玲為妳巧手梳好頭髮之後
!」
瓊安謝過她們,笑著接受了她們的熱心協助。
半個小時後,瓊安驚訝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寡居多年來,她一直穿著灰黑色的服裝,打
扮樸素,幾乎認不出鏡中盛裝打扮的女子了。
「謝謝妳,雪玲,」她由衷地道。「妳真的有一雙巧手。妳由哪裡學到了這樣的手藝?
」
「我的母親過去在霍茲莊園擔任女主人的貼身女侍。她將手藝傳授給我,希望我有一天
也能當上貼身女侍。噢,瓊安夫人,我可以留在妳身邊服侍妳嗎?」
瓊安苦笑。「恐怕不行,我只是個家庭教師,用不上貼身女侍,但我會和葛太太談,將
妳升任為宅邸裡的女待。爵爺有時會舉辦舞會,妳將可以擔任服侍女客的責任,這會是項莫
大的殊榮。」
雪玲欣喜地道謝,和溫蒂離開了。
房間裡只剩下瓊安。她再度挑剔地望著鏡子,不由得納悶:當契爾看著她時,他究竟看
到的是她本人,或是莉蓮的化身?
她以指輕撫面頰。對她來說,鏡裡反映出的只是張平凡的面容,一點也不像莉蓮。
她們的鼻樑很像,不過莉蓮的較為高挺;她們的眉眼也相似,但莉蓮比較接近藍綠色,
她的則是偏近榛色。莉蓮的眼眸明亮動人,紅唇飽滿,而且她總是巧笑嫣然,風情萬種,不
像瓊安的冷然靜默,沉悶無味。
瓊安歎了口氣。契爾看到她和莉蓮的外表相似處重要嗎?她和莉蓮有若雲泥之別,而且
他也表明了對她的重視就像腳下的泥土……
但他也同樣不屑於莉蓮這朵高高在上的雲彩。
話說回來,她根本不該在乎他的想法。她留在衛克菲完全是為了邁斯,他的父親只是她
在擔任家庭教師期間必須忍受的人──僅此而已。
她確實被他吸引,就像金屬被磁鐵吸引一般。想想,她一向認為自己沒有半點熱情的天
性,也很滿足於這樣的情況,為什麼會突然發現自己受制於低下的性吸引力?
為什麼生命變得如此複雜?她歎道,披上薄紗披巾,一生中首度為了男人芳心大亂。
她來到樓梯底,狄納森已恭謹地等著她。「爵爺在金色沙龍等著妳,夫人。」他行了個
禮。「非常美麗的禮服,相信爵爺一定會印象深刻,請跟我來。」
瓊安微微一笑。狄納森打開沙龍的門,朗聲宣佈:「卡波利伯爵夫人。」
「拜託,叫我瓊安就好。」瓊安低語,走進沙龍,想起了上次狄納森在圖書室外做此宣
佈時──當時她以為自己就要被趕離衛克菲莊園了。
契爾背對著她,佇立在爐火前,聞言轉身迎向她,展開笑容。「晚安。過來爐火邊,讓
身子暖起來。這棟房子在冬天特別悶不通風。」
「謝謝你。」她道,走進了光亮處。「坦白說,晚禮服實在不是為這種天氣設計的。」
契爾沒有回答。她不解地望向他。「契爾,你凍著了嗎?」
他一動也不動,有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怎麼了?」她緊張地問。
「沒什麼。」他以手揉了揉眼睛。「抱歉,我想只是因為旅途疲累。」
瓊安突然有種預感,她似乎喚回了有關莉蓮的回憶。由他痛苦的眼神看來,那並不是段
快樂的時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很抱歉。」
「為了什麼?」他走向她。「妳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似乎引起了痛苦的回憶,」她低聲道。「我沒有辦法──我知道自己令你想起
莉蓮,特別說當我穿得像這樣時,但我無法改變我的外表。」
「事實上,」他道,語音微微沙嘎。「我根本沒有想起莉蓮。」
她皺起眉頭。「你沒有?但我感覺是的。」
契爾的臉上閃過一抹笑意,但快得一閃即逝。「妳很少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我也很少穿得半裸,」她不假思索地道,隨即驚恐地以手覆唇。「噢,」她呻吟道,
跌坐在最近的座椅上。「再假裝也沒有用了,我向來不擅長這種事。」
「什麼樣的事?」契爾問,以肘枕著壁爐,表情深不可測。
她懊惱地抬頭看著他。「這一類的事──閒聊、交換八卦新聞、搧著扇子,以及其它社
交界重視的愚蠢規則,我相信你也是。」
「嗯,我明白了。那麼妳擅長什麼?除了激怒人,以及在心靈受創的小男孩身上創造奇
跡之外。」
她眨了眨眼。「我──我不知道你剛才究竟在侮辱我,或是恭維我。」
「兩者都有吧,我想。」他走到桌邊,倒了杯雪莉酒。「如果妳要捱過這個夜晚,妳最
好喝一杯。我一直想瞭解妳!甘瓊安,而妳可能不會喜歡我的質問。」
她用顫抖的手指接過酒杯──並非擔心他的質問,而是因為他的手指觸及她時,傳遍她
背脊的戰慄。
上帝,請證賜給我勇氣,她在心裡祈禱,啜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品味著它的芳香和暖
意──特別是暖意。
「好吧,」她抬起頭,覺得平靜多了。「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質問──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他問,俯視她的眸子裡閃著好奇。
「為了公平起見,你必須也答應讓我反問。」
契爾回到桌邊,也為自己倒了杯雪莉酒。「我保留拒絕回答的權利。」他轉身面對她。
「我不反對,只要你賦予我同樣的權利,」她漫不經意地回答,喜愛看著他修長的手指
握著水晶杯。「然而,我們兩個都必須同意坦誠回答我們願意回答的問題。」
「妳很擅長談交易──好吧,成交。」他將酒杯放在壁爐上,雙臂抱胸。「我們可以開
始了嗎?」
她點點頭,戰慄地看著他,感覺他就像即將出擊的黑豹。
「妳來到衛克菲的真實理由為何?」
瓊安凍住了,差點灑了手中的酒。「什麼?你明知道我為什麼而來。為什麼在經過這麼
久之後,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我認為最好從頭開始。告欣我吧,瓊安,妳規定要坦誠無欺的。」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隱瞞的。我來是因為我承諾了莉蓮如果她出了事,我會代她照顧她
的兒子。我一得到她的死訊,就盡快趕來了!不過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是的,妳說過。我不明白的是,妳為什麼願意捨棄在意大利的豪宅,及習慣了的奢華
生活,來到偏遠寒冷的英國鄉下,屈居家庭教師一職?」
「因為我打心裡愛著莉蓮,」她由衷地道,淚水湧上眼眶。「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能
背棄對她的承諾。現在我也深深愛上了邁斯,因此我不只是為了莉蓮,更為了邁斯留下來。
」
敲門聲響起。瓊安轉過頭,瞧見是狄納森。她用紗巾的一角拭淚。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爵爺。」
「謝謝你,」契爾道。「我們等一下就過去。」他走向瓊安,溫柔地覆上她的肩膀,讓
她轉身面對他。「我很抱歉讓妳難過,但在我們進一步之前,我需要知道妳的回答。」
她仰望著他。「你仍然不相信我嗎?」她低語,全心希望不是如此。她無法忍受被視為
說謊者,特別是被契爾。
「我想我相信妳,」他緩緩道,濃眉擰起。「在妳為我的兒子所做的一切後,我不相信
妳就太過無情了,只不過還有許多事是我需要瞭解的。」
「那就開口問吧,我會回答的,」她道,用力吞下喉間的緊窒。「我──我可以想像你
聽到了哪些傳聞。莉蓮都在信裡告訴我了。」
他閉上眼睛一晌,彷彿她的話帶給了他痛苦。「先去用晚餐吧,我們稍後再談。」
他伸出手臂給她,她挽著他的臂,試著忽略竄過她指尖和下腹的戰慄。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捱過這個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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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第一道菜是烏龜湯。契爾將話題轉到了無關緊要的瑣事上,試著讓自己回復平靜。
當她有若維納斯般,艷光照人地出現在沙龍門口時,他整個人都震懾住了。
然後她開始結巴和莉蓮的相似處──然而他也沒有告訴她他根本沒有想到莉蓮,瓊安毫
無矯飾的美和純真已奪走了他的呼吸。
奇怪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將她將莉蓮聯想在一起。在他的眼裡,
瓊安……就是瓊安。她是獨一無二的,美麗迷人……直率無畏,但又是個徹底的謎。
當她提到自己幾乎半裸時,他差點嗆到。他清楚地察覺到她開低的領口下奶油色的雙峰
,以及薄紗禮服勾勒出來的窈窕曲線,但最令他震撼的還是她絕對的率直,接著她說到她無
法融入社交界。他要怎樣將她和莉蓮所描述的、被社交界唾棄的放蕩女子聯想在一起?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對社交規範全然漠視,也因此,他格外想知道她為什麼嫁給甘坎
莫──意大利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
他看著她優雅地舀著湯,熱切地談論邁斯和他的小馬的初次會面。她很健談,但不同於
莉蓮或他認識的多數女人,她言之有物,令他聽得津津有味。
「你真該看看當時邁斯的小臉,契爾,他興奮極了。當時他還不會開口說話,但他拉著
我往『番瓜』走去,抬起手臂,要我抱他上馬。」
她展開笑靨,迷濛的眼神彷彿回到了那一刻。「他沒有片刻的遲疑,彷彿知道自己生來
就屬於馬上。我還記得我初次騎上自己的小馬時──我認為我終於明白了天使為什麼喜愛天
堂。」
她望向他的靦腆神情揪痛了他的心。她是如此純真甜美、毫無矯飾。「繼續說呀!」
她垂下頭。「你會認為我很傻氣。」
「我不認為,不過我需要聽到全部。拜託,瓊安,別吊我的胃口。」
「好吧……我決定天使並沒有翅膀,他們乘著天馬飛翔,然後板板告訴我希臘神話裡的
天馬皮格薩斯的故事,我更加肯定自己是對的。」她咧開一抹笑容。「皮格薩斯是永恆的象
徵,也代表了飛馳的想像力,因此我並不算太離譜。總之,我認為馬匹代表了終極的自由。
」
契爾抬起手,努力板著臉龐。「等等,瓊安,我有點跟不上妳的故事。先告訴我,誰是
板板?」
「她是費太太──你記得我的女伴吧?她從五歲起就擔任我的家庭教師,之後一直留在
我身邊。我認為她是擔心如果她在我的雙親去世後離開,我會追隨他們不切實際的藝術家個
性,毀了自己。」
「妳為什麼叫她板板?」他問,發現自己想要瞭解她的一切──她的童年,她待在歐家
和意大利的那些年。至少現在他已知道她喜歡馬匹,還有希臘神話。
「我喊她板板,因為對五歲的我來說,她的姓氏太難念了。」瓊安回道。「而且她每次
不高興時,總是板起臉孔教訓我──你可以確定那很頻繁,但我反倒笑了,覺得那很有趣。
」
「因為這樣,妳就喊她板板?」他好笑地道。「那不會更讓她生氣嗎?」
「不,我認為她倒還滿喜歡這個暱稱?那是我特別為她取的名字,就是邁斯總是喊我安
安一樣。」
「的確,但為什麼在妳早過了需要家庭教師的年齡後,板板仍然留下來?」
「我不知道,但我很高興她留了下來。過去幾年來,她就像我的母親、朋友,以及最好
的導師,我永遠也無法表達對她的感激。當然,她也不願意聽。她是你所見過最實際的人─
─也是最善良的人,契爾。」
契爾點點頭。「謝謝妳的描述,瓊安,我很期望著在她回到莊園後見見她。她會回來吧
?」
「假以時日。她去拜訪她的妹妹,但我認為她是想藉此教我一課。」
「怎麼說?」契爾饒富興致地問。
「我是猜的,但板板很不高興我僅憑著一時衝動就離開意大利,貿然來到衛克菲莊園,
事先沒有詳細的計劃、或徵求你的允許。」她把弄著掉落面頰的一綹髮絲。「她決定離開一
陣子,讓我自食苦果。而我也確實學到了一課──正如她所希望的。」
「妳學到了什麼?」他揮揮手,示意狄納森退下,稍後再上菜。
「我學到了愛是沒有條件、全然的付出──就像將種子播種在貧瘠的土地上,用耐心和
希望澆水灌溉,你就可以擁有一座花園。」
契爾以手覆臉,強抑回刺痛眼眶的熱淚。無論他豎起了多麼高的圍籬,瓊安似乎總是能
夠穿透。
「契爾,」她低聲問,小手覆住他的。「我害你難過了?」
他望著覆住他的小手。這是雙細緻白皙的手,曾在夜裡撫慰他的兒子入睡,現正試圖安
撫孩子軟弱的父親──不,不是軟弱,他不該以自己的感情流露為愧。瓊安教會了他這一課
。他不是一直很羨慕瓊安能夠坦然表達自己的思緒,無論是訴諸於憤怒的話語,或是乾脆嚎
啕大哭?
老天,他感覺仔細建構的心牆正在崩潰,快得甚至來不及重建。
「沒有。」他強迫自己以平穩的語氣道。「妳沒有害我難過,妳只是指出了一些我已經
遺忘的事。該死了,為什麼狄納森尚未上下一道菜?」
瓊安立刻抽回手,交疊在膝上。她的唇微微顫抖,但仍盡力擠出笑容。她已開始瞭解契
爾,知道每當他的感情痛處被觸及,他就會退縮到心靈的堡壘──就像他的兒子邁斯一樣,
她驀地明白到。
「我記得剛剛狄納森想要上菜時,被你打發走了。」她用餐巾輕拭嘴角。「無疑地,艾
密現正在廚房歇斯底里,深信你不喜歡他做的檸檬熏鴉。你最好召納森回來,避免一場災難
。」
「的確,」契爾清了清喉嚨,拉下喚人鈴。「我們可不能讓廚子揮著刀子亂砍。妳似乎
知道每個僕人的名字。」
「可以說是,我已經和僕人一起生活快三個月了,而且我愈來愈喜歡他們。你知道協助
我照顧邁斯的瑪格是車伕比利的妻子嗎?她是個再善良不過的人。瑪格和比利有三個兒子,
每次我帶邁斯去農場時,他們都很高興和他在一起玩。」
他搖搖頭。「我不習慣知道僕人的事。妳何必和他們混得這麼熟?」他瞪視著狄納森送
上來的熏鴉,彷彿想重新殺死它一次。
「因為只要你肯用心去看,你會發現到週遭的人為你奉獻了多少的時間和生命。他們之
中許多人的生命裡只有衛克菲,甚至被剝奪了擁有自己家庭的機會。你會對待你的士兵彷彿
他們是隱形人──彷彿他們唯一存在的理由是為了服侍你?」
「當然不會,」他沒好氣地道。「這根本是兩回事。」
「為什麼不?他們也同樣接受你的命令,他們的生計完全掌握在你的手中──即使不是
他們的生命。一年前,你彈個手指,就解雇了整個屋子的僕人。」
「說得好,夫人,」狄納森上菜時在她耳邊低語。「熏鴉是依妳最喜愛的口味烹煮的。
」
「謝謝你。」瓊安低頭看著餐巾,害怕自己會爆笑出聲。這不是適當的時候。
「妳是故意要挑釁我嗎?」契爾問。
「不,我只是想指出你並不是很明白每天早上你的貼身僕役喚你起床,為你刮鬍子著裝
,以及晚上他服侍你上床,這段期間發生在樓下的事。」
「我為什麼要?我付出優渥的薪水,要我的貼身僕役照顧我的需要,而不是要他在這麼
做時,同時叨念著他年邁的母親、生病的妹妹,以及因為債務入獄的表兄。」
瓊安饒富興趣地聆聽。「他真的告訴了你這一切?噢,那個可憐的男人,他的際遇真是
太坎坷了。」
「的確。」契爾澀澀地道。「這或許可以安慰妳易感的心靈,我不只付給他優渥的薪水
,另外還多給他一份津貼,照顧他年邁的母親和生病的妹妹──至於他負債入獄的表哥,我
就敬謝不敏了。坦尼必須用自己的薪水買到他表哥的自由。」
「非常民主,」瓊安道。「蘇格拉底會以你為傲。」她開始享用美味的檸檬熏鴉。
「瓊安,」他好奇地看著她。「告訴我妳的童年。我對妳一無所知,只除了在妳十八歲
那一年,妳的雙親去世後,妳搬去和莉蓮同住。」
瓊安小心地放下刀叉,努力保持平靜,沒有料到這個問題。
「我的父母親帶給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以及任何人都會羨慕的童年。」她道,遵循
著坦誠的原則。她已經多年不曾和任何人談論她的雙親──除了對坎莫之外。「他們深愛著
彼此。在我出生後,他們也給予了我同樣的愛,」她以手覆唇,強抑著不要哭出來。「他們
在一場意外中雙雙喪生。」
「我很抱歉,」他溫柔地道──溫柔得令她的淚水幾欲決堤。「如果談起往事沒有令妳
太過痛苦的話,妳能夠告訴我是什麼樣的意外嗎?」
她深深吸了口氣,那次可怕的回憶永遠銘刻在她的記憶裡。「他們由舞會返家的路上─
─就快到家了──一輛失控的馬車撞上他們,強大的撞擊力道令他們的馬車翻落河堤外。」
她閉上眼睛,彷彿可以藉此抵擋回憶的痛楚。「我不知道他們是立即解脫,或是曾經飽
受痛楚。他們告訴我──他們相擁著死去。」
「太悲慘了。」他柔聲道。「原諒我問起,我真的不知情。」
「不,我才應該道歉。我通常不是這麼多愁善感,只不過這個話題依舊令我難以承受─
─即使在經過這麼多年後,」她強擠出笑容。「我們協議只要有一方願意回答,就應該坦誠
作答。」
「那麼我必須謝謝妳願意,我瞭解失去雙親的傷痛。我母親飽受病魔纏身,在我二十二
歲那年去世,我的父親悲痛逾恆,一年後也跟著走了。他們也是相愛結婚的──那在貴族之
中極為罕見,但他們生前非常恩愛,」他哀傷地微笑。「我一直希望也能擁有同樣的婚姻,
可惜天不從人願。」
瓊安低頭看著餐盤。「你愛過莉蓮?」她低聲問。
「當然。」他歎息道。「至少我認為我是愛她的──或許我愛的是我心裡所以為的人。
當我們明白我們看錯了彼此時,已經太遲了──對此我只能責備自己。我一開始就不該向她
求婚。」
「那你為什麼要求婚呢?」
他搖搖頭。「坦白說,我只是自私。我剛剛自半島戰役回來,當我遇到莉蓮時!我以為
她代表了我所失去的一切。她活潑開朗,笑靨如花,充滿了生氣,我迫切想要沐浴在她的溫
暖和純真裡──結果證明了我大錯特錯。」
瓊安想起了莉蓮的第一封信。「……噢,他站在那裡,我所見過最俊美、出色的男人…
…他剛剛由半島戰爭回來,腿受了傷,復健完後回到社交界……」
現在她能夠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了。契爾曾經受過重創,認為開朗的莉蓮能夠為他黑暗
的世界帶來陽光,然而莉蓮看到的只是一名英俊瀟灑的侯爵,能夠滿足她的虛榮心和一切的
物質需要。
不幸地,契爾需要的是能夠瞭解,和平撫他傷痛的女性,不是被寵壞了的嬌嬌女。
莉蓮要的則是個能夠分分秒秒驕寵她、縱容她的男人,不是主動付出愛與關懷……
「妳在想什麼?」他問,把弄著酒杯。
她抬起頭。「我在想,你們的婚姻只能說是場不幸的悲劇,但它已經過去了。告訴我,
契爾,你在半島戰爭中出了什麼事?」
他的手劇顫,幾乎灑出杯子裡的酒。「為什麼問?」
瓊安立刻明白自己觸及了他的傷處,巧妙地將話題轉個方向。「因為莉蓮曾在信裡提到
她初次遇到你時,你剛由半島戰役回來,並且正在復健當中。就你所告訴我的,我只能假定
你的傷勢遠比她在信裡所說的嚴重。」
他聳了聳肩,「我的腿部中彈──僅此而已。妳可以看出來,我現在已經完全復原了。
但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要跳過這個話題。」
她點頭同意。「當然。或許等你比較信任我時,你會願意告訴我。」
他神色有異地看著她,然後別開視線。「或許吧!」
席間陷入了沉默。狄納森上前撤掉用完的菜,送上起司和乾果,重新為他們添滿酒杯,
悄聲退下。
狄納森離開後,契爾道:「現在輪到我問妳答了。」
瓊安呻吟出聲。「我已經被搾乾了。好吧,你要問什麼?」
「為什麼妳和韋亨利在極度曖昧的情況下被發現──確切地說,你們被逮到在床上但妳
卻拒絕嫁給他?」
瓊安驚訝地望著她,無法相信以他對她的瞭解,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她忍不住笑出聲
。「噢,抱歉。」她道,用餐巾紙拭著眼角。
「什麼事這麼好笑?」他了無笑意。「妳徹底毀了妳的閨譽,被迫離開英國,一直不曾
再回來。」
她極力裝出嚴肅的神情。「契爾,仔細聽我說。我離開英國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因為我
絕對不會考慮和韋亨利結婚。相信我,我沒有毀了自己的閨譽,是韋亨利毀了我的。」
「或許妳可以說得更詳細點?」契爾問。
「好吧,那是在莉蓮十八歲的生日舞會,但她患了麻疹,無法下樓,最後只好由我扮演
女主人的角色。」
他揮了揮手。「我已經知道這個部分,我是想聽聽妳的觀點,以及後來發生的事。」
「好吧,我上床睡覺,醒來後卻發現韋亨利在我的床上強吻我。正好莉蓮進來拿藥,她
以為我遭到攻擊,大聲尖叫,引來了全屋子的人。」
「妳是說妳沒有邀請亨利上妳的床?」他用力切著起司。
「我看起來有那麼愚蠢嗎?」她緊繃地道。「我一直討厭韋亨利。事實上,數個月來,
我竭盡所能地躲避他,知道他有意娶我──也因此讓可惡的杭廷頓有機可乘。」
契爾握叉的手一頓。「杭廷頓?他又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了?」
「杭廷頓那個惡棍自社交季開始,就一直暗示對我有不軌的意圖。他似乎認為如果我結
婚了──不是嫁給他,而是像亨利那種可憐的傻瓜──我的道德觀就不會那麼嚴謹,並且會
很樂意投入他的懷抱。因此當亨利向他請教怎樣讓我點頭同意時──」
「老天,」契爾頓時明白了其中的涵義。「他不會!」
「我相信是如此。一定是他給亨利出了這個餿主意,而亨利也照做了,但杭廷頓沒有料
到我倔強的個性。」
契爾大笑出聲。「的確,」接著他的神色一端。「妳知道嗎?妳的說法太過荒誕不經,
反倒令我信了,特別是考慮到牽涉在內的人物個性。後來呢?」
「噢,之後我的表叔和表嬸威脅如果我不服從,就會趕我出去,我也接受了他們的建議
。」她聳了聳肩。「我自己還有一些錢──不多,但還過得去,而且我的外祖母在意大利留
給我一棟小屋──總比嫁給韋亨利好。」
「真有意思,」契爾以手支頤。「一點也不像我所聽到的版本。」
「我並不驚訝。莉蓮說有數個月之久,社交界談論的都是我的醜聞,而且她的父母親又
加油添醋地到處訴說。至少莉蓮試圖為我辯護。」
「她是那樣告訴妳的?」他淺啜著杯中酒。「話說回來,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總是只
說出一半的事實。」
「你不會是在指控她對我說謊吧?」瓊安氣憤地道。「莉蓮絕不會那樣做的!」
「不會嗎?」他澀澀地道。「我忘了──她在妳的心目中就像聖人。」
「我沒有。」瓊安反駁,秀眉皺起。「我深愛著她,但我也瞭解她的缺點。她太過年輕
,被寵慣了,而且不是很聰明,但她的心地善良誠實,而且她全心愛著我。」
契爾揉著下顎。「全心愛著妳意味著對我,以及她遇到的每個人誹謗妳?」
瓊安感覺像被摑了一巴掌。「你──是什麼意思?」她低語。「莉蓮絕不會做這種事,
你一定是搞錯了。」
「我們協議過坦誠無諱,瓊安。相信我,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搞錯。妳最好做好心理準
備,因為妳深愛的莉蓮將妳描述成雜交成性、野心勃勃、冷血感情的女人,任意妄為,不顧
別人的想法。」
「不。」瓊安用力搖頭,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是的,她說妳拒絕亨利,因為妳只想嫁給擁有爵銜的人。」
「不,」瓊安很快地道。「你真的誤會了。莉蓮一直認定杭廷頓有意向我求婚,儘管事
實根本不是如此,但她以為我或許會愚蠢得接受──那是她的意思。」
「抱歉,但那絕不是她的意思。相信我,她告訴我她和妳通信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她同情
妳遭到的羞辱,以及盡基督教徒的義務──儘管妳毫無道德可言。」
「不,那是不可能的。」瓊安喊道,確定是他弄錯了,扭曲了莉蓮的話語。「莉蓮愛我
就像我愛她一樣──我們就像姊妹。你一定是誤會她了,一定的──她絕不會說這種話!」
他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將自己的溫暖傳輸給她。「但她是的,她說了這一切,還有更多
。不然妳想為什麼妳剛來時,我對妳會有那種反應?我對妳的瞭解完全基於莉蓮的描述,而
她說的又和她的父母親一致,我自然相信了她。」
瓊安閉起眼睛,抵擋刺戳著她的心的強烈痛楚。「不!」她聽見自己道。「不,這不是
真的!莉蓮不會的。她不會背叛我,她不會的。」
契爾離開座椅,蹲在她的身邊,將她顫抖的身軀擁入懷中。她的臉龐埋在他的肩上,再
也無法阻止淚水的奔流。她哭得肝腸寸斷。
他的手愛撫著她的面頰,拇指揉弄著她的頸項和下顎。「瓊安,」他喃喃。「不要太難
過了。妳愛人太深了,無法瞭解其它人──即使是妳最摯愛的人,無法付出同樣的忠誠,或
做出好的判斷。」
她仍在簌簌顫抖。「不,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她哽咽道。「我太過與眾不同、
太難以相處了。我不知道怎樣讓自己符合社會規範,我也不想要。莉蓮瞭解我──她在說那
些話時,一定是這個意思。」
她的面頰深埋在他的胸膛,雙手緊攀著他強壯的肩膀,彷彿他是狂暴的情緒裡唯一的避
風港。
「如果那樣說會讓妳好過一些,我就保持沉默吧,但記得,我和莉蓮共同生活了五年,
而妳不是她唯一詆毀的人。想想,瓊,想想她在信裡說的有關我的話,而妳也毫不懷疑地相
信了。」他托起她的下顎,深深凝視進她的眸子裡,柔聲問道,「告訴我,妳仍然相信它們
嗎?」
她緩緩搖頭,淚水流下面頰,落在他的掌心。她無法對契爾撒謊。「我怎麼能──在我
瞭解了你之後?」
「謝謝妳。」他用拇指拭去她的淚水。「妳不知道這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以及知
道妳並不像莉蓮所說的一樣。過去數個星期來,我的內心掙扎不已,試著要分辨出真實和虛
構。」
她用力吞嚥。「她說的也有道理──我很固執,而且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最好是遠離
社交界,自己一個人生活,以免讓別人不好過。我似乎本性就是如此──一開口就得罪人。
」
他溫柔地笑了。「妳絕對不是!親愛的。瞧妳帶給邁斯的快樂,在妳進入他的人生後,
他整個人都不同了。還有妳告訴我有關僕役的一切我或許專制了些,但我沒有目盲。自從我
返家後,我注意到莊園裡的氣氛整個不同了,多了分和樂滿足,彷彿它不再只是棟房子,而
是個真正的家──就像我小時候一樣。這都必須感謝妳。」
「我認為你太過誇張了,」她抽噎道。「我不過是盡量對僕人微笑──我不喜歡太過拘
束。」
他格格地輕笑。「親愛的瓊安,當妳能夠促使女僕為妳做出分外的事時,妳就已經創造
出奇跡了。」
「雪玲真的極有天分。」她抬起頭,想要找餐巾拭臉。「如果你不介意,或許你可以要
葛太太改指派她到屋裡做事。」
「成交。」契爾道,塞了條手帕到她的手裡。她仔細看了一下,確定不是他的領巾。她
抬起頭,瞧見他的領巾仍然系得好好的。
「太好了!」她傻傻地道,用手帕拭淚。「你無須像我上次哭倒在你身上時,剝下身上
的衣物。」
「我不記得曾經剝下衣物,」他以指撫著含笑的唇角。「我應該嗎?」
她的臉紅了。「我是指你的領巾──你在聖誕夜時將它給了我。我──我似乎總是哭倒
在你的肩上,而你總是及時伸出援手。」
「但妳也曾及時對我伸出援手,」他指出。「邁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輕按她的肩
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一離開,瓊安頓時感到強烈的失落感。有那麼愚蠢的一刻,她想著她應該再哭久一點
,就算只是為了被他安慰和緊緊擁住,攝入他誘人的男性氣息,感覺到他堅實的身軀貼著她
的。
單單是想像,已令她的下體悸動不已。
她以拇、食指按著額頭,專注地看著對面的牆壁,彷彿牆上的名家畫作隱藏著某種驚人
的秘密。
「瓊安?怎麼了?妳為什麼突然一臉的罪惡感。」
「不是罪惡感,我只是頭痛而已。」她撒謊,罔顧今晚和他約定的誠實原則。她只能承
受如此多的誠實,而告訴他她希望他擁著自己,對她悸動的身軀為所欲為是不行的──絕對
不行。
她情思迷亂得甚至不知該看哪裡了──只知道絕對不能看他。
「我將妳逼得太甚了,」他道,一臉的愧疚。「抱歉,要我送妳上樓嗎?」
「不,不必了,」她的語音沙嗄。「謝謝你的擔心,但我只是累了;我一大早就起床。
」
他站起來,為她拉開椅子。「這是當然,」他的語氣裡有著遺憾。「這對我們兩個都是
漫長的一天,我們最好早點休息。明天我可以去看妳嗎?」
她轉身面對他。「歡迎你隨時到育嬰室來。如果你有空的話,你甚至可以在明天下午帶
邁斯出去騎馬。」
「我一定會的,」他回答,執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晚安,瓊安,好好睡吧。」
「你也是。」她不穩地道。抽回手,顫抖的手指彷彿被他唇上的熱力灼炙了一般。她匆
匆離開餐室,甚至絆到了地毯的邊緣,及時扶住門框才沒有跌倒。她挺直背脊,盡可能尊嚴
地緩步走出,直到轉過角落,但整個臉龐卻羞惱得紅透了。
契爾屏住氣息,好笑地看著這番精采的表演,回到了座位上。
瓊安。這輩子他絕不會再遇到像她一樣特殊的女性了。他甚至無法找出合適的字眼來描
述她。你要怎樣描述彩虹?瓊安就像彩虹般難以捉摸,不時變幻著美麗的七色光輝,帶給人
們神奇和喜悅……逐漸融解了和莉蓮的婚姻以來,他築在自己週遭的心牆。
契爾驀地回過神來。他在想些什麼?彩虹?什麼時候起,他變成像韓伯偉一樣的爛詩人
了?他甩甩頭,決定自己今天真的是累壞了?
