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在七點半抵達，羅拉第一眼就看到他把披散在腦後的頭髮剪短到衣領的地方。 上身穿著的正是上次來訪時的那件白襯衫，但已重新洗燙過；下身剪裁合宜且筆挺的長 褲似乎出自歐洲名家的設計，而且無疑是特別訂做的。 金邊眼鏡放在胸前口袋中。不可置信的是，他居然戴著手錶，不論從哪方面來看， 他都不像是個被時間奴役的人。 刮過鬍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怡人的氣息，但那並不是來自刮鬍水，而是玫瑰色香皂 及清新自然的井水味。今晚他是如此英俊挺拔，羅拉真不知要如何自持以度過這漫漫長 夜。 「呃嗯！」寒妮碧機警地以咳嗽聲提醒羅拉回到現實。 她嚥了嚥口水，一面祈禱著從她嘴裏會說出一些得體的話來，「哈囉，傑克。」 寒妮碧忍著笑意解救了她，「康先生，你來倒酒好嗎？」 「很樂意，夫人，妳叫我傑克就可以了。」 「我想來杯雪莉酒，如果你喜歡烈一點的，我還有威士忌及伏特加。倒好了，請拿 到中庭來，今晚外面實在太迷人了，不應待在室內。 「羅拉？」他第一次直接對著她說話。 一整瓶的伏特加放上一根吸管似乎很適合她現在的心情，但還是淡了點，何況她也 無法忍受它的味道。傑克的出現，已使她陷入飄飄然的境界，實在無需更多的酒精來擾 亂她的心情，「雪莉酒，謝謝。」 傑克低頭取杯斟酒，冰塊拌入水晶杯清脆的聲音叮噹作響。羅拉肆無忌憚地望著他 雪白襯衫下的厚實肩膀，再游移至衣領，心底不由自主地想去親吻他的頸項，感受他經 太陽洗禮的溫暖膚觸。 「妳擋住門了。」 她竟未察覺他已轉身，正拿著托盤看著她，似乎已識破她紛亂的內心。她含糊不清 地道歉，暗自希望剛掠過心海的感受不致洩露於臉上。 她的確多慮了，他對它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似乎連羅拉是否在場都沒有太大的關 係，他禮貌地與她寒暄了幾句之後，便完全忽視她的存在。而寒妮碧與傑克的交談不斷 迴盪在四周，話題從動物生態保育到收容所，無所不包，而且一反他平時的粗暴行徑， 他與寒妮碧暢所欲言，神情輕鬆而愉快。 她心目中的傑克應是一個大口喝著啤酒的老粗，今晚他必然是沉默寡言且笨拙，但 是他又再度擊潰她的揣測。水晶杯在他手裏竟如此得體，他又一次展現了卓爾不凡的形 象。更今她驚訝的是，寒妮碧此刻看來是如此動人。 在溫達撤走主菜時，羅拉自杯緣看著他，心裏想著——他一向我行我素，她根本就 無法揣度他的行為舉止，現在實在無需再對他不俗的表現感到訝異。 「怎麼啦？」他俯身低聲問：「是我喝湯太大聲或從刀上吃東西，讓妳覺得尷尬？ 」 她看著他的餐盤，「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說謊，」他溫和地嘲笑，「妳的神情就好像正在跟一隻訓練有素的猩猩同桌共食 。 「妳的意思是說，我很勢利？」 「不，小可愛，」他懶洋洋地笑著，神情從未如此輕鬆過，「只不過有點階級意識 的味道在裏面，我一直想告訴妳這點。」 他的口氣並不像在責備，而更像在表現親暱，她的雙頰霎時染上紅暈，當「小可愛 」溫柔地從他口中說出時，她心底再度泛起一圈漣漪。 寒妮碧並沒有對他們之間的對話表示意見，只是用眼睛輪流掃規傑克與羅拉，狡黠 的眼神令羅拉聯想到蘿絲的直覺反應，似乎她又在臉上洩露了太多的心事，她真恨不得 今晚的聚會早點結束。 但寒妮碧似乎無意如此，「你抽煙嗎？傑克。」晚餐後她問，一面走到中庭坐在藤 椅上。玻璃燈罩內的燭光柔柔地在四周形成一圈光環，中庭一邊放著一具黃銅茶檯，上 有溫達備妥的咖啡及白蘭地。 傑克搖搖頭，斜睨著羅拉，「夫人，我再也吃不下了，我正在試著改正這種暴飲暴 食的習慣。」 寒妮碧笑著說：「來點音樂如何？你喜歡嗎？」 「是的，夫人，大部份時候，它的確可以洗滌內心的煩憂。」 羅拉邊倒咖啡邊想著，寒妮碧兩小時內對他的了解遠勝於她與他相處一個月，為什 麼她無法像寒妮碧一樣輕易地贏得他的信任？ 