「波特酒嗎,爵爺?也或者你偏好白蘭地?」狄納森問,出現在他的肘邊。
契爾望向他,感覺首度真正看清了他的管事。他大概三十餘歲,有著張和善的面容和灰
眸。
「告訴我,狄納森。你已經來這裡一年了,我是否剝奪了你擁有家庭的機會,害得你的
人生只能局限在衛克菲莊園裡?」
「不,爵爺,」狄納森僵硬地道。「我很滿足於現在的地位,非常滿足──特別說自從
伯爵夫人抵達後。」
「有可能你是喜歡上了伯爵夫人嗎?」
狄納森更加僵硬了,彷彿隨時會斷裂,高大的身軀氣憤地輕顫。契爾惱怒地注意到他的
體格不錯,並納悶瓊安是否也注意到了。她似乎和他很熟──太過熟了,遠超過對待僕人的
分際。
「我的忠誠只屬於爵爺,」狄納森道。「但我的職責是盡力服侍好莊園裡的賓客。」
契爾皺眉瞪著他。「切記不要服侍得太超過了。」
狄納森驚訝地看著他。「我──我沒有,爵爺。」他驚喘,彎腰行禮,逃離了餐室,留
下契爾獨自享用著白蘭地,納悶為什麼似乎每個人都急於逃離他。
契爾瞇起眼睛,注視著窗外灰濛濛的晨光。歷經了一夜難眠後,他決定騎個馬,讓自己
的頭腦清醒一下。
圖比替他為「維卡」上鞍,沒有置評。自契爾有記憶以來,圖比就待在衛克菲了,而他
也很喜歡這位馬廄總管。
不久後,契爾騎著「維卡」在往東的原野上,享受快馬奔馳之樂,任由清涼的晨風拂面
。不由自己地,他的心思來到糾纏了他一整夜的女子身上:瓊安。她不斷挑釁他,不容許他
退避,直至他直言要求隱私,而她也微笑著退讓了,但卻附加了一句:「或許等到你比較信
任我時,你會願意告訴我。」
當他比較信任她時。如果有這麼容易的話就好了,有些回憶是不堪回首的,或是由墳墓
裡挖掘出來。他只想讓過去和他死去的朋友一起長埋。
對他來說,和莉蓮的回憶對抗已經夠困難,重提往事就像赤足走在玻璃碎片上只會帶來
鮮血淋漓的痛苦,毫無常識可言。
然而,瓊安有權知道她心愛的表妹的真面目,但看到瓊安那麼難過,他也很不好受。
他喜歡安慰她、擁緊她,攝入淡淡的玫瑰花香,及獨有的女性芳香,感覺她的螓首埋在
他的頸項,讓他撫弄她的面頰、她的發,完全地信任他。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他渴望她!上帝助他,在昨夜的晚餐期間,他驀地明白了這一點。
他為她疼痛、輾轉難眠了一整夜,然而他卻無能為力。
她不是他可以擁有的。他會妄想得到她真是白癡、愚蠢至極,全然受制於下半身的衝動
!
原本他回到衛克菲是想看看他的兒子,卻發現自己被她的坦誠、直率,毫無保留付出的
愛心俘虜住了。她絕對是他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而且是內外皆美。現在他再也不會將她
聯想到莉蓮。然而,她依舊不是屬於他的。
她已經表明得夠清楚了,無論是每次他碰到她時,她的退縮,或是她最後借口頭痛、突
兀的離席。她一直在逃離他。
然而,他很確定昨夜他們之間已有了重大的改變。契爾很肯定這一點,由她緋紅的面頰
,顯然她也感覺到了。他清楚地知道她也渴望他,問題在於,他不知道她對此的反應為何。
而他很清楚存在兩人之間的龐大障礙:莉蓮。
總是莉蓮!他厭惡地想著。
突然,右前方的一騎人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將他自思緒中喚了回來。他瞇起眼睛,非
常肯定在遠處快速奔馳的是他的愛馬「凱莉」,而且以騎者的身形和嫻熟的騎術、速度判斷
,絕對不是小廝出來溜馬。
契爾頓時怒火沸騰。如果那名偷馬賊以為可以竊走他的得獎馬匹,他就大錯特錯了。契
爾在馬背上俯低身子,一抖韁繩,示意「維卡」全速奔馳。
「維卡」放開四蹄,像風般疾馳而出。契爾抄快捷方式穿過樹林,躍過溝渠,截到了偷
馬賊的前方。他猛拉韁繩,「維卡」人立而起,擋住了前頭路,同時契爾大聲喝令對方停下
來。
「凱莉」不愧是名駒,並未因此受驚,馬上的騎者亦然。他們迅速、平穩地停下來,但
人馬都氣息粗重。
「你該死地騎著我的馬匹做什麼?」他大吼,憤怒得想要打斷這名偷馬賊的全身骨頭。
「誰唆使你的?」
「我──我很抱歉。我──圖比說我可以每天騎牠出來溜溜。我又犯錯了?」
契爾倒抽了口氣,終於看清楚對方。不,不可能的。「瓊安?」他無法置信地問。
「是的,」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不然還會有誰?你嚇壞我了。」
「抱歉,」他短促地道。「我以為妳是偷馬賊。」
「偷馬賊?」她無法置信地望著他。
「是的,妳正騎著我最優秀,也最有價值的一匹馬。」
他的視線往下到她腳上的騎馬靴,然後是她的長褲,她用斗篷半掩住的男性馬鞍,最後
是她頭戴的天鵝絨小帽。「妳該死地為什麼穿著長褲?」他驚愕地問。「是誰教妳這樣騎馬
的?」
她怯怯地微笑。「我的父親教我騎馬,然後──在我某次落馬,裙子被馬燈勾到,差點
跌斷頸子後,坎莫為我訂做了靴子和長褲。他同時也堅持我戴著小帽,考慮到我有多麼喜歡
策馬躍過障礙物。」
「妳為什麼跨騎?」契爾問,然後別開視線。「算了,就當作我沒有問。」
她輕笑出聲。「很抱歉讓你虛驚一場。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早起來,不然我就會提到我有
晨間騎馬的習慣。我習慣在邁斯醒來之前,讓『凱莉』運動一下。」
他緩緩點頭,逐漸由震驚中平復下來,然而看著她懸在馬匹兩側,包裹在長褲下的腿卻
令他心猿意馬,下體蠢蠢欲動。「『帕卡』呢?」他問,試著分散心思。「我以為牠會喜歡
跟著運動一下。」
「噢,牠還睡得很熟。牠和邁斯都不喜歡早起,我留下瑪格照顧他們──老天,」她以
手掩唇。「我說漏嘴了。」
「別告訴我『帕卡』不只進了屋子,而且晚上還睡在育嬰室裡、邁斯的床上?」他咄咄
迫問。
「噢,不算是他的床上,但很接近了。」她道,垂下了眼睛。
契爾揮出馬鞭,以鞭梢托起她的下顎。「和我裝靦腆這一招沒有用。我許久前就明白妳
謙卑的表現不過是想爭取我認同妳的觀點。」
瓊安的眸光掠過他的,綻開笑容。「你根本不是你試圖裝出來的、充滿威脅性的侯爵,
我已經知道你有顆綿羊的心。」
「不要犯下將我比喻成綿羊的錯誤,」他收回馬鞭。「我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噢,我的心恐懼得撲撲狂跳。」她俏皮地回答,眼波流轉。
「這令我感覺好多了,挽救了我的男性尊嚴。我們騎馬到那邊山上的樹林吧。我回來後
,一直想去看看是否下雪了。」
她點點頭,等待他掉轉馬頭,和他並轡而行。他們騎出了約兩哩路,兩人都不覺得有必
要開口,但又全然輕鬆自在。
這令契爾驚訝不已。不久前,他還在肉體上渴望著這名女人,現在他卻感覺像是已經和
她並轡十年了。
那實在太可笑了,然而這份感覺再真實不過。
契爾帶她到瓊安從不曾到過的一處山谷,它的美麗奪走了她的呼吸。地面鋪著層薄薄的
霜霰。他們站在枝葉落盡的矮樹林裡,瞧著姿態各媚的樹枝朝天空伸展,彷彿在等待著春天
的來臨,好綻放出它們最美麗的芳華。
「櫻花樹。」契爾下馬,伸出手扶她下來。
她搖搖頭,禮貌地微笑,自行下馬,害怕他的碰觸會令她在夜裡輾轉渴望……
「我的祖父種的,」他繫好韁繩。「他說他想要有個可以讓他在春天時想起天堂的地方
。到了春天,谷地將會開滿了白色的櫻花,花香濃郁醉人。」
瓊安看著契爾佇立在櫻花林中,舊日的防衛盡卸,更形英姿煥發。她甩甩頭,走向一株
櫻花樹,撫弄著它平滑的樹幹。「瞧,它們是如此閃亮潔白,彷彿你可以看穿蟄伏其中的生
機,靜待春天來臨。它令我想起了少女晶瑩剔透的肌膚。」
他來到她身後,近得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她轉過身,背貼著樹幹,心跳加快。
「透過藝術家的眼睛,它顯得格外美麗。我愈來愈覺得妳是個藝術家了,瓊安。妳在圖
書室裡看的書是第一個線索──噢,妳給了我許多線索,但我直到現在才串連起來。妳看待
事物的觀點,以及喜歡清靜獨處──這些都顯示出妳的藝術家特質。」
她低下頭,雙頰微紅。「我不會稱自己為藝術家,只是個喜歡畫畫的人。」
「妳都畫些什麼?水彩、素描?」
「我知道淑女應該只能畫畫水彩或素描,但我也作畫,畫我所看到的──我『真正』看
到的。」她拉下帽子,掛在一旁的樹枝上。
「妳何必道歉?」他真摯地道。「妳應該感激擁有這份天賦──我就希望自己有,但我
頂多只能畫出一些差勁透頂的素描。我唯一的天分只有欣賞,而我為此十分感激。」
瓊安偷眼覷著他。「我畫得並不好,但我喜歡畫畫。是坎莫給了我機會認真學畫,為我
找來好老師。我為此衷心感激他──還有其它事。」
契爾握住她的雙手,藍眸熾熱地看著她。「瓊安,妳能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嗎?就在
此時、此地。」
她的血液似乎凍結了。現在是怎麼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點了點頭,無法拒絕
他。
「妳為什麼嫁給他?為什麼嫁給一個比妳大上許多的人,某個已年逾半百的男人?」他
放開了她的手。
「因為他人很好,」她望著腳底的霜霰。「因為他瞭解我想要畫畫的心,他瞭解孤獨─
─他瞭解我。」
她緩緩抬起視線,迎上契爾的。「許久以來,從沒有人像坎莫那樣關心我。」她喃喃,
以手撫著喉嚨。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他在距離我的小屋不遠處有棟度假別墅。我抵達意大利後不久,透過友人介紹認識。
我們很快就發現彼此的興趣相投,他提議協助我重建花園。在過程中,我們發現到彼此更多
的共同點,開始發展出深刻、持久的友誼。」
她的笑容溫柔,回想起往事。「每次他返回佛羅倫斯的家時,我都非常想念他,他也是
。他開始找各種借口回到柏薩諾,最後他決定乾脆和我結婚,日子才有辦法正常過下去。」
「妳對他的年齡沒有意見?」
「我為什麼要呢?他帶給我快樂,我也帶給他快樂──我崇拜他。」
「崇拜他?」契爾問,他的語音輕似煙霧。他的掌心貼著樹幹,距離她的頭側只有寸許
。「妳不愛他?」
「我當然愛他!我絕不會嫁給我不愛的男人!」
「但愛有許多種,他的年紀大得足夠當妳的父親。妳對他的感覺是怎樣的──就像對父
親一樣?」
「他是我的丈夫,」她不自在地道。「我就是這樣愛他的。」
「告訴我,瓊安,而且要告訴我實話──他對妳到底是怎樣的愛人?」
她往後背貼著樹幹。「他很體貼,」她喃喃。「他一直都是個紳士。」
契爾伸出手,指尖輕拂她的耳後,溫暖的皮手套令她的身軀竄過一陣戰慄。「紳士,多
麼刺激。他是否先說『請』,最後再用手帕拭手,說聲『謝謝』──如果他能夠做完的話。
」
她甩開他的碰觸,別過頭。「我不是處女──如果那是你想要知道的。坎莫行得很,」
她瞪著他。「但那不關你的事。」
「原諒我,」他道,別開視線。「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著了什麼魔──我沒有權利問妳這
麼私密的問題。我猜我只是想知道這是否是一樁真實的婚姻。」
「它是非常真實的婚姻,」她沒好氣地道,走開去,轉身背對著他。「雖然我們只在一
起八個月,他帶給我的只有快樂,我從不曾有片刻的後悔。當他去世時,我的心都碎了。」
「我很抱歉,」契爾自她身後道,語音溫柔。「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身體不好?」
她轉身面對他,決定將話講清楚,免得他妄作揣測。
「坎莫的身體好得很,」她道,眼神一暗,彷彿又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可怕的一天。
「他的家人過來同住,我們在別墅舉辦盛大的舞會。那是個美麗的夏日午後,溫暖明亮
,遠處藍綠色的海面波光粼粼,陽光燦爛。」
瞧,吾愛,愛琴海的顏色,就像妳快樂時眼眸的顏色……
她以手撫著額頭。「坎莫說他在樓上為我準備了驚喜,要上去拿。他笑得像藏著秘密的
小男孩,親吻我的額頭。」
在這裡等我,小美人,我立刻就回來。妳太過美麗得令我無法多等。
「我等了,但在十五分鐘後,我開始擔心,進到屋裡找他。他正要走下樓,而我可以看
出他很不對勁。他的臉色蒼白,似乎處在劇烈的痛楚中。在──在我能夠越過大廳,趕到他
身邊前,他以手抓著胸口,跌落最後幾階階梯。我將他擁在懷中,試著安慰他,但我們都知
道他不行了。」
她緊閉著眼睛。「他交代了幾句遺言……很快就走了。」
我愛妳,瓊安……妳必須要快樂……找個能夠帶給妳快樂,像妳讓我一樣快樂的人……
她用袖角拭淚,憶起了親吻坎莫冰冷的唇的感覺。「醫生說他心臟病發作,」她哽咽道
。「他才五十五歲而已。」
「瓊安──」
「稍後我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一個小珠寶盒,盒裡是一隻寶石做的蝴蝶胸針,」她顫抖的
手按唇,彷彿能藉此壓抑所有的痛苦和愧疚。「我一直無法佩戴那只胸針。他選擇了春天裡
飛遍山谷的蝴蝶,知道我有多麼愛看著它們飛翔──」
她用雙手覆著臉。
男性的大手碰觸她的肩膀,將她擁緊。
「原諒我,瓊安,」契爾道,溫暖的氣息拂著她的耳後。「我一點也不知道。妳明顯地
深愛著他,我不該妄加揣測。」
「你不會知道的,」她掙脫他的懷抱,再次拭淚。「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呢?噢,為什麼
在我需要時,我從不曾將手帕帶在身邊?」
他由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遞給了她。「我已經學會了多帶一條。」他微笑道。
她接過手帕,用力抹臉。「我這輩子從不曾哭這麼多次。」她厭惡地道。「你一定會認
為我是個淚罐子,但我向你保證我通常不是。」
「我想過去也不曾有討厭的男人苦苦追問妳的隱私,我再次道歉。」
她搖搖頭。「我不怪你詢問,因為你有權利知道照顧你兒子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你聽
到有關我的一切後,你還願意接納我真的是很勇敢。」
一項可怕的認知閃過她的腦海。「噢,不──怪不得你會問我這麼多有關坎莫的問題。
你也聽到傳聞了,對不對?我不知道它竟然傳到了英國,但我早該料到的。」
「我也聽到了傳聞。」他溫柔地道。
她沮喪地望著地面。「那意味著長久以來,你除了擔心我像傳聞中說的是個貪婪、富有
心機的女人,為了坎莫的財富嫁給他外,還在婚後毒殺了他──謠傳是這樣說的!不是嗎?
」
他堅定地按住她的肩膀。「妳不知道自己嫁進了一個惡毒的家族,坎莫是其中唯一正直
的人。」
她長吐口氣,想到坎莫死後的那數個月,就覺得想吐。「但我終究是害死了坎莫,不是
嗎?我不知道坎莫的家人一直恨著我,直到他去世後。當他的遺囑被宣讀,指定我為繼承了
絕大多數的財產時,他們全都氣瘋了,像典型的意大利人一樣尖叫大吼,說我是為了他的錢
財嫁給他,而後又謀殺了他。」
他溫柔地撫弄她的手臂。「但妳最終贏了,他們再怎麼叫囂也無濟於事。」
她瞪著他,試圖忽視他性感的碰觸帶來的戰慄。「莉蓮應該告訴你了。」
「告訴我什麼?」他困惑地道。「她告訴了我甘家人對妳的指控,但僅此而已。」
「契爾,我沒有拿走甘家半毛錢。」
「什麼?」他震驚地望著她,放開了手。「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我是說真的。我不想要那些錢,我嫁給坎莫並不是為了他的財產或頭銜。如果他的家
人不是那麼惡劣,我或許還會帶走一些他的紀念品,但我實在無法忍受他們的叫罵和怨恨,
最後我只帶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坎莫送給我的一些小東西,像是蝴蝶胸針。當然,他們認定
我是罪惡感作祟,歡天喜地的接受了坎莫的遺產。」她聳聳肩。「我以為這件事早已經過去
了──直至現在。」
契爾伸出手,極其溫柔地碰觸她的面頰。「瓊安……妳真的是個謎。前一刻,我還以為
我比較瞭解妳了,下一刻我又發現了妳新的一面,而且永遠是出乎意外的。」
她輕笑著偎向他溫暖的大手。「就像剝洋蔥一樣,我想。既然如此,應該掉眼淚的人是
你才對,不是我。」
「我的眼淚只會為妳而落──為了妳所遭到的打擊,以及妳週遭的人的虛偽。我不知道
妳如何能夠承受這一切。」
她抬起頭,調皮地對他道:「你不明白嗎?最終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清靜。」
契爾搖搖頭。「妳是我所遇過最不尋常的女性。」他溫柔地道。
「我們該回去看邁斯了,」她道,突兀地轉身,感覺胃裡似乎有無數只蝴蝶在飛舞。「
他一定在納悶我們去了哪裡。」
契爾深深注視著她良久。「是的,我們必須。」他攤開掌心,注視著天空。「瞧,下雪
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十二章】
瓊安抬起頭,驚訝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下雪了。天色轉暗,斗大的雪花往下飄落,很快
就將她和契爾的身軀覆上一層雪白。
「噢,」她驚喘出聲,拭著睫毛和頭髮。「我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雪了!」她伸出手,轉
了個大圈,伸出舌頭,歡喜地舔吮著雪花。
「多久了?」契爾問,同時快速解開馬匹的韁繩,將馬牽過來。「瞧妳表現得像和邁斯
同齡的孩子!」
她咧開個大大的笑容。「事實上,我那年十七歲,雙親帶我到林肯夏訪友。大雪整整下
了一個星期,我們足足被困了半個月,路上的積雪才被清除。然而我愛極了其中的每一分鐘
!」
「快上馬,瓊安,」他將「凱莉」牽到她身邊。「這場雪來得又急又大,恐怕會有危險
──特別說我們又位在谷地裡,相信我,到時可不是好玩的。」
聽出了他驚惶的語氣,她立刻上馬,握住韁繩。契爾跟著上馬,將她忘了的小帽遞給她
。「哪,戴著這個。」
瓊安戴上帽子,憂慮地望著天空。「天色看起來很昏暗,不是嗎?」
「的確,而且它會愈來愈糟,」契爾的神色陰鬱。「我們必須快馬奔馳。切記,緊跟在
我的旁邊,我們有五哩路要趕,而且這一路並不好走。」他帶頭衝出,示意她跟來。
她點點頭,驅策「凱莉」跟了上去。
前十分鐘還好,然而離開了樹林的掩護後,漫天雪花被狂風捲起,朝臉面鞭笞而來,幾
乎無法張開眼,但至少她還可以看到契爾在她的右方。
接著夢魘開始了。當他們離開谷地後,大雪已經濃密得令人辨不清方向。
契爾對她大吼了些什麼,指著地上,但她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或瞧清楚他在比什麼。
她搖搖頭,別過頭去,閃避刺痛眼睛的狂風暴雪。
當她再度轉回頭時,已經看不到契爾了。她隱約可以聽到馬蹄聲──也或者那是「凱莉
」的馬蹄聲?上帝保佑,她希望契爾仍然緊跟在她身邊,指引她回家之路。
她低下頭,抵擋暴風雪。雪似乎愈來愈大,刺痛了她的臉龐,麻木了她的感官。她緊靠
著「凱莉」溫暖的頸項,對牠喃喃鼓勵,知道牠一定和她一樣難以視物。
風雪愈急,遮蔽萬物。瓊安首度感到害怕了。
只剩下一哩路了──再一哩,她想著,祈禱契爾仍在週遭。現在她唯一聽到的只有風雪
的聲音。
「凱莉」奮力往前行,但積雪開始阻礙了牠的步伐,雪堆迫使牠一再轉向。瓊安已在這
一片無盡的雪白裡失去了方向感,只能緊攀著「凱莉」,信任牠的直覺會引導她回家,但她
開始擔心「凱莉」的方向感就和她一樣混淆,因為她們似乎一直在繞圈子。
她愈來愈濕冷,也愈來愈害怕,時間似乎變得永無止盡。最後她筋疲力竭地躺下來,緊
抱著「凱莉」的頸項,試著汲取溫暖到顫抖的身軀裡。這一刻,她只想沉入睡鄉。
睡吧!睡著了後,她就能溫暖起來了。她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屈服於入睡的衝動。死
亡真的沒有那麼可怕……
瓊安模糊地感覺強壯的手臂環住她,將她抱離「凱莉」的背上,擁緊她,熱力熨貼著她
的面頰。當然了,她眩暈地想著,這一定是天使,而我已經在天堂了。
「瓊安──瓊安,醒醒。老天,拜託,醒過來,甜心。妳回到家了,謝天謝地,妳回到
家了。張開眼睛,瓊,看著我。」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想要看看天使,並決定他長得很像契爾。他將她緊抱在胸前,大手
捧著她的臉龐。她可以隔著外套和斗篷感覺到他的心跳──附和著她自己的心跳。
「噢,」她眨了眨眼,環顧著週遭,模糊地感覺到天堂看起來很像衛克菲莊園的馬廄,
而且契爾也不像天使。「我沒有死。」
「這真是奇跡,女孩。妳應該為此感謝上帝。帶她進去吧,笨小子。在這種暴風雪中抱
著她沒有用處──她都已經凍壞了。我會照料馬匹,全靠『凱莉』聰明得找路回來。快進去
!還有,脫掉她濕透的衣服。」
瓊安認出了圖比熟悉的語氣,給予她安慰,接著她被珍而重之地抱進馬廄,放在乾草堆
上。契爾立刻除下她濕透的小帽和斗篷,為她覆上一疊毛毯。
她軟弱無力地推拒著蓋住她頭臉的毛毯。「拜託,不要。」她喃喃。
「妳需要溫暖,」他將毛毯又蓋了回去。「我絕不讓妳放棄!」
「別管我。」她道,只想沉入睡鄉。
「別管妳?」他喊道。「那正是我極力要避免的!」他脫下自己濕掉的大衣,俯向她的
面容滿盛著擔心。「妳該死地跑到哪裡去了?我告訴過妳緊跟在我身邊的。妳真的把我嚇壞
了──我原本要回去找妳,但圖比用獵槍威脅我,說若我們兩個都死了並沒有用處!」
她以手按著唇,抑住格格的輕笑聲。「圖比用獵槍比著你?」她道,想像那幅荒謬的景
象。
「沒錯,而那也成功地喚回了我的理智。」
她格格輕笑,掀開一角的毯子。身體的感覺開始回來了……有若千萬根針在刺一般。「
我崇拜圖比……他真的很實際。」她艱困地道。
契爾不情願地笑了。「的確。先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原本妳還緊跟在我身邊的,為什
麼妳沒有照我說的停下馬匹?」
她傻傻地盯著他。「你要我停下來?」
「是的,我要妳停下來,過來和我並騎,讓『凱莉』跟在後面。但妳直視著我,搖了搖
頭,轉過頭去。下一刻妳就不見了。」
她揉著自己的面頰。這一刻,思考似乎極為困難。「我沒有聽到──我想起了,你指著
地面,我以為你是要我小心地上的東西,但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不過那已經不重要,我回來
了。你並沒有等太久。」
「瓊安,」他長歎口氣。「妳失蹤了整整兩個小時,我擔心得快發瘋了。」
「兩個小時?」她皺起眉頭。「我根本沒有感覺。到處都是白色的……而且很冷,非常
的冷。契爾,我好冷。」她開始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
他用毛毯覆住兩人,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將她緊緊擁住。
她冷得無法思考,只能夠歡迎他的熱力緩緩滲入她,先是溫暖她冰冷的肌膚,隨著身軀
的顫抖逝去,開始融化她冰凍的骨頭。她忽醒忽睡,唯一察覺到的只有緩緩填滿了她身軀的
暖意。
「嗯,」她倦懶地道。「這感覺好極了,謝謝妳,板板。真的好多了。」
「板板?」醇厚的男音在她耳際響起。「我哪裡像板板了?我該覺得被冒犯嗎?」
瓊安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瞧見契爾支起手肘,懶懶含笑地望著她,他的下半身依舊貼
著她,裸著胸膛。
「噢,」她懊惱地呻吟出聲,翻身側躺,以手覆臉。「我做了什麼?」
他咧開笑容,坐起身軀。「妳又再度被毀了?」他漫不在意地道。
「禽獸!」她坐起來,緊抓著毛毯。「你或許覺得很好笑,但我卻陷入了困境。」
「看來妳已經好多了。我想我該送妳回屋子,泡個熱水澡,以免妳染上肺炎。妳夠強壯
得可以站起來嗎?也或許我必須將妳扛在肩上?」
她推開他的胸膛。「我不需要被扛。」她甩開毛毯,確定自己仍然衣著整齊。她沒有─
─他脫掉了她的襯衫。
他挑了挑眉。「我承認我很想不管妳的名節,將妳脫到精光,但還有圖比和比利的感受
要考量。事實上,比利瞧見我們一起趴在草堆上已經夠震驚了。」
瓊安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是說真的吧?」
「不完全是。比利很少對任何事感到震驚,不過他仍然認為在中午之前就做這種事太過
分了──考慮到他還有工作要做。」
她爆出笑聲。「你是個惡魔!」
「或許,但是個關心妳的惡魔,也是有罪的一位。」他的神情一端,握著她的手,覆在
胸口。他的肌膚灼燙。「瓊安,原諒我,我不應該讓妳冒著生命的危險。我早該知道妳絕不
可能趕得了這五哩路,應該將妳抱到我的馬上。我是個白癡,而且圖比也罵過我了。」
「你怎麼可能知道風雪會變得這麼大?一開始你只是擔心,想盡快趕回家。那不是你的
錯,是我沒有弄懂你的意思。」
「那是我的錯,我不該丟掉妳,」他的眼神一黯。「妳差點會死也是我的錯。如果不是
『凱莉』夠強壯、聰明、有韌性,妳可能就完了。全靠牠帶著妳回家。」
瓊安柔聲笑了。「你用希臘神話中的星座名稱為牠命名。為什麼?」
「因為『凱莉』在希臘文中的意思是美好,也因為牠的星座總令我想起了一匹漂亮的阿
拉伯馬匹,因為我一直很喜歡牠,」他凝視著她。「現在我有更多的理由喜歡牠了。」
瓊安睜開眼睛。「我忘記問了。牠現在怎樣了?牠一定累壞了,可憐的馬兒。牠是如此
勇敢,無畏風雪一直往前走,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牠現在在馬廄,嚼著熱燕麥、覆著溫暖的毛毯,享受皇后般的待遇。就圖比告訴我的
,牠似乎高興得很。」他站起來,伸出手給她。「來吧,穿上衣服,我送妳回屋子,瓊安。
雪已經變小了,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們走吧。」
她由著他拉起來,驚訝於自己的虛軟無力。他套上襯衫和外套,暫時放開她的手,為她
被上毛毯。一失去他的護持,她差點摔倒。
他打橫抱起她。「看來妳只能委屈一下,讓我抱妳進屋了!」
他抱著她穿過積雪盈尺的小徑,由屋後的樓梯上樓,一路下令僕人準備熱水。在他的懷
抱中,她感覺如此安全。最後他將她放在育嬰室溫暖的爐火前。
瑪格由邁斯的房裡衝出來,眼睛哭得紅腫。
「謝天謝地,」她喘息道。「謝天謝地,比利告訴我她終於安全回家了,爵爺,但他不
確定她的情況。」她蹲在沙發旁邊,握住瓊安的手。「噢,親愛的瓊安,妳聽得到我的聲音
嗎?妳還好吧?」
瓊安坐起來,輕拍瑪格的手。「我很好。小邁呢?」
「他在樓下的廚房,和溫蒂一起揉麵團。我認為最好讓他有事忙,我沒有告訴他妳出事
了。」她擦拭著眼角。
「很好。妳做得對。」瓊安微笑道。
「老天,為什麼熱水還不送來!」契爾吼道。「她快凍壞了!」
「燒熱水需要時間,爵爺,」瓊安平靜地道。「我相信它很快就來了。我建議你也回你
的房間,泡個熱水澡。你和我一樣全身濕透了。」
他謎般地望著她良久。「好吧,既然我在這裡不被需要,我就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謝謝你的關心,但你真的必須顧到自己的身體。」
「謹遵所囑。」她聽見他道,然後門在他身後關上。
「說真的,爵爺非常關心妳,」瑪格道。「這也難怪。但你們兩個怎麼會在大風雪裡趕
路?」
「一開始並沒有風雪,」瓊安道,她的頭開始疼痛起來。「我們在晨騎時偶爾遇到,一
起去山谷看櫻樹──接著就下雪了,我們──我──」她突然崩潰了,無法再繼續,淚水泉
湧而出。
「好了,沒事了,親愛的,已經結束了,」瑪格擁緊她,安撫她道。「最糟的已經結束
。比利告訴了我們一切,妳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劫難,但幸好,妳和爵爺都安全回來了。」
「噢,瑪格,當時是如此寒冷,而且我好害怕,」她啜泣。「我不知道契爾在哪裡,擔
心他也迷路了。我什麼都看不到──我以為我會死掉。」
「冬天的暴風雪有時很可怕,比利和圖比都擔心得快瘋了。」瑪格有效率地為她除去濕
透的內衣。
瓊安簌簌顫抖。「契爾試著引導我們安全返家。」
「當然。」瑪格喃喃道。「進到浴盆吧。快一點,雪玲。夫人已經全身泛青紫,熱水呢
?」
「狄納森正要僕人輪流接水上來,」雪玲將青銅浴盆拖到爐火前,低語道。「瓊安夫人
還好吧?」
「當然,她只是有些虛弱。快叫他們送熱水進來吧。」
「是的。」雪玲立刻離開了。
在那之後,瓊安只記得瑪格抱著她進到浴盆裡,溫柔地為她淨身,彷彿她是嬰兒一般,
接著用毛毯將她裹著送上床,勉強喝了一碗熱湯。然後她就失去意識了。
契爾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走到窗邊往外望。雪花輕柔地飄落,但他卻視而不
見。五天了,瓊安依舊高熱未退。醫生說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就看瓊安的體力能否戰勝
風寒,或是……他不願去想另一種可能性。
他轉身回到床邊,按摩著酸痛的頸部和疲憊的眼皮。他不能失去她──就算是憑藉著意
志力,他也要喚回她!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灼燙的小手。「瓊安,甜美的瓊安,趕快醒來。邁斯想念妳,全屋
子的人都想念妳。自從妳生病後,屋子裡就陷入一片愁雲慘霧。我們全都不能沒有妳。」
她在枕上轉頭,喃喃囈語著某些聽不真切的字句。過去四天來,她一直在囈語,而契爾
也幾乎不曾離開她的床邊。
他垂下頭,心裡飽受罪惡感的煎熬。如果不是他,她也不會騎到樹林裡,遭遇暴風雪,
如今徘徊在生死之間。這一切都要怪他。
「爸?」
契爾抬起頭。邁斯拿著張大圖畫紙站在門口,「帕卡」跟在一旁。契爾展開笑容,朝他
伸出手。
「過來,邁斯。」
邁斯立刻來到他身邊,小手覆住瓊安的。「安安好起來了嗎?」他問,大大的棕眸望著
他的父親。
「沒有,」契爾輕吻他的額頭。「我們必須要有耐心。」
「她仍然很燙,爸,」邁斯嚴肅地道。「我認為你應該再為她擦拭。」
「溫蒂剛剛下樓去換水。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給安安的畫──我特別為她畫的。等她醒來後,我會拿給她看。」
「我可以看看嗎?」契爾問。
邁斯點點頭,遞出了畫。
如果說這次的劫難有任何好處,那就是他們父子間的關係突飛猛進。他們同樣關心瓊安
,也一起守在她的床邊。邁斯表現得出乎意外的沈穩平靜──事實上,遠比他的父親好多了
。
契爾衷心感謝上帝邁斯的進展神速。他已回復了舊日的開朗活潑──而且沒有莉蓮在世
時,偶爾顯露出的緊張。這全拜瓊安所賜。她毫無保留地付出自己,打動了每個人的心,並
且不要求任何回報。
他閉上眼睛,以手覆眼,喉嚨緊繃。
「爸,如果你閉上眼睛,就看不到了。」邁斯輕拍他的手臂。
契爾竭力振作起來。「當然。來,你將畫布攤開吧。」
邁斯小心翼翼地攤開了畫。
契爾認真地看了,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瓊安說邁斯畫了許多幅畫,在畫裡呈現出他的
感情。這是邁斯首度讓他看畫,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白和粉紅的漩渦,間以小小的紫、藍色
小漩渦,最上面則是個黃色的大泡泡。
「很不錯的畫,邁斯,」他有些猶豫地道。「嗯……畫裡畫的是什麼?」
「雪的聲音。」邁斯道,彷彿這解釋了一切。
契爾困惑地看著他。「雪的聲音?我不知道雪還有聲音。」
邁斯格格輕笑。「爸,每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聲音。只不過──」他認真地睜大了眼睛
,以手封住唇。「如果你想要聽到,你必須非常安靜,而且非常認真地傾聽。」
「噢,你能夠試著發出雪的聲音嗎?它像低語聲嗎?」
「傻爸爸,你無法發出雪的聲音,你只能在腦海裡想像它,然後畫出你的感覺。」
「你畫的是感覺。」契爾茫然地應和。噢,瓊安!