「我收集了很多老歌的唱片，」寒妮碧告訴他，「三十年代以後的都有，有些雖然 無法用現代的立體音響來聆賞，但我已經找到複製的cD唱片，你可以看看，找出你喜歡 聽的，我想今晚我們已經聽了太多的莫札特音樂。」 「曾奶奶，」他進屋內時，羅拉對寒妮碧說：「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上樓休息 ，你們倆在這裏就可以了，我——」 「胡說，親愛的，」寒妮碧冷靜地答，「這樣不但很沒禮貌，而且如果有人要先離 開的話，那也應該是我，我的年紀才應該有這種特權，而妳實在還不夠老。」 （星塵）柔美浪漫的旋律流瀉於夜空中，燭光隨著音樂節奏搖曳，映照在剛自室內 走出的傑克的眼鏡上。 「選的真好，」寒妮碧點頭表示讚許，「這支曲子剛推出時，我跟先夫經常隨著它 起舞，當然，那已經是很遙遠以前的事了。」 「是的，」傑克聲音溫柔，他將眼鏡拿下放在桌上，「夫人，或許我舞跳得沒妳先 生好，但不知道有沒有這份榮幸可以請你跳支舞？」 羅拉幾乎要提出抗議——曾奶奶都八十九歲了，骨頭已經不起碰撞，她可經不起跌 倒，稍有閃失，則唯你是問。 寒妮碧伸出手，儀態優雅地滑入他的臂彎，歲月的痕跡在她臉上似乎不再那麼明顯 。傑克高大壯碩的身影擁著寒妮碧，有如環繞中庭的石板塊，安全地為她擋風避雨。而 寒妮碧手上的鑽石，映著燭光反射到傑克的髮上，閃著如古金飾一樣的光彩。 自她初次與他邂逅，淚水似乎一經輕觸，就會如潮水般湧來。眼前的一幕不禁又使 她熱淚盈眶，這些但子以來，傑克帶給她的痛苦，尤以此刻最今她心碎。她偶爾想自生 活中尋找某個人來填滿生命中空白的角落時。卻發現他竟不屬於她的世界，這樣的結果 怎會不讓她為之黯然神傷？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偽裝，茫茫人海中，她要長相廝守的人就是他，她要他立刻擁 她入懷，含笑對她，就如同眼前共舞的一對。從第一次相遇，她就已墜入情網無法自拔 ，在他面前，她永遠如此狼狽，雖然她也像他一樣，嘗試去抗拒這段感情，但她知道， 她再無退路。 她帶著羞愧、驚惶的情緒，跌坐在椅上，目光跳開共舞的雙人，直望著漆黑的花園 。羅拉發現，她竟開始嫉妒傑克對寒妮碧的關懷。 有人輕觸著她的肩膀，嚇了她一跳，「一起跳支舞。」傑克邀她。 「我不能，」她生硬地回答：「我的腳受傷了，你忘了嗎？」 「現在已經好多了，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 「剛才又發作了。我沒有變跛腳可真是奇蹟。」 他彎下腰在她耳畔小聲說：「唯一的奇蹟是，妳的鼻子居然不是北美最長的。妳又 在說謊，小可愛。」 「那是因為我不想跟你跳舞。」 「是的，妳想跳。而且我可以問妳保證，絕不會踩到妳的腳。」他先發制人地將她 拉了起來，不讓她有回絕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妳的曾奶奶正在看著，她希望你快快樂 樂的，不是像現在悶坐在那裏，所以妳必須這麼做。」 羅拉瞥了寒妮碧一眼，她正搖著扇子鼓勵似地微笑看著羅拉。「我想我並沒有選擇 的餘地。」羅拉歎口氣，她實在無法斷然拒絕他，這一刻她竟恨起他來。 羅拉心想，痛苦、失望或許就是人們對愛感到厭倦失望的原因吧！現在她就像家庭 舞會中必須討好長輩的侄兄，勉為其難地跳著舞，只是到目前為止，她還不需要面對這 樣的情形。 她情不自禁的陶醉在（緩緩航向中國）的旋律中，但她仍然僵硬的地挽著傑克的手 臂。他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腰，手掌向她的背脊施力，使她貼住她，另一手緊緊地與她交 握。貼在他的胸膛，她強烈地感受到傑克的心跳隨著旋律節奏的高昂而加快。 是迷人的月光？還是細語呢喃的大海？亦是音樂挑起的懷舊情懷？暮然，愛情似乎 不再複雜多變，此刻他彷彿浪漫的化身——高大、神秘、性感，澎湃如艾洛佛林，溫文 如卡萊葛倫，她已經無法再承受他四射的迷人魅力。 她無聲無息地想，天啊，唯有神秘的愛情魔力，才會讓她如此驚慌失措。 