「是的,」邁斯欣喜地道。「就像這個,」他指著圖畫上的漩渦,而後是上方的黃色圓
圈。「這是安安,在雪裡閃閃發亮。」
「她也有聲音嗎?」契爾問,試著瞭解邁斯的心思運作。
「當然,」邁斯望著他的樣子彷彿這個問題其蠢無比。「安安總是在說話──以前她常
自言自語,但現在她比較好多了。現在她大多和其它人說話。」
契爾笑了。像是和你,小男孩?看來在邁斯閉口不言的期間,依舊認真聆聽。
「她在畫裡說話嗎?」他好奇地問。
邁斯想了一下。「我想她是在說:『跨出沉默』,她對我說了許多次:只有『跨出沉默
』,你才能聽到星星的歌唱,邁斯。每一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聲音,小至一葉小草,大至最
高的山。」
邁斯對他的父親綻開個甜美的笑容。「也因此你必須仔細聆聽,只有這樣,你才能聽到
內心的聲音。那是你無法用耳朵聽到的,有時它是首無言的歌;有時就只是……這個。」他
指著他的畫。
契爾望著兒子。強烈的情緒淹沒了他,令他啞口無言。五歲的邁斯剛剛點醒了他重要的
一課。
自從半島戰役後,他就將自己關在「沉默」的高牆後,緊閉心房,不容許自己跨出半步
──直至瓊安闖入他的生命,毫不容情地喚回了他蟄伏已久的情感,帶來了鮮血淋漓的刺痛
──就像被冰凍已久的軀殼,在暖意入侵時會感到針刺般的痛苦,但在痛苦過後,生機也將
恢復。
然而,如果瓊安一直昏睡下去,那份刺痛將永遠不會停止,化為椎心刺骨的剮痛……
「這是幅非常好的畫,」他道,語音沙嗄。「非常好,邁斯。我認為它應該要被裱起來
。」
「不要哀傷,爸,」邁斯道,輕拍契爾的大腿。「安安會醒來的,之後我們會一起騎馬
──我騎『番瓜』,你騎你的大黑馬,一起奔馳,像風一樣快。」
契爾點點頭,擁住邁斯,竭力克制著不要崩潰。
邁斯爬到他的大腿上,伸手碰觸契爾濕潤的眼角。「安安知道我們愛她,她不會像媽媽
一樣離開我們。」
「不,」他艱困地道。「她不會離開我們。」
邁斯偎著他的肩膀。「媽媽不會回來了,是不是?」
「是的,邁斯,她不會回來了。記得,她和天使在一起了。」
邁斯搖搖頭。「她回來過一次,我告訴羅保母,但她說我是個壞孩子,胡說八道。她用
肥皂洗我的嘴巴。」
「邁斯──我對她的事很抱歉。我犯了大錯,不該僱用她來看顧你。」
「她說我撒謊,但我沒有,爸爸。在那之後,我就不再開口了,因為我每次說話,她都
會傷害我,用可怕的字句罵我。再則,如果沒有人要聽,那又何必說話呢?」
契爾怔視著他。因此邁斯才不再開口說話?老天,他真該為了由自己的疏失,一槍斃了
自己!
「告訴我媽媽回來的事,邁斯。我發誓我一定相信你。」
邁斯用充滿信任的眼神望著他,揪痛了他的心。老天,他根本不配得到這個孩子的信任
,但他為此衷心感激。
邁斯把玩著契爾的襯衫鈕扣。「媽媽在我夜裡睡覺時回來。我以為她是鬼魂,」他用力
吞嚥。「那是真的,爸爸。她由窗口進來,用冰冷的手指碰觸我,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然後
她就離開了,我非常害怕。」
契爾擁緊他的小男孩,心都碎了。當初他應該留在邁斯身邊的,怪不得他後來會尿床、
夢遊。「多麼可怕的經驗,之後你曾經再見過媽媽嗎?」
「沒有……但我不敢再入睡,一直等著她回來。鬼魂是真的嗎,爸爸?」
「不,邁斯,它就像噩夢一樣不真實,但它有時候會顯得很真實,讓你難過。你只是作
了個噩夢而已,我希望你能記得有關你母親的快樂回憶,不是壞的──記得她生前的模樣。
」
邁斯的頭枕在契爾的臂上。「我很高興你帶來了安安。我喜歡她勝過媽媽。」
契爾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喜歡她勝過媽媽?他不認為那會是個合適的回答,
儘管那是事實,但他也不想當個偽君子,告訴邁斯他應該愛他的母親,勝過世上其它一切的
人。
邁斯主動解決了這個困境。「安安讓我的心裡覺得很舒坦,媽媽則讓我覺得怪怪的。她
總是緊緊擁著我,讓我無法呼吸。當安安擁著我時,她是溫柔的,而且她不會大聲哭或笑,
一直說你的壞話。」
「我也喜歡她,」契爾道,驚訝於山自己所聽到的。他一直以為邁斯想念他的母親。
「我們很幸運有她來到我們的身邊。」
「我第一次看到她時,以為是鬼魂在白天回來了,然後我望進她的眼裡,才知道她一點
都不像媽媽。」
契爾將面頰埋在邁斯氣味芳香的發上。「你真是觀察入微。我第一次看到她時,差點昏
倒,以為自己看到鬼魂了。」
邁斯格格輕笑。「你真是傻氣,爸爸。你剛才說世上沒有鬼魂。」
「我知道,但有那麼一刻,我以為我錯了,感謝天瓊安立刻指正了我,告訴我她的名字
。或許我應該學你一樣聰明,仔細看她的眼睛,就不會被嚇到了。」
「安安喜歡你,爸爸。她不會說各種關於你的可怕的話。她說你是個好人,有副勇敢的
肩膀。」
「勇敢──噢,她是指勇敢的士兵。的確,我曾經當過兵,但並不勇敢,」他忍不住道
。「她另外還說了些什麼?」
「說你是個好父親,而且你非常愛我。你是嗎,爸爸?」
契爾的胸口一窒,他將唇貼著邁斯的發,明白到他從不曾告訴過他。「我當然愛你,」
他沙嗄地道。「非常、非常愛你。你是我的兒子,對我來說,你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
「我也愛你,爸爸。」邁斯滿足地歎了口氣。在沉默了幾分鐘後,他道。「安安畫了一
幅你的畫,要我記得你愛我。她將畫裝在框裡,放在我的床邊,好讓我每天早上起床,和晚
上入睡前都會看到你。你想要看看嗎?」
契爾只能點點頭。瓊安,她觸及了他生命的每個層面,他卻一直不知情。
邁斯爬下他的膝蓋,跑出房間,忠心的「帕卡」追隨在後。
契爾俯近瓊安,執起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纖細的骨架,手腕內側微藍的細緻肌膚。「
妳為我的生命帶來了奇跡,」他低語。「妳喚回了我的兒子,賦予了我的生命意義,瓊安。
求妳──求妳醒來,我好可以告訴妳許多事,以及感謝妳。請妳,瓊安,回到我們的身邊,
好嗎?」
溫蒂一手拿著水瓶,一手抱著替換的被單走進來。「很好,爵爺,繼續對她說話,鼓舞
瓊安夫人和病魔對抗!」
這些天來,契爾已經習慣僕人這種不夠恭敬的口吻。他懷疑是因為他的外表邋遢,不像
個爵爺,比較像工人──但主要還是因為僕人太過敬愛和關心瓊安了。她們全心全意都在瓊
安身上。瑪格找了她的妹妹代為照顧家人,好專心看顧瓊安和邁斯,圖比和比利頻頻詢問瓊
安的近況,狄納森整天賴在育嬰室裡,連一向嚴肅、正經八百的安克利也不時找借口上樓,
目的在探望瓊安。瓊安真的是贏得了僕人的衷心愛戴。
「該為瓊安夫人擦拭身子了──由我來,還是你先?」溫蒂問,將水瓶放在床邊。
「我先。」契爾伸出手,接過浸濕的法蘭絨布,掀起瓊安的睡衣袖子,機械地擦拭她的
手臂,將法蘭絨布遞還給溫蒂,打濕後繼續擦拭瓊安的頭部、頸項和領口。
溫蒂重新打濕布巾,讓他擦拭瓊安的小腿。一開始溫蒂和瑪格還曾經極力反對,認為不
合禮法。
「如果妳們以為我是想藉此吃她的豆腐,妳們根本是瘋了,」他大吼道。「我堅持要照
顧她,而且妳們最好照我說的做。」她們最後也讓步了。
「輪到我了。」溫蒂道,接過布巾。「您最好去盥洗、休息,爵爺。雪玲和我可以照顧
瓊安夫人,不是嗎?」
「是的,爵爺。」雪玲道。「狄納森將晚餐端上來了,他堅持你該好好用頓晚餐。邁斯
少爺已經坐在餐桌旁,而且他有幅畫等著要給你看。」
「謝謝妳。」契爾不情願地離開了床邊。他毫無食慾,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維持體力,才
能繼續看顧瓊安。他也知道瑪格和雪玲巴不得他趕快離開房間,她們才能徹底為瓊安擦拭全
身,更換被單。她們就像一支娘子軍團,堅決保護瓊安的名節。
畢竟,瓊安不是他的妻子,有些禮法分際還是得遵守。
諷刺的是,莉蓮生前經常臥病在床,而他也樂得讓僕人全權接手照顧她的事宜。現在他
一心想要看顧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然而他的僕人卻同心協力將他拒在門外。
「坐下來,爸爸,」邁斯指著桌邊的位子道。「這是安安的畫,她將你畫得很好。」
契爾接過畫,隨即倒抽了口氣。
他震驚的並不是瓊安將他畫得維妙維妙,而是她在畫中描繪出了「更多」的他──彷彿
她透過心靈之眼,看到了他一直隱藏的內心,將之呈現在畫布上。老天,她究竟是怎麼辦到
的?她如何能夠擁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彷彿他的秘密在她眼前無所遁形。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畫,以手覆額。瓊安──儘管她一再被世人誤解、指責,儘管多次失
去所愛的人,她依舊勇於正視真相及描繪它,從不會畏懼於跨出「沉默」,或畫地自限……
「爸爸,別擔心,安安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和『帕卡』都很有信心,」他滑下椅子,握
住契爾的手。「你也必須有信心。安安總說我們必須相信神跡,只要認真相信,天使一定會
聽到我們的祈求,並且應允。哪,你要嘗些我的雞蛋布丁嗎?很好吃哦,爸!」
「謝謝你,小邁,」契爾道,眨回刺痛眼眶的淚水。「我想要些布丁。」
瓊安在迷茫混沌的意識之海中飄浮,片段的影像如浮光掠影閃現。她看到在意大利的花
園飄著大雪,坎莫站在花床旁邊對她微笑。瓊安,甜美的瓊安,回到我身邊來。
但那不可能是坎莫。坎莫已經死了,留下她孤獨一個人。
雪──漫天的大風雪。為什麼她感覺如此燥熱?就像她嫁給坎莫的那年夏天,柏薩諾熱
得要命。老天,誰能給她一杯水?
奇跡般地,一杯水被遞到她的唇邊。但她卻很難將水吞嚥下去,溢出大半到下顎。
她的喉嚨乾燥如砂紙,牙齒一直在打顫。
不如睡著吧!她彷彿又回到了大風雪裡。噢,只要睡著就好了,安詳、和平的睡眠……
再也不要醒來……
瓊安,瓊安,妳必須奮戰下去!不能放棄!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一直有個惱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著?這樣她要怎樣睡著呢?她翻了
個身,呻吟出聲。
清涼的小手握住她的。「我在這裡,安安。」
她輕歎了口氣。小邁──小邁就在她的身邊。
「我愛妳,安安。我們全都愛妳,妳一定要回到我們身邊,妳真正屬於的地方。妳離開
了許久,整整七天了──我每天都在算日子。」
她笑了。回去她喜正屬於的地方?多好呀!如果有人為她指引路徑的話……
模糊地,她聽到彷彿是契爾的祈禱聲,在黑暗中指引著她。「我們在天上的父,請求神
賜給我們奇跡,讓她回到我們的身邊……」
噢,她會回去的……一定!
瓊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房間裡殘燭煢煢,淡淡的月光透窗而入。好一晌,她似乎無法
明白自己身在何處……她的眸子逐漸凝聚焦點,適應了黑暗。對了,她在衛克菲莊園,她的
房間床上。
她想要挪動身子,卻發現自己出奇虛弱,似乎連移動一根手指頭都有困難。她究竟是怎
麼了?她試著回想,但只記得浸在熱水裡,之後瑪格送她上床,為她蓋上毛毯。對了,她遇
上暴風雪,和契爾分開,迷了路。接著契爾抱她到馬廄裡,用身軀溫暖她,再抱她進屋。她
記得契爾一臉的焦急和關心,以及在睡夢中聽到他焦急地呼喚著她……
她似乎睡了許久許久。但為什麼她仍然全身酸痛乏力?而且她的睡衣都濕透了……
她艱困地轉過頭,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契爾怎麼會在她的房間裡?他坐在床邊的安樂
椅裡打著盹。即使在昏暗的燭光下,她仍可以看出他疲態畢露,似乎數天不曾睡過好覺。
「契爾?」她低語,感覺聲音粗嘎得有若砂紙一般。
他立刻睜開眼睛,坐直身軀。
「瓊安?噢,謝天謝地,瓊安?」他執起她的手,送至唇邊,虔誠地親吻,彷彿它們是
某種聖物。「瓊安。」他貼著她唇邊喃喃。
她虛軟無力地微笑。「是的,那是我的名字沒錯。你為什麼表現得這麼奇怪?又為什麼
看起來如此邋遢?我記得要你去洗澡的。」
「那已經是上個星期的事了。」他撫著下顎的髭鬚。
「上個星期?」她無法置信。不可能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不可能的。「這怎麼可能
?」她呆呆地問。
「妳生病了,病得非常重。我──我們都很擔心。」
瓊安舔著乾澀的唇。怪不得她會覺得糟透了。「我可以喝些水嗎?」
「當然,」他立刻推開椅子,走到床邊茶几倒水。他坐在床緣,扶著她的背撐起來。「
慢慢坐起來。」他道,將水杯送到她的唇邊,一手扶著她的頭。
她慢慢喝著,甘涼的水潤滑了她乾澀的喉嚨。「謝謝你,」他扶她躺回去。「我感覺像
個無助的嬰兒,我通常不會這麼虛弱。」
他撫弄著她的發。「妳全身汗濕。妳一直在囈語、發高燒,終於今天燒退了。我衷心感
謝上帝。」
「噢,我是否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她不安地問,想像自己在病中吐露了對他的慾望。
「多數時候,我們都無法分辨出妳在說什麼。妳說的大半是無意義的字句。我會召來娘
子軍團進來照顧妳,順便更換床單──床單也一樣濕透了。」
她皺起眉頭。「什麼軍團?」
「由瑪格、溫蒂和雪玲組成的。她們就睡在隔壁。」
瓊安笑了。「聽起來你似乎還滿喜歡她們的。在我臥病的期間,你已經熟悉你的僕人了
,爵爺?」
「我別無選擇。他們攻進了育嬰室,佔據了這座堡壘。我一輩子從不曾像這樣被使喚來
使喚去,沒有人聽我的話,連新來的艾密的妻子也一樣。她負責煮飯,因為瑪格忙著照顧妳
。」
「很有意思。小邁呢?」瓊安累了,閉上眼睛。
「他就和她們一樣糟,」他撫弄著她的指尖。「不斷告訴我該怎麼做。對了,邁斯畫了
許多畫,等著妳讚賞。他已經告訴我當他長大後,他要當個畫馬匹的士兵。」
瓊安輕握他的手。「了不起的野心。」
「的確,至少那總比畫士兵的馬匹好,」契爾放開她的手,站了起來。「我很想要留下
來,但妳一定累壞了。我明天早上再來看妳。」
他再度輕撫過她的額頭。「歡迎回家,瓊安。」
在她能夠回答之前,他已快步離開,輕柔,但堅定地關上房門。
一八一九年 三月二十日 衛克菲莊園
生平第一次,瓊安無聊得快瘋了。她已經被困在床上整整一個月。
她坐在椅子上,悒鬱地望著窗外的春日風光,粉紅和白色的小花開滿了綠色的草地,但
可惡的大夫就是不肯放她離開監獄,出去透口氣。
「妳必須好好休息,伯爵夫人,讓妳的身軀自這次的煎熬中恢復。」說得彷彿她是行將
就木的九十歲老嫗。「我建議妳盡可能臥床休息,多攝取有營養的東西,而且最好不要有大
多訪客,」他測量她的脈搏。「切記,別大刺激妳的心臟,它剛剛歷經了極大 的負荷。」
噢,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契爾多數時候都守在她的床邊,朗讀書本給她聽,或是和邁斯玩耍──天知道,那對她
的心臟就是夠大的刺激了。
邁斯已經完全復原,就像一般精力活潑的五歲男孩,至於契爾……他總是令她的脈搏加
促,心律不整。然而她依舊滿心期望著契爾的來訪。隨著每天的過去,她也學到更多有關他
的事。現在他們已能輕鬆自在地相處,有若多年好友一般,但她始終無法控制自己對他的肉
體反應,他就像打火石般輕易點燃了她。
前兩個星期還比較容易。她還太虛弱,對他的關心照顧只能心存感激。但隨著她的體力
逐漸恢復,她沮喪地發現到一切都沒有變──然而一切也都變了。
她依舊渴望著他。那份渴望日漸加劇成疼痛,就像顆不斷啃嚼著她的壞牙,拒絕放過她
──只不過壞掉的牙齒可以拔掉,她卻無法將沙契爾自她的心頭拔除。
她怎麼會讓他成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存在?從何時起,他穿透了她心裡的層層防衛,俘
虜了她的心?從何時起,她已和他的生命、他的孩子,甚至和僕人的生活糾纏不可分,以至
於她根本無法想像另一種生活方式──甚至回到她曾經樂在其中的意大利小屋!
瓊安以手覆額,感覺悲慘到了極點。她已經陷入這樣的深淵好幾天,也思索好幾天了。
邁斯已經完全康復,她不再有理由留下。噢,她知道契爾不會趕她走。他一直對她的病
深懷愧疚,不遺餘力地照顧她。儘管這份愧疚感荒謬得沒有道理,瓊安也捨不得他離開。
但他的罪惡感終將淡去,之後他會離開──不是自邁斯的生命中,他們父子倆現在已變
得密不可分。看著他們在一起,帶給了她莫大的喜悅。邁斯擁有愛他的父親,契爾也得回了
他的兒子。然而那也意味著契爾已不再需要她,遲早他會自她的生命中消失。
噢,她瞭解他。他不會殘忍得斷然決裂,而是禮貌地逐漸疏遠,愈來愈常和他的朋友待
在一起、打獵,返回倫敦處理生意。她會被留在衛克菲照顧邁斯──無論她再怎樣深愛,終
究是不屬於自己的孩子──扮演家庭教師、兼職管家和長期房客的角色,等待契爾偶爾施捨
的溫情。
瓊安以手揉著眼睛,拒絕哭泣。她無法接受那樣的人生──她的尊嚴和驕傲不容許。她
會回意大利去,她真正屬於的地方,重拾她拋下了六個月的人生。
就是這樣了。無視於心裡的痛楚,瓊安下定了決心。她會盡快訂回意大利的船票,只等
冬天過去後就成行。在這段期間,她會逐漸撤離契爾和邁斯的生命,大家來個好聚好散──
沒有吵鬧、淚水或責難。
「妳想要揍誰?」
她猛抬起頭。契爾站在門口,黑眸裡閃動著笑意。
「契爾……我沒有料到是你。」她的心一沉。拜託,不要是現在,在我剛下定決心的時
候……
「希望不是。」他走進房間。「妳的表情看起來像要將進房間的人丟到海裡,再砸下千
斤巨石,確定對方永遠無法翻身。」
她強擠出笑容。「抱歉,我的心情不好。」
「噢,或許我有個解決的方法。妳願意強撐起病軀,和我下樓嗎?我知道妳的驕傲不容
許我繼續抱著妳走動。」
她知道他的意思。一開始她還太虛弱,只能夠由他抱著她走動,最近她就拒絕再讓他抱
了──那無關她的驕傲,而是兩人貼近的身軀對她的心臟太過刺激了。
「我自己可以走得動,謝謝你。我已經強壯許多。我一有空就在我的牢籠裡運動,鍛煉
荒廢已久的肌肉。」
「妳說得好像是被囚禁虐待的雌獅,迫不及待想要重返山林。」他含笑道。
「但我保證不會咬人,」她不情願地微笑,契爾總是能逗她發笑。「過去我曾咬過人嗎
?」
「在妳的保護心發作時,妳的脾氣可是相當壞。如果將邁斯比喻成妳的小獅子,莉蓮就
像是妳的姊妹淘,誤闖進來的雄性可要當心了──幾下重咬是少不了的。」他為她披上羊毛
披肩,伸出手給她。「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但盡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滿心的興奮。
「妳等一下就知道了。我們最好從屋後的樓梯下樓,一來可以避免歡呼的觀眾,二來距
離也比較短。妳介意嗎?」
她搖搖頭。「我說過,我強壯得很。那個可怕的醫生應該被命令躺在床上一個月,看他
會不會喜歡。」
「我敢說他立刻會大吼抗議。醫生很少聽從他們自己的建議,我也決定不管他。妳已經
被關在房裡夠久了。」
他扶著她穿過長廊,從屋後的樓梯下樓。雖然只是一小段路,由於樓梯很陡峭,她走得
格外艱辛。契爾擔心她會摔倒,堅持抱她下樓。
他們出到屋外的草坪,契爾放下她,讓她自己行走──令她頗為遺憾。坦白說,她真的
很喜歡被他抱在懷裡。
「走吧,」他扶著她的手肘。「就在前面了。」
她深深攝入清新的空氣。「噢,美好的自由。」
「我不知道妳一直覺得被困住,」他含笑道。「我和邁斯賣力取悅妳還不夠嗎?」
「你確實很賣力,而且我衷心感謝,」她讚賞著眼前的黃色櫻草花田。「但那和能夠自
由走動還是不一樣的。」
「是不一樣,妳很勇敢。」
她沒有回答,轉過角落,隨即怔住了。在後院的正中央置著一具畫架,畫架上釘著白色
的帆布,整組的油彩、刷子及繪畫的必需品全擺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邁斯朝她猛揮雙手,蹦蹦跳跳地衝過來,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妳喜歡我們為妳準備
的驚喜嗎,安安?」
她用力點頭,無法開口。她以手掩著顫抖的唇,望向契爾,告訴由自己絕不能哭出來。
「喜歡我們安排的驚喜嗎,安安?」契爾重複道,唇角揚著笑意。
「喜歡,」她哽咽道。「非常喜歡。我──我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們。」
「在畫布上盡情揮灑,畫出妳心之所欲──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感謝方式了。」他的手
覆住了她的。
她的心之所欲……噢,她要怎麼找到力量離開他?
她抽回手,蹲下來擁抱邁斯。「謝謝你,小乖。你和你爸爸真是太體貼了。」她輕吻他
的面頰,撫弄他絲般的頭髮──就像他父親的一樣。
邁斯反手圈住她的頸項,低聲道:「爸說妳可能會哭。」
瓊安的笑聲梗在喉間。她迅速拭去淚水,不讓邁斯或契爾看到。「在這麼快樂的一天,
我怎麼會哭呢?」
他懷疑地看著她。「妳確定?」他問,指尖輕觸她的眼角。
「我非常確定。」她站起來,握住他的小手,抬頭望向契爾。
「我們散個步吧?」她道。想著她最好立刻寫信給板板,以及向契爾表明去意,以免自
己愈陷愈深。
當晚契爾和瓊安、邁斯一齊在育嬰室用餐。最近這已成為習慣了。
「等到天氣好時,妳可以在屋外繪畫,」契爾對瓊安道。「幸運的話,我們會有個晴朗
的春日。就算不,我還是可以讓人將畫具搬上樓──看妳的意思決定。」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她應該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要離開嗎?「到時再看看吧,」她喃
喃。「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是怎樣。」
「當然。」他道,神色有異地看著她。
契爾一直等到晚餐結束,瑪格帶邁斯回房睡覺。「瓊安,今天我是否讓妳累壞了,只是
妳不敢說出來,害怕再度被關回房裡?」
「不一點也不。我很好,正如我說過的──我愈來愈強壯了。」
「那麼今晚妳為什麼不尋常的沉默?我可以感覺得出妳的退縮──事實上,下午我就感
覺到了。妳討厭我們安排的驚喜嗎?」
「討厭?怎麼可能!我非常的高興──由衷地感激。正如我說的,我深深感動不已。」
「既然如此,或許妳可以告訴我妳有什麼心事。」
她沒有料到這麼快就觸及這個話題,但既然他提起了,沒有必要再拖延不可避免的事。
她鼓起勇氣。「我只是有些憂鬱,」至少這部分是真的。「春天來了,令我想起了我在
意大利的家。每年我都會在這個時候植下花苗。最近我一直在想──或許今年我可以試種玫
瑰。」她強擠出笑容,儘管心裡難受得要命,但話一出口,已無法挽回。
契爾的神色不變,但她似乎看到他握著刀叉的手一僵。「妳打算回意大利的家?」他淡
漠地問。
「是的,既然我已經康復了,我想也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你一直親切、耐心地容忍我,
但我在這裡也叨擾得夠久了。」
「親切、耐心。」他重複,濃眉皺起。
「是的,」她回答,感覺出奇的緊張。「現在邁斯已經好多了,你們父子也相處融洽,
你實在不再『需要』我。我想我也該回家了──我的小屋疏於照顧已久。」
「我懂了,妳想念意大利。」
「是的,」她順著他的話道。「我想念意大利、我的屋子和朋友。噢,我已經離開──
將近六個月。我真的該回去了,我想你也同意吧?」
「我不記得妳徵詢過我的意見。」他平板地道。
「你必須繼續過你的人生,就像我有自己的人生要過。還有──我不能讓邁斯太過依賴
我。你終有一天會結婚,他會有個新媽媽來愛他,」她絞著餐巾。「讓邁斯太黏我並不恰當
。」
「看來妳已經很仔細考慮過了。」契爾拋下餐巾,站了起來。「可以的話,請提前告知
我妳離開的日期,方便我找人接手照顧邁斯。失陪了,我得在邁斯入睡前和他道晚安。」話
畢,他轉身離開了育嬰室。
「爸,你想瓊安會畫什麼?」邁斯在床上坐起,興沖沖地問。
「我不知道。」契爾回答,想著她或許什麼都不會畫。如果她打算在近期內返回意大利
,她根本不會有時間。
她就要離開了。
她突然的表明去意令他震驚不已──他從沒想過她可能會想要回去意大利。沒有了她,
邁斯會變得怎樣呢?還有僕人,他們已變得完全依賴她。瓊安就像太陽般發光耀眼,吸引她
週遭的一切繞著她運轉。
更重要的──沒有了她,他會變得怎樣呢?單單是想像那種可能性,就令他的心裡一陣
尖銳的刺痛。
「爸,怎麼了?你的表情怪怪的。」
他輕撫邁斯的發。「沒什麼,我只是累了。」
「你不可能會累,現在是我的上床時間,不是你的。」邁斯以孩童的邏輯道。
「你說得對。那麼我一定是醒著,只是希望我累了。」
邁斯格格輕笑。「有時候你真的很傻氣,爸。」
「的確。」他絕對是個天殺的傻瓜!從什麼時候起,他對瓊安的感覺整個變了──彷彿
她已不再是衛克菲的一部分、一位好友和有趣的同伴,而是他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該死了,他辛苦地將她由死亡的邊緣喚回來,絕不是為了讓她輕易離開!然而他沒有權
利阻止她,瓊安可以隨她高興做任何事。但他忍不住難過瓊安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他和邁斯,
只想拎著行李,回到她的意大利小屋和天殺的花園,彷彿那遠比邁斯需要她來得重要。
而且他也需要她。老天,這項認知有若晴天霹靂擊中了他!他早已神魂顛倒地愛上了瓊
安,而他甚至不自覺。
邁斯握著契爾的手。「爸,等我長得像你一樣大時,我可以娶像安安一樣的人嗎?」
契爾回過神來。「你可以娶任何你想要娶的人,小邁,但我也希望你能娶個像安安一樣
的人。」
邁斯深思地點頭。「我知道我不會想娶像媽媽一樣的人。爸,你為什麼和媽結婚?她對
你又不好──不像安安。」
「是的,她和安安一點都不像。我想──我娶她是因為我認為她很漂亮,笑容滿面;我
並不是很瞭解她。最後,我們發現我們並不是很喜歡彼此。我們沒有多少共同點。」
「安安很漂亮,而且她總是笑容滿面。」邁斯指出。「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而且你
們有許多共同點,像是馬匹和我。你為什麼不娶她?我想她會是個好媽媽。」
契爾怔視著他的小兒子。娶瓊安?他可以的,不是嗎?如果他娶了她,她就再也不能離
開他、他可以每夜和她上床──噢,那絕對是個誘人的想法。自從瓊安復原以後,他一直在
竭力抗拒她的吸引力,自覺像無法抗拒肉體衝動的青嫩少年。今天他抱瓊安下樓時,他的下
體就起了強烈的反應,而他只祈禱她不會注意到。
「我相信她會是個很好的媽媽。」契爾道,心中震撼不已。她也會是個好妻子──非常
好的妻子。該死了,為什麼他自己沒有想到?問題在於,他不確定瓊安對他的感覺。噢,他
知道她喜歡他,但愛情?
她愛坎莫,她崇拜坎莫,他澀澀地想著。
「他是我的丈夫,而我也是這樣愛著他。」
當然,她也說他是個體貼溫柔的紳士,聽起來似乎毫無激情可言。他敢說坎莫尚未喚醒
瓊安體內的熱情。如果瓊安肯給他機會,他絕對會給她一個前所未有的體驗……
但首先他必須想好怎樣求婚。如果他貿然提出,很可能會反遭她修理。或許他該做的是
動之以理──對了,就是這樣。他可以等到清晨再和她提起婚姻。
他俯身親吻邁斯的面頰。「你真是聰明的小男孩,小邁!我愛你。」他為他拉好被單。
「好好睡吧。」
邁斯對他綻開個滿足的笑容。「我愛你,爸。我也愛安安。」
「我知道,我甜美的小男孩。好好睡吧,我們明天早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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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十四章】
瓊安雙手並膝,坐在窗前,眺望著高掛夜空的明月。時鐘已經敲了十一下,她卻無法入
眠,不斷想著晚餐桌上和契爾的談話。
她將臉埋在掌心裡,悲慘不已。契爾的表現正如她所預期,毫不反對她的離去,但私心
裡,她原本希望他至少會有些反應的。
似乎她愚蠢的心裡一直懷著愚蠢的希望──希望他會雙膝跪地,懇求她留下來。
不太可能,她歎了口氣。他或許對她的離去感到如釋重負,只不過太紳士而沒有表現出
來。
好了,她已經說了該說的話,現在也該依照原訂計劃,準備離開的事宜了。
她抬起頭,以手揉弄著臉龐,試著釐清思緒。明天一早,她就會寫信給板板,然後是她
的律師,請他代為安排船票。她也得寫信給在意大利的管家,要他準備在入夏後重開屋子。
專注在實際的層面上,她告訴自已。板板將她教得很好。就算心再痛、再怎樣滴著血,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她凝視著月亮,同樣的月亮也會照著她在意大利的小屋。過去她總愛坐在陽台上,享受
清涼的夏夜,深深攝入從花園傳來的茉莉和玫瑰香──形單影隻……
「瓊安?」
她驚訝地抬起頭,心跳彷彿要停止了。契爾站在門口,只著長褲和襯衫,襯衫領口敞開
。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他的黑髮週遭漾開光圈,令他有如來自地獄的冥王般威嚴懾人。她
攏緊領口,感覺像要心律不整。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她放下膝蓋、坐直身子。他為什麼深夜來訪?現在她已經
康復了,他無須再來察看她的病情……
「我有話要告訴妳,而且我不能再等。」他一直站在門口,動也不動。
「什麼話?」她問,不解他熾熱、銳利的眼神。
「我愛上妳了,」他平靜地道。「我認為妳應該在作決定之前,明白這一點。晚安。」
他轉身離去,反手關上房門。
瓊安震驚得幾乎無法呼吸,更不用說思考。她以臂環抱住自己,大口深呼吸。
他愛上了她?