傑克正細細品讀她臉上情緒的變化。她沉醉在他的目光中，幾乎無所遁形，但一如 往昔，她緊繃的心弦強烈地感受到，他還是那個遙不可及的神秘過客。 「閉上眼睛。」他喃喃耳語地將她拉近，下顎枕在她的頭上，她腳下突然感覺到草 地的柔軟，轉眼間，他已經將她帶出蠋光的園地。她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倚在他的身上 ，全然忘卻寒妮碧可能正用精靈似的眼光看著他們。 甜美的音樂一首首的流轉：（輕煙迷眼）、（夕陽紅帆）、（港灣燈火），這些作 曲家們真是太了解愛情了。 傑克輕輕地按住她的臀部，和著彼此協調的心跳，他們就像一對熟稔多年的舞伴， 完美地配合著。所有的衝突、誤解及內心的保留都已遠離。踩著草地，伴著一聲聲如泣 如訴的單簧管樂聲，她情不自禁地倒向草坪。 他用手托住她的頸項，她熱情地抬起頭，內心的激情帶走了所有的躊躇，嘴唇一陣 震顫，他低下頭來吻著她。 樂聲綿綿不絕地自遠方流入，他們彷若置身另一個超塵的世界，現實已不復存在。 在草地邊山茱萸樹影的掩映下，陶醉在他的熱吻，她就像他雙手呵護下的靈魂，即將羽 化登仙。 沉浸在金光閃耀的溫暖下，這是她從來不敢觸及品味的激情泉水。芳醇的薩克斯風 吹奏著（是你讓我愛你）的旋律，彷若有意為此情此景留下註解。從此她已脫胎換骨、 煥然一新。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睫毛、太陽穴，直至耳朵，彼此交纏，肆無忌憚地親吻著，激盪 的心靈相互交流，一陣燒灼的感覺立即傳遍全身。 她已無法駕馭控制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低喊，啜泣似地抗議立 時又化為一陣陣的戰慄。他再次吻著她的肩。 她的唇、身完全任其馳騁。淹沒在他的熱流漩渦，她正在慢慢融化，等著他進一步 的邀請奉獻。 突然，他抬起頭，「妳……聽。」他低語。 「什麼？」她探索著他的唇，「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正是。」聲音拂過她的臉龐，「音樂已經停了。」 她無意識地自語，「但我們有必要停下來嗎？」 他發出一聲歎息，「羅拉，我實在該罵，竟在樹叢中引誘女主人的曾孫女。」 她真希望有足夠的心力去責難他猶豫不決的行動，或許也可以藉此消除蔓延全身的 熱潮，但無可置疑地，他說的對。 「曾奶奶回到屋內了。」她仰著頭，一面呼吸著散發芬芳的夏夜氣息。 「雖然如此——」 她背過臉，「我也該進去了。」 「羅拉，」他碰碰她的手肘，帶點抱歉的口吻：「時間不對。」 「有過適當的時間嗎？」她痛苦地問。 他用手輕撫她臉頰，「或許在很久以前。」 她恍然大悟，沮喪地轉過頭，「你結婚了，是不是？」 「當然不是！」他悲傷她笑道：「沒這麼簡單。」 她對那些使自己陷入與已婚男子戀愛而自我毀滅的女人，向來就不會寄予同情，也 覺得毫無意義，更不會使自己步上這一條路。這種感情有如在拍賣會上眾人爭先競標的 藝術品，最後的成交價往往超出其真正的價值，此時，最聰明的作法就是退出戰場、轉 移目標。 但現在她幾乎認定，再也沒有比愛上一個不論精神上或法律上都屬於另一個女人的 男人更不幸的事。積壓已久的痛苦使她一直無法看清真相，現在的情況著實令她稍感安 慰。她折了回去，用手捧著他的臉龐。 「對我來說，這種情形反而來得比較簡單，」她柔柔地說：「這也是能改變我對你 看法的唯一理由。」 「羅拉——」 她完全可以了解，他眼裏透露出希望與不信任交戰掙扎的心情。他們之間產生的情 愫原是她始料所未及，但從今晚起她已全然明白，他們之間絕非只是肉體的吸引，那是 來自心靈的呼喚，他們除了凜然去面對內心真正的感受外，難道還有退路？現在真正需 要的，是由時間去滌清目前所有的陰影，經過悠悠歲月，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品味到奇 蹟出現的驚喜。 「沒關係，」她拉低他的頭，飛快地親了他一下，「我了解，是我自己太疏忽了。 