她麻木地搖著頭,以手覆唇,撫摸著灼燙的面頰。他從不曾透露過對她的想法。她一直
認為他只是將她視為朋友──好朋友,但僅此而已。然而,他剛才的宣佈……
她唯一有過的愛人是坎莫,而坎莫就像個典型的意大利人,總是直率地說出他的感情─
─不像含蓄內斂的契爾。但她早就知道契爾和坎莫截然不同,不是嗎?
噢,為什麼她還像個傻子般呆坐在這裡?契爾剛剛告訴她他愛她,而他一定會預期她的
回答。
她匆匆披上披肩,打開門跑出去,甚至沒有拿燭台,藉由月光的指引,穿過層層迴廊,
來到契爾的臥室門外。
她輕聲敲門。
門打開了。契爾怔立在門口,他已經脫下襯衫,肩上披著條毛巾,臉上都是水珠。
「瓊安?」他無法置信地望著她。「妳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我們已經道過晚安了,不
是嗎?」
「你道了晚安。我來告訴你我……我……」
她沒有機會說完,或是解釋。契爾抓住她的手臂,突兀地將她拉入內,踢上房門。
他按著她的肩膀,望著她的臉龐,英俊的面容有著笑意,也有痛楚。「妳瘋了嗎?竟然
三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間!」他咄咄質問。
「我沒有瘋,」她氣憤地道。「我理智得很。我只是認為你應該得到個回答。」
「而妳的回答是?」他放開雙手,往後退開,目光不曾離開她。「妳要說我該為了我的
告白,被鞭打一番?」
「不,不過我真的受不了你一再給我的驚嚇。」
「是嗎?」他澀澀地道。「我想妳認為自己就沒有錯了?」
「契爾,拜託別在現在和我鬥嘴。我來告訴你我也愛你,我認為我已經愛你好一段日子
了,雖然我無法確切說出我的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我也不明白你是何時,但──
」
「上帝垂憐,妳就不能安靜片刻嗎?」
在她能夠明白之前,他已經低下頭,飢渴的唇覆住了她的,大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擁
近,激烈地要求她的響應。
而她也熱情地回吻了。她已經渴望這個吻許久……只不過她自己一直不知道。
她反手圈住他的頸項,深深攝入他的氣味,品味他的唇,他堅硬的身軀貼著她的柔軟…
……
他突兀地放開她,越過房間,背對著她。「噢,瓊安,」他以手揉著頸背。「妳為什麼
會在我的臥室?」
「是你將我拉進來的,」她道,試著讓呼吸平穩下來,她從不曾感覺如此放蕩。「我本
來只想在走廊上告訴你我的回答。」
他的劍眉微挑。「的確,好讓每個路過的人都可以聽到。」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竭力克制不要往他結實的胸膛瞄過去。這是它首度沒有被襯
衫遮掩住,完美地呈現出每一寸勻稱有力的肌理,就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
「瓊安,妳認為妳待在這裡明智嗎?」
她抬起頭,舔了舔乾澀的紅唇。「或許不。」
「妳真是敏銳。告訴我,妳打算留下來嗎?」
她倒抽口氣,凝視著地面。「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留在衛克菲莊園,那麼我無法拒絕。」
「我指的是我的臥室。」
「噢。」
「噢,瓊安,正如妳曾對我指出的,妳不是處女。如果妳不立刻離開,我想妳很清楚會
發生什麼事。我不是僧侶,妳一定知道我已經渴望妳許久了。」
「不,我不知道,不過我想你不會拿這種事說謊。」
契爾翻眼向天。「我甜美的愛,妳根本沒有抓到重點。或許是我說得不夠明白,」他扒
著頭髮。「如果妳不立刻離開房間,我將不為後果負責。這樣夠明白了嗎?」
瓊安考慮了兩秒鐘。「我──我知道我正在違反自己一向相信的原則,但如果和你相處
的數個月,可以換取一生的美好回憶,我願意為此犧牲自己的原則。」
她強迫自己抬頭看他。
契爾似乎毫不感激她願意為了他成為墮落的女人。事實上,他的表情就像在勉強壓抑著
爆笑出聲。
瓊安強撐起尊嚴道:「當然,除非說我誤解了你的語意,你根本不想要我當你的情婦。
」
他跌坐在椅子上,以手揉著臉龐。「我認為妳絕對是誤會了我的語意。」
「噢,」她感覺尷尬、丟臉至極,但也有著強烈的失望。「或許你的意思是你只想要我
一個晚上。」
「如果妳堅持相信這種愚蠢的念頭,或許我該猛搖妳的小腦袋,直到妳能夠看清楚真相
。我不是說過我愛妳嗎?」
「是的,」她困惑不已。「但如果你想要的不是這些,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他突兀地站了起來,來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顎。他溫柔地注視著她,眼裡的笑意盡
逝。
「我想要娶妳。」他道。
「娶──娶我?」瓊安結巴道,跌步後退,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從不曾考慮過這
個可能性。「你不可能是認真的。」
「我非常認真。我想要妳當我的妻子,邁斯的母親,我的宅邸的女主人。」他對她展開
笑容。「反正妳早已經扮演了後兩種角色,何不接受第三種?」
「結──婚?我不能!」她低下頭,心整個碎了。
「為什麼不?」他不為所動地問。
「契爾,我會毀了你。」她氣惱地道。「你知道社交界那些關於我的可怕傳言。我被指
控在歐家的屋簷下和男人有染,卻又拒絕嫁給他。還有──我也被指控毒殺了我的丈夫。老
天,我不需要提醒你這些事吧?」
「不,妳不需要提醒我。」他顯得毫不在意。
「想想,如果你娶了我,他們會怎麼說你呢?你的名譽會徹底被毀了。」
「妳說完了嗎?」他擁近她,溫柔地托起她的臉龐。「我毫不關心自己的名譽,甜心。
事實上,我唯一關心的是洗刷妳的名聲,而且我幾乎確定我可以做得到。我只需要滌清事實
的真相。」
「但莉蓮呢?」她惶亂地道。「你是她的丈夫。莉蓮絕不會想要我們結婚。」她甚至無
法直視他。
他溫柔地撫弄她的頸項,幾令她的膝蓋虛軟。「莉蓮已經去世、入土為安了,她的想法
和我們無關。」
「但社交界呢?他們一定會很奇怪你娶了莉蓮的邪惡表姊,特別說他們都不知道你們的
婚姻並不快樂。」
「妳為什麼這麼關心其它人的想法?過去妳從來不曾。」
「因為過去我只需要為自己操心,而且我的名譽在社交界裡並不重要,但你不然。我拒
絕拖你下水。」
「那意味著我必須放棄幸福的機會,以成全妳保護我的心?但妳究竟是想保護我不被邪
惡的妳污染,也或者妳是想保護我免遭社交界的攻擊?恐怕我並不很清楚。」
「別逗我,」她悲慘地道。「我是很認真的。」
「我也是。」他道,語氣裡是濃濃的挫折。「我愛妳,瓊安。我想要妳成為我的妻子。
更重要的,我已經夠大得無須在意別人亂嚼舌根,因此別再說那番毫無意義的話。」他按住
她的肩膀,直視進她的眼裡。「妳能夠嫁給我嗎,瓊安?」
坎莫的遺言突然浮現腦海。妳必須要快樂……找個能夠帶給妳快樂的人,就像妳帶給我
快樂一樣。
瓊安的防衛心牆垮掉了。她怎麼能夠拒絕給予契爾快樂?以及給自己快樂?管那些謠言
和八卦去死!
她轉過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輝,彷彿她終於打開了將自己禁閉在內的門窗,讓陽光
和新鮮的空氣流瀉進來。
「好的,」她道。「如果你真的要我,那麼答案是好的。我願意嫁給你,沙契爾!」
快樂的淚水滑下她的面頰。她碰觸他摯愛的面容,撫弄他的發、瘦削的面頰,往下到他
堅毅有力的下顎和頸項。「我會嫁給你,並且──全心全意愛著你,保護你的安全,永遠。
」
「謝天謝地。」他逐一親吻她的眼瞼,她梨花帶雨的面容,最後來到她的唇,溫柔得令
她再度想哭。「我愛妳,甘瓊安,」他喃喃。「我會愛著妳,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我也是。」她道,強抑回啜泣,心裡滿溢著幸福。
契爾再次吻住了她。他張開唇覆住她的,舌頭舔吮著她的紅唇下緣,而後是她的上唇內
側。
她驚喘出聲。坎莫從不曾像這樣吻過她。
她忍不住響應他的需要,接納他的舌頭進入口中,因為他喚起的快感戰慄不已。他靈巧
的舌頭逗弄著她,舌尖探入她的柔軟深處,纏繞著她的舌頭,直至她幾乎因為那強烈的愉悅
而崩潰。
「契爾,」她驚喘出聲。「契爾,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我認為那是非常明顯的,」他喃喃,灼熱的唇拂過她的頸項。「妳想要我停止嗎?」
她搖搖頭,一點也不想要他停止。她一輩子從不曾經歷過如此醉人、甜美的感覺,甚至
不知道有這種感覺存在。「如果你停止了,我想我會死。」她最後勉強道。
「如果這是帶妳上床的邀請,那我接受了,」他的氣息粗重。「我絕不能再讓妳遭到死
亡的威脅。」
她反手圈住他的頸項,將唇埋在他的肩膀,貪婪地攝入他濃郁的男性氣息。「在這之後
,你真的得娶我了。」她問笑道。
「只要一弄到特別許可證,我們立刻結婚。」他抱起她走向床鋪,將她放在床上,俯望
著她的黑眸裡滿溢著感情,以指纏繞著她的發。「妳確定嗎,吾愛?」
她點點頭,滿懷喜悅地仰望著他,小手急切地撫弄著他灼熱的背部,指尖梭巡著他有力
的肌理。她的心跳加快,血流急促。
他呻吟出聲,攫住她的唇,再度吻得她神魂顛倒。瓊安回吻他,已經掌握到個中訣竅,
她的心和靈魂完全投入其中,品嚐、衝刺、後撤,她愉悅地呼喊出聲,身軀無助地顫抖,氣
息急促。
他抬起頭,凝視著她,眼裡是壓抑的慾火,大手往下,托起一方乳峰。
她直覺地拱起背。他的拇指摩掌她的乳峰,逗弄得她的花蕾挺立。
「美麗的瓊安。」他低語,對她的另一方乳峰製造出同樣的奇跡,直至她全身戰慄顫抖
,指甲深掐入他的背,希望他永遠不要停止。坎莫從不曾這樣碰觸她!
下一刻,他已將她的睡衣撩過頭,指尖一路烙下灼熱的愛痕。他再次低下頭,但這次是
含住了她的乳峰,吮洗、畫圈、逗弄。她呼喊出聲,沉溺在一波波歡愉的快感裡。
契爾抬起頭,再次熱情地吻住她,跟著進攻她另一方蓓蕾,直至它堅硬挺立。
「妳是如此地美麗,」他喃喃,掌心覆著她畫圈。「美麗、反應熱情。」
她搖搖頭。「我從不知道,」她的小手撫弄著他結實的胸膛,拇指學著他,對他的乳頭
畫圈,喜悅地看著它們挺立,感覺他的肌理波動。「我從不認為自己的本性熱情。」
「噢,瓊安,」他沙嗄地道。「妳是我所見過最熱情的人,吾愛。妳毫無保留地擁抱生
命,付出妳的愛,毫不計較回報,或在乎別人的看法。這樣的妳怎麼可能會對人與人之間最
親密的親暱缺乏熱情?」
「我──我總以為那只是種溫暖的感情。」
「溫暖,」他挑了挑眉。「告訴我,妳覺得這樣的感情怎樣?」
他的手游移過她的下腹,撫弄畫圈,不斷往下,直至她認為她會死於戳痛著她下體的空
虛飢渴。同時他的牙齒輕咬住她的乳頭,舌頭畫圈,令她無助地扭動呻吟。
他迅速翻個身,脫下長褲,隨即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大手撫弄著她的大腿內側、臀部,
堅挺的男性抵著她的下腹,令她的血液化成火焰。
他的手指再度往下游移,來到她雙腿間的濃密毛髮。
「啊,美麗的維納斯三角。」他喃喃。
她的喉間逸出渴望的歎息。他的手指繼續往下,尋著了她的蕾瓣,技巧地分開它,緩緩
揉弄,令她的身軀竄過劇顫,無法忍受的熱力聚集在他的指尖碰觸處。她的血液似乎在他的
指下化為火焰,聞到了她喚起的氣息,混合著他的。她在他的身下無助地扭動,深陷入欲潮
裡。
「契爾,」她嬌喘。「噢,契爾,不要停──拜託,不要停!」
他低聲輕笑。「十匹野馬也無法拖走我。」他尋找了她敏感的花核,輕輕畫圈。她狂亂
地抓住他的發,拱起臀部,迎向他的手,渴望著更多、更多。
他迅速將手指探入,用力戳刺。瓊安感覺世界爆炸了,化成上百萬的碎片,粉碎了她,
震撼到她的核心。她模糊地聽到某種原始的呼喊,認出是自己的聲音。她的身軀劇烈地收縮
、痙攣,幾乎令她無法承受。
「噢,」她啜泣道,在痙攣終於逝去後。「噢,契爾──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坎莫從不曾像這樣碰觸她,她神智迷亂地想著。
「吾愛,還有更多……」他喃喃,溫暖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讓我真正地佔有妳,完
美地愛妳……」
他的唇再次吻住她,始而溫柔,終至變得激烈,舌頭蹂躪著她,大手托起她的乳峰,喚
起另一波熱情的高潮。她急促喘息,雙腿分得更開,對他敞開所有的秘密。
他來到她的身上。她首度瞧見了他粗長的堅硬,倒抽了口氣,無法由自己地被喚起。
她的雙腿分得更開,小手直覺地伸向他的男性,導向她飢渴的幽穴,迫切地渴望他進入
她的體內。
他響應她的邀請,腫脹的男性抵著她灼熱的花徑,逐寸推進,直至徹底充滿了她。
她的身軀竄過一陣戰慄,毫無保留地接受了他。他在她的體內定住,眸子在沉默中持住
了她的,大手游移過她的背,用力將她的臀部托向他。他的眸光訴說了一切,刺穿了她的心
,深入到她的下體。
他緩緩地在她的體內移動,目光從不曾離開她,臀部有節奏地律動,後撤、衝刺,一遍
又一遍,直到她喘息不已,托住他的臀部,要求著更多。
而他也很樂意付出,一再深入衝刺。她拱起臀部,迎上他的每個衝刺。她的意識逐漸渙
散、模糊,只知道她愛他,而他也愛她。時間懸著在這一刻,但又延伸到永恆,他們擁有了
彼此,身心和靈魂融合為一。
她感覺到始自體內深處的第一波戰慄。他衝刺更深,感覺到她的高潮。
她的手用力箝住他的臀部,將他緊緊包裹住,無助地啜泣,被捲入痙攣的狂喜中,在無
盡的星海和灼熱的烈焰裡爆發。
他呻吟出聲,再次衝刺,猛地在她的體內釋放,給予他的生命、他的愛和精華。
「瓊安。」好一晌後,他的氣息終於平靜下來,他伏在她汗濕的頸項上,心跳抵著她的
。
「怎樣?」她喃喃,指尖輕梳著他潮濕的發,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體內的每處末梢
神經都在快樂歡唱。
「我愛妳。」
她在黑暗中笑了。「你真是拖了許久才說出來。」她回道,指尖撫過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埋在她的胸前輕笑。「我害怕妳會打我。」
「契爾……你明知道我的個性並不暴力。」
「一個小時前,妳說妳的天性並不熱情,瞧瞧剛才發生的事。妳差點讓我們兩個炸掉了
──炸藥還比不上妳的危險。」
瓊安支肘起身,微笑地俯望著他。「既然是你點燃的火焰,你必須為後果負責。」
她俯身,學他一樣親吻他,以毫無保留的熱情再度俘虜了兩人。
契爾停在門口一晌,讚賞瓊安俯在書架前的美景。清晨的陽光映著她窈窕的曲線和渾圓
的臀部,他的心頭一熱,想起了昨夜如何探索她每一寸熱情的身軀。
他很高興自己是首度喚醒她熱情的人。顯然過去坎莫真的是太紳士了──但那已經過去
了。
「早安,」他走進育嬰室,喜愛極了看到她時,她臉上浮現的紅暈。「昨晚睡得還好吧
?」
「好極了,謝謝你。」她道,小臉更紅了。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他展開個邪氣的笑容。「嗨,瑪格。」他招呼道,瞧見瑪格
牽著邁斯走出育嬰室。「早安,你昨晚睡覺打呼嗎?」
「我才沒有。」邁斯氣憤地道。
「是嗎?那麼一定是『帕卡』了。今早我進去你的房間看你時聽到的。」
「『帕卡』也不會打呼,牠的呼吸很深沉。」
「噢,我明白了,」契爾道,抱起兒子,轉了個圈。「你穿上外出服,打算去什麼特別
的地方嗎?」
他點點頭。「瑪格要帶我去農場和她的小男孩玩耍。強尼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玩馬匹
、看動物、爬籬笆,害瑪格一直畫十字架。」
「的確,聽起來很有趣。」契爾放下他,朝瑪格展開笑容。「去吧,盡量玩得一身髒。
」
邁斯格格輕笑,奔向瓊安,伸出雙臂。她蹲下來,擁抱親吻他。「玩得愉快,小乖。我
們稍後見。」
「妳也畫畫愉快,安安。」他道,衝出門口,瑪格連忙追了出去。
契爾關上房門,走向瓊安,將她擁入懷中。「妳這個壞女郎!妳怎麼能夠顯得如此純真
?我必須立刻改正這一點。」他低下頭,攫住她甜美的唇,恣意品味她的甜美,靈舌探索著
她的口中。
「你真是個無賴,爵爺。」她屏息地輕笑。「你認為在育嬰房裡親吻家庭教師適當嗎?
」
「我可以想出許多想在育嬰房裡對家庭教師做的事,但事實上,我是來談論更實際的事
情。」
「板板絕對會以你為傲。」她坐在沙發上,滿懷期望地仰望著他,明眸閃亮。
上帝,他是如此地愛她。他從沒想過他會如此深愛著另一個人,無論在情感和肉體方面
,她都深深觸及了他,毫無矯飾,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不索求任何回報。
她和莉蓮真是天差地別。
「契爾,你為什麼這樣子看著我?我感覺像動物園裡的動物。」
他咧開嘴笑了。「才不。事實上,我是在想著我有多麼愛妳,以及我多麼幸運能夠找到
妳。妳讓我非常快樂,瓊安,而我許久以來都不敢這麼說了。」
她點點頭,神情嚴肅。「你也讓我非常快樂──非常。好了,你究竟想要討論什麼實際
的事情?」
「嗯,首要之務是拿到特別許可證。我考慮過前去倫敦,帶著妳一起,但仔細一想,我
們最好還是留在這裡。妳的身體還沒復原到可以做長途旅行──」
「我已經復原到可以和你一整夜做愛,卻無法長途旅行?」她的秀眉高高挑起。
「我是擔心妳會染上風寒。現在的氣候詭譎多變──不,別和我爭辯。我認為我們最好
留下來陪邁斯,過去一年半來,他已經被拋棄夠久了。妳同意吧?」
「你真的在徵詢我的意見嗎,克裡維爵爺?」她反駁,眼裡閃動著調皮的光亮。
「我是在咨詢妳的意見。許久前我就學到了最好是以『詢問』取代『告知』,那絕對可
以省卻我許多的麻煩和氣惱。」
「多麼聰明的男人!事實是,我也想在這裡結婚,但不是在莉蓮埋葬的小教堂──那會
太過尷尬了。或許可以選擇在潘柏頓的教堂;它距離很近,有著漂亮的彩繪玻璃窗──如果
你不反對的話。」
「我當然不反對──就這麼說定了,親愛的。」契爾立刻道。「現在,輪到我的第二項
計劃了。我想拜託我的好友藍雷恩代為購買特別許可證,送來衛克菲。他住在距離這裡不遠
的曼德松莊園。或許妳在到這裡的路上曾經經過。」
「是的,」瓊安咬著下唇。「他是特維利伯爵?」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他也是邁斯的教父,並且非常喜歡他的教子
。」
「我會很樂意認識他。」
「妳會的。」契爾遲疑了一下,知道接下來的提議恐怕不容易過關。「我也想要拜託他
在下星期為我們舉辦訂婚舞會。我認為這是一石二鳥之策,應邀的賓客會很想要見見妳,特
別說多年來圍繞著妳的那些傳聞──再加上妳是我亡妻的表姊。所有人會搶破頭爭取邀請函
。」
正如他所預料的,瓊安的臉色一白。「噢──契爾,我真的認為──我還沒有做好心理
準備。我們不能等到結婚一陣子之後,再面對獅群嗎?」
「不,我絕不讓任何事礙著我的婚姻。妳大擔心妳的名譽了,我認為那會妨礙到妳的心
靈平靜。」他輕握住她的手。「我向妳保證,吾愛,我會要那些當初陷害妳的人出面說明,
並且道歉。」
「我沒有合適的禮服。」她尋找著借口。
「那是可以輕易解決的。」他道,等著她的下一個借口。
「人們會在背後說個不停;我無法忍受你被嘲笑。」
「相信我,吾愛,沒有人會嘲笑──他們不敢。就算他們愚蠢得嘗試,我可以保證等我
對付完他們之後,他們只會懊惱得無地自容。」他俯身輕撫她的面頰。「妳是我所見過最勇
敢、堅強的女性,從不畏懼為了真相挺身而出。我會讓杭廷頓和韋亨利說出真相,並且說服
那些小心小眼的人,歐家對妳的指控都是子虛烏有。妳信任我嗎?」
她長吁了口氣。「你明知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我以生命信任你。」
他將她擁入懷裡,緊緊抱住。「妳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妳的嗎?」
她伏在他胸前搖頭。
「那是在聖誕夜,我帶著送給邁斯的禮物到育嬰室,卻看到妳僅著睡衣,佇立在窗邊,
」他在她的額前印下一個吻。「妳問起莉蓮是怎麼去世的,並在得知真相後哭得像個孩子,
毫不在意我的看法。」
她抬起頭望著他,唇角浮現笑意。
「我也是在那一晚開始愛上你──但我一直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然而在那晚,我還明
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他滿懷期望地問。
「我明白到打一開始,我就被你吸引了,儘管你是我心目中所認定的禽獸。一開始我不
明白那種感覺,因為我從不曾經歷過,也因為你是莉蓮信中描述的可怕丈夫。但我想在看到
你的第一眼,我的身體就被喚起,」她的臉紅透了。「或許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唇拂過她的額頭。「今天就讓我們來交心吧。打一開始,我就對妳感到同樣的肉體
吸引力,但因為妳是莉蓮的表姊,而且和她容貌相似,我不只拒絕那份吸引力,甚至還利用
它來對付妳。」
「我知道。」她靜靜地道。「或者該說──我現在知道了,但你會那樣做也是情有可原
。你不瞭解我,正如我對你全然不瞭解。我們只能透過莉蓮扭曲的描述看見彼此。」
「為什麼妳總能如此輕易地原諒我,並讓我自覺得像個大惡棍?」他道,對她的濃濃愛
意彷彿要塞爆他的心。
她踏起腳尖,溫柔地親吻他。「我愛你──這樣的理由已促夠原諒一切。事實上,我對
你也不是挺好。」
「瓊安,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能夠等上三個星期再娶妳,妳真的堅持要等到親愛的板板
趕回來參加婚禮?」
「昨夜你試圖迫使我同意時,我就明白告訴你了。板板陪著我走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
雨,我不能讓她錯過最美好的一刻。」
「嗯,這絕對需要非凡的克制力,」他道,已經被她緊貼著的身軀喚起了。「我不能每
一晚都帶妳上床,以免被僕人撞到,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樣熬過沒有妳的夜晚。」
「我們不能有創意一點嗎,爵爺?」瓊安柔聲問,以手撫過他的大腿。「現在這裡沒有
人──短期內也不會有人。他們知道我病癒後,總在這時候午睡。」
契爾呻吟出聲,立刻站起來,拉著她往臥室走去。他反手關門、落鎖,筆直朝床而去。
瓊安已經半解下他的外套和襯衫,他迫不及待地除去她的上衣,裸露出她渾圓的雙峰,就像
初嘗禁果的青少年般熱情難耐。
瓊安背倚著床,不耐地將他拉向她,撩起長裙,為他分開雙腿,邀請地拱起臀部。
「就是──現在。」她低語,雙頰酡紅,美眸氤氳。
他無法再等了。契爾迅速解開長褲,立在床邊,長驅直入她緊窒的幽徑,興奮得快爆了
。他俯身托起她的臀部,快速地衝刺,給予她他的所有,而她也同樣熱情地迎上他的旋律,
長腿夾緊他的臀部。
他俯身愛撫她飽滿的雙峰,低頭吸吮、逗弄,直至它們在他的口中挺立。她在他的身上
嚶嚀嬌喘,懇求著更多,擺動臀部向他索求。
他的手來到兩人的結合處,尋著她灼熱的花核,以拇指輕輕撫弄。她無言地呼喊出聲,
身軀劇顫,美目大睜。
他感覺到她的高潮逐漸築高,緊窒的花徑包覆著他,劇烈收縮,一波波灼熱的痙攣竄過
了他,令他失去了自制力,不斷傾釋而出。她激情的尖叫應和著他的呻吟,兩人都同樣戰慄
、擺盪在情慾的狂潮裡。
他終於不支跪地,頭俯在她柔軟的小腹。「噢,瓊安,」他低語。「吾愛,瓊安!」
她好一晌不答,氣息依舊粗重,手指插入他的發中。過了一會兒後,他感覺到她逐漸放
輕鬆,氣息回復正常。
她抬起頭微笑。「我想我還滿喜歡當家庭教師的。」
他也忍不住笑了。此刻的瓊安就像名畫中放蕩的林中女神,長髮披肩,女性的花穴緋紅
滴露,紅唇噘起個滿足的笑意。
而她還認為自己的本性不熱情!他輕撫著她的雙峰,吻過她的頸項、雙唇和緊閉的眼瞼
。
「我會永遠愛妳。」他低語,放開了她,為她套回衣物、覆上被單。「睡吧,妳需要好
好睡個覺──特別是在昨夜的歡愛後。我會在這裡守著妳。」
她滿足地笑了,閉上眼睛,在他的守護下,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夢裡。
契爾留在她的身邊好一會兒,直至確定她已熟睡後,才悄聲離開,想著他真是該死的好
運,能夠擁有瓊安的愛!
馬車停下來,瓊安打量著燈火通明的曼德森宅邸,口乾舌燥,一輩子從不曾如此緊張過
。對她來說,它看起來比較像是通往地獄的大門,而不是慶祝她訂婚的豪宅。
溫蒂、瑪格和雪玲使出渾身解數,將她打扮得艷麗動人。瑪格在玫瑰色的緞料禮服上縫
著珍珠,雪玲用玫瑰和珠子做了頂美麗的頭冠,但在大功告成後,她們全都感動得哭了出來
,差點毀了她們的成果。
連狄納森在送她上馬車時,都偷偷擦拭著眼角。僕人含著眼淚,揮著手帕送走馬車的景
象真是滑稽極了,但他們實在太高興她和契爾即將結為連理……
反倒是邁斯的反應最為平靜,彷彿早已料到。在瓊安告訴他婚事後,他認真地打量著她
,宣佈她會是「最完美的媽媽」,然後詢問她是否會在婚後繼續照顧他。
「我會永遠照顧著你,小乖,」她回答道。「就算在你長大而不想要我照顧之後。」
邁斯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繼續騎他的木馬去了──反倒是瓊安必須強抑回盈眶的淚水
。
「瓊安?」契爾輕握她的手,將她喚回現實。「妳準備好了嗎?」
她用力吞嚥,點了點頭。「我──我有一些緊張。」
「那是自然的,但我相信妳能夠鎮靜如常地度過這個晚上。記得,我全心全意愛著妳,
我有信心我們能夠找出真相,粉碎所有的謠言。」他俯身親吻了她。
馬車在下一刻打開。納森放下階梯,微笑地給予她鼓勵。瓊安以微笑響應。坐在駕駛座
上的比利也對她眨眨眼,為她打氣。
瓊安突然感覺好多了。她挺直背脊,輕搭著契爾的手臂。「該是攻破英國社交界城牆的
時候了,」她喃喃。「如果我在過程中多有冒犯,敬請見諒。」
契爾格格輕笑。「千萬別客氣。盡可能留在我身邊,跟隨我的領導。我比妳熟悉戰爭的
規則──不過妳比我更擅於靈活出擊。」
「我相信那正是最令你憂慮的。」瓊安道,感覺好多了。有契爾在身邊,她相信沒有任
何事能夠打倒她。
「噢,雷恩來了。」他道,帶領她走上階梯。一名黑金色頭髮、有著明亮藍眸的男子微
笑地歡迎他們。
「伯爵夫人,」特維利伯爵執起她的手。「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刻。契爾一再在信裡描述
妳,令我好奇不已。妳正如他信裡所寫的一樣美麗。」
「叫我瓊安就好。」她道,立刻喜歡上他。「天知道,我們的出席可能會讓你日後的信
件應接不暇──無論結果是否如契爾所預期。謝謝你慷慨地提供我們戰場。」
「慷慨與此無關。母親總說我是個過度好奇的孩子──不過她倒是鼓勵我這種傾向。」
瓊安笑了。「我相信我會很喜歡你的母親。」
「噢,她正在屋子裡,好奇想見到妳。我相信她和我一樣不會失望。」
瓊安就沒這麼肯定了,但契爾堅定地搭著她的背,給予她所需要的力量。她跨過門檻,
準備面對獅群。
「親愛的,你們的光臨真是蓬蓽生輝,」高雅的特利維老伯爵夫人道。「我愛極了聽八
卦消息,但更愛戳破它們的假象──尤其是這次,我絕對會樂在其中。」
「謝謝──妳。」瓊安道,很驚訝伯爵夫人竟肯為素不相識的人如此費心。
「哪裡,我最喜歡嘲笑充斥在社交界裡的傻子,享受高人一等的快感。」她握住瓊安的
手。「來吧,孩子,在賓客抵達之前,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我得給妳來個特訓。雷恩和妳的
未婚夫都是聰明的孩子,但他們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在我痛擊敵人之前,我必須擁有充分
的訊息。」
瓊安感覺老伯爵夫人就像板板一樣自信、坦率,並由衷地喜歡她。她回頭望了正在和雷
恩談話的契爾一眼,跟著老伯爵夫人離開了。
十五分鐘後,老伯爵夫人已經巧妙,但鉅細靡遺地問出了瓊安傳聞的真相。「謝謝妳的
誠實,看來契爾真的是選對了人,而且妳可以帶給他快樂,親愛的。我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和
以往截然不同,他似乎已拋開了過去的悲劇,而我為此衷心感謝上帝,」她的唇角緊抿。「
沒有人應該遭到那樣的折磨──特別是契爾。」
「我──我對契爾和我表妹受苦的婚姻深感遺憾,」瓊安試著為莉蓮辯護。「他們真的
很不配。」
「噢!」伯爵夫人揮了揮手。「契爾的確選錯了人,但以當時的情況,那也是可以瞭解
的。不!我指的是他在半島戰爭中的經歷。雷恩一直很遺憾他不在場,無法阻止契爾犧牲自
己,但如果契爾被阻止了,我想只會有更多生命喪失,」她搖搖頭。「話說回來,契爾真的
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許久以來,他一直活在個人的地獄裡,但正如我說過的,他終於將它拋
開了──而這都得感謝妳,親愛的。」
瓊安的呼吸一窒,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伯爵夫人指的是什麼樣恐怖的代價?契爾付出了
什麼樣的犧牲?她的腦海裡閃過各種可怕的影像。她聽說過法國人的種種暴行,但從未想到
契爾也是受害者之一。
她曾經問過契爾在半島戰爭中發生的事,他卻拒絕回答。伯爵夫人明顯地知道來龍去脈
,也是最好的詢問真相的人選……
瓊安正要開口詢問,契爾已出現在會客室門口。
她的心臟停了一下,明白她差點被逮到私下打聽契爾不願意談論的事。她的心裡浮現愧
意。如果她想知道真相,應該自己去問契爾才對──即使她必須硬逼他說出來。這也是為了
契爾好。如果他的傷口要癒合,他必須要面對過去,而不是選擇迴避。
「原諒我的打擾,」他的神色輕鬆,一點都不像是伯爵夫人所說的、經歷過地獄又回來
的人。「我們的賓客已經抵達了。親愛的,武裝好妳自己,讓我們出去應戰吧!」
特維利伯爵夫人微笑道:「的確,但切記,不要太早擺出敵對陣式。就像棋局一樣,你
必須緩步推進,直到關鍵時刻再使出致命一擊,把敵人將軍!」
契爾俯身親吻老伯爵夫人的面頰。「我一直納悶妳如何長保青春美麗──顯然是因為妳
經常運用妳聰明的頭腦,讓妳的身軀無暇變老。」
「諂媚!」她笑道。「去吧,你們兩個。我等著看你們大獲全勝。你一向是個好棋手,
契爾。」
「拜妳這位名師所賜。」他微笑,挽著瓊安的手,朝大廳走去。
瓊安強迫自己不去想契爾在半島戰爭中的經歷──解決謎團可以等到以後。現在她該做
的是專注精神,迎接眼前更重要的戰役。
瓊安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承受無可避免的竊竊私語和嘲笑。多數時候,她都能夠忽略那
些朝她射來的輕蔑和譏笑的目光──就在他們剛剛當面恭賀了他們訂婚之後。她本人是不在
意,但她深為契爾感到不值。他不該得到這種對待的。
契爾則是將深情未婚夫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至,毫不在意其它人的賀詞顯得言不由衷─
─直至何莎麗夫人前來致意。
「誠摯祝福兩位的未來,」她以毫不隱藏的輕蔑道,侮辱的目光打量了瓊安全身。
「我故世的好友莉蓮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妳的事。」
「是嗎?」瓊安道,心裡只覺得好笑。老天!何夫人就是馬廄裡的「花蕾兒」!她那慵
懶、柔媚的語音是絕不會錯認的。
「噢,是的,」何夫人道。「我知道所有關於妳的一切。」冰冷的語氣充分暗示了這一
切都是不好的。
「妳會驚訝我對妳知道得有多少,」瓊安強抑笑意道。「或許我們都該各自有所保留。
」
何夫人輕揚螓首,轉頭離開了。
契爾好奇地望向瓊安。「剛剛是怎麼回事?」
「她就是撒哈拉沙漠的花蕾兒,韓柏偉的女神。」
契爾仰頭大笑,惹來大廳裡的賓客好奇的注視。
韓柏偉終於出現時,瓊安已經比較能夠控制自己。至少他是契爾的朋友。
事實上,韓柏偉稱得上是英俊瀟灑,只可惜他沒有拜倫的文采,偏要充當詩人。她發現
自己很難板著臉面對他,但他一點也不知道瓊安心裡的想法,禮貌地行禮、寒暄幾句後,就
又回到了人群中。坦白說,若不是有馬廄裡的那一幕,他絕不是會讓人印象深刻的人。
「柏偉一向把最華麗的詞藻保留給他追求的女人。」契爾道,彷彿讀出了她的想法。
「那麼我該認為自己算是幸運的了。」她回答,轉向下一名賓客。
就這樣,接著一個小時,瓊安招呼著一個又一個的客人,有的熟悉,有的不,但她毫不
在乎。她一直在等著兩個改變了她的過去的男人──也只有他們能夠改變她和契爾的未來。
她原以為自己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杭廷頓終於出現時,瓊安的一顆心猛撞擊著胸口
。她勉強保持平靜,毫不洩漏出內心的激動。
他正如她記憶的一樣──梳得一絲不苟的深棕色頭髮,以及得意洋洋、暗藏心機的灰眸
。一整晚,她一直恐懼著他的到來,現在他終於來到時,她反而心神一凝,決意這次不再讓
他佔上風。
他和契爾打招呼,執起她的手。「伯爵夫人,別來多年,妳的成就似乎是益發輝煌──
我最近又聽到了妳的訂婚之喜。」
她抗拒著抽回手,摑他一巴掌的衝動。「謝謝,杭廷頓爵爺,」她冷冷地道。「至於你
自己,我聽說你仍然未婚。」
「令我的父親懊惱不已,」他輕浮地道。「噢,你真是個幸運的男人,克裡維,兩名容
貌相似的美麗表姊妹都為你所擁有。容我向你已逝的妻子致上哀悼之意,那真是樁悲劇。」
「謝謝,」契爾道。「但今晚讓我們想比較快樂的事。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的未婚妻去
國多年,有許多舊識要見。」
「的確,我剛剛在路上超過了韋亨利的馬車。就我所知,他也是伯爵夫人的昔日密友,
不是嗎?」
契爾聽出了話裡暗藏的侮辱,卻不動神色。瓊安頗為驚訝他的自制力。她就很想狠狠踢
杭廷頓的脛骨一腳──不過,她猜測契爾心裡正盤算著更狠辣的手段。
「確實是舊識,」契爾道。「不過恐怕說是韋先生自己幻想出兩人的親密關係。」
杭廷頓的唇角微揚。「或許是時日久遠,伯爵夫人忘記兩人的舊情了。我記得他們還差
點訂婚──至少我最後一次見到高小姐時是如此。」
契爾驀地出手,揪住杭廷頓的外套領口,快得瓊安甚至看不清楚他的動作。他狠狠拉近
杭廷頓。
「你一直就很討人厭,」他低沉的語音令瓊安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但那一晚恐怕是
你的登峰造極之作了。告訴我,你是否由灌輸韋亨利那番齷齪的計劃裡獲得莫大的快感?你
認為一旦高小姐名譽掃地,被迫嫁給韋亨利後,你就可以得逞一己的私慾?」
杭廷頓驚駭地張大了眼睛,懼意流露無遺。瓊安看得心中大快。「我──我不知道你在
說什麼。」他結巴道。
「你不知道嗎?」瓊安雙手插腰,湊近他驚慌的面容。「那我就挑明白問吧。你是否唆
使韋亨利在那一晚潛入我的房間,好在東窗事發後,迫使我嫁給他?你知道他一直想要娶我
,也知道我絕不會同意,於是你構思出這個可笑的計劃,無視於一名清白女子的閨譽?」
「我發誓,我和此事無關,」他道。額上沁出冷汗,臉色發白,但契爾依舊緊揪著他的
衣領。「我對妳的指控一無所知。」
瓊安怒瞪著他。「我不相信。你一直是個花花公子──為逞私慾,不擇手段。那晚你說
的話暗示你認為如果我已嫁為人婦,就會接受你的追求。」
「不──不!」他狂亂地望向週遭。他們的週遭已聚集了許多人,張大嘴巴,注視著這
樁最新的醜聞。「不,問他!」他喊道,指著入口。「我和整件事無關!」
所有的人一齊轉向門口。韋亨利剛剛脫下外套,他遞給門房的手一頓,臉色發白,面對
眾人,猶豫地微笑。「晚安,各位。這是個美好的夜晚,不是嗎?相當暖和。」
契爾突兀地放開杭廷頓,將他推到一旁。「晚安,韋先生,你來到的時間再巧不過了。
能夠請你過來一下嗎?我們有些問題要問你。」
亨利環顧人潮擁擠的大廳,舔了舔下唇,走向前的神情彷彿赴絞刑台一般。「我還以為
我是被邀請來參加訂婚舞會──這倒比較像是動用私刑。哈,說說笑而已!」他試著打趣道
。
「這絕不是說笑的事。」契爾冷酷地道。「告訴我,在一八一二年的八月十三日夜晚,
你是否擅自闖入高瓊安小姐的臥室,強行向她求歡?」
亨利狂亂地望著週遭。「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可不是來這裡被質問一樁陳年舊事。
這名蕩婦是否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對你灌輸了有關我的謊言?」
「我建議你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不要隨便指涉。」契爾的眼裡燃著冰冷的火焰。「再侮
辱我的未婚妻半句,我會赤手空拳拆了你的全身骨頭。你應該記得我過去的名聲。」
亨利用力點頭,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很好。那麼,回答我這個問題:杭廷頓是否教你只要你設法毀了高小姐的閨譽,她就
得被迫嫁給你?」
「杭廷頓?」韋亨利一臉的困惑。「他與此何關?自始至終都是瓊安。她在花園裡找上
我,向我傾訴她最深的熱情,告訴我她再也無法克制滿心的愛戀。當晚我就告訴了歐爵士夫
婦一切,」他指著瓊安。「她明知道那就是真相,儘管她矢口否認。」
瓊安以手按著額頭。「你是說你的所作所為全是自己的主張──只有你一個人,杭廷頓
與此無關?」
「我早就說過──」杭廷頓開口,但契爾用一記凌厲如刃的眼神封住了他的口。
「繼續說,韋先生。我們都很想聽聽你這個版本的說詞。」
韋亨利瞪著契爾,之後是瓊安。他的臉龐脹得通紅,指著她的手顫抖。
「杭廷頓與此無關──一切都是妳的主意,以及妳的錯。如果妳沒有在花園裡熱情地親
吻我,紅唇裡滿蘊承諾,放蕩地偎著我,自願獻身給我,邀請我到妳的臥室,我絕不會做出
那樣的事。」他擦拭著額頭的汗。「不管怎麼說,我是個紳士。我愛妳──至少我原以為自
己是。我很遺憾必須在公眾面前這樣說,但妳證明了妳根本不配得到我的感情。」
瓊安厲瞪著他良久。她承諾過契爾她會堅強地面對結果,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揭穿這
樣的漫天大謊。
她原本堅信杭廷頓是幕後主謀者,現在她不由得納悶是否亨利太過堅信自己的無辜,以
至於產生幻覺。那一晚她根本不曾到過花園。
「或許──」她試著道。「那晚你喝多了酒,在花園裡遇到某個女子,將她誤以為我,
以至於產生了誤會?」
「我沒有喝醉,也沒有認錯。」他氣憤地道。「我原本打算在那一晚向妳求婚,但妳熱
情的提議沖昏了我的頭,蒙蔽了我的判斷力。結果妳事後反悔,害我那一晚平白遭到羞辱。
」
「噢,我對你所遭到的羞辱深感遺憾。」瓊安諷刺地道。
「我則為了那晚染上的麻疹深感遺憾,」他忿忿地道。「醫生說我能夠捱過來算是幸運
的了。」
瓊安怔視著亨利,以手按喉。「麻疹──怎麼會?那一晚,你只有在莉蓮進房時,和她
有過極短的接觸……」
契爾恍然大悟。「該死了!原來如此!」他擁緊她的腰,試著給予她安慰。
瓊安緩緩轉過頭,直視進他的眼裡,瞧見他和她一樣得出了痛苦的結論。
「老天!是莉蓮──一直都是莉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十六章】
最後一名客人終於離開了,筋疲力竭的瓊安上了馬車,癱倒在契爾的懷裡。狄納森關上
車門,比利駕駛馬車,往衛克菲莊園而去。
「你的朋友雷恩和他的母親都是好人,」她累極地偎著契爾,他也擁緊了她。「他們非
常喜愛你。」
「現在則是妳,甜心,妳令他們印象深刻。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還有些擔心。他們從
未見過妳,但他們仍願意為我舉辦這場舞會,不過我相信到最後算是非常成功。」
他格格地輕笑。「我愛極了看著韋亨利落荒而逃的樣子,杭廷頓也沒好到哪裡去──只
不過這次他真的是無辜的。」
「或許他不喜歡你對待他的外套的方式。」
「嗯,我想我真的嚇壞他了。我一向認為在他那副光鮮的外表下,不過是個懦夫。」
瓊安綻開笑容。「老伯爵夫人向我保證明天倫敦就會傳遍了你教訓他的經過,以及亨利
當年認錯人和出麻疹的糗事。」
「別忘了,還有歐家人散播的那些妳毒殺親夫的謠言,這下社交界可有得嚼舌根了。我
猜到最後,妳將會被渲染成聖人。雷恩的母親在這方面就像戰斧般犀利,妳知道嗎?她打算
明天就寫信給朋友,告訴她們今晚『精彩動人的細節』──引述她的話。」
「她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一直覺得她很像板板。雷恩則是像你。他很親切和藹,但必要
時也可以冷酷犀利。我最愛在何莎麗侮辱你對妻子的選擇時,他教訓她的那一幕。」瓊安坐
起來,模仿何莎麗噘著嘴的模樣。「你會以為克裡維應該已經學到教訓了,但或許他是太過
想念他的前妻了,因此願意屈就次級的模仿品──遺憾的是,她的品德令人不敢恭維。」
契爾咧開個笑容。「是的,雷恩冷著臉道:『妳最好也由此學到一課,何夫人,屈就於
妳不怎麼樣的丈夫,以免他有朝一日認清了妳蕩婦的品行,將妳丟回妳應該屬於的陰溝。』
真是一針見血。」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她會摑他一巴掌,但伯爵夫人突然出現,以扇柄輕拍她的肩膀,
指著門口。莎麗臉色發白,立刻召來她的馬車離開了。」
契爾親吻她的額頭。「我必須承認,我從不曾見過有人能夠對抗得了雷恩的母親,全身
而退。莉蓮只能結巴個幾句,就落荒而逃。」
提到莉蓮,瓊安再度將臉埋在契爾的胸前。她一直竭力避免這個話題,但也知道那是不
可能的。
「契爾,莉蓮為什麼不擇手段,設計要我嫁給可怕的韋亨利?她明知道我不喜歡他。而
且那晚她病得極重──我仍無法相信她不惜抱病下床,就為了要冒充我。」
「但她確實這麼做了,親愛的,再也沒有其它的解釋。她抱病在陰暗的花園裡假扮妳,
唆使亨利在入夜後爬上妳的床,好讓她『適時』撞見。」他挪動一下,托起她的面容,溫柔
地親吻她。「我知道這對妳的傷害極大,吾愛,但無論是為了什麼理由,莉蓮顯然是覺得遭
到妳的威脅。我瞭解她,知道她有多麼輕易覺得被威脅,然而,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做出
這麼過分的事。」
瓊安極力回想那一晚詳細的細節。她記得莉蓮一再勸說她結婚,擔心她會嫁給可怕的杭
廷頓……
「這就是了,」她低語。「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看出來呢?」
「妳沒有看出什麼?」契爾問。
「在我出席舞會之前,莉蓮不斷詢問我關於杭廷頓的事。她認定我有意嫁給他──甚至
為此哭出來。我以為她只是擔心我會有樁不快樂的婚姻。她極力推銷韋亨利給我,認為他是
最合適的候選人。」
「這下真相大白了,」契爾道。「莉蓮自己想要杭廷頓,因此設計讓妳被迫嫁給韋亨利
。」
「我甚至問過她是否對杭廷頓有意思,但她用力搖頭,彷彿對他不屑一顧。我還以為她
是因為高燒變得容易哭泣。」
「而韋亨利將她的高燒誤以為是熱情。幸運的莉蓮──她一向缺乏熱情。」
瓊安驚訝地望向他。「但她在給我的信裡不斷提到愛和熱情,契爾。她甚至說──」她
及時打住,差點說漏了嘴。
「說什麼?別讓我們之間存有秘密。」
「不──我不應該說的。那應該是你們之間的私事。」
「我明白了。」他溫暖的手指輕觸她的面頰。「她寫說我們擁有熱情的關係,她敞開雙
臂歡迎我上她的床。」
瓊安尷尬地點頭。「很類似那樣。」
「妳想要聽真相嗎?」
瓊安別開視線。「我──我不確定了。我一直想,特別是在你和我──嗯,我以為至少
那部分她說的是事實,因為你是個熱情的愛人。」
契爾溫柔地轉過她的頭,黑眸直視著她。「要擁有熱情,你必須擁有個心甘情願、有反
應的伴侶。」
「你是說莉蓮既不情願,也沒有反應?」她震驚不已。莉蓮給她的印象總是充滿了生命
力,而她也假定她會將這份熱情帶進臥室裡。
「一開始,莉蓮就像多數的年輕女性一樣缺乏經驗,」他平靜地道。「而我也小心翼翼
地對待她,因為我愛她──或至少我愛著我心目中所以為的女人,希望我們能在這方面擁有
美好的關係,」他重重歎了口氣。「但莉蓮被整個過程嚇壞了,她從沒料到真實情形會是這
樣,覺得可怕地被背叛了。」
「被背叛?」瓊安皺起眉頭。「為什麼會扯到背叛?她不斷談到渴望和偷吻──那一類
過度誇大的浪漫。」
「我認為她想要的只是男人的注意力,不斷讚美她的美麗,捧著鮮花跪倒在她的裙下─
─或者珠寶更好。」
瓊安笑了。「你將她描述得真貼切。」
「我和她結褵了五年。」他澀澀地道。「問題出在我們的新婚夜;她發現我並不是童話
中的王子,只想將她供在禮壇上膜拜,讓她一個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而是擁有真實的情
感和慾望,有血有肉的男人。」
「莉蓮一向過度喜愛童話和羅曼史。」瓊安道。
「不幸的是,她沒有在這些故事裡學到性慾的本質,可以確定的是,她也該死地沒有由
我的身上學到任何事。」
瓊安可以想像契爾的挫折感,發現新婚妻子竟然厭惡肉體的親暱。「我很抱歉,她一直
都不歡迎你上她的床?」
「歡迎?當莉蓮發現我竟然預期她參與時,她駭極了──她願意盡責地屈服,給我孩子
,但僅此而已。相信我,瓊安,和一動也不動的身軀做愛一點也不刺激,無論那具軀殼有多
麼美麗。」
「但──她很興奮自己懷孕,而且這麼快。連我都同樣驚訝,因為她自己都還像是個孩
子。我以為她會生氣受到限制,不能參加她最喜愛的舞會。」
「噢,她興奮極了,因為她突然有理由將我這隻野獸拒於門外。」契爾苦澀地道。
瓊安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和莉蓮在信裡說得完全不一樣,彷彿是契爾對她失去興趣,因
為他只想得到繼承人。
「我──真的不知道了。」她最後道。
「妳又怎麼會知道呢?」他道。
「噢,契爾,有許多事是我不知道的,而我一直怪到你頭上。我一點也不知道該相信什
麼了。」
「妳只是相信莉蓮想要妳相信的。」
「為什麼?」她困惑地搖頭。「為什麼過去這些年來,莉蓮寫給我這麼多信,告訴我種
種扭曲的事實,口口聲聲說愛我,然而打一開始卻是她陷我於不義?」
「我摯愛的瓊安,妳的心太寬大了,因此無法明白,」他微笑。「莉蓮從沒料到妳會拒
絕嫁給亨利。以她扭曲的心態,她或許認為代妳安排婚姻是幫妳的忙──她絕沒有料到妳會
執拗到寧可名聲掃地,甚至遠走異國。」
「是的……或許她因此開始寫信。她對陷我於困境感到愧疚。」
「我不認為──我認識的莉蓮從不知道愧疚為何物。事實上,她氣憤極了妳嫁給坎莫。
」
「為什麼?」瓊安茫然地問。「她在信裡說她好高興,而我相信了她……」
「那是自然的,但我聽到她鎮日謾罵妳為了坎莫的頭銜和財富嫁給他。她一直數落了好
幾個月,直到我再也不想聽到妳或甘坎莫的名字。」
「為什麼?」瓊安再次道。「那時我對她已不再構成威脅。她擁有丈夫、兒子、衛克菲
、伯爵夫人的頭銜,以及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她為什麼要嫉妒我嫁給我所愛的男人?」
「瓊安,」契爾耐心地道。「妳依舊沒有抓到重點,她絕沒有料到妳會在離開英國後結
婚。妳生命中的唯一目的應該是愛著她──最好是心懷嫉妒。妳不應該嫁給有權有勢的甘坎
莫,更絕對不該愛著他,擁有快樂的婚姻,而她卻過得悲慘不已。」
瓊安挫折得想要尖叫。「如果她想要我嫉妒,為什麼她又不斷寫信給我,告訴我她遭到
的挫折?我只會因此同情她。」
「親愛的,我知道妳愛她,但我認為妳一點也不瞭解她。莉蓮喜歡成為注意力的中心,
即使那意味著被同情。那就是妳對她的真正價值──妳源源不絕的同情。」
瓊安無法置信地搖頭。
「就在坎莫去世後,她開始改變態度,說她為妳感到難過,這麼快就成為寡婦──直到
妳毒殺親夫的傳言傳開來。我敢打賭妳在信裡告訴了她甘家人的指控。」
瓊安悲慘地點頭。
「我懷疑是莉蓮在英國大肆渲染這項傳聞,妳給了她善妒的小心眼所需要的彈藥。她從
不曾告訴別人妳對甘家的財富棄若敝屣,但妳一定在信裡告訴過她吧?」
她再度點頭,自覺像個徹底的白癡,心目中莉蓮的形象已破滅無遺。「我仍然不明白,
」她緊窒地道。「我愛她,契爾。的確,我一直到搬進歐家後,才和她比較熟,因為之前我
們兩家並不親近,但在那之後,我一直將她視為自己的妹妹,並且相信她對我也有同樣的感
受。『我真心的姊妹』,她總是這樣稱呼我。」
「我甜美的愛人,或許將世事看得太過浪漫的人是妳,」他握緊她的手。「妳一直看到
這個社會上美好、高貴的一面,並且相信世上的其它人都是如此,不懂得懷疑人。」
「不盡然。」她將頭枕在摯愛的男人肩上。
他的面頰偎著她的發。「但妳對莉蓮的忠誠總是第一優先,不是嗎?當妳來到英國時,
妳原本是要保護她的兒子,對抗摧毀了她的人生的大壞蛋,結果卻發現擾亂我們人生的罪魁
禍首是她。感謝天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瓊安點點頭,深深攝入他安撫的男性氣息,衷心感激有他在身邊,給予她支持。她納悶
自己是否曾經瞭解過莉蓮──也或者她只是選擇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因為在雙親突然去世
後,她迫切需要愛人及被愛。只有這樣能夠解釋她盲目的信任。契爾一開始愛上莉蓮時,不
也做了同樣的事?
她突然想起契爾曾經說過的話。「我剛自半島戰役受傷回來。當我遇到莉蓮時,她似乎
代表了我所失去的一切……」
「我在想……」她緩緩道,決定這是提起這個話題的好機會。「我只是犯了和你初次遇
到莉蓮時,同樣的錯誤。」
「什麼意思?」他抬起頭,好奇地看著她。
她遲疑了一下,希望自己不會犯下大錯。她知道她將會觸及契爾的舊傷口,但契爾必須
面對過去,他們的未來才會有希望。
「究竟是什麼事,瓊安?」他問,輕撫著她的拇指,黑眸裡滿盛著愛意。
她深吸口氣,祈禱自己是對的──祈禱他們的愛情能夠捱過考驗。「當我和莉蓮認識時
,我剛失去了我所摯愛的人,只有板板陪伴著我,於是我將所有的愛傾注在莉蓮身上,就像
你剛由半島戰爭回來後,遇到莉蓮一樣。我不知道你在那裡遭遇到了什麼,但就雷恩的母親
今晚告訴我的,我猜測它對你造成極大的傷害。」
「我寧可不要討論它,」契爾道。「我以為我早已經表明清楚了。」他突兀地轉過頭,
望向窗外。
她緊握著雙手,強迫自己平靜地開口。「我知道,但我們不能讓它橫亙在我們之間,彷
彿它絲毫不曾影響到今日的你,契爾。瞧瞧你和莉蓮最後的結果!」
「莉蓮?」他轉身瞪著她。「莉蓮與此無關!那個女人只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而且心
理偏差。老天,今晚妳不是已經知道真相了嗎?」
「或許,但就我所聽到的一切,我不認為當你剛由半島戰爭回來時,心理就沒有偏差,
」她用力吞嚥。「你也說過那是你和莉蓮結婚的理由。你說你有一段痛苦的經歷,而我相信
它遠比你願意讓人們知道的更為痛苦。」
契爾的表情變得冷硬如石。「妳根本一無所知,我也不希望妳知道。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了。」
瓊安拒絕放棄。「這個話題沒有結束。我愛你,契爾──我太過愛你,不能夠讓它過去
。你必須說出來,才能夠得到自由──『我們』才能得到自由。」
他的黑眸瞇緊,眼神冷硬,氣息粗重,危險的怒氣凜然散發而出,但她拒絕退縮。
「讓它過去吧,」他的語音低沉野蠻。「有些事最好不要提起。」
瓊安深吸口氣,在心裡默默祈求上帝的指引。「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麼我們實在無法
繼續下去。我無法嫁給只有半顆心的男人。」
「另外一半根本不值得擁有!該死的妳!」他以手覆眼。
「對我來說,另外一半或許更重要。」她坐起來,硬是拉開他遮眼的手。
「老天,放過我吧!」他吼道,甩開她的手。「我總該擁有自己的隱私吧!」
「你不也要我掏心剖肺,告訴你我從不曾告訴其它人的事?那不該是你獨有的權利,契
爾。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必須要用你的心信任我,無論它是否受了傷──我不在乎你不完美
!我根本不想要你完美!」她憤怒地拭去落下的淚水。「你不明白嗎?我愛上的是包含了過
去的你──完整的你!」
「我只知道我不希望妳的心染上我的罪孽,正如我不想要妳知道戰爭的罪惡。讓我們其
中之一背負這項回憶就夠了!」他的語音粗嘎,滿蘊著痛苦。
「你看不出來你只是在折磨自己嗎?」她迫切地想要觸及到他的內心。「你將痛苦埋藏
在內心深處,深得以為你可以遺忘,彷彿它從不曾存在一般──但那是沒有用的。」
「噢,那麼請教大智大慧的妳,妳又認為怎樣會有用呢?妳認為只要迫使我坦白,就能
夠治好傷口?」
瓊安絕望地搖頭。「老天,契爾!我曾被指控毒殺坎莫,但那還遠不及你對自己的指控
!你正在逐漸毒殺自己──甚至毒殺我們的未來。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我說過多少次別再提了?」他抬起頭,痛苦的黑眸直視著她。「請妳──讓它過去吧
。」他柔聲道。
她的心幾乎碎了,但她知道如果要打碎這七年來囚禁契爾的心牆,她必須採取非常手段
。
「停下馬車,我從這裡走路回家。」她堅定地道。
他愣住地望著她。「妳瘋了嗎?妳不能從這裡走路回家,這裡距離衛克菲至少還有一哩
遠。拜託,別傻了,瓊安。」
「我既不瘋,也不傻。我絕對可以從這裡走回衛克菲,只不過從明天開始,它已經不再
是我的家。請你停下馬車吧,我無法和一個堅持表現得像個白癡,拒絕面對自己感情的人同
車。」
「妳太荒謬了,瓊安。」他伸手向她,但她往後閃開。
「別碰我,契爾,我是說真的,你認為小邁是怎麼復原的?回答我──絕不是藉由埋藏
他最痛苦的回憶。」
「別把我比成邁斯,」契爾疲倦地道。「他是個孩子,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我們的感情
經驗和處理的能力有極大的不同。」
「是嗎?我納悶不同處在哪裡。就我看來,邁斯小小的身軀裡擁有比你更大的反抗的勇
氣──儘管你是個已成年的大人。」
契爾看起來像是想要掐住她的頸子。「妳怎麼敢這麼說?妳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致命的平靜。
「那正是重點所在──我不知道,因為你不夠信任得可以告訴我。除非你願意告欣我,
放棄我無法承受你的痛苦的想法,我不可能知道。你不想要記得,但你又無法停止回想──
那正是問題的核心所在。」
「那妳就走吧,」他低語,以指扒著頭髮。「妳想走的話,就走吧!我不會協助妳,但
也不會攔妳。上帝助我,瓊──我從不曾像愛妳一樣愛過任何人,但我無法容忍妳不斷的刺
探──在這件事情上不。」
「我也無法嫁給一個對我關閉心扉的人──顯然他的愛不足於對我敞開一切,無論是好
是壞。」她竭力克制著淚水,接受他的決定。她徹底地輸了。
上帝!我無法幫助他脫離他自囚的監獄,你能協助我嗎?
她伸出手,敲打車頂,示意比爾停下來。
馬車門打開來,露出狄納森困惑的面容。「有問題嗎,爵爺?距離衛克菲還有一哩的路
。」
契爾別過頭去,沒有回答。
「爵爺沒有問題,狄納森,他只是有點累了。」瓊安走下馬車。「倒是我想要走路回莊
園,我決定運動一下。」
狄納森甚至沒有眨眨眼。他拿起燈籠。「繼續往前開,」他對比利道。「我陪伴夫人走
回去。天氣不錯,顯然在舞會的喧鬧後,夫人想要吹吹清涼的夜風,讓腦袋清醒一下。」
比利揉了揉鼻子,最後點點頭,往前開走了。
瓊安在心裡感謝狄納森打圓場。他靜靜走在她身邊,沒有問任何問題,彷彿半夜裡走在
路上是再正常不過了。
終於他們走進莊園的大門,瓊安仍不知道該對狄納森說些什麼。她不想進屋裡去,也不
知道要怎樣面對其它人。但她又能夠去哪裡?小教堂埋著莉蓮的遺骨,而她無法面對莉蓮。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最好的傾訴對象。「謝謝你送我回來,狄納森。」她微笑道。「但
我還想再走一會兒,再進屋裡去。」
「是的,夫人。」狄納森的眸子流露著擔憂,但他謹守本分道。「如果妳有需要,請喊
我一聲。」
「我不會有事的。」她強擠出笑容道。
狄納森憂慮地看了她一眼後,點頭退下。
瓊安長吐出口氣,朝馬廄走去,打算對「凱莉」傾吐出所有的心事。她的喉間哽咽,淚
水幾欲奪眶而出。忠貞的「凱莉」!牠低嘶表示歡迎。瓊安磨蹭著馬鬃,輕撫牠的鼻頭,抱
住馬頸。
「凱莉,我的麻煩大了,」她啜泣道,任由淚水奔流。「我全心全意愛著契爾,還有小
邁──將他當做自己的兒子疼愛。想到要離開衛克菲、圖比、溫蒂、比利、納森、克利和其
它人,我的心都要碎了。他們已經成了我的家人。」
她抬頭望向凱莉。「還有,我又怎能離開妳呢,美麗的女孩?妳救了我的命,我會永遠
感激,但我又怎麼能夠留下?我無法──如果契爾一直對我關閉心扉。我一直不知道那段經
歷對他有多麼可怕,但他拒絕和我談論,於是我告訴他我必須離開。」她埋在馬頸上。「妳
相信嗎?那個愚蠢的男人真的讓我走了。」她道,試著表現得勇敢。
「凱莉」低嘶一聲,彷彿表示同情。
「我無法忍受這種致命的沉默,無論我有多麼愛他。最後它將會扼殺我們之間所有的一
切。」她已泣不成聲。
平靜、輕柔的語音自她身後響起,彷彿無比的遙遠,但又近在天邊。「那是在秋天,但
它非常寒冷──冷得刺骨。我帶領的隊伍趕了好幾天的路,急著回到洛得利哥的駐紮地。我
們全都累了,側翼沒有防備。」
瓊安猛轉過頭,以手覆唇。
契爾站在一段距離外。他已脫下外套,解開領巾,顯得無比疲憊。她想要奔進他的懷裡
安慰他,但強烈的直覺促使她留在原地,聽他繼續說下去。
「西班牙游擊隊自後方攻擊我們。因為法國人一直在提供他們援助,他們以逸待勞,自
山谷後方攻擊我們這支疲累的隊伍。還有那天殺的雨──它不斷下著,令我們什麼也看不到
。我們有一半以上的人遭到屠殺,而且法國軍隊就守在前方,等著將我們全軍覆滅。」
瓊安看著他低垂的頭,想像那個可怕的情景,渴望給予他安慰,卻也知道她還不能碰觸
他。至少契爾願意說了。
「我的手下就像無助的羔羊,慘死在敵軍的馬蹄和槍彈之下,一點機會也沒有。我是他
們的指揮官,他們信任我,我卻帶領他們走進陷阱,」他粗嗄地道。「我的掌旗手一直跟著
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德偉才二十一歲,擁有大好的前途,卻為我擋子彈死掉了。」
他的身軀劇顫。他抬起頭,黑眸裡滿盛著痛苦。她幾乎想衝入他的懷裡,牢牢擁住他,
告訴他不要再說了,但她壓抑住這個衝動。為了治療傷口,短暫的痛苦是必須的。
「在那之後,我決定唯一的方法是吸引敵軍的注意力,設法讓我們的人突圍。我告訴我
的副手韓伯偉盡可能帶領其它人離開地獄。他或許不甚聰明,但他很勇敢,並且服從命令。
他成功的辦到了,保住了剩下的其它人。」
瓊安在心裡對伯偉很過意不去。她一直在暗地裡嘲笑他,但他會成為契爾的朋友是有好
理由的。
「我帶領五名最好的手下,朝敵軍的正前方衝去,像瘋子般大吼大叫,以壯大聲勢,混
淆敵軍的判斷力。我告訴我的人盡可能保命,打算犧牲自己,讓法國人將目標轉向我,給予
韓伯偉機會突圍。
「這時或許又得感謝大雨。法國人果然將目標轉向我,在他們俘虜我時,我的手下得以
安全脫逃。」契爾轉身走到牆邊,背對著她,揉著頸背。「那之後發生的事就不值得一提。
就說我沒有得到軍官應有的戰俘待遇,更別說是人類了。」
瓊安走向前一步。「那是什麼意思?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細節真的不重要了,肉體的疼痛遠比不上知道你害死了自己一半的手下的痛。我可以
捱得過酷刑折磨,瓊安,在它結束後就結束了,肉體也會癒合,但靈魂的傷並沒有這麼容易
癒合。」
「契爾,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這樣對待你?」
「他們想要問出英軍的駐紮地,以及計劃攻擊的目標,但我絲毫無意告訴他們。我一點
也不喜歡他們的招待方式,決定要逃走。我在過程中殺了一些人,但最終還是辦到了。」
他轉回頭,他的眼神是如此遙遠、憤怒,瓊安幾乎不認識他了。但她依舊保持沉默,儘
管心裡為他疼痛不已。
「在逃走的過程中,我的腿部中彈,但傷勢並沒有嚴重得足以阻止我。我記得拖著傷腿
爬過了好幾座泥濘的山頭,最後在野戰醫院裡醒來。我在醫院裡待了兩個月,納悶為什麼我
還活著,我指揮的五十五名部下卻有一半以上慘死異鄉。他們的死根本是不必要的!」
他以手捧著臉,低垂下頭。「我的傷勢復原後,我被送回英國,因為我英勇的行為接受
表揚。沒有人提到喪失的性命──彷彿他們只是棋局上無用的棋子。諷刺的是,他們還一再
讚揚我的英勇,似乎我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
他終於望向她。「這就是妳一直想知道的事,瓊安。現在妳全都知道了,妳可以決定妳
是否還想要離開。我相信比利和狄納森會很樂意帶妳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他們會想念妳,
就像小邁──但遠比不上我。」
她沒有回答,只是直接投入他的懷裡,握住他的大手。「我不會去任何沒有你在的地方
,」她執起他的手,溫柔地親吻他的掌背。「我會留在你身邊,吾愛──永遠。」
他緊緊擁住她,用力得幾乎令她窒息。「瓊,」他呻吟。「噢,上帝。原諒我,瓊。」
「原諒你?」她抬起頭,碰觸他的臉龐,驚訝地發現她的指尖是濕的──這都是她害的
,但她為此更加愛他。「我有什麼好原諒的?我認為你需要原諒的人是自己,契爾。你不可
能事先料到有人埋伏,正如你不可能預料到惡劣的天氣,或是會有西班牙叛軍,而且法國人
就在那裡。」
她的面頰埋在他的肩膀,緊擁著他顫抖的背部。「你不是神,契爾,儘管你有時試著要
扮演那個角色。你只不過是個太過重視人命、太有責任感的男人。」
他沒有開口,不斷搖頭,彷彿無法接受她的話。
她捧起他的臉龐。「你確實救了另一半剩下的人,你犧牲自己,好讓他們逃走,再也沒
有比這個更偉大的關愛及犧牲了。我衷心感謝上帝你平安回來。」她吻著他的面頰。「求你
,親愛的,讓它過去吧。你已經平安回家了,回到我和你的兒子身邊。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
他將頭埋在她的肩上,無法克制地顫抖。瓊安想起他曾經怎樣照顧她。她牽著他的手,
走到圖比堆放乾草的房間,拉著他一起倒在氣味清香的乾草堆上,緊緊抱著他,和他身軀的
每一寸相貼,無言地提供安慰,靜待他內心的風暴平息,釋放出長久以來一直折磨著他的罪
惡感,化為淚水,濕透了她的發和面頰。
他龐大的身軀簌簌顫抖,而她只是擁著他,無言地承諾著她的支持。她知道無法抹殺他
過去的回憶,只能祈禱契爾終究能夠看開,別再一味自責,讓過去的過去吧。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他的身軀平靜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緩。她納悶他是否睡著時
,但他抬起了頭。
「我深深愛著妳。」他喃喃,以臂環住她的頸項。「我常懷疑妳是一時心智失常才會愛
上我,甚至能夠忍受我。」
瓊安格格輕笑,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我的心智再正常不過了,」她以手撫著他的面頰
。「我只是無法自拔地愛上你,契爾。你已經成為我的一切。」
他捧起她的臉龐,深深地吻住她,舌頭和她的纏繞,渴切地吸吮著她的下唇,含在齒間
輕咬。
「瓊,」他喃喃低語,撫著她的背和雙峰,拇指挾著她的蓓蕾,逗弄直到它們挺立,令
她嬌喘連連。「我需要妳,吾愛──現在。」
「契爾──噢……契爾。」她呻吟道,拱起臀部,抵著他的喚起。熱力傾注在她的雙腿
之間,慾望的春泉汩汩流出。
她摸索著解開他的褲帶,手指尋著他的堅挺,愛撫他的灼熱,感覺到他用力的悸動。他
推高她的衣服,手指尋到她慾望的核心,深深探入,拇指繞著她敏感的花蕾畫圈。
她放蕩地拱起背,迎上他的手。他技巧的碰觸,迅速帶著她攀上高潮。
她將他推倒在乾草地上,迫切地騎到他的身上,在慾火的驅使下,引導他腫脹的男性進
入她體內最隱密的私處。她往下坐,雙手緊攀著他的肩膀,恣意騎騁,彷彿能夠藉此承受他
所有的痛苦和失落,改而注滿她的愛意。
他捧著她的臀部,猛烈衝刺,迎上她熱情的抽動,每一記都更急、更重。他的氣息粗重
,汗水涔涔而下,呻吟聲很快化成野蠻的呼喊。
他翻個身,改將她壓在身下,用膝蓋將她的雙腿分得更開,讓她覺得自己像要撕裂了,
但她回以同樣的熱情,承受他每個深入的衝刺,興奮一再升高,她的雙腿夾緊他的臀部,帶
領他更加深入,狂野地擺動,迷失在最原始的需要裡,身和心都徹底為他所有。
契爾呻吟出聲,推下她的衣服,低頭含住她的乳峰,吸吮她的乳頭,直到她尖叫出聲,
指甲劃過他的頸項。他執起她的手,按在她的頭頂,十指插入她的發中,下半身定住她,毫
不留情地在她體內衝刺。
她無法克制地顫抖,迎向他堅硬的男性,感覺自己已瀕臨失控,彷彿要被那無法承受的
快感給撕裂了。
「我會永遠愛著妳。」他低語,藍眸注視著她。她徹底將自己交給他,在他的強硬入侵
下無法抑遏地顫抖、痙攣,啜泣、扭動,每一寸意識似乎都被他消融了,只能夠緊攀著他,
馳騁在一波波幾近痛苦的歡愉裡。
「我會永遠愛著你。」她勉強喘息道,在痙攣逐漸逝去後。
「噢,瓊安吾愛。」他拱起背,嘶喊出聲,視線從不曾離開她的,傾注所有於她的體內
,將她捲入另一波狂濤裡,她的花徑緊緊夾著他,彷彿永遠也不要放開……
契爾崩潰地倒在她的身上,小房間內只聞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她的指尖梭巡過他的臀溝,停留在他大腿的傷疤上──戰爭留下的傷痕,但她知道他心
裡的傷痕更深,而她衷心祈禱它已不再束縛他。
契爾終於抬起頭,輕吻過她的頸項。「妳真是個不好相與的女人,」他喃喃。「喜歡涉
身險境,惹人生氣。」
「如果這是惹你生氣的結果,我想我或許會更常這麼做,」她輕囓著他的肩膀。「不過
我得說,你在乾草堆上打滾的工夫比你的朋友韓伯偉強多了。」
契爾咧開笑容,吻上她的唇角。「至少我沒有拿自己差勁的詩作虐待妳的耳朵。」
「幸好如此。」她也笑了,而後神色一端。「但你給了我更多──許多許多。」
「謝謝妳今晚給予我的一切,我感覺像是整個被掏心剖肺,但現在我真的覺得好多了,
真的很奇怪。」他再度親吻她。「來吧,我們該回屋子了,免得僕人開始納悶。妳知道他們
一定會等著我們。」
「的確。」她開始穿衣。「狄納森一直很擔心我,天知道比利又會怎樣想。」
「我付給他們優渥的薪水,就是要他們什麼都別想。」她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令他笑了
。「噢,我只是開玩笑的。天知道我必須對待僕人像自己的親人一樣!」
「這還比較像樣些,克裡維爵爺。你學得滿快的,」瓊安道。「等你下個星期見到板板
後就知道了,她會很快教你明白一切。」
「噢,我就知道妳的背後一定有個高明的師傅,」他澀澀地道。「轉個身,妳的身上都
是稻草,」他拍掉她發上和背上的稻草。「我納悶他們是否會相信我們在餵馬。」
「說真的,契爾,你早該學到你不可能隱瞞僕人任何事!他們比你更瞭解你的生活──
他們可以說是為你而活。」
「既然如此,」他拍掉身上的乾草。「他們現在應該滿足愜意得很──預期著婚禮後永
遠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十八章】
一八一九年 衛克菲莊園
板板將瓊安的結婚禮服拿到燈光下,仔細檢查每一處縫線。「不錯,」她最後道。
「很不錯,簡單但高雅,適合已經結過婚的婦人,但又不會太過嚴肅──不過我不喜歡
妳選擇藍色。」
「我很高興妳贊成。」瓊安打趣道,猜測板板會永遠視她為孩子。
板板斜瞄著她。「妳變了,孩子,但我很高興。妳終於找到自己歸屬的地方,而且我必
須說妳選對了人。」
瓊安驚訝地挑眉。「妳是說妳不贊成坎莫?妳從不曾對他有過不滿。」
「為什麼要?他是妳當時需要的男人,而且善良體貼。我真的很遺憾他突然去世,」板
板放下結婚禮服。「我只是認為妳應該可以得到更多。我早就認為沙契爾適合妳,而且我很
高興自己是對的。」
瓊安驚訝地道:「妳早就認為契爾適合我?考慮到莉蓮在信裡所說的一切──以及他一
開始對待我的方式?」
「正因為如此。我從來就不喜歡那個女孩,也不信任她。當時我並不是很確定,但由妳
最初遇到他後的反應,我感覺妳終於遇到了對手,」她微微一笑,顯得極為得意。
「果然我是對的。那也正是我選擇去拜訪我妹妹的原因,親愛的瓊安,而且我也等到了
好消息。妳不能一遇到衝突就回來找妳的舊保母──該是妳學習自己站起來、自己處理問題
,不再借助我的幫助的時候了。」
瓊安愣住了好一晌,她走向板板,緊緊擁住她。「妳總是如此地睿智。謝謝妳──謝謝
妳所帶給我的一切,包括推我一把,要我自己面對自己的人生和問題。」
「我親愛的瓊安,妳就像我的女兒一樣。每個孩子都需要在時機成熟時被推出窩外,而
妳也學會了展翅高飛。我非常以妳為傲。」她握緊瓊安的手後,放開了她。「對了,我真的
很喜歡他──他是個聰明迷人的男子,而且實際。好了,我們再看妳其它的衣服吧。」
瓊安正要展示其它禮服,邁斯已經帶著帕卡衝了進來。
「嗨,小乖,」她蹲下來抱起他。「為什麼這麼匆忙跑來?」
「安安,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在妳和爸爸的婚禮上,」他喘著氣道。「我正在畫馬
車的圖畫時突然想到的,急著來告訴妳。」
「什麼主意?」她憐愛地輕觸他的面頰。
「妳說過妳會搭乘馬車到教堂,對不對?」他嚴肅地問。
「是的,小邁。比利會載我到教堂,你要和我一起乘坐馬車嗎?」
他用力搖頭。「我想要騎『番瓜』,跟在妳的馬車旁邊。比利可以看著我,但我已經夠
大得可以自己騎馬。真的,安安。」
瓊安擁緊他,想著她是如此深愛著這對父子──她的一顆心滿溢著愛意。「你當然可以
騎『番瓜』。噢,你一定要騎牠,不然牠會覺得自己被排拒在慶祝的場合外。多麼好的主意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想到呢?」
「妳不可能事事都想到。」邁斯嚴肅自信地道,模樣像極了他父親的翻版。
瓊安凝視著這位小侯爵,想像他十五年後的模樣。「噢,你已經是小大人了。太好了,
婚禮那天,我們一起去教堂。給我幾分鐘試穿禮服,然後我們去告訴你父親這個好主意。來
,幫我取縫紉包過來……」
契爾忙著翻閱堆在桌上的郵件──絕大多數是祝福他兩天後婚禮的來函──沒有聽到圖
書室的門被打開。
「契爾?」
「瓊安吾愛,」他微笑道,專注地翻著郵件。「聽聽這封信,妳絕對會覺得有趣。梵倫
汀夫人寫信說她由好友特維利伯爵夫人處聽說了那次精彩的舞會。她最喜歡我揪著杭廷頓的
衣領那一段──正如我們所想的。噢,還有其它的──」
「契爾?」
「什麼事,親愛的?」他忙著翻找瓊安會感興趣的信件,沒有抬起頭來。
門悄聲關上。「我不是瓊安,是莉蓮。」
契爾的手凍住了還有他的心。他強迫自己抬起頭,想著他一定是在作夢──而且是噩夢
。
「我回家了,親愛的──終於。噢,契爾,我回來了!」
她站在房間的另一端,背靠著牆,淚流滿面,朝他伸出雙臂,綻開喜悅的笑容。
「上帝!」他低語,渾身寒毛豎立。莉蓮,真的是她!
他無法呼吸、無法動彈。他的世界似乎崩潰了,血液凝結成冰。他和瓊安終究沒有逃過
命運的捉弄。他深吸口氣,試著平靜下來。
「親愛的契爾,你不說些什麼歡迎我回家嗎?」
「上帝,妳該死的做了什麼,莉蓮?」他站了起來。
「這是你對失而復得的妻子該說的話嗎?」她的唇角噘了起來。「我不過是終於記起我
的身份,以及我屬於的地方。你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
他以手揉著額頭,感覺像要發瘋了。「我認為妳應該坐下來,」他勉強回復平靜。「我
想我們都應該坐下來。」他跌坐回椅子裡。
不,他的心在大聲尖叫。瓊安吾愛,這不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在我們所經歷的一切
之後。上帝,讓莉蓮消失吧!讓我醒過來!
他感覺像是回到了數個月前,看到莉蓮的「鬼魂」坐在木梯上。或許那之後發生的一切
只是海市蜃樓──一場根本不存在的幸福美夢──因為此刻他正面對著畢生最可怕的噩夢。
他暈眩地看著莉蓮越過房間,優雅地在書桌對面坐下──瓊安經常坐的椅子。來到這裡
的第一天,瓊安就是坐在那兒,狠狠地數落了他一頓。
「契爾,為什麼你看著我的眼神彷彿我根本不存在似的?」莉蓮的笑容逐漸逝去。
「你該知道,我不是鬼魂,而是有血有肉之軀,但我想我可以瞭解你的反應,親愛的。
當我明白真相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感謝天幸好及時,不然你可能已經娶了我的表姊,鑄
成了難以挽回的大錯!」
「我認為妳最好從頭開始,好好解釋,莉蓮。」他設法道,感覺由自己像是死掉的人。
「妳明顯地知道每個人都認為妳死了。」
「噢,可憐的契爾,」她的美眸再次湧上淚水,以帕拭淚。「你一定傷心極了,誤以為
我在那場大火中喪生!但你可以看得出來,我並沒有死。我活得好好的。」
「顯然是如此。」契爾對她的演戲無動於衷。「但或許妳可以告訴我:那具戴著妳的結
婚戒指和項鏈的焦屍是誰?被埋在小教堂裡的屍體是誰的?」
「我想是可憐的摩莉吧!我的女僕。」
「妳的女僕?我可以請問她為什麼會戴著妳的婚戒嗎?」
莉蓮聳聳肩。「或許她只是戴著好玩。誰知道呢?噢,契爾,你該知道,當我在『時代
』上讀到你訂婚的消息時,我的記憶整個回來了。突然間,我記起了一切!你無法想像那段
失去記憶的日子有多麼可怕──到處飄泊,不知道自己是誰,或家在何處。」
「妳是在告訴我妳失去了記憶?」這太可笑了!然而它卻是真實地發生了。莉蓮就在他
的面前。「請告訴我,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我──那一晚投宿在四羽客棧後,我決定在夜裡出外走走。我借了摩莉的斗篷,留下
了珠寶,心想這樣比較不會遭來盜匪的覬覦。然而當我回到客棧後──」她低啜出聲。「卻
發現客棧著火,人們大聲吼叫,慌亂奔走。」
「為什麼妳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妳一定聽到他們在找妳。」契爾感覺想吐。當初 他
怎麼會認錯了屍體?的確,它已經燒焦得慘不忍睹,但他還是應該知道的!
「噢,我是事後才回想起來的。事實上,我只模糊地記得大火。我猜是受到太大的驚嚇
,或是被東西打到了頭部。總之,我失去了記憶,茫然地在鄉下遊蕩。一對好心的法國夫婦
發現了我,將我帶回法國的家,照顧我直到康復。」她低聲輕歎。「在那之後,我換過一個
又一個地方,始終無法久留,不忍大過叨擾人家的好意。」
契爾的手緊握成拳。他清楚地知道她在說謊,直覺告訴他她不懷好意,但他不知道要怎
樣拆穿她。
最糟的是,就算他拆穿了她的謊言,那又怎樣?莉蓮仍然活著,而那意味著他再怎樣也
不能娶瓊安了。
這項認知像是要撕裂了他的心,他甚至無法想像它對瓊安的傷害會有多大。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轉頭面對她,決心找出真相。「我們何不從頭開始?就我所記得
的,我們為了某事起爭執,妳怒氣沖沖地離開,說要去康瓦耳拜訪朋友──奇怪的是,我事
後才發現妳湊巧在數天前賣掉了沙家的翡翠。妳能夠解釋一下嗎?」
她的臉色一白。「噢,契爾──我很抱歉。我欠了一大筆債,不想讓你知道,我唯一能
夠想到的解決方法是賣掉翡翠。我原希望能在賭桌上贏錢,將它買回來,而且你不會知道。
」
「我想也是。」他疲憊地道。「後來呢?」
「那一晚我就是要去償還債務,因此在客棧過夜。我出外散步時,將錢和珠寶全留在箱
子裡。恐怕說──它們在大火中全燒掉了。」
「回到妳返回客棧的那段故事吧。」
她以手撫胸。「我的──故事?契爾,你為什麼這樣質問我?我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
易回到家裡,你卻表現得彷彿我做錯了事!你不可能是懷疑我所說的一切吧?」她再度哭得
梨花帶雨。
「我根本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他緊繃地道。想著對「歷盡千辛萬苦」、流浪了十七
個月的她來說,她似乎氣色太好了,穿著也太體面了。「再告訴我一次妳回到客棧後……」
瓊安緩下腳步,然後突然停住,安克利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軟癱在座椅上。狄納森
在一旁搧著報紙,憂慮地看顧著老司閽。
「等在這裡,小邁。」她匆匆道,放開了牽著邁斯的手,飛奔下樓,擔心老司閽是中風
了。
「出了什麼事,納森?」她蹲在老人身邊,握住他軟弱無力的手,為他鬆開領巾。
「他似乎受到驚嚇。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先是摀著胸口、喘息不已,然後就倒了
下去。我看到他一直指著圖書室內──似乎是裡面的某件事駭著了他。」
「送他回房間,找醫生來。我去通知克裡維爵爺。」她站起來,準備送小邁回育嬰室,
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她正想去找他,就瞧見他一臉驚駭地衝出圖書室,大聲尖叫。
「不,安安!安安!」
「我在這裡。」瓊安立刻飛奔過去。
邁斯用力甩上圖書室的門,彷彿想要關上地獄的門。他衝入她的懷裡,緊緊攀附著她。
「不,安安!我不要!」
瓊安俯身擁緊他,心裡恐懼地狂跳。「怎麼了,小乖?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邁斯用力搖頭。「爸爸答應過的,」他埋在她的肩上啜泣。「他答應過她不會回來的─
─再也不會。」
「誰回來了?親愛的,你是說誰?」
「媽媽。」
邁斯埋在她的頸項,痛哭出聲。
瓊安彷彿當場化為泥塑木雕。「你的媽媽?」她麻木地重複。「小邁,你在說什麼?你
的媽媽已經死了,你知道死人是不會回來的。」
「她回來了,」他啜泣。「爸答應過的,但她還是回來了,而且她不是鬼魂或噩夢。她
試著將我擁在懷裡,但我不要,然後她開始哭起來,就像以前一樣,然後我就跑走了。」
「你──你是在告訴我你的媽媽真的在圖書室裡,和你的爸爸在一起?」瓊安幾乎要吐
了,她用力吞嚥,深呼吸一口氣。「你確定?」
他點點頭。「要她走開。」他埋在她肩上喃喃。
瓊安站起來,緊緊擁抱著他,彷彿可以藉此為他阻擋突然襲來的風暴。片刻之前,他還
是快樂活潑的小男孩,生命裡充滿了陽光,興奮地詢問可否在她和契爾的婚禮上騎著他的小
馬。
她和契爾的婚禮?再不會有婚禮了。
莉蓮。老天,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但邁斯──還有安克利絕不會看錯的。她閉上眼睛,
想像在圖書室裡的契爾的震驚和傷痛,一顆心彷彿要碎了。
「聽我說,小邁,」她托起男孩的下顎,直視著他。「我要你上樓去找瑪格,在那裡等
著我。我會盡快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我會去找你。」她親吻他的額頭,溫柔地放
下他。「你可以為我堅強起來,照我說的做嗎?」
他以袖拭淚,點點頭。「答應我妳會盡快上樓。」他低聲道,注視著地板。
「我答應──會盡快。當個勇敢的士兵,小乖。我答應會弄清楚這件事的。」
邁斯再次點頭,往後退開,挺直小小的肩膀和背脊。瓊安看著他越過大廳,一步步走上
樓梯,不曾回頭,像個勇敢的小士兵一樣──就像他的父親。
她幾乎要崩潰了。
她強迫自己轉身走向圖書室,依舊滿心的困惑和不信。
莉蓮回來了。她根本沒有死;這只是她的另一種伎倆。她就是不肯放過他們,而且偏要
選在她和契爾的婚禮前兩天回來。她一定是得知了他們的婚事,並立刻趕回來阻止。她早該
料到莉蓮會再度出現,毀了她的人生。
她深吸口氣,穩住自己,伸手握住圖書室的門把,緩緩推開,幾乎不敢睜眼去看。
莉蓮坐在契爾的對面,纖細的肩膀不住抽動,哭得肝腸寸斷,楚楚動人。
沒錯,莉蓮回來了。
瓊安感覺想吐。她不睬表妹,目光尋著了契爾。他站在窗邊,低垂著頭,一手按著頸部
,但在聽到開門聲時,立刻抬起頭。
他眼裡淒絕的傷痛令她的心都碎了。
「瓊安。」他沙嗄地低語,眼裡滿是痛苦和悔恨。
「瓊安?」莉蓮猛地轉過頭。「妳!是妳的錯,都是妳的錯!我的小男孩逃離了我的懷
抱,喊著要找妳,」她指控地比著她。「一定是妳毒化了他幼小的心靈!」
「住口,莉蓮。妳應該感謝瓊安為邁斯所做的一切。」契爾的語音沙嗄,但是出奇地平
靜。
「感謝她?感謝她試圖偷走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屋子,以及所有我重視的一切!」
瓊安無助地搖頭,目光緊鎖著契爾,無話可說。
「小邁怎樣?」契爾不睬莉蓮的歇斯底里,問道。「我很抱歉。他毫無預警地衝進來。
」
「他當然會難過,但是他還好,」瓊安道。「我要他去找瑪格。他想要得到解釋,但他
願意等。」
契爾點點頭,無話可說。
「你們把我當啞巴嗎?為什麼沒有人聽我說話?」莉蓮尖聲喊道,以手捶著椅背。
「暫時我已經聽夠了,」契爾冷冷地道。「妳明顯地旅途疲憊,情緒過於激動。或許妳
該回自己的房間,等到妳比較平靜下來?我們可以稍後再討論。」
莉蓮張大了嘴巴。「你打發我回房間!我不是三歲小孩!」
「妳表現得就像是。」契爾平平地道,但瓊安可以看出他的自制力已經瀕臨極限。
莉蓮轉向瓊安,恨意在眸裡表露無遺。「妳怎麼膽敢入侵我的屋子,妄想接管我的人生
?妳怎麼膽敢試圖偷走我的契爾?妳一直嫉妒我所擁有的一切!」
瓊安受夠了。她筆直地走向莉蓮,停在她的面前。
「在妳指控我偷竊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她的聲音憤怒得顫抖。「七年前,妳設計
唆使韋亨利上我的床,不惜破壞我的名譽,就為了妳認定杭廷頓想要娶我,而妳自私的心想
要將他據為己有。我納悶究竟是誰偷走誰的人生。」
莉蓮的臉色發白。「妳究竟在編造什麼謊言?妳以為可以用這個荒謬的故事,讓我的丈
夫鄙視我?每個人都知道妳邀請韋亨利上妳的床──他口口聲聲這麼說。」
瓊安搖搖頭,走離她的身邊,不想再開口。
「瓊安沒有編派妳的不是,」契爾厭惡地道。「是妳自己的行為讓我鄙視妳,而且我知
道瓊安說的是實話──話說回來,她從不欺騙作偽,不像妳,根本不知道真實為何物。妳不
過是個自私、被寵壞了的女人,心裡只有自己的利益。妳根本不知道愛與奉獻、忠貞和良心
為何物。通常我會對這樣的人心懷悲憫,但對妳,我根本擠不出一絲的同情。」
莉蓮憤怒地瞪著他,雙頰緋紅。「你怎麼敢這樣對我說話?」她以手撫著喉間。「你怎
麼能,契爾?你應該對我的死哀痛逾恆、悔恨不已才對!」
「哀傷、悔恨?妳一定是將我和別人搞混了。」
莉蓮跳了起來。「噢,你好殘忍!殘忍得可怕!」
「我殘忍?我倒認為那比較適合妳,莉蓮,妳就不能滿足於摧毀我和瓊安的人生一次,
還得回來再推毀一次!」
「噢,我真是瘋了,才會以為你已經變了,並可能會歡迎我回家。」
「歡迎不是我會使用的字眼。」
「都是瓊安的錯!她……來到衛克菲,為了──」
「為了照顧妳曾在信裡懇求她照顧的孩子,免遭他毫無心肝的父親的戕害。」契爾代她
接口。「為了她可以安慰邁斯,自失去母親的驚嚇中走出來,並為這個已經悲慘太久的屋子
帶來陽光和快樂。在短短數個月內,她帶給我的喜悅和寧靜是我記憶中從不曾有過的。」
「老天,她引誘了你,對不對?」莉蓮睜大了眼睛,以手覆唇。「一定是這樣!你總是
受制於你低下的本性,想的只有你變態的需要。瓊安知道怎樣擄獲你,而你──你們這些傻
子也容許自己被引誘,就像甘坎莫一樣。男人全是一副德行!」
「夠了!」契爾吼道。「我不容許妳這樣子說她!妳甚至不配和她待在同一個房間!」
「不配?」莉蓮的杏眸瞇起。「讓我提醒你這一點,你或許幻想自己愛上了她,但我才
是你的妻子。這是你無法改變的事實,而我絕不會容忍她待在我的屋簷下片刻。你必須要放
棄你的情婦,契爾。」
契爾看起來像要朝莉蓮撲去。「契爾。」瓊安驚慌地道,迅速來到他身邊,按住他的手
臂。
「莉蓮,回妳的房間,」他咬牙切齒地道,魁梧的身軀憤怒得顫抖。「我是說真的。在
我動手殺人之前,滾離我的視線。」
莉蓮高傲地揚頭,滿懷恨意地望了瓊安一眼後,用力甩上房門離開了。
契爾長吐出口氣。「謝謝妳,剛才我差點就要動手傷人了。」
「契爾──噢,契爾!」她以手覆臉。「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事情怎麼會變得這樣?
」
「我毫無概念。她就那樣突然出現,編一套我一個字也不信的故事,但我也不知道真相
為何。」
「莉蓮告訴了你,她這一年半來都在哪裡嗎?」她問,仰望著他。
契爾很快地描述了莉蓮所說的經過。「告訴我,妳覺得這一切合理嗎?」
「不,一點也不。她究竟以何維生?為什麼選擇留在法國,明明她的母語是英語?為什
麼她沒有想到要尋找她的家人?她一定知道他們會找她。」
「任何有一點邏輯觀念的人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但莉蓮是沒有邏輯可言的。」
「等等,我想到了。」瓊安突然道。「莉蓮臥病在床時,我曾經為她朗讀過一本書──
她最喜歡讀的羅曼史。那是關於一名傻氣的女孩在路上遭到搶劫,頭部受傷。總之,為了某
種愚蠢的理由,最後她到了法國,被一對同樣白癡的法國夫妻營救。一年後,她的記憶突然
恢復,她回到了欣喜若狂的未婚夫身邊──我記得是一名英國公爵,後者認為她已經死了,
這一年一直沉溺在悲傷中。他在夕陽的餘暉裡帶她到他的玫瑰花園,村民夾道歡呼。他宣誓
永恆不渝的愛,從此以後,兩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契爾怔視著她。「妳不可能是說真的。莉蓮這十七個月的經歷,全是由一本爛情節的書
裡照抄出來的?」
「似乎正是如此。她或許由同樣的書裡學到了假冒我去見亨利的招數。」
「我的直覺是對的,」他揉著下顎。「她一直在編造謊言。妳認為有關她在法國的那部
分也是編出來的嗎?」
瓊安困惑地搖搖頭。「我不確定。如果說她利用客棧失火詐死,我猜她必須到很遠的地
方,以免被認出來。但是法國?我不認為她一個人能夠做出那麼勇敢的事。」
「妳很清楚莉蓮從不曾一個人做過任何事,包括穿衣服在內。如果不是我瞭解她,我會
以為她和某個熱情的愛人私奔,認為那是浪漫的極致,但我們都知道莉蓮對房事的看法。
「但她究竟是去了哪裡?妳認為她有可能真的因為驚嚇而失去記憶,被某位善心人士收
容,但決定加油添醋一番,讓它聽起來更富戲劇性?她不肯提供我確切的人名或地名,說她
全都忘了。我不知道該從何處追尋真相,但我瞭解莉蓮,我猜測實情絕不會很漂亮。」
「契爾,」瓊安緩緩道。「你不是告訴我雷恩戰時曾在政府的情報部門工作?」
他的眼神一亮。「對了!我會立刻修書一封,尋求他的建議。謝謝妳,親愛的瓊安,這
一刻我似乎無法清楚地思考。」
「你遭到了極大的驚嚇。」她簡單地道。
「噢,瓊……」他擁她入懷,緊緊摟著她,彷彿可以藉此保護兩人免遭傷害。「吾愛,
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他的聲音破碎。「我感覺自己像是處在噩夢裡,隨時會醒來,
一切又會如同往常。真正的夢魘是,我很清楚自己是清醒的,而且我們再也無法回去了。」
「我知道。」瓊安溫柔地脫離他的懷抱,後退幾步,感覺她的靈魂似乎被撕扯成千萬片
。「我想我們得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莉蓮是對的──我不能留在這裡。」
契爾以手覆臉。「這太瘋狂了──徹底的瘋狂。」
瓊安衷心同意,但她也知道從此刻開始,一切都變了。契爾是已婚男人。她低下頭,納
悶她要怎麼找到力量離開他。「我想我最好回意大利。」她道,感覺心裡像是被插了一刀。
「意大利?」他來到她面前,溫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托起她的下顎,直視著她。「吾愛
,一定還有其它的解決方法。上帝,我需要妳,但小邁更需要妳來捱過這次的災難。妳想如
果妳就此自他的生命中消失,將他留給他的母親照顧,他會變得怎樣?」
「我不知道,」她低語。「我不知道,契爾。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這個屋子裡,我無法
忍受每天看到你,卻無法擁抱你、親吻你,甚至和你一起歡笑。我們再也無法回到那樣。」
她以手覆臉,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傾瀉而出。
「瓊,我的瓊,不要哭,求妳不要哭。」他的語音沙嗄。「我無法忍受這對妳造成的傷
痛──我對妳造成的傷痛。」
「這不是你的錯,」她哽咽道。「你和我一樣痛苦,但最痛苦的是,我無法拭去你的傷
痛──我們的傷痛。我們無法改變已成定局的事,只能設法活下去,契爾。」她睜開眼睛,
瞧見他一臉的痛楚。
他跌坐在座椅裡,以手覆臉。「沒有了心跳,又要怎樣活下去呢?」
她的心如遭刀割。「不要這麼說──求你不要。」她呻吟,死命握緊雙手,克制著不去
撫弄他濃密的黑髮,或是將臉龐埋在他的頸項,攝入他熟悉、迷人的男性體味……
他已不再屬於她──她已失去了所有碰觸他的權利,以及愛他的權利。
她來到他的對面坐下──曾經是她的椅子,在此她曾度過許多快樂的時光,但也已經不
再屬於她了。她軟癱在座椅上,心神俱創。「如果不是意大利,那麼呢?」
他抬起頭,迷惑地看著她,虎目含淚。「妳說什麼?」
「我要去哪裡,才不會離邁斯太遠,但又能和你保持距離?」
「為什麼?上帝,不要將妳徹底自我的生命中割除。沒有這個必要。」
「有的。」她迫切地想要讓他明白。「我無法在見到你後,還能夠克制自己的愛意。我
無法說謊,無法偽裝──也不想要。你不明白嗎?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他凝視著她良久,對她的愛意明白寫在眼裡,彷彿實質碰觸到她。她咬緊下唇,制止自
己哭出來。
「瓊安,」他平靜地道。「我可以做到妳所要求的一切,只除了一件事。雖然我被迫和
妳分開──天知道我要怎麼辦到──但妳會永遠存在我靈魂的血脈裡。沒有了妳,我只是一
半的自己,而且剩下的一半全是對妳的愛意。不要要求我停止愛妳,因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
她越過桌面,顫抖的指封住他的唇。「不要再說了,」她懇求道。「我們不能對彼此說
這種話──再也不能。」
他望著她,唇角抑鬱。「那麼再聽最後一次吧,」他低語。「我會永遠愛著妳。」
「我也是,」她哽咽道。「我──我必須走了。我答應邁斯會去找他,但我不知道該告
訴他我要去哪裡。」
「告訴他妳暫時搬到孀妻的屋子,」他低頭望著橫擱在桌面的手。「告訴他妳仍然會每
天陪他騎馬,妳不會拋棄他。瑪格可以每天帶他去見妳,它距離莊園只有一哩。我發誓我不
會再去見妳──如果這是妳所希望的。」
她以拳按著額頭。孀妻的屋子?太近了但也太遠了。但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她點點頭,站了起來。「我會告訴他。」
「謝謝妳,瓊安。」他柔聲道,短短的三個字裡涵義無限。
「在這團可怕的混亂裡,沒有什麼好感謝的。」她沒有看向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心痛
得無法承受──而且這份痛楚恐怕是永遠無法癒合了。
在那一段漫長無盡的白日裡,瓊安祈禱著夜晚的來臨,好可以入眠和遺忘,但在漫長的
夜裡,她又祈禱著白日,好逃脫夢境的折磨及浸濕枕頭的淚水。她不確定白天或黑夜何者比
較糟,然而最終它也不重要了,每一刻都同樣的痛苦,就像有刀子插在胸口,而她的心仍然
固執地跳動著,她仍然得呼吸。
她唯一的慰藉是下午和邁斯的騎馬,但他卻更加提醒了她所失去的,因為他永遠也無法
屬於她,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她望著坐在櫻樹下畫畫的邁斯。
「瞧,安安。」他遞出繪圖板。她放下自己的畫,仔細看他的素描。她可以清楚看出他
想要傳達的:「番瓜」在櫻花林裡吃草,「帕卡」伏在樹幹下。
「畫得真好,小乖。」她由衷道,儘管年紀仍小,邁斯已顯露出繪畫天分。如果他有心
選擇藝術,她相信未來他可以成為好藝術家。
但她猜想她將不會知道了。
莉蓮突然的出現,粉碎他們的人生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這三個月來,她可以說是生
不如死。她毫無食慾,吃的東西幾乎全都吐了出來,彷彿痛苦已進駐她的體內,再也容納不
下其它異物。
她決定她必須回意大利,以逃離這無盡的折磨,並且試圖遺忘。忠心耿耿的板板並沒有
反對,默默地支持她,為她打包行李。
她們明天一早就離開。
她將邁斯的畫還給他,試著忽略內心的痛楚,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後一個在一起的下午。
「畫得很好,小大人,將它完成吧!你需要更多粉彩嗎?」
他搖搖頭,再次低頭專注地畫起來。
她打心底以他為傲,他勇敢地面對了生命中的第二次難關。自從她對他解釋他母親回來
的事之後,他一直表現得出乎意外的鎮靜,儘管他也流了不少的淚水──但他們不都是嗎?
瓊安不曾再踏入莊園,而契爾也遵守諾言遠離她。她只見過他一次──由遠處瞧著他騎
馬經過,但這一眼就令她心碎得跪倒在灌木叢裡嘔吐。
瑪格責無旁貸地對她報告莊園裡的一舉一動。「爵爺禁止他的妻子接近育嬰室,」莉蓮
歸來的次日清晨,她送來瓊安的行李,還坐下來聊了好一會兒。「莊園裡的人對她的歸來震
驚不已──他們都無法相信,為妳和爵爺流的淚水足以裝滿一缸子了。」
「爵爺呢?他怎樣了,瑪格。」
「我從不曾見過他如此憔悴──即使在妳病重的那段時日。當時他是憂急攻心,但這次
不同,他變得陰鬱無比。安先生說他剛剛從戰場上回來時就是這樣,圖比也是這樣告訴比利
。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心裡非常痛苦。」
瓊安用力咬著下唇。「安先生呢?」她改變話題,無法再承受更多。「他已經由上次的
驚駭中恢復了吧?」
「他很好,而且他會很高興妳關心他的健康。」瑪格降低音量。「他說現在就像回到了
從前──那些歇斯底里和爭吵。夫人昨晚將自己關進房裡後,就不曾離開床上。溫蒂說她一
直在哭泣,呼天搶地,咒罵不休。溫蒂說她真想出手摑她一巴掌。」
「我瞭解那種感覺。」瓊安陰鬱地道。「小邁呢?」
「妳離開後,他和他的父親有一番長談。可憐的小傢伙非常難過,但爵爺說的話似乎有
些幫助。」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他不肯說出來,但或許今天下午你們
一起騎馬時,他會告訴妳……」
然而邁斯說得並不多──無論是在那天下午或之後。瓊安猜測他仍在設法釐清發生的事
。現在他有父親這個談話的對象,即使她離開返回意大利去,她相信他終究能夠度過的。
一如以往地,邁斯彷彿讀出了她的思緒,選在這時候開口。「雷恩叔叔今天來看爸爸!
」他突然說道,放下畫筆。「他很擔心爸爸。安安,爸很哀傷,他想念妳。」
「我知道,親愛的,我也想念他,但有些事是我們無能為力的。你的媽媽現在回家了,
因此爸爸和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老天,但她多希望不是如此!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覺得這很傻氣,爸爸不喜歡媽媽,我也不喜歡,而且我們都非常
愛妳。」
淚水刺痛了瓊安的眼睛。「我也愛你,小乖。」她的喉嚨痛苦緊窒。她要如何離開他?
她要怎麼告訴他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在一起?但她必須。
「但妳仍然愛著爸爸,不是嗎,安安?」
她用力吞嚥。「是的,愛不會因為環境改變就停止的,這正是問題所在。我們無法改變
環境,即使我們深愛著彼此。」
「但既然媽媽從不曾離開房間,妳為什麼不能搬回來?妳可以和我住在育嬰室裡,爸爸
去那裡看我們,就像以前一樣。」
「噢,吾愛,我也希望如此,」瓊安強抑著淚水。「但恐怕其它人會不以為然,而且你
媽媽會不高興的。」
「那又怎樣?她已經很不高興了,而且她總是在哭泣。下星期是爸爸的生日,或許我們
可以開個慶祝會,就只有妳、我和爸爸三個人。」
「什麼?不邀請瑪格、納森、溫蒂、雪玲和瑪格的孩子?」
瓊安幾乎打翻了水彩。她緩緩轉過頭,心臟痛苦地抽搐。
契爾坐在「維卡」上面,居高臨下望著他們兩人,表情深不可測。
單單是看著他就像久旱的旅人嘗到甘霖。問題在於,這份飢渴、永遠也不會獲得紓解,
只會更加惡化。她感覺想吐。
「爸!」邁斯跳了起來,眼神閃亮。「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不知道,我也和你們一樣驚訝。妳好,瓊安。」他漫不經意地道,彷彿她不過是湊
巧遇到的舊識,彷彿她離開後,他從不曾為失眠所苦──但他憔悴瘦削的面容卻全然不是這
回事。
「你好。」她不穩地回答。
他下馬,將韁繩繫在樹上。「這山谷和我們上次來時,已有了巨大的改變。它仍然是雪
白一片,但這次染白了它的是櫻花。」
她別過頭。就像白雪為櫻花所取代,他們的生命也已歷經了重大的改變。
「小邁,」他輕觸兒子的肩膀。「要不要帶『帕卡』去跑跑?我想要私下和瓊安說幾句
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邁斯一點也不介意。他喚來「帕卡」,一人一狗很快跑得不見蹤影,而且瓊安有預感他
許久後才會回來。
瓊安知道自己輸了。她放下繪圖板站起來,轉身走離契爾,背對著他。
「我真的不知道妳會在這裡,」他開口道。「當然,我也不會說謊,說我不高興遇到妳
。我很想念妳,瓊安。」
她轉過身。「不要!再見到你已經夠困難,別再撕開傷口了!」
「原諒我,」他平靜地道。「我相信妳的日子就和我一樣有如身陷地獄。」
「我懷疑,」她望著地面。「我不需要應付莉蓮。你身陷煉獄中,我只是在邊緣看著。
」
他掠過一絲苦笑。「謝謝妳的同情。幸運地,我不必經常見到她。她一直將自己關在房
間裡,」他遲疑了一晌後道。「瓊安……我想和妳談話是有好理由的,不只是為了想聽到妳
的聲音而已。」
「什麼事?」噢,她多麼希望可以擁緊他!她是如此疼痛地渴望他的碰觸,必須竭力克
制投入他的懷中,將自己奉獻給他,說她願意做他的情婦──管她的原則!
「我──我一直在想,」他看起來糟透了。「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和莉蓮同住在一
個屋簷下,知道妳就住在一哩外,卻遙遠得有若遠隔天際。」
「我知道,」她悲慘地道。「但你的妻子是莉蓮,不是我。」
「是的,我很清楚這個不幸的事實,」他歎息道。「我會立即著手和她離婚的手續,以
通姦和遺棄為由,但截至目前,我和雷恩還無法找到具體的證據。」
「離婚?」瓊安著實愣住了。她從不曾想過這個可能性。「契爾,那不但費時,而且昂
貴。你可能得在法院打上數年的官司──還有它所引起的醜聞……」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醜聞?只要我最終能夠和妳在一起,我才不在乎。我不擇手段也
要達成這個心願。」
「契爾──拜託不要。我無法再承受了,你自己也說你找不到理由。」
「聽我說,親愛的。的確,現在我還找不到莉蓮做錯事的證據,但我無意放棄──無論
這個可能性有多麼渺小。我要所有人盯著她,溫蒂、雪玲、納森和克利都很樂意幫忙,向我
回報她的一舉一動,但截至現在,除了鎮日痛罵我們之外,她並沒有露出馬腳。」
「莉蓮並不笨,她一定知道你心存懷疑。」
「是的,她很清楚如果沒有她出軌的證據,我就拿她沒有辦法。」
「她應該會和朋友連絡,告訴她們她這一年半來的經歷。你和她們談談,看看她告訴她
們的版本是否和對你說的不一樣?」
「她沒有和任何人連絡,因為我不允許。我告訴她我希望她等到記憶和身心都完全康復
了。我是在爭取時間,想在她散播她失憶的荒謬故事之前,查出一些什麼,但我也知道我不
能永遠拘禁著她。」
瓊安皺起眉頭。「她的雙親呢,契爾?他們應該被告知莉蓮的生還吧?」
「我打聽過了,幸運的是,歐家夫婦正好在國外旅遊,因此我不算是殘忍地對他們隱瞞
這個消息。但他們終究會回國,而莉蓮生還的消息也遲早會傳出去。」
「那之後呢?」
「我想就算無法和她離婚,我們也會分居,」他直視著她。「我會為她另置產業,因為
我真的無法再和她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那或許不錯。」瓊安小心翼翼地道,害怕著他接下來的提議。
「那或許是最接近我所能夠得到的自由了。」他握住她的手,牢牢包覆著她。「瓊安─
─妳知道我愛妳,我想要妳得到幸福勝過一切,而且我──絕無意對妳不敬。但沒有了妳的
人生只是無意義的存在。」
她抽回手,心再度碎了,但她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知道自己的意志已逐漸軟化,而且
她或許會接受他的提議。但每一分直覺都告訴她儘管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最終促使他們在一
起的這份愛意將會被摧毀殆盡──只要莉蓮還是他的妻子。
「你會設法過下去的,」她極力保持聲音的平穩,儘管那幾乎要殺死她了。「就像我一
樣。你必須經常寫信到意大利給我,告訴我你的近況。」
他倒抽口氣,彷彿她剛剛重擊了他的太陽穴。他迅速低下頭,不讓她看見他的眼睛。「
妳要回意大利了?」他的語音平板。「什麼時候?」
「我和板板明天一早就出發到撲資茅斯。邁斯適應得比我預期得好,但如果我繼續留下
,他或許會認為這是永遠的。最好是及早斬斷這份牽繫──我原本要留給你一封信,但或許
這樣比較好。」
「那麼告訴我這一點,」他抬起頭直視著她,眼裡滿盛著痛苦,以及某種無法名之的情
感。「妳突然離開是為了妳告訴我的理由,或是因為妳懷著我的孩子,而妳不想要我知道?
」
她怔視著他。「契爾──噢,不!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別開視線一晌。「瑪格和板板告訴我妳沒有食慾,而且經常嘔吐。我們最後一次做愛
已經過一個月了,瓊安。我會算日子。」
她卻不會。她從不曾考慮到懷孕的可能性,但仔細想一想,那是極有可能的。她的月事
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之前她從不曾擔心,因為她和契爾就要結婚了,但……
然而她是否懷有他的孩子並不重要了,她離去的決定仍舊不會改變,而且理由也沒有變
。她並不是畏懼醜聞,但她必須保護他──還有邁斯。
「我食慾不振是有好理由的──而且你也知道原因。我硬逼自己吃下東西,自然就會覺
得想吐。」這不算是說謊,因為她也不確定那是否是唯一的理由。「我離開是因為我必須─
─因為我太愛你了,而我們都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我離開是為我們兩個人好,契爾。」
「那麼我必須接受妳的這兩項解釋,因為妳從不曾對我說謊。」
她眨了眨眼,熱淚奪眶而出。「我發誓我說的是我所知道的事實。」
他捧起她的臉龐,輕輕拭去她面頰上的淚痕。「那麼這次真的是再見了。」他的語音哽
咽。
她點點頭,無法開口,喉間痙攣抖動。
「這是最後的吻。」他沙嗄地道,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吻住她,彷彿在記憶她的每個
碰觸和滋味,他的唇徘徊流連,淚水和她的交融。
瓊安緊攀著他,攝入他的氣息,也在記憶著他,知道自己會珍惜這個吻直到永遠。
他終於抬起頭,含淚的眼裡盛著他的心碎。「祝妳一路順風,吾愛,」他低語。「上帝
保佑妳。」他往後退,凝望著她最後一眼,迅速躍上馬背離去。
不再回望一眼。
瓊安目送著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屈膝跪倒在地上,嬌軀簌簌顫抖,仰頭向天
,無言地傳遞出她的悲傷。她以臂環著腰,彷彿可以藉此抑下熾熱的痛楚。
他走了,而她再也不能見到他摯愛的面容和他的笑顏,吻去他的淚水,感覺他在她的體
內,愛著她……
然而……或許她將可以擁有部分的他。希望在心裡燃起,她衷心渴望可以擁有部分的他
,可以愛他一生。這似乎是上帝的旨意,在奪走契爾後給予她的補償。
她閉上眼睛,開始認真地計算日子。
板板合上行李箱,繫好帶子。瓊安怔忡地站在一旁,感覺板板彷彿也合上了她在衛克菲
的生活。
「妳看起來好蒼白,」板板問。「妳吃東西了嗎?」
瓊安意興闌珊地點點頭,沒有提到她將早餐全都吐了出來。
「妳還有機會改變主意。」板板道。
「我無法,板板。妳很清楚我的理由。」
板板挑了挑眉。「包括最新的這一個。當妳固執的腦袋得知妳懷了克裡維侯爵的孩子後
,妳決定有責任將他當做意大利人撫養長大。」
「如果他知道我懷著他的孩子,他會立刻離開他的妻子,不計後果,」瓊安道,頭痛不
已。「我不能讓他那樣做。就算他能夠和莉蓮離婚,那也得拖上好幾年,而且他很可能根本
找不到證據。昨晚我已經對妳解釋了這一切,板板,我們一定得再重來一次嗎?」
「我只是想確定妳徹底考慮過這個問題。妳的個性一向衝動,但獨自在異國撫養一名私
生子長大並不如妳所想像的簡單。」
「不然我還能怎麼做?」瓊安沒好氣地道。「我告訴過妳,我會離開幾個月,再帶嬰兒
回去,宣稱他是朋友難產去世留下的孩子。我已經想不出其它的解決方式,但我絕不會放棄
契爾的孩子,無論是為了什麼理由。」
「妳擁有我認識的人當中最固執的腦袋。」
「除了妳自己之外。」瓊安反駁。「我們最好走了,出租馬車應該在等著我們。」
「我們不坐出租馬車,克裡維爵爺派來他的馬車和車伕。明顯地,他想要確保妳一路上
的旅途舒適。」
瓊安的心一痛。即使她就要離開了,契爾依舊為她考慮周到。「他一直就是個體貼的人
。」
「他不只體貼,他深深愛著妳,瓊安。那個男人為妳徹底心碎了。昨天我將妳送給我的
聖誕禮物轉送給他,想著他比我更需要它。他凝視著妳的油畫良久,禮貌地謝過我,深受震
撼不已。他說他從不曾看過妳的畫,但他一直就知道妳極有天分──不過我可以向妳保證,
他眼裡的淚光和妳的天賦無關。」
「夠了,」瓊安痛苦地低語。「夠了,瓊安,我無法再承受更多了。」
「妳還必須要承受更多、更久──嬰兒會長大,然後問問題,屆時妳要怎樣告訴他?」
瓊安怒瞪著她。「妳再說,我就永遠不和妳說話了。」
板板聳聳肩。「隨妳吧,反正我只是個不懂事的老嬤子而已。衛克菲大多數的僕役都等
在門外,妳最好振作起來,盡量安慰他們,因為他們看起來全都和妳一樣──一副世界末日
即將到臨的樣子。」
瓊安站起來,知道再也無法拖延,但她感覺彷彿要赴絞刑台一般。「妳能夠請狄納森派
人上來提行李吧?」
分離正如預期的困難。瓊安強打起精神,安慰每個人。臨上馬車時,雪玲塞了束花給她
,溫蒂送上自己做的刺繡。「祝妳一路順風──時常想著我們──上帝與妳同在。」她們道
,粉碎了她強自維持的鎮靜,三個女人全哭成了一團。
圖比、納森和安克利也一一走向前,面容哀戚,致上真摯的祝福,瓊安由衷感謝他們這
半年來的照顧。
然而,最困難的還是和邁斯道再見。他一直緊挨在瑪格身邊,沉默無言地看著她走近。
瓊安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我們已經談過我必須離開,而你也勇敢地接受了。但
今天你更需要勇敢,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士兵──不只是為我,也為了你的父親。在未來數個
月,甚至數年裡,他會非常需要你。你能夠為我做到這一點嗎,小男生?」
他用力點頭,淚流滿面。「我會的。我愛妳,安安。」
她將他擁入懷中,最後一次抱緊他,攝入他的嬰孩清香。「繼續畫畫,或許你的父親可
以寄一些你的畫給我。我愛你,邁斯,你必須要快樂。」
她迅速站起來,擁抱了瑪格。「好好照顧他,」她的語氣微咽。「還有妳自己。謝謝妳
所做的一切。」
瑪格無法開口。她的肩膀抖動,只能一再點頭。
瓊安上了馬車,坐在板板旁邊。她轉身望著窗外,看著她深深愛上的這些人──特別是
邁斯。
馬車往前轆轆駛出。邁斯抬起手,向她敬禮致意。
瓊安幾乎無法抬起手回禮,心已撕裂成碎片。馬車漸行漸遠,轉了個彎,再也看不到他
們了。
她哭倒在板板肩上,直到最終乏力地睡著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二十章】
她走了。
載著瓊安的馬車已離開一個小時,契爾依舊坐在俯瞰孀妻宅邸的小山丘上,心痛得無法
面對任何人。
即使是落在法國人的手中,慘遭折磨,都還比不上此時此刻的剮心瀝血,他曾經告訴她
,沒有她的人生毫無意義,但直到她真正離開了,他才明白到有多麼無意義──以及殘酷。
從今以後,他必須忍受每分每秒、每日每年對她的思念,直至死去的那一天,才能夠獲
得解脫。
噢,他多想喚她為妻,夜裡和她同床共枕,清晨和她一起醒來,和她爭辯、歡笑,分享
生命的甘苦喜樂。他想要看著她懷著他的孩子,一起撫養他長大成人。
但那些美夢和希望全都隨著她離去了。即使他曾懷著一絲小小的希冀,希望她能懷著他
的孩子,那份希望也破滅了。
感謝天他還擁有邁斯,他最珍貴的寶貝。如果沒有他,他猜測自己或許會發瘋。為了邁
斯,他會當個好父親。他和邁斯會永遠懷抱著和瓊安在一起的美好回憶。那是誰也無法奪走
的──即使是莉蓮。
他召來「維卡」,慢慢寡歡地騎回衛克菲。就在怏抵達門口時,他瞧見雷恩也騎著馬朝
莊園飛馳而至。契爾的心一揚,期望是雷恩由倫敦帶來了好消息。
他和雷恩同時煞住馬匹。
「瓊安呢?」雷恩喘著氣道。「她不在孀妻宅邸──她離開了?」
「是的,她走了──一個小時前。」他疲憊地道。
「我無法相信!為什麼她突然離開?今早母親告訴我她收到瓊安的信,謝謝她的照顧─
─我立刻就趕來了。」
「瓊安的離開對我同樣突然,她一直到昨天下午才告訴我。進來吧,」契爾頓了一下。
「告訴我,你由倫敦帶來了好消息嗎?」
雷恩沮喪地搖搖頭,安撫著他騎來的馬。「嘉斯」的前任主人是個女性,經常不由分說
地鞭打馬匹,令牠至今仍極為敏感,容易受驚。雷恩希望假以時日,能用愛心馴服牠。
他和契爾一起走進屋內。「很抱歉,契爾。我真希望我能帶來有用的消息,但我的手下
仍沒有查到任何線索。」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莉蓮拒絕提供任何人名或地名,推說她忘了,你的人又要從何找
起?你相信嗎?她由一部爛小說裡照抄了所有失憶的情節,我很肯定她說的是謊話,卻無法
問出真相。」
「的確,這其中有鬼。為什麼客棧失火時,她的女僕會戴著她的婚戒和珠寶?這一點也
不合情理,」雷恩道。契爾委託他調查時,已告訴他一切經過。「對了,現在真相大白了…
…原本被誤認為莉蓮、埋在小教堂內的屍體呢?」
「我已經安排將摩莉遷葬到小教堂後的墓園……她是個孤兒,沒有親人。我也讓神父為
她舉行了合適的儀式,當然,我沒有告訴神父真相。可憐的女孩。」他們來到圖書室,契爾
倒酒給兩人。
「我會再催促手下去查,契爾,」雷恩道。「一定有些漏洞的……莉蓮不可能將她的行
蹤掩飾得天衣無縫。」
圖書室響起了敲門聲。安克利托著名片盤進來。「爵爺,有位布柏爾男爵求見。」
「布柏爾男爵……我不認識,回絕他吧。我現在沒有接見訪客的心情。」契爾疲憊地道
。
「但他表示遠道由法國而來,說有重要的事要見你……他堅持在見到你之前,絕不離開
,爵爺。」
「是嗎?」契爾沉吟了一晌。「法國」兩個字觸動了他的好奇心。「好吧,那就請他進
來。」
不久後,一名穿著體面,但神情極為緊張的年輕男士被請進圖書室。
「克裡維爵爺?」他問,一直絞著手上的帽子。
契爾微一頷首。「是的,請問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地方嗎……布男爵?」
「嗯,事實是,我們──我們有個共同認識的人。」
「是嗎?」契爾道,禮貌地倒杯酒,遞給對方。「請問這個人是……某個遠親?」
柏爾緊張地灌了口酒,猶豫地望向雷恩。「或許……我們最好等到獨處時再說。」
「別在意特維利爵爺,他瞭解我所有的秘密。」
「但我要談的──是和你的妻子有關。」布柏爾道。
「我明白了。」契爾的心臟一窒。「請問你和我的妻子有何關係?別說她欠你錢,莉蓮
總是債務纏身。」
「嗯──可以算是。」布柏爾掏出手帕,緊張地拭汗。「畢竟,在我們相處的這段期間
,我幫了她許多忙……」
「是嗎?什麼樣的忙?」契爾的眼神一亮。
「我──我不確定我應該說,兩位……」
「務必。」契爾催促道。「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你毋須擔心你的性命安危,我無意扮演
嫉妒的丈夫,要求和你在黎明決鬥。我只是想聽聽你這一方的故事。」
「那麼──莉蓮──嗯,克裡維夫人告訴了你一切?」
「我不認為是一切,我相信她隱瞞了許多事實,但她拒絕透露人名,令我無從追查起。
或許你能夠親切地為我補足她忽略的細節。」
「噢,我會很樂意效勞,先生,但……」他聳聳肩,意在言外。
「如果我說我願意付出豐厚的報酬,補償你辛苦跋涉到英國呢?事實上,我很樂意這麼
做,因為你所說的一切將會對我的人生有很大的影響。相信我,你說得愈詳盡,我提供的補
償就愈優渥。」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契爾得意地望向雷恩。「你介意代我寫下男爵的證詞嗎?」
「一點也不。」雷恩欣然從命。
「謝謝你。我再為你注滿酒杯,爵爺,」契爾道。「請從頭開始述說……」
兩個小時後,筋疲力竭、滿頭大汗的男爵終於述說完整個經過。「她就這樣離開了。」
他癱坐在座椅上。「當天早上,她在報上讀到你訂婚的消息,大發雷霆之後,立刻衝回了英
國,什麼都沒有留給我──在我所經歷的一切之後……相信我,那絕對是我生命中最糟的十
七個月。我勉強忍受她,因為我可以說是身無分文,急需用錢。」他猛力用手帕拭汗。
「我致上最深切的同情之意,」契爾道,將沾了墨汁的羽毛筆遞給他。「能夠請你簽名
嗎?」
布柏爾接過筆,在雷恩紀錄的文件上簽了名。「我沒有料到你會這麼講道理,爵爺。」
「我想也是。」契爾和悅地道。「我猜你原本認為必須訴諸於威脅或勒索。」
雷恩收好文件。契爾打開書桌抽屜,取出銀行的支票,填入金額。「既然我們都是紳士
,請收下我誠摯的謝意──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相信你不會對其他人提起這件事吧?
」
布柏爾接過支票,看了一下金額,差點嗆到。「爵爺──你真是太慷慨了!」他驚喘。
「太過慷慨了!我絕沒有料到──謝謝。」他誠摯地道。「我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我瞭解忍受我妻子的陪伴並不容易。」契爾道。「我也曾經幻想自己愛上了她,因此
飽嘗苦果。我想該是你離開的時候了,男爵,謝謝你大老遠趕來。」
他迫不及待地送走了布柏爾,目送他登上馬車,消失在視線外。
然後他轉向雷恩,歡呼一聲,將帽子丟向空中,高興地和雷恩擁抱在一起。
「那個該死的女人究竟在拖什麼?」契爾挫折地來回踱步。布柏爾一離開,他立刻派狄
納森去請莉蓮來圖書室,急著想和她談清楚後,好去追回他心愛的女人。
「你忘了女人穿件衣服要拖多久?特別是莉蓮。」雷恩道。「說到這個,你打算拿莉蓮
怎麼辦?我想她已不再適合住在這裡了……在發生這一切之後。」
「是的……或許我會讓她住到我的產業之一。」
「或許倫敦會比較適合她,」雷恩提議道。「你可以提議買棟屋子給她。這期間,她可
以住你母親在倫敦的屋子。我知道你急著去追回瓊安,我可以留下來,安排莉蓮離開的事宜
──我認為她最好盡快遠離你和邁斯、瓊安。」
「謝謝你,雷恩,你是個真正的朋友。」
「不用謝我,你最好打起精神,應付莉蓮等一下會有的歇斯底里。儘管你握有充分的證
據,離婚仍是件麻煩透頂的事,契爾。莉蓮絕不會善罷甘休。」
「為了瓊安,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契爾堅定地道。
敲門聲終於響起。狄納森打開門,宣佈道:「克裡維夫人,爵爺。」
「讓開,你這個笨蛋。」莉蓮不悅地道,走了進來。「又怎麼了,契爾?你明知道我人
不舒服,必須臥床休息。嗨,特維利,你在這裡做什麼?」她瞧見了雷恩。
「日安,克裡維夫人,」雷恩禮貌地道。「我擔任妳先生的代表。」
契爾走到門口。「納森,」他低聲道。「吩咐所有的人遠離圖書室。我不希望有人聽到
我們的談話,而且等一下恐怕會……有些吵鬧。」
狄納森關門離去。契爾轉身回到書桌後,面對莉蓮。
「莉蓮,我要對妳說的話很簡單扼要,但我希望雷恩在場,因為他幫了我很大的忙。」
「那就說吧,我猜你又要繼續那毫無進展的漫長詢問。」
她坐在瓊安的椅子上,契爾氣惱地注意到──但她再也無法坐太久了。「我相信這對妳
會是好消息,莉蓮。妳一直對失去記憶難過不已,而我終於查出了妳這十七個月的行蹤。」
她猛地坐直身軀,臉上的血色褪盡。「什麼意思?」她的手緊抓著椅背。
「正如我說過的,我可以給妳一個詳細的描述──始於失火的那一夜。雷恩和我一直努
力追查妳的行蹤,結果也證明了那並不困難。我可以開始述說了嗎?」
「別荒謬了,契爾。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
「噢,但我自有管道,親愛的,我明白了一切。」他頓了一下。「那一天,妳帶著賣掉
沙家翡翠的錢,和女僕摩莉離開衛克菲,打算到康瓦耳償付積欠艾法楠的大筆債務──妳記
得這部分的,不是嗎?」
「當然。」她絞著手指。「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再度提起,我已經道過歉了。」
「我只是解說背景。妳沒有乘坐衛克菲的馬車,而是召來出租馬車。在馬車內,妳和摩
莉交換身份──妳讓她戴上妳的婚戒、珠寶和斗篷。抵達四羽客棧時,由她假裝成女主人,
妳則假扮女僕。一個小時後,妳帶著錢離開──我想妳是不信任將那麼一大筆錢交給她。」
「這太可笑了!我說過我披著摩莉的斗篷外出,但我沒有拿走錢。我甚至留下珠寶,以
防被搶!」
「拜託,別打斷我,妳可以等我說完。妳和布柏爾在他的馬車上會面,然後他載妳到他
投宿的天使客棧。」
莉蓮以手摀著喉嚨,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們上樓到他的房間,在床上待了三個小時。我相信妳為了他著實賣力演出一番。畢
竟,他是妳的秘密戀人,妳總該扮演好女主角的角色。」
「我……我……」她結巴道,卻無法擠出一句話。
「他在午夜過後載妳回到四羽客棧,卻發現客棧已經付之一炬。柏爾決定這是上帝的旨
意。既然每個人都認定由火場裡被拖出來的焦屍是克裡維侯爵夫人,他提議妳帶著這筆錢,
私奔到他在法國的城堡,遠離妳在這裡的悲慘人生。喜愛浪漫的私奔情節的妳立刻同意了,
你們渡海到了法國,一直躲在艾維城堡裡,直到妳在報上讀到了我和瓊安的婚事,」他冰冷
地注視著她。「妳立刻決定返回英國,毀了我們的人生──再度。」
「如果你真的和她結婚了,你將會犯下重婚罪!就算世人不知情,但在上帝的眼裡,那
是罪惡的!」莉蓮狀甚激動地道。「契爾,我太愛你所以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即使我明知道
回英國來有多麼危險。」
「妳根本不信上帝,」契爾厭惡地道。「但妳倒是一直生活在罪惡中。妳回到英國,因
為妳無法忍受我愛上瓊安,而且想和她共度一生。妳純粹是嫉妒──就這麼簡單!而且妳已
經受夠布柏爾,以及被關在城堡裡的無聊生活。於是妳從讀過的爛小說裡剽竊了失憶的情節
,回到衛克菲,幻想我會張開雙臂歡迎妳回來。」
「你應該的!」她喊道。「如果你不是個無心無肺的禽獸,你應該要高興我沒有被燒成
一具焦屍!」
「那麼摩莉呢?」他柔聲道。「妳曾經為她設想過嗎?」
莉蓮別開視線。「我當然有。」
「當然。好了,莉蓮,真相已水落石出。妳真的認為妳能夠瞞天過海?」
「一定是柏爾告訴你一切。」她忿忿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他的,但如果他能
夠閉緊他的法國大嘴巴,我就能夠瞞過去了。」
「布柏爾主動找上了我。他的良心過意不去,覺得有必要說出真相。」契爾聽到雷恩在
背後柔聲輕笑。
「我恨他,」莉蓮道。「而且我痛恨住在艾維。」
「我並不感到驚訝。妳也恨我,而且妳從來就不喜歡住在這裡。」契爾淡淡地道。
「我依舊痛恨和你住在這裡,」她挑釁地抬起下顎。「等我復原後,我會去倫敦。」
「恐怕妳永遠也無法復原了,莉蓮。妳犯了嚴重的幼稚症。不過,妳將可以如願以償地
前往倫敦,而且妳將會留在那裡。我會購置一棟房子給妳。」
她猶疑地望著他。「你是在耍弄我嗎?」
「一點也不。妳將會擁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僕人和馬車,而且妳可以隨妳高興做任何
事。」
「真的?」她高興得像是得到聖誕禮物的小孩。
「是的,因為我打算和妳離婚。」
「離……婚?噢,不,契爾,你不能那麼做!」她跳了起來。「那會是天大的醜聞!」
「的確,但我決定這麼做,不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受夠了這樁婚姻,它已經毀了
我一次,我不會再讓妳毀了我第二遍──一次就已經足夠了。」
「你不能和我離婚!人們會怎麼想?」她以手覆面,嚶嚶啜泣。
契爾不為所動,冷冷地道:「我該死的不在乎人們怎麼說,莉蓮。我要得回我的人生,
還有瓊安。無論需要多久,或必須忍受什麼樣的醜聞,我都要娶她。」
「噢,又是瓊安!」她抬起頭,紅腫的眼裡滿盛著恨意。「一直都是瓊安!他們總是誇
讚她有多麼聰明,圖畫得多好,以及馬騎得多好。現在你也認為她是比我更好的妻子,你要
『她』來取代我。我恨她──我一直都恨她!噢,我可以做得和她一樣好,甚至更好──只
要我有心,即使是在床上!」
契爾不由得對莉蓮心生同情。他不知道她的嫉妒已根深柢固。顯然她一直在和瓊安做比
較,並發現自己遠不如她。
「莉蓮,妳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溫柔地道。「瓊安並沒有錯,妳所做的一切只
能說是自作自受。」
「你不能這樣對我,」她哭泣道。「你不能這麼殘忍。你會毀了我的一生!」
「我會盡可能不要張揚。然而由於妳詐死,我勢必得以妳通姦和遺棄的事實訴請離婚,
而屆時恐怕會瞞不住。」
「通姦?」她顯得氣憤不已。「我只和他上過一次床──在天使客棧的一次。在那之後
,我從不讓柏爾碰我,我發誓。」
契爾挫折地扒著頭髮,不知道該怎麼說。莉蓮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一次就已經夠了,莉蓮,」雷恩介入道。「我們已握有布柏爾簽名的證詞,他說天使
客棧裡有證人可以作證你們在那裡過夜。還有,妳在過去一年半里,以他妻子的身份住在法
國,這已是很充分的離婚理由,無論妳說你們之間究竟發生──或是說,沒有發生什麼事。
妳詐死和另一個男人私奔,遺棄妳的丈夫和孩子。」
「不!」她尖叫。「不,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這太不公平了,我回來了,不是嗎?
我回來了!」她再度痛哭出聲,而契爾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你該走了,」雷恩道。「我不認為你留下來有用。噢,不!」他道,望向門口。
「爸?我一直在等你。你忘了我們的騎馬嗎?噢──媽又在哭了嗎?」
契爾轉過身,一顆心往下沉,瞧見邁斯走進房裡。「我很抱歉,小邁,」他快步越過房
間,試圖阻擋,不讓他看到莉蓮。「但現在的時機不合適,你的母親心情難過。我們改天再
去吧!」
「邁斯──我親愛的寶貝!」莉蓮喊道,在椅中轉身,朝他張開雙臂。「來到媽媽身邊
,我比任何人都更愛你!」
邁斯往後退,小手緊抱著契爾的腿。契爾輕撫邁斯的頭,試著安撫他。
「噢,不!」莉蓮嚎泣。「你要將我的兒子帶離我身邊,就像你奪走其它的一切?你怎
麼能夠,契爾?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剝奪了我所重視的一切?」
「爸爸,為什麼媽媽總是表現得像個嬰兒?」邁斯問,仰望著父親。「她令我害怕──
安安從來不會那樣,即使在她哀傷的時候。」
「我知道,小邁,」他俯身在他耳邊道。「說到安安,我認為我現在就得離開了,看看
能否趕上她,將她帶回我們身邊。」
邁斯驚訝地張大嘴巴,眼神一亮。「真的,爸爸?你會帶她回來?現在?」
「我會盡力,不過那得需要她同意。我得趕快動身了。」
「不!不!不!不!」莉蓮歇斯底里地尖叫,用力跺腳。
「老天!雷恩,帶邁斯離開這裡。」契爾道。「帶他去育嬰室找瑪格,告訴她發生的事
,再回來照顧莉蓮。我認為鴉片酊對她會有幫助,這期間,我會試著安撫她。」
「來吧,小傢伙,」雷恩道,將邁斯抱了起來。「我們帶你上樓吧。」他望向契爾。「
你要我代你吩咐馬車嗎?」
「不,我騎『維卡』去比較快,而且我可以抄快捷方式,省下將近二十哩路。」
雷恩點點頭,帶著邁斯離開,堅定地將莉蓮的尖叫哭泣關閉在內。
契爾無奈地走向莉蓮,蹲在她身邊。「莉蓮,拜託妳停止尖叫,聽我說。妳這麼做也無
法改變任何事,只會害自己頭痛。」
「走吧!」她對他揮動拳頭。「走開,別管我──你是個殘忍的禽獸,而我希望永遠不
要再見到你。走吧──回到你寶貝的瓊安身邊,我才不在乎!」
她用力踢了他的脛骨。
「好吧,」他畏縮了一下,望著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女人,只想對她避而遠之。「留在這
裡等雷恩,他會照顧妳的。」
「你給我滾出去!」她別過頭。
「再見,莉蓮,」他柔聲道。「我很抱歉無法成為妳想要的丈夫。」
他迅速離開房間,越過大廳,跑出門外,躍上馬背,朝南方而去,一心只想趕到瓊安身
邊。
雷恩皺起眉頭。他離開圖書室還不到十分鐘,回來已不見莉蓮的人影。
「狄納森,」他探出頭問。「你瞧見克裡維夫人去哪裡了嗎?」
「數分鐘前,夫人哭喊著衝出去,說要去追回爵爺。」納森道,憂慮地皺起眉頭。
「噢,不!她不會想騎馬去追他吧?那個傻女人!」
話聲甫落,雷恩就聽到他的馬「嘉斯」驚惶的嘶叫。「老天,千萬別是莉蓮!」他朝門
口衝去,狄納森緊跟在後。
「不,莉蓮──別騎那匹馬!牠痛恨女人!」他大聲制止,瞧見莉蓮試圖騎上「嘉斯」
,但已經太遲了。她抓緊韁繩,用靴跟猛踢驚慌失措的馬,試圖追趕前方剛剛躍過石牆的契
爾。
「停下來,莉蓮!」他大吼,急著趕到她身邊。
她挑釁地瞪了他一眼,轉頭大聲喊叫。「契爾!契爾!」
「嘉斯」驚惶地衝向前,朝前方橡樹低垂的枝椏衝去,一心想要甩掉在馬背上猛踢牠、
亂扯韁繩的惡魔。雷恩瞭解他的馬,試著喝住馬匹,但已來不及了。
下一刻,樹枝狠狠掃中了莉蓮,她大聲尖叫,由馬背上重重摔落到地上。雷恩聽到骨骼
斷裂的可怕巨響,然後是一片靜寂。
雷恩衝向前,拉住了受驚的馬匹。契爾也聽到騷動和尖叫聲,掉轉馬頭,和雷恩、納森
同時趕到莉蓮身邊。
「老天!」他喊道,飛身下馬。莉蓮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頸子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無神的藍眸望著天空。「該死的發生了什麼事?」他蹲在她身邊。「她為什麼會騎上『嘉斯
』?她痛恨馬匹。」
「她大概是想證明她和瓊安一樣行,」雷恩低聲道。「她想要追回你,契爾。」
「她的頸骨折斷了,爵爺。」納森道,用力吞嚥。
「顯然是如此,」契爾黯然道。「我不該那樣拋下她。」
「老天,別又怪到自己頭上了,」雷恩道。「你能不能偶爾停止為別人的愚蠢自責?你
怎麼會料到她會騎上馬匹追趕你,明知道她連木馬都騎不好!」
契爾抱起莉蓮靜寂的身子。「不管怎樣,是我逼她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如果不是走投
無路了,她絕不會騎上馬。」
「你沒有。你明知道她的心理偏差,話說回來,這對她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一旦世人得
知她過去十七個月的所作所為,她將會被烙上蕩婦的罪名,被她最重視的社交界排斥,她的
日子會變得像地獄般難熬。」
契爾扒著頭髮。「或許你是對的──或許她終於得到平靜了。」
「你也是。」他握住契爾的手臂。「夠了,你為她所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你必須展望
未來,她的後事就讓我來安排吧。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處理就好。」
契爾閉上眼睛一晌後,再度睜開。「我認為最好將她放回小教堂的空棺裡──畢竟,上
面早已刻著她的名字,就算日期不符合又如何?世人不會知道其間的差異。」
雷恩皺起眉頭。「你是說──你想要將莉蓮葬在小教堂,裝作她從不曾在詐死十七個月
後,重返衛克菲?」
「正是,毋須如此驚訝。知道她回來過的人只有我的僕人、你和你的母親──當然,還
有布柏爾,但他不會說出去的。」他抬頭望向狄納森。「僕人從不曾告訴過其它人我的妻子
回來的事吧?」
「不,爵爺,」狄納森嚴肅地回答,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他們全都謹守你的囑咐,不
曾告訴過其它人。」
「謝謝你,狄納森。告訴他們,對世人來說,克裡維夫人自一八一七年的十一月就下葬
在小教堂了。」
「我會的,爵爺。」
「很好。雷恩,納森,你或許無法諒解,但這樣的安排或許是最好的,揭穿真相只會釀
成醜聞,擾亂了瓊安和邁斯的生活,也玷污了世人對莉蓮的記憶。我相信莉蓮寧可要人們記
得她在那場大火中不幸喪生,而不是詐死和愛人私奔到法國,被烙上蕩婦的罪名,而後又在
騎馬追趕執意休掉她的丈夫時喪生。」
雷恩恍然大悟。「的確,原諒我的反應有些遲鈍。」
「沒關係,你的驚訝是可以理解的。我無意對莉蓮不敬,她是個可悲可憐的女性,但現
在她已回歸主的懷抱了,我只希望她能在死後找到平靜。」
雷恩搖搖頭。「瓊安真的改變了你許多。提到這個,我認為你該趕快追上她,帶她回家
。」
「你要帶夫人回家,爵爺?」納森問道,展開個大大的笑容。「噢,也該是時候了!」
「是的,」契爾笑道。「雷恩,我就將莉蓮的後事暫時交給你了。納森,你協助爵爺,
同時召集所有的僕人,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愛瓊安,最好假裝過去三個星期從不曾發生。
對了,雷恩──那張結婚許可證仍然有效嗎?」
「它的有效期限是三個月,到六月底之前都有效。」
「好極了!我打算盡快和瓊安結婚──可能的話,就在追上她的隔天。當然,那是太快
了一點,但日期是可以商量的。」
他站起來,走向他的馬「維卡」,突然又停下腳步,回到莉蓮身邊,俯身輕吻她的額頭
。「安息吧,莉蓮。謝謝妳。」
「謝謝?」雷恩無法置信地道。
「是的,」契爾平靜地道。「畢竟,如果不是莉蓮和她的權謀操縱,我絕對不會認識瓊
安,而我必須為此感謝她,不是嗎?」
雷恩看著契爾騎上「維卡」,前去追回他所愛的女人,想著愛情真的令契爾脫胎換骨,
而他也衷心為他的朋友感到高興。
「我真不知道妳站在那裡看什麼,」板板譏誚地道。「天都黑了。妳認為克裡維爵爺會
突然出現,在妳那樣打發走他後?」
瓊安自客棧的小房間窗前轉身。「拜託,饒了我吧!」
「哈,在妳殘忍地撕裂了一名小男孩和他父親的心後,妳卻要我饒了妳?」
瓊安跌坐在椅上。「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板板。不然妳要我怎麼做?成為契爾的情婦
。」
「我只是不希望妳選擇逃走和逃避,而那正是妳所做的。妳又怎麼知道契爾的心裡有什
麼計劃?契爾一定胸有成竹,才會前來找妳。」
瓊安怔視著她。「過去妳不是一直叮囑著我要實際嗎?」
「我只是說,」板板不耐地道。「妳永遠不會知道結果會是怎樣,特別說如果妳將自己
放逐到意大利──還懷著個孩子。」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選擇,妳可以回去和妳妹妹同住。」
「拋下妳?我不認為。」板板繼續刺繡。「天知道妳會將自己搞得怎樣──總得有人照
顧妳和妳的孩子。妳的問題是,妳太過驕傲了,孩子。」
「我太過驕傲?那是什麼意思?」
「妳認為只有妳重視道德,但妳終究和其它人並沒有兩樣。如果妳沒有在婚前和契爾上
床,妳也不會懷著他的孩子,但當妳發現無法嫁給他後,妳又拒絕讓他提供妳和他的孩子生
活所需,只因為妳認為那是不對的。哈!」
「妳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瓊安道。
「我由特維利夫人那兒得知的──她湊巧是我的母親的表表姊──她則是由她的兒子雷
恩那兒聽到的。契爾告訴雷恩他打算在莊園附近為妳置產,讓妳可以就近和邁斯在一起。」
「而妳認為我可以堅持多久,而不屈服於契爾?妳認為我可以承受多少,板板,等到世
人知道我懷孕後,流言將會精彩至極。契爾會成為笑柄。他的妻子住在莊園,情婦金屋藏嬌
。多麼溫馨!」
板板抿著唇,繼續縫紉。
瓊安轉回頭,鬱鬱地注視著窗外。
不久後,外面傳來一陣騷動。她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接著是來者和客棧老闆交談的聲音
。
「噢,不,」她低語,以手覆著雙峰,心臟狂跳。「是契爾,板板!」她又驚又喜地道
。
「是的。」板板不為所動地道。
房門打開,契爾站在門口,氣息粗重,一臉的焦急。
「瓊安,謝天謝地,我追到妳了!」
「你──你追來做什麼?」她背倚著牆道。
「我來告訴妳,」他喘著氣道。「莉蓮死了。」
她怔視著他。「什──什麼?」她結巴道,震驚地望著他。「你──你沒有──」
「不!我沒有,不過我不怪妳這麼問。她試圖騎雷恩的牝馬,摔下馬跌斷了頸子。」
瓊安跌坐回原位,無法吸收這個消息。儘管她不喜歡莉蓮,她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
「那個傻女孩根本不會騎馬,」板板道。「她為什麼要騎上特維利爵爺的馬?莉蓮痛恨
馬匹。」
「她要來追我,」契爾跪在瓊安面前。「我告訴她我想要離開。我得知了真相,吾愛,
就在妳離開後不久。稍後我會再告訴妳,重點是,我趕來找妳,而莉蓮起了瘋狂的念頭,認
為她可以阻止我。她勉強騎出約一百碼,就撞上了樹枝。」
瓊安閉上眼睛,彷彿可以抵擋如海濤般襲來的罪惡感。如果不是她,莉蓮仍然會活著。
如果不是為了她,契爾絕不會要求離婚,莉蓮也不會騎馬追趕……
契爾握住瓊安冰冷的小手。「瓊安?妳瞭解這所意味的嗎?」
她睜開眼睛,在淚霧中看著他摯愛的面容。「是的,」她的喉嚨緊繃,幾乎無法開口。
「這意味著你失去了妻子,邁斯失去了母親。」
「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結婚了。」他溫柔地道。
「不,」她的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這實在是太諷刺了,她離開他是因為他無法娶她,
但現在他是自由之身了,她卻無法擁有他。「我無法嫁給你──現在比過去更不可能了。」
「為什麼?」他皺起眉頭。「老天,為什麼?」
她抽回手,覆住他摯愛的面容,試著吞下熱淚。「因為──因為嫁給你將會是最大的錯
誤。」
「為什麼這麼說?」他困惑地道。「莉蓮走了,她再也無法傷害我們了,瓊。」
「契爾,你不明白嗎?我必須為莉蓮的死負責。如果不是我,她仍然會活著。我奪走了
她想要的一切,我害得她無法在衛克菲重新開始──她要的只是你的愛,她的孩子的愛,但
我偷走了這些,正如她所說的,」她以手覆唇。「為了愛我,你向她要求她最無法忍受的離
婚,而她也因此死了。」
「瓊安,瓊安吾愛,妳必須聽我說,」他以指溫柔地拂過她的面頰。「請聽我說。」
「不,」她呻吟道,別過頭去。「不,沒什麼好說的。如果我夠堅強得留下來,這一切
都不會發生。」
「妳錯了,親愛的,我知道妳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我也曾對自己做出同樣的事情,但
妳真的錯了。」
板板站起來。「我出去外面一下。好好聽他說吧,瓊安。」
瓊安聽到房門柔聲關上,留下她和契爾獨處──世上她最愛的男人,以及她腹中孩子的
父親。「拜託,契爾,」她低語。「我認為你最好離開。無論你怎麼說都無法改變事實,莉
蓮死了,如果我們有絲毫的榮譽感,我們就不該結婚。」她低下頭,淚水如珠串落下。
「瓊安,」他平靜地道。「不久前,妳還告訴我不該用錯誤的罪惡感來毒化自己。一度
我用罪惡感鞭笞自己,怪自己害死了我的部下,怪自己活了下來,深信我赴死才是榮譽的做
法。」
他執起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掌心。「妳強迫我看清楚那是無意義的,我的罪惡感並無法
喚回那些人,真正的不榮譽是沒有珍惜活下來這項奇跡。我明白到上帝的旨意不是我們所能
掌控的,祂決定給予或奪走也不是我們可以質詢的。我們只能夠接受,並且盡力而為。」
瓊安深吸口氣,驀地想起了麥克神父曾經說過的話。
上帝的旨意不是妳能夠瞭解的,孩子。妳只能夠接受。
她以手覆眼,無法開口。
「莉蓮死了,那是事實,但妳沒有責任,就像我一樣。吾愛,她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選
擇,由最早她決定假扮妳去欺騙亨利,直到最後她騎上一匹明知道自己不會駕馭的馬──還
不包括她做過的其它蠢事。」他重重歎了口氣。「對她的死,我深感遺憾,但我甚至無法恨
她帶給我們的痛苦,因為不管怎樣,她總是給了我邁斯,而且間接將妳帶到了我的身邊──
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兩個人。」
瓊安將面頰埋在他的肩膀,臉龐痛苦地扭曲。「她──她走了,契爾。」
「是的,但正如雷恩指出的,她終於獲得了寧靜,天知道那是她這一生中從不曾擁有的
。在騎馬趕來這裡的路上,我想了許多。我認為從許久以前,莉蓮就被對妳的嫉妒心吞噬了
。」他握住她的手,給予安慰。
「仔細想想,瓊。她從小就被寵壞了,父母對她關愛得無微不至,將她捧成了小公主。
我猜任何對待她不符合這項期望的人都會被視為敵人──像是妳。」
「但──但我一直深愛著莉蓮,全心全意寵著她,」瓊安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我
和其它人一樣犯了寵壞她的罪,為什麼她會視我為敵人?」
「因為妳的存在本身對她就是威脅。妳擁有和她相似的容貌,卻比她更美麗、更有才華
。」
瓊安迷惘地搖頭。「但莉蓮比我風趣活潑多了。每個人都愛她──她明知道我和她比較
下相形失色。」
「妳仍不明白嗎,瓊安?莉蓮就像蝴蝶,到處飛舞,從不曾停留片刻。她根本毫無內涵
,但妳不只有副好腦袋,而且妳的心、智能和才能都遠勝過她。」
「莉蓮才不在乎所謂的才能或智能。她關心的只有社交活動和地位,而且她一再嘲弄我
在這方面的無能。」
「當然,她會竭盡所能地貶抑妳,因為她明知道自己比不上妳,吾愛,她保護自己的方
式就是一再詆毀妳。她毫不在乎妳對她的愛──那只使得妳在她的眼裡成為了徹底的傻瓜。
愚笨、好騙的瓊安!」他柔聲輕笑。「然而妳卻是能夠聽到雪的聲音的人。」
瓊安茫然地看著他。「雪的聲音?」
「是的,妳記得妳重病在床時,邁斯為妳畫的圖嗎?他畫出了他的心情和感受,就像妳
教他的。我由那張畫裡學到的或許比我過去二十年來都多,」他執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
。「像莉蓮那樣膚淺的人怎麼可能不嫉妒妳寧靜的美,妳的溫柔和多情?比起妳,她就像是
模仿的劣質品,而且她也清楚得很,吾愛。」
「契爾,」瓊安哽咽道。「我傷害了她──我嚴重地傷害了她。你能夠想像在她回到衛
克菲後,瞧見小邁奔向我的懷抱,而不是她時,她的感受嗎?還有你為我辯護,坦白說出對
她的看法?在她生命裡的最後一個小時,你為了我捨棄她──難怪她會做出那樣的蠢事,並
因此送命!」
「一如我說過的,她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她的結局只能說是由自作自受。我們為她
感到難過,但如果我們因此捨棄了幸福──更別說是邁斯的,那就太愚蠢了,瓊安。小邁需
要妳,還有衛克菲的僕役也需要妳──在妳離開後,他們簡直是一片愁雲慘霧。」
瓊安筋疲力竭地倚著牆。「但你仍得為莉蓮服喪一年,而且我不能待在你身讓──那會
造成醜聞,契爾。」
「我無意再為她服喪,」契爾道。「一次就已經足夠了。」
瓊安震驚地看著他。「你不可能是說認真的!就算你沒有那個心,你仍得遵守禮儀。」
「我該死地毋須遵守任何事,」他緊繃地道。「雷恩和狄納森已經將她的屍身移入墓穴
──過去十七個月來,世人認為她該在的地方。僕役已發誓守口如瓶,我不認為有必要將莉
蓮詐死的事說出去,讓世人知道過去十七個月來,她一直生活在罪惡中──但那是另一個故
事了,我會在我們回家的路上告訴妳。」他頓了一下,握緊她的手。「妳願意跟我回家嗎?
」
瓊安已無法反駁。契爾將一切都考慮到了,讓她無法再反對。她拭去淚水,仰望著他美
麗、焦急的黑眸。
「是的,我會回家。」她顫抖不穩地道,心裡滿溢著幸福。她綻開個迷濛的笑容,低頭
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板板一直擔心我會將孩子撫養成意大利人。」
他怔愕地望著她。「瓊,妳懷孕了?為什麼我問妳時,妳不告訴我?」他的語音沙嗄。
「我一直在祈禱!」
她埋在她摯愛的胸膛前,推開他的外套,聽著他的心跳。「當時我真的不知情,直到你
提及了這個可能性,當我確定後,我認為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你要心煩的事已經夠多了─
─還有醜聞要考慮。我認為最好的方法是依照原定計劃離開。」
契爾親吻她的額頭。「算了,我們在馬車內再談──等妳好一點,能夠出發之後。」
她點點頭,埋在他的胸前啜泣了好一晌,而他只是靜靜撫弄著她的發,讓她哭出所有的
傷痛。
「我已經好多了。」她最後道,抬起頭,而契爾也已經準備好手帕等著她。
她忍不住笑了。「我愛你。」
「我該死的希望是如此,」他拭去她的淚水,將手帕遞給她。「讓我們回家吧,吾愛。
邁斯在等著我們。」
那是瓊安唯一需要的誘因──邁斯和衛克菲,狄納森、瑪格、溫蒂、雪玲、克利和圖比
。他們全都會在家裡等著她。
她終於要回家了!
他們抵達時夜已經深了,但所有的僕人都熬夜等著他們。他們熱情的歡迎令瓊安再度流
下熱淚。
「我覺得好像是離開了一年,不只是數個小時,」她用契爾的手帕拭著淚水。「小邁呢
?」
「他終於睡著了,」瑪格道,也在擦拭著淚水。「我猜他明天一早醒來後就會立刻找妳
。」
「妳要就寢了嗎,夫人?」溫蒂問。「我和雪玲一聽到消息,立刻打開妳的臥室窗子通
風,更換新的被單,並且插上鮮花。」
「謝謝妳,」瓊安道。「但我和克裡維爵爺還有事要做。不過請代我照顧費太太,妳們
也不要再為了我們熬夜。爵爺和我已經回來了,一切都安好。」
其它人緩緩散開,契爾執起瓊安的手。「妳準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
狄納森突然提著燈籠出現。「夜深霧重。你們或許會需要這個,爵爺,夫人。」
瓊安喉間一窒,狄納森總是如此善體人意。「謝謝你。」
她和契爾手牽著手走向小教堂,一路無言,各自沈浸在思緒裡。
他們停在教堂門口。「進去吧!」契爾道。「我會安排神父為莉蓮舉行追思儀式,但我
覺得今晚我們有必要親自前來致意。」
她微笑點頭。是的,她必須和莉蓮和解。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隨即倒抽口氣。「這是怎麼──」
瓊安掐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噤聲,一顆心雀躍不已。
麥克神父站在莉蓮的棺柩旁,一手持十字架,一手舉高聖水瓶。他已在棺木上覆了白布
,置著酒、麵包和蠟燭。他將聖水灑在棺柩的周圍,拿起代表聖體的麵包,喃喃念著拉丁文
的禱詞,分開吃了一角,然後同樣喃喃祝禱了聖酒,喝了一口。
聖餐式結束後,他轉向他們,微笑表示邀請。
瓊安和契爾不由自主地走向前,跪在禮壇前。神父為他們畫上十字架,分給他們麵包和
酒。
「全能的上帝,請神指引我們的姊妹莉蓮的靈魂,」神父道。「我們將她的身軀托付於
大地,塵歸於塵,土歸於土,願她的靈魂得以永生。阿門。」
他示意他們站起來。
「契爾,他就是麥克神父。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在聖誕節的清晨遇到了他。」瓊安道。
「你怎麼會知道要來?」契爾問,聲音顫抖。
「我來是因為我被需要。」麥克神父微笑,收好聖水瓶和聖盃。
「但──你怎麼會知道發生在這裡的事?」契爾震撼不已。
「上帝指引我來的,一如祂指引著我們所有的人。恕我失陪了,我還有其它教務要處理
,而且我相信你們需要時間獨處。主會賜福予你們和年輕的邁斯,還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我
可以預見你們日後的幸福快樂。」
他轉身走向禮壇後,又轉回來望向瓊安。「妳確實聽進我的話,孩子。或許未來妳可以
為我畫一幅畫。」
他呵呵輕笑,消失在門外的夜霧裡,彷彿從不曾存在一般。
契爾轉向瓊安,眼裡和臉上都是疑惑。「他不是鬼魂──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一如你曾說過的,有些事是我們永遠無法明白的,」她柔聲道。「重要的是,莉蓮已
得到真正的安息,我們也自由了。」
契爾將她擁入懷裡。「是的,瓊安。我認為上帝已響應了我們的祈禱。」
他放開她,握著她的手,走出燭光煢煢的小教堂,往燈火通明的衛克菲宅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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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曲】
一八二二年 八月三十日 意大利 柏薩諾
瓊安停下畫筆,抬頭眺望遠方綿延起伏的翠綠山巒,深深攝入溫暖的南國陽光和醉人的
花香。
平和──如此的平和。
她打心裡感謝外祖母留給她的小屋。這裡曾經是她的避難所,現在則是歡樂的泉源。一
切始於十年前莉蓮的生日舞會。她的命運由那一夜開始轉動,最終將她引導到契爾的身邊。
她對過往已沒有遺憾,但想到莉蓮短暫悲劇的一生時,仍不免有些神傷。然而正如契爾
所說的,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結束於莉蓮真正入土為安的那一日。
她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契爾毫不矯情,離開小教堂後,直接帶她上床,以身軀傾
訴道盡他的愛意。
天亮後,她上樓到育嬰室,守在邁斯床邊,等著他醒來。
重逢的喜悅是無窮盡的,就像數日後她和契爾在潘柏頓教堂結婚時。邁斯騎著「番瓜」
,驕傲地跟在馬車旁邊,圖比在一旁守護。
往後的日子裡充滿了幸福和歡樂,如同麥克神父所預言的。
瓊安將莉蓮寫給她的信和肖像項鏈收了起來,想著或許某天邁斯長大後會想要看它們。
但邁斯似乎毫無興趣。對他來說,他的母親已經是書裡被合上的一章,永遠不會再被翻動。
瓊安歎了口氣,心思拉回到畫上。畫中的聖母擁抱著聖嬰,眼神裡流露著無限的慈愛。
麥克神父應該會很滿意的。
歡樂的笑聲由陽台上傳來。契爾抱著濕淋淋的蘿拉,邁斯牽著兩歲的麥克,兩人也都全
身濕透了。忠心的「帕卡」跟在後面,一路將水抖得到處都是。
「噢,你們究竟去了哪裡?」她笑問。
「當然是去河邊,親愛的。」契爾以手攏發,學「帕卡」一樣抖開水珠。
「『帕卡』先跳進河裡,我自然也跟了進去,」邁斯道。「最愛有樣學樣的麥克也跳下
來,爸爸只好下來拖他上岸。」
「蘿拉不甘心被單獨留在岸上,也跳下來游泳,」契爾道,吻住她的額頭。「別擔心,
沒有聽起來的那麼糟。我們全都在淺水的地方。」
「我才不擔心,」她仰起頭。「我把那留給板板──她總是在為每個人擔心。」
「噢,不!」契爾道。「我最好在板板從市場回來前,將自己和孩子弄乾淨,不然可有
得被叨念了。有時我認為回到英國、我的領地還比較好──至少她會給予我基本的尊重。」
「我來幫忙,」瓊安道。「今天我就畫到這裡了。」
他望向畫。「進展得不錯,但稍早我進來時,妳的心思似乎並不在畫上,而是飄到了遙
遠的地方。妳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有,」她道,握住他的手,全心全意愛著他。「什麼都沒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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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林白
出版日期: 1991-01
定價: 180NT
製作網站: 四月天
掃描人員: kwleigh
校對人員: kwle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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