」 他轉身走向通往沙灘台階的路上，「替我謝謝妳的曾奶奶，如果不是我分了神，沒 有看見她進屋去，我應該親自謝謝她。」 「我知道，」她點頭同意，「晚安，傑克。」 儘管已聽到她禮貌地道別，他仍依依不捨停了一下，「晚安。」他說完，然後不留 情地下了台階。消失在黑暗中。 沒關係，今晚她可以就此讓他離去，但她已決定伴他走過長長的一生。 外＊＊＊＊ 羅拉像個孩子般地清醒後，偷快的內心滿懷甜蜜與期待，大地陽光普照，鳥兒高歌 ，湛藍的大海彷如傑克的雙眼。 「親愛的，」看到羅拉走入用餐的日光室，寒妮碧觀看著她，陽光灑滿她全身，「 昨晚的餐會，妳覺得如何？」 「非常好，」羅拉慎重、開懷她笑道：「事實上，我覺得那真是一個很棒的主意。 」 「傑克應該也會覺得很好，是不是？」 「我確定他也很喜歡，他還要我向妳致謝，本來他要親自向妳道謝，但昨晚他一時 沒注意到妳進屋去了。」 「就是地震，我想你們也不會注意到。」寒妮碧平淡地說：「妳可以品嚐一下放在 奶油卷旁的桃汁飲料，那是溫達的獨家配方，非常可口。」 羅拉注意到她漸漸笑開來，「妳早就知道我的感受，是不是？」 即使這個問題有些語意不清，寒妮碧並沒有刻意去掩飾她的觀點，「男女之間雖然 存有莫名其妙的敵意，」她說：「但其真意往往與表面的嫌惡相反。」 「我現在只希望奇蹟出現。」羅拉伸出雙手指問天空，「是它讓我變得如此天真嗎 ？」 「不全是，」寒妮碧頓了一下，「傑克呢？他也這樣想嗎？」 羅拉合起雙手，雙拳交握，「噢，我希望是！我想是這樣吧！」 她一直在思索著這件事，愈想愈覺得前景似乎並不像她想的那麼樂觀。他一整天都 沒有來過一通電話，也沒有在沙灘上出現，隨著時間的流逝，期待的喜悅已慢慢化成焦 慮，她的希望幻滅了。 午餐後，她刻意散步到他的居處，卻只見查理躺在門柱陰影下打盹，她只能自我安 慰地想，或許傑克有事到柏斯鎮去了。 回到家，她簡直坐立難安，午後的酷熱，毫不留情一點一滴地消耗她的心力。 就像寒妮碧一貫的作風，她並沒有多加詢問，「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親愛的，」晚 餐時，她只說：「我想在房間內隨便吃點東西，天氣熱得使人變得懶洋洋的。」 即使不受干擾，羅拉還是無法減輕內心的不安定感。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傑克並不 打算與她見面。這意味著什麼？是昨夜她曾感受到的回應已煙消雲散？或是她的自我覺 醒，在他看來微不足道？ 她終於看清「單戀」或許可以解釋她現在所面對的情況。它曾經發生在多少女人或 朋友的身上，她也曾對她們寄予無限的同情，現在她身歷其境，這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 的苦楚。 坐立難安地等待門鈴響起，投注一生的幸福去換取不經意的眼神或言語。 過去，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心甘情願地受此折磨；現在，她知道只要心有所屬， 就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不餓。」她告訴溫達。 溫達滿臉關切的神情，「妳該不會生病了吧？」 是的，是相思病：「不，我想是天氣太熱了，沒有胃口。」 「我做了鮭魚冷盤及黃瓜沙拉，」溫達同情地說：「如果妳想吃什麼……」 她心情惡劣地想著，她真正想要的是找個理直氣壯及不失自尊的理由，堂堂正正地 前去造訪傑克。 溫達的話正中下懷：「噢，對了，昨天那位先生把這個忘在這裏了，」他拿出傑克 的金邊眼鏡，「我今天早上發現它就放在中庭的桌上，一直忘了告訴妳們，希望他別忘 了是在哪裏遺失了。」 真是天賜良機：「別擔心，」羅拉突然覺得胃口大開，「晚一點，我會順道將它送 回去，現在我想吃點鮭魚